<b>城市里的风雨同舟</b>
每天,男人都会骑着摩托车,后座上驮着他的女人,在小城里穿行。他们住在老城区,虽然家与单位之间也有一辆公共汽车,可是班次很少,这让他们早晨根本赶不上上班的时间。摩托车于是成为他们的交通工具,上下班的途中,他们以车代步。
女人深知摩托车的危险。她多次对男人说,摩托车其实只是玩具,而不应该成为交通工具。男人说那怎么办?天天打出租?要不买辆轿车?女人笑了。她知道,家里那点钱,最多可以买到轿车的一个轮胎。
男人送女人去单位,需要经过他工作的工厂。这时女人就要他把摩托车停下来,她说剩下这段路,我自己走过去就行。男人说还是我送你去吧,摩托车就继续轰鸣着向前蹿去。他的摩托车有着拖拉机一样的声音,行驶速度却是很快。女人抱着男人的腰,说,慢一点。抬起头,已经到了单位的门口。不过两站路,女人认为男人的举动有些多余。
可是每天,男人仍然要坚持把她送到单位的门口,再一个人骑着摩托车赶回自己的单位。女人站在原地送他。说,你慢一点。
傍晚下班,有时女人会步行到男人单位的门口,有时女人很累,一步都懒得走,就会花一块钱坐上公交车,两站后在男人工厂的门口下幸,再由男人驮着她回家。这时或许男人已经发动了摩托车,正笑盈盈地等她;或许男人还没有忙完自己的事情,她就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等着男人。其实公共汽车一直通过家门口,她完全可以一路坐回家。可是她偏不。她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上,对男人说,开车!她的表情让人怀疑她是坐在一辆豪华的轿车里,她的男人,兼了司机。
当然会有人不理解。他们问她你为什么一定要坐你老公的摩托车?她问为什么不能坐?他们问摩托车比公共汽车舒服?她说那倒不是。正好相反,冬天坐在摩托车上,人立刻冻成了冰棍。他们问那你还天天坐?她笑笑说,这样多浪漫啊。摩托车轰隆隆穿过繁华的街区,然后夫妻双双把家还……
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谎。因为她和他,都不是浪漫之人。被他们问得急了,女人只好说,这样,才有了和他风雨同舟的样子和感觉。两个人,坐在同一辆破旧的摩托车上,早晨离开家,晚上回到家,摩托车就像一艘船,我们就像城市里风雨同舟的两只蝴蝶……
人们就信了。也包括男人。只有女人知道,其实,这并不是唯一的理由。她一定要坐上男人的摩托车,是因为,他是一位毛毛躁躁的男人。当他一个人驾驶着摩托车,就会把摩托车骑得飞快。他弓着身子,按着喇叭,在狭窄或者宽阔的马路上疾驰而过……
她坐上这样的摩托车,当然很危险。可是正因为危险,她才要不顾一切地坐上去。因为她需要提醒男人,她要让男人感觉到她的存在。
她知道,只要她坐上摩托车的后座,男人就会把摩托车,骑得小心翼翼。
<b>百花深处是我家</b>
有一段时间,他们搬到了乡下。那是父亲留给男人的老宅,老宅在村头,村子挂在山腰。那里交通很不方便,每天只有一班开往城里的过路车,男人和女人,就靠着这班过路车,在城市和乡村之间往返。当然,这一切,并非他们所愿。
因为他们卖掉了城里的房子。本来运转良好的公司,突然由于男人一个小的失误,陷人到困境之中。几天后男人在慌乱中犯下第二个错误,却非但未将公司挽救,反而更是雪上加霜。男人在女人的鼓励下孤注一掷,他卖掉了汽车和房子,暂时搬到乡下的老宅。然而即使这样,也仅仅能够勉强维持公司暂时不至于倒闭。男人愁眉不展,他想难道打拼这么多年,就落得个这样的结局?他生在乡下长在乡下,知道乡下的艰苦。假如他的公司不能够挺过难关,那么,他想,他极有可能会重回贫穷,重回一无所有。
女人仿佛仍然是快乐的。每天她坐在井台边洗着衣服,手和胳膊冻得像两根红萝卜。那时已是初春,万物开始复苏。可是男人的公司却没有任何复苏的迹象。每天男人阴沉着脸,从乡下坐车到城市,再从城市坐车回到乡下。他不知道自己的公司还能够支撑多久,自己还能够支撑多久。他怕一觉醒来,一切都不可补救。
机会突然来了。一位多年前的朋友突然通过电话找到了他,要和他谈一笔大生意。假如男人能够将这笔生意谈成,那么,不仅公司会度过暂时的难关,朋友还将与他签订一个长期的合同。
男人知道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他必须抓住。
男人不敢告诉朋友他现在的窘境。假如他说了,那么,他想,这笔生意也许会泡汤。没有人愿意和一个濒临破产的仅剩一个空壳的公司合作,没有人愿意冒这个风险。并且,以男人那时的实力,根本不应该签下这笔合同。
他和朋友约好在茶馆见面,那是他们第一次合作的地方。那天男人穿着得体,谈吐非凡。为这个难得的合同,他甚至关掉了手机。朋友问他公司的生意还好吗?他说非常好。说这些时,他连自己都没有底气。朋友掏出拟好的合同,他匆匆看了,一切都没有问题。他和朋友将合同铺上桌子,拔开笔帽,准备签下各自的名字。那一刻他激动万分,他认为一个伟大的时刻即将来临。
这时女人走了进来。
女人并不知道男人要在这里签一个合同。每天男人都会去接女人,然后一起去马路边等唯一的一辆公共汽车。可是今天,直到那辆公共汽车开过去,男人也没有出现。她给男人打电话,男人的电话关着机。她再打电话到男人的公司,男人的同事告诉她,男人去茶馆谈生意了。——那个茶馆距他们等车的地方,不足三百米。
女人一走进茶馆就看到了男人和他的朋友。女人认识男人的朋友,她和他礼貌地打着招呼。朋友暂时停下手中的笔,问你来找你的老公?女人笑笑说是,我们要一起回家。朋友笑了,他说你们还这么恩爱。男人紧张起来,他怕不明情况的女人说出他们的实情。朋友继续问你们还住在那栋一百三十平米的房子里吗?女人说,早搬走了。男人流下了汗,他忙对女人说我和朋友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办,你先到外面转转,一会儿我打电话给你。女人看看桌面,似乎明白过来。她说好,然后想转身离开。朋友问她那你们搬到哪里去了?女人说,百花深处是我家。然后她和朋友礼貌地告别,一个人重新走上大街。朋友愣了愣,又明白过来,他说,原来换成了别墅啊!——这实力!随即低下头,迫不及待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盖好随身携带的印章。很显然,女人刚才的话,粉饰了男人的处境。
回了家,男人美美地将女人表扬一通。他说你的反应多敏捷啊!女人没听明白,什么敏捷?男人说你那句“百花深处是我家”,对我的朋友,对那个合同,有很大煽动性呢。女人说什么合同?男人说我们签的合同啊,这合同能挽救公司呢。女人说那太好了,不过我当时真不知道你们在签合同。男人说你不是看了桌面吗?女人说我是看了桌面,可是我只看到了茶杯。男人的汗再一次流下来,他想多险啊!如果女人说错了话,这笔生意可能真就泡汤了。不过男人还是不明白,他问既然你不知道我们在签合同,那你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女人说我什么意思也没有啊!我只是说了句实话,难道不是吗?当然是。现在是春天,他们的房前屋后,开满了鲜花。房子虽然破旧,可是在一片花的海洋中,那房子,就像一座童话中的宫殿。只是男人看不到那些花儿,他只盯着他的公司,只想着他的公司。他认为事业和鲜花是两回事。
男人说,你的实话,可能会让我们失去一纸合同。
女人说其实,就算这次你的合同真的没有签成,我们不是还有机会吗?或者,就算我们真的一辈子住在这里,又怕什么呢?有钱人来乡下住的别墅,没钱人在乡下住的房子,有什么区别吗?只要生活中还有美丽的花儿,只要我们的眼睛能看到这些花儿,生活每天都充满着机会。
男人想了很久,然后点点头。他说是这样。其实生活不需要粉饰,因为这世上,本来就到处都是花儿。只要眼睛还能看到这些花儿,人生处处便都是机会。
<b>给你30秒</b>
男人和女人吃完晚饭,然后,男人搭了车,直奔机场。他要去一个遥远的城市出差,飞机是不等人的。可是他们的晚饭精致并且丰富,一点儿也没有马虎。全是男人喜欢吃的,全是女人的拿手好菜。女人用了大半个下午的时间,让桌子上摆满海鲜。男人就像一条鲨鱼般喜欢海鲜。可是男人的风格,却一点儿也不像鲨鱼。他举止优雅,他是一位优秀的男人。
男人是在傍晚登上飞机的。他对女人说,当他走出机场的时候,时间会很晚,所以他今天晚上就不给女人打电话了,等第二天清晨再打。女人说,好。她站在窗口向男人挥手。接下来的半个月,男人将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度过。
很晚了,女人早已熟睡。忽然电话的铃声将她吵醒。她看了看床头钟,巳是凌晨。女人爬起来,来到客厅,接起电话。她听到了男人的声音。
男人说你还好吗?女人说还好,我已经睡下了。不是说早晨再打电话吗?男人说你没事吧?女人说我当然没事,我已经睡下了。你怎么了?男人说跟你说一声,我已经到了。你不用担心,有事别忘了给我打电话。然后他跟女人道了晚安,急急地将电话挂断。
女人拿着电话,愣了足足一分钟。她想今夜的男人好像有些不对劲。哪里不对劲呢?一时却又说不出来。
半个月后男人从那座城市回来,仍然神采奕奕。可是他的肚子上,却多出一块伤疤。女人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没事,一点小伤。女人急了,她问到底怎么回事?男人就笑了。他说,告诉你,你可不要生气。
……那天下了飞机,在街上走,肚子突然很痛。那是从来没有过的绞痛,让我几乎晕厥。于是我一下子想到了海鲜,想到了可能是食物中毒。你知道,在我们这个海滨小城,每年都有人因为吃海鲜而送命。于是我给你打电话,我想假如真的是因为那些海鲜,那么,此村的你也一定会有感觉。假如你没接电话,或者虽然接了,但身体有什么不适,我就会直接把电话打到咱们这里的120急救中心,让他们马上赶到咱家……
你为什么不先救你自己?女人问,那时你身边没有人吗?
有。男人说,不过我还是想先给你打个电话。你知道,食物中毒这样的事,马虎不得的。时间就是生命……
女人想起来了。那天,电话响了四声,她才接起来。虽然她和男人只是聊了简短的几句,可是这几句话,用去了大约半分钟的时间。就是说,在这半分钟的时间里,男人其实正在忍受着巨大的疼痛。他在确信女人没有任何问题后,才排除了食物中毒的可能,才挂断了电话,才开始向路人求救或者求助于当地的120急救中心。假如那天他们真的是食物中毒,那么,即使远在几千公里之外的男人,也会把医护人员送到她的身边。只不过,男人会因此为自己浪费了30秒钟。或者说,在可能的生死关头,男人把自己的30秒,毫不犹豫地送给了女人。而这30秒,男人肯定深知,极有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女人不说话了。她已经说不出话来。
男人笑了笑。他说只是虚惊一场。他指了指肚皮上的那块伤疤,说,急性阑尾炎。
女人湿了眼角。她抱紧了男人。她说,从此我不要30秒。我要的是,我们厮守一辈子。
<b>花事</b>
每年,只有情人节和女人的生日,男人才给她送花。是玫瑰,每次只送三朵。倒不是一定要表达什么,而是,三朵玫瑰用掉三十块钱,对男人和他们的生活来说,还可以接受。
是从邮局预订的,玫瑰特快专递。情人节或生日的早晨,会有人按响门铃。女人跑过去接,心情欢愉,眉眼如花。三朵玫瑰,夹了几枝满天星和不知名的草,像浓缩的夜的花园,芳香甜美,给她柔柔的温暖。
突然男人输掉一场官司,他们变得一贫如洗,几乎是真正的身无分文。现在男人和女人,得把赚来的每一分钱,都小心地攒起来,派上所有重要的用场。情人节快到了,女人说今年别订花了吧,挺贵的。男人说好。女人说年年订也没什么意思……锅里不是有葱花吗?男人就笑了。女人蹩脚的幽默让男人伤心不已。他想假如没有玫瑰,情人节和平日,还有什么两样呢?他想女人会不会痴痴地盼着有人敲门,盼着有人说,小姐,您的花。他想生活实在残酷,女人不过一点小小的期盼,都不能够得到满足。男人想着这些,彻夜难眠。
情人节和春节离得近,他们还没有开始上班。一大早男人就出了门。他跟女人说出去有些事情,可是却去了花齐批发市场。他想在这里买三朵玫瑰。在这里买,只要九块钱。可是男人马上改变了主意,他想假如买上一捧,然后站在街口卖掉的话,那么,不是会有一笔很可观的收人吗?男人的想法当然没错。情人节,所有人都需要玫瑰。
男人不断提醒自己,一定要留下三朵,送给女人。男人不会做生意,他的花卖得并不快。玫瑰还剩最后四朵,天色已近黄昏。男人有些急了,他怕家中的女人着急。终于,有人要买花了。那个人说,买三朵。
男人说我只能卖给您一朵。对方说可是我想买三朵,每年的情人节,我都要送给她三朵。男人说一朵不行吗?对方说不行……这个情人节,可能是她的最后一个情人节。
男人就卖给他三朵。他没问为什么。根本不用问,他从对方的眼神,读出一种忧伤和爱怜的调子。男人想卖给他三朵,只给女人留一朵吧。因为他和他的女人,还有千万个共同的日子,还有很多个情人节。
路灯亮起来,散着冷冷的光。男人低着头,捧着最后一朵玫瑰,在寒夜里匆匆地走。忽然他听到一个男孩的声音。男孩说,您就卖给我三朵吧!
男人看到,在离他不远的马路边,有人正在那里卖花。她的手里还捧着五朵玫瑰,路灯下红得耀眼和温和。她说我只能卖给你两朵,我自己想留三朵呢。男孩说刚才您不是说卖我三朵吗?她说真的对不起,因为我突然改变了主意……卖给你三朵,我就只剩两朵了。可是我想留给我和老公三朵……我倒没什么,我只是怕他,会自责和伤心……
她的头发被冷风吹得凌乱,身体正瑟瑟发抖。男人轻轻走过去,把风衣披上她的肩。男人说卖给他三朵吧,剩下的两朵卖给我,我们也是三朵。她看着男人,看着他手上的花。她握了男人的手,把三朵玫瑰合到一起,浓缩成夜的花园。女人说难道你也没吃午饭?男人笑笑说,我们不谋而合。女人便也笑了,笑眼中,泪水汪汪。这个情人节,他们家里的花瓶,仍然开了三朵玫瑰。
<b>笑与幸福</b>
他突然不能笑了。
追求女人的时候,他并没有费多大的力气。那时的女人花般娇艳和芬芳,惹得满园蜜蜂天天围着她嗡嗡地献着殷勤。他只是众多蜜蜂中的一只,他不会献殷勤,他只会木讷和腼腆。可是女人偏偏选中了他。多年后女人说,那时你灿烂单纯的笑容,让我心动。
他的确喜欢笑。那笑是发自内心的,不掺世俗的,明亮灿烂的,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的。有些人笑,尸、笑嘴巴,有些人笑,只笑眼睛;有些人笑,只笑声音;有些人笑,只笑皮肉……他的笑却是全方位的,动用了真正的五官和表情。那笑很好看,抬头,看见她,就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细线,鼻翼有了小的皱纹,整齐光洁的牙齿接着闪现。谁说只有美人的回眸一笑才可以生出百媚?男人灿烂的笑容,同样能让女人芳心欢悦,遍野的山花,也在刹那间变得烂漫了。
可是他突然就不能笑了。因为面瘫。
一切来得太过突然,他早上醒来,关掉空调,坐下喝茶,感觉面部肌肉僵硬,茶水从嘴角流出。他急忙去到洗手间,却在镜子里发现一张丑陋并且歪曲的脸。那时她还在睡觉,他一个人去了医院。他不敢叫醒她,他怕她害怕。近中午时他给她打了一个电话,他说我现在在医院,是面瘫,眉毛鼻子嘴巴挤得像猩猩,你来看看我……不过你最好为你的猩猩老公准备一串香蕉。他的话含糊不清,故作轻松,可是女人仍然觉察到事情的严重性。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是当女人匆匆赶去医院,当她看到一张帅气的脸转眼间变得呆滞甚至呆傻,还是吓了一跳。男人见到她,嘿嘿地笑了。笑声从嗓子里发出,脸上却毫无表情。男人口齿不清地说,现在,我只能用喉咙对你笑了。声音中充满着抱歉与自责。
好在没什么大问题。但是要彻底恢复,还需要时间。男人每天表情呆滞地上班,看电视,吃饭,睡觉,“就像用一块木头雕成的非洲某个部落的图腾。”这话是女人说的。女人为自己的幽默哈哈大笑。而那时,男人却只能僵硬着他的表情。男人向她翅起拇指,说,好创意!奖你一个笑,不过得先欠着。现在共计,欠笑七十八个……
这是男人和女人的游戏。每天和女人的每一次相见,比如起床,就计一个微笑,每天和女人再一次相见,比如下班回家,再计一个微笑;每次女人说了什么有趣的事,也计一个微笑。男人准备了一个大本子,“正”字划满好几页。
终于,几个月后的一天,镜子里再一次出现了男人那张似乎已经太过遥远的笑脸。那时还是早晨,男人挂一脸惺忪。镜子里的脸先把他吓了一跳,然后让他欣喜若狂,他冲进卧室,将还在睡觉的女人推醒。快看快看!男人笑着,看我又可以笑了!女人睁开眼,她看到一张近在咫尺的久违的明亮的仍然让人心动的笑脸……
就像饱受饥饿之苦的人突然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恢复了笑容的男人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笑。他说他要补上生病期间欠女人和女儿的笑。他的笑容更加灿烂,笑声更加爽朗。
有一天晚上,男人突然对女人说,知道在我不能笑的那段时间里,我最担心的是什么吗?
女人说难道担心永远不会笑了?
男人说就是担心永远不会笑了,担心永远失去笑的能力和权力。我知道,你当时喜欢上我,就是因为我的笑。如果现在我不再能笑……
女人快活地笑了。她表情夸张地说,没关系。就算你从此后天天阴沉着脸,我和女儿也不会嫌弃你的。
男人认真地说不是这样。生活中,不管我有多痛苦,只要爱你,就应该对你微笑,就应该一辈子用笑容伴着你、伴着这个家。那段时间我才知道,能对自己所爱的人微笑,是一件多么美好多么幸福的事情。甚至我常常想,如果老天给我能够重新拥有对着爱人笑的权力,那么,即使少活几年,我都愿意……
女人忙把一根手指轻轻地按上他的唇,男人却轻轻拿开女人的手,笑着对她说,所以现在我对幸福,又有了新的理解。——每天能在爱人面前微笑,能让爱人感觉到你灿烂的笑容,可能,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了。
<b>我回家,我等你</b>
她决定去赴那个约会。
其实没有什么。他是她的同学,大学时,曾轰轰烈烈地追过她。后来毕业了,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一年前在街上邂逅,才知道他也来到这个城市,经营着一家不小的公司。两个人站在街上聊了一会儿,他递她一张名片,说,有事的话,找我。就走了。就这些。她想不起自己会有什么事找他。名片一直躺在抽屉里,和千百张名片挤在一起,没有丝毫特别。
前几天她翻它出来,给他打了电话。只是淡淡的问候,可是他能感觉到她的窘迫。几天后他把电话打过来,约她出去。她想了想,说好。公司里缺个人手,想和你谈谈。他解释。她说知道,谢谢你。心却跳出了声。
这么简单吗?或许是,又或许不是。假如他握了她的手,假如他揽了她的腰,假如他吻了她的唇,她会拒绝吗?——她知道他仍然念着她。她能够感觉出来,不会错。她知道,只需自己的一点点暗示,那么,他们的朋友关系,就会即刻瓦解。
她怕,却又盼。她认为自己,好像没有办法。
因为她下岗了。她需要一份体面的工作。老公单位的效益不好,薪水降到仅够还清每个月的房贷。每天下班后,老公都要出去,说去找他的朋友们想办法,很晚才回来,拖了疲惫的身体。她想现在她不管做了什么,都是为了他们的家。她会做什么吗?她想她应该不会。她爱她的老公,爱他们的家。她想自己只是去找一份工作而已。这没什么。
她穿了最漂亮的衣裙,放下挽起的长发。那些长发于是像瀑布般直泻而下。她知道他喜欢她的长发。他给她写过情诗。——你的头发,像黑色暖暖的丝,织成诱人的缎。
她去时,他已帮她要好了咖啡。两个人隔着桌子,慢慢啜着咖啡,低声说着话。烛光是温柔的,还有音乐,还有淡淡的香气。当然有暧昧的调子。——来这里的,多是恋人,或者夫妻,或者情人。她有些不安。
去我那儿做吧。他说,请不要拒绝。他看着她,目光是善良的。他的善良让她更加不安。
却没有着急答应他。她甚至有些惶恐了。是的,她需要这份工作。可是有他在。他会是她的上司。他曾经追求过她。他们会天天守着一间狭小的办公室。他们当然仍是朋友。只不过,这样的朋友是易碎的,是易升华的。她对自己,没有信心。
行不行?他问。
她喝光了杯里的咖啡。
他突然握了她的手。轻轻的,却很坚定。她想抽出来,可是他握得更紧。
再要杯咖啡吧。她说。
他只好松开手,叫服务生。
服务生就来了。穿着干净得体的衬衣,扎着漂亮大方的领结。服务生看看她,再看看他。服务生说,请问您需要什么?
他说咖啡,两杯咖啡。
服务生冲他优雅地笑,再冲她优雅地笑。服务生说请稍等,然后走开。服务生有着一双淡黄色独特的眼睛。他的脸上棱角分明,他的步子迈得沉稳,充满信心。
她的鼻子就酸了。
她说我不去了。
他说什么?
她说,我不去了。
他说为什么?
她说我怕。我怕我们的生活,从此会被打乱。
他说不会吧?
她说也许不会。可是,我不想在生活中,埋下任何一颗暧昧的种子。
他想了想,说,也许你是对的……不管为什么,我尊重你。可是我感觉,你应该是想要这份工作的……所以现在,你的这个决定,让我感到很突然。
她说,对不起。
服务生端来两杯咖啡,在她和他面前各放一杯。服务生冲他们有礼貌地笑,然后静静离开。她站起来,追上去,站到他面前。她说你来做服务生,多长时间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没有回答她。他说我不累。
她问这里还需要人吗?
他说需要。厨房里,缺人,刷盘子的,你要干?
她点点头。我干,她说,明天就来面试。如果有可能,我想明天就上班。
他笑了。
她说晚饭还没吃吧?想吃什么菜?
他说番茄蛋花汤就行。
她说没问题。我这就回去给你做。我回家,我等你……
<b>所谓温情</b>
马路旁边有一家小超市,夏夜的时候虽然顾客不多,空调却开得喜人。散步的人们,常常把那里当成临时的避暑胜地。
那天,在超市里,有一对夫妻。
似乎他们也是出来散步的,男人趿着拖鞋,穿着肥大的短裤。他们正在收银处结帐,男人面前放一个西瓜,一个菠萝,一小袋扁桃。小票打出来,男人摸遍了口袋,却只掏出十块钱。他的表情有些尴尬,显然,十块钱,买不走这些东西。
他转过头问女人,身上带钱了吗?女人摇摇头。于是男人冲收银员笑笑,从收银台上拿下那袋扁桃。他说,扁桃不要了。现在该够了吧?
收银员说正好。又一张小票打出来。
女人捅捅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她把那一小袋扁桃重新放上收银台,冲收银员抱歉地笑笑。她说要扁桃,这个菠萝,不要了。
男人说,留着菠萝,扁桃不要了。
女人说,还是留着扁桃吧。
收银员被他们弄糊涂了。她站在那里,不得不停下手中的工作。她说到底要扁桃还是要菠萝?这点事还用商量?
男人说,那就要菠萝吧。
女人说,那就要扁桃吧。
感觉他们很好笑。两个人就像两个馋嘴的孩子,手里捏着几分硬币,正做着痛苦的选择。这时他们身后来了顾客,正排着队等待交钱。恰好来了一个认识的邻居,于是邻居走上前,对他们说,还是都买了吧。
男人看到邻居,高兴地接过钱递给收银员。
他们买走了西瓜、菠萝和扁桃。男人把两个沉甸甸的手提袋拎在手中,和邻居一起往回走。
邻居问他,怎么回事?
男人说,出来散步,顺便进超市逛逛,正好想起家里没有水果了,就买了些。出来时,忘了揣点钱……
邻居说不是问你这个。怎么买点水果,还用这么隆重?我看你们刚才差一点就要开会讨论了。
男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他说是这样。——我爱人喜欢吃菠萝,而我喜欢吃扁桃……
邻居说这好办啊。别买那个西瓜不就行了?
那怎么行?男人说,西瓜可是我们俩都爱吃的。说到这里,男人回了头,大声冲身后的女人说,快跟上!
男人和女人,住在部居的楼下。他们五十多岁,儿子在北京读大学,女儿已经出嫁。平日里两个人都有些刻板,即使晚上去大街上散步,也是一前一后保持着距离,陌生人见了,根本想不到他们会是夫妻。可是当男人说出这番话,邻居才恍然明白,他们的温情,其实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可以知晓和感受。
似乎婚姻生活就是这样。一个人要做什么事,买什么东西,有什么建议,首先考虑的,应该是两个人共同的喜好吧;然后,是对方,最后,才是自己。——所谓温情,不过如此。
<b>让我为你开门</b>
每天黄昏,挂在墙上的对讲机都会准时响起来。女人在围裙上擦干手,接起来问,谁啊?男人也不搭话,只是嘿嘿一笑,女人的脸就如桃花般绽开。她的手指轻轻按下对讲机上的按钮,楼道的防盗门就开了。随着清脆的一声门响,仿佛有万般温馨涌进来。——女人爱极了这种声音。
女人藏起了男人的钥匙。她从不让男人带着钥匙上班。她说,让我为你开门。
可是近来防盗门的自动系统坏了,对讲机虽仍然可以对话,可是手指按下去,却不再有那一声脆响。打了电话让物业来修,那边嘴上说着好,却迟迟不见动静。其实这个小区用对讲机的并不多,只要随身带着钥匙,那个防盗门就挡不住他们。挡住的只舍男人。因为女人不让他带钥匙。
女人说,让我为你开门。
女人做着饭,不时抬起头来,看墙上的挂钟。估计时间差不多了,她在围裙上擦干了手,慢慢地下了楼。她把防盗门打开,站在那里静静地等着男人。晚霞映红女人的脸,女人像盼望一个约会般羞涩和急切。
终于男人回来了。他拎着从超市买回来的水果,一步一步接近女人。每天他都会买些水果回来,因为女人喜欢吃。他完全可以一次多买些,可是他却不。他喜欢一点一点地买,一次一次地送给女人。他喜欢把细小和琐碎的快乐变得更加细小和琐碎,每一天都不间断。
男人说你在这里等多久了?女人说刚来。男人说算得这么精确?女人说当然……我掐着秒表呢。男人说吹牛……以后别下楼来了,还是让我带着钥匙吧。女人说偏不……让我为你开门。
他们的家,在三楼。不高。可是爬那样的高度,爬那些普通的楼梯,对女人来说,几乎相当于攀登一座山峰般困难。
男人说回家吧。女人说回家。男人说我背你吧。女人说当然。然后女人咯咯地笑,抱住男人的脖子。幸福在黄昏里流淌,清澈可见。
男人背起女人,一只手拿着女人的双拐。他一步步攀着楼梯,和背上的女人开着快乐的玩笑。对他们来说,日子就是拐杖,就是楼梯,就是一杯清茶和饭后的水果;就是女人每天替他开门,就是每天他把女人背起;然后,一起回到那个飘着饭香的家。
<b>贫贱夫妻的幸福</b>
那对夫妻的修车摊和修鞋摊,挤在一条胡同的尽头。城市中这样的胡同己经不多,这也许是他们的最后领地。
男人的脸似乎总也洗不干净,他说是土地的颜色已经深渗进去,根本不可能洗掉。男人的话也许是正确的。他跟土地打了半辈子交道,可是现在,他却不得不告别他的土地,在城市里摆起一个修自行车的小摊。他说没办法,城市需要发展和扩张,就得有土地供城市挥霍和吞噬。他说他的土地不见了,那里变成了宽阔平整的柏油路面,那上面长满着光鲜的脚板和各式各样的汽车轮胎。
男人跟顾客说这些时,女人会坐在旁边静静地听。修鞋摊生意更是清淡,一天中大多时间,她更像男人的听众,或者仅仅显男人的唯一听众。有时她会帮男人一把,递个改锥或者钳子,她的手和男人一样粗糙。
她告诉别人他们生活得很好。分到了三室两厅,房子宽敞得能跑火车。不过还是有些不方便,她说,再宽敞的房间,也不能扣上塑料大棚,所以总觉得心里没底。既不能算城里人,因为没有工作;更不能算乡下人,因为没有地种。每次说到这里,她总会看看她的男人,你说咱们现在算什么呢?男人就停下手里的活,冲她嘿嘿一笑。男人说只要还活着,管他算什么。
其实他们不仅仅是活着,他们还活得很有规律。
每天他们需要走很远的路才能来到这里,他们来到这里时,天总是刚刚亮。因为没有店面,他们一天中需要的所有东西,都靠了男人的一辆三轮车。三轮车上堆着自行车轮胎,堆着钉线机,堆着锉刀、打气筒、补胎用的胶水和洗脸盆、修鞋用的钉子和羊角锤……三轮车上还坐着女人,女人抱着两个铝皮饭盒和一个大容量的可乐瓶。可乐瓶是满的,那里面装着他们要喝一天的凉白开。
从没有见过他们在外面买饭吃。更很少看见他们买一瓶哪怕一块钱的矿泉水。
那天特别热,偏偏那一天,等待修理的自行车特别多。他们吃完了午饭,只休息一会儿,便又开始了工作。男人给一辆自行车换着车刹,女人用一把小锉刀锉一块补胎用的皮子。女人抬起头来,擦一把汗,问男人,还有水吗?男人拿起那个可乐瓶看看,说,没有了。女人说哦,擦一把汗,低下头,把胶水均匀地涂上那块红褐色的皮子。
男人说等把车刹换好,我去给你买。女人说,不用了。她去三轮车上看那只脏兮兮的水桶。那只水桶里当然装着水,却是不干净的水——那些水是用来倒进脸盆里以便检査自行车哪里漏胎的。女人把那只水桶掂了掂,又放下。女人说,真不用了,坚持—会儿就回家了。男人坚定地说,等修完车刹,我去买。
说话间男人猛地缩一下手,他看看自己的手,站起来,去三轮车上取下一个新车刹。女人说你的手怎么了?男人说没怎么。女人不信,忙捉了男人的手看。她发现,男人的手指正流着血,虽然伤口不大,可是那伤口的周围,沾满着油污。
女人说这么不小心?快去买个创可贴贴上。男人说没事的,我先把这辆车子修完。女人说回来再修吧,感染了可就麻烦了。胡同口正对着一条街道,那里有一个药店和一个小商店。女人说快点去吧,不差这一会儿。男人想了想,说,好。却站着不动。女人说还不去?男人说钱呢?女人就笑了。——男人总是把钱交给女人保管。他说这样不容易丢失。
女人擦了手,掏出钱包。她找了好久,却只找出一块钱零钱。她说我记得早晨里面还有一张十块的,怎么没了?她把一块钱递给男人,又递给男人一张一百块的。
男人说再没零钱了吗?女人说没有了。男人捏了一块钱和一百块钱,冲女人笑笑。他说嘎嘎响的一张百元大钞就这么换成零钱了,多可惜。女人说快去吧快去吧,别忘了先跟人家要点清水把手洗干净。
男人就去了。商店在药店旁边,经过药店时,男人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径直走进商店。他对店老板说,买一瓶一块钱的矿泉水。然后又不好意思地说,有没有清水,我想洗洗手。
回来的时候,他的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和那张百元钞票。他说药店里刚好没有创可贴了,不过我在里面洗了手。你看,这么小的伤口,真的不碍事。以前种地时,脚被锄头啃掉一块肉,不一样没事?正好我用这一块零钱买了一瓶水,这一百块钱没有动,你收好。女人盯着他,问,药店真没有创可贴了?男人说当然没有了。女人说真没有了?男人说真没有了,我还能骗你不成?女人白了男人一眼,松开一直握着的手,说,快贴上吧。
她的手里,握了两个创可贴。
男人任女人给他的伤口贴上创可贴。他问女人你去买的?女人说是,那时你正在商店装模作样地洗手。男人说你怎么知道我回来时不会买?女人说我当然知道。这种事,你干过又不止一次。
……上个月,家里来了客人,让你去买你爱吃却一直舍不得吃的对虾,你却偏偏买了我爱吃的烤鸭。你说对虾卖完了,烤鸭却到处都有卖,前儿天给你一百块钱,让你给自己买一条裤子,你回家时,却给我带回一条裙子。你说逛了三家服装店都没有碰到合适的裤子,却正好看到一条适合我的裙子。我就纳闷,怎么会这么巧……
男人轻轻地笑起来。他说难道你不是么?……咱们的钱只要—紧张,你早晨就不喝豆浆了。你说你一喝豆浆就会坏肚子,却偏偏硬逼着我和儿子喝;前些日子,我去超市买面粉,到超市后才发现口袋里的钱丢了。我回家告诉你钱丢在路上了,你马上反驳说钱根本就没有丢,钱是掉在家里了,还正好掉在客厅。我也纳闷,怎么会这么巧……
说到最后,两个人都笑了。却都红着眼圈。
……天黑下来,女人清点着一天的收人,男人把板凳洗脸盆打气筒旧轮胎往三轮车上搬。女人冲男人说,今天赚了不少呢。男人说你说什么?女人说,今天赚了不少。男人说哦,那回家时,顺便买一斤对虾犒劳一下自己。女人白男人一眼,说对虾肯定卖完了,就剩烤鸭了。男人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瞅瞅四周没人,飞快在女人的脸上轻拧了一下。他说今天肯定有对虾,当然,也有烤鸭。
男人蹬着车子往回赶,拉着他的家当和他的女人。女人看着行色匆匆的路人,问男人,你说咱们现在到底算城里人还是乡下人?男人没有回头。他嘿嘿一笑,说,只要还活着,管他算什么。
其实他们不仅仅是活着,他们还活得很认真、很幸福。
<b>良人早归来</b>
男人站在楼下,却没有看见阳台上的灯光,顿时感觉心里空空荡荡,甚至有些不安。往常,这时候的家,该是灿烂温暖的一窗灯火,推了门,迎接他的会是饭菜的飘香,以及女人明媚快乐的脸。
屋子里很暗,没有明灯。女人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拿着锅铲。她还穿着上班才穿的套装,脸上的妆也没有来得及洗去。显然她还没有时间换成家居状态的自己,显然她刚才正在争分夺秒地为一家人准备晚饭。可是现在她睡着了,她也许,太累了吧?
男人想叫醒女人,张了张嘴,终于没有打扰她。他走进厨房,菜已经切好装盘,只剩下加热或者爆炒。男人系了围裙,在厨房里忙碌起来。他的动作很较,其至没有打开抽油烟机。距上一次下厨有多长时间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男人已经不能够回忆起来。其实他有非常棒的厨艺,只是,他忙。女人下班会早一些,正好把饭做了,这让男人心安理得。有时即使下了班,即使没什么事,男人也会在外面呆一会儿,和他的同事下盘象棋,或者喝杯啤酒。他跟他的同事们自豪地说,不耽误回家吃饭就行了……
男人将做好的饭菜摆上餐桌,然后叫醒睡梦中的女人。女人猛看到近在咫尺的男人的脸,吓了一跳。她跳起来说,糟了,还没做饭呢。就想往厨房里跑。男人笑着说,我都做好了。女人转过脸,看到满桌的饭菜,表情竟有些歉疚。她说刚才接了个电话,想在沙发上坐一会儿,竟睡着了。你饿坏了吧?男人拥了拥女人,说你太累了,先去换换衣服洗洗手,我们吃饭吧。
两个人坐在饭桌前吃饭,任电视里飘出谁都不在意的音乐。很久没有做饭,男人的厨艺有些退步,菜烧得并不可口,可是女人仍然吃得很多。她心满意足地把男人夹给她的菜全部吃掉,抬了头,说,明天,我肯定不会让你饿这么长时间的肚子。
男人说我没有饿肚子,从明天开始,我会争取早些回来。咱们一起做饭,哪怕我只是帮你择择青菜,递个盘子……
女人说我自己来就行,你忙你的事。
男人说其实我并不太忙,或者,就算忙,也不能成为让你每天一个人做饭的借口。一日三餐是大事,晚餐是大事中的大事,怎好全派给你一个人?……其实我只是说,在我没事的时候,争取早些回来。
女人说不用的。可是看得出来,因了男人的这句话,今天的她非常快乐。也许她也希望男人能和她一起忙一顿可口的晚餐,也许,仅仅是男人的这几句话,就已经让她很知足了。
“我已等待了千年,为何良人还不回来。”旧时的痴女怨妇,盼到断肠。而对面前的男人来说,对所有的男人来说,只需每天早早踏进家门,和妻子一起做一顿晚餐而已。
能耽误多长时间呢?半小时足矣。十分钟足矣。
<b>正午的人质</b>
人质坐在椅子上,她像一只将屠的羔羊。
劫匪手持一把尖刀,正午时候,闯进一栋大厦的八层。那是一家没什么戒备的公司,他在那里做过事,对环境很是熟悉。他没有蒙面,这说明他破釜沉舟的决心。得手后他试图逃出大厦,却在一楼窗口,看到楼下停满了闪着警灯的警车。他只好重新返回大厦八层,并且冲进了一间办公室。椅子上惊恐地抖着一个女人,劫匪走过去,用桌上的胶带将她紧紧地绑到椅子上,然后,他开始了与警察的紧张对峙。
警察用高音喇叭对他喊话。他们说马上放了人质,然后举起手走出来,这是你唯一的选择。劫匪说你们也只有一个选择——为我准备一百万现金和一辆轿车,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后看不见钱和车,我就杀掉人质。
他一直把自己称作魔鬼。他想他说到做到。
劫匪的要求老套陈旧,没有任何新意。可是人们从他的语气中觉察出他的决心。假如他的要求得不到满足,也许人质真的将被杀掉。
当然,警察不可能答应他的要求。
那栋大厦的周围,没有任何高层建筑,荷枪实弹的狙击手根本派不上用场。劫匪把人质推到办公室的角落,警察们没有办法掌握吏多的情况。他们只知道人质的脖子上架着一把尖刀,她随时可能被劫匪杀掉。那间办公室很大,假如他们强行冲进去,那么,谁也不知道将会是怎样的后果。
他们只能暂时将劫匪稳住,尽量拖延时间。匆忙之中他们制定了很多方案,最终却只能全部放弃。——所有这些方案,都没有安全救出人质的把握。
随着时间的推移,劫匪开始焦躁不安。他握着刀子的手慢慢加着力气,他疯狂地向警察们喊叫,还有四十分钟!
这时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是一位男人。虽然长得魁梧高大,却戴着眼镜,文质彬彬。他在距劫匪很远的地方站下,他说你不用紧张,我不是警察,更不会伤害你,也请你不要伤害她。
劫匪问那你来干什么?钱呢?
男人说没有钱。我来,是为了交换人质。
交换人质?
是的,我愿意代替她做你的人质。我知道你根本不想伤害我们,你的目的只要钱。既然如此,那么,我和她谁做你的人质,其实都一样。
你以为我是白痴?劫匪说,你肯定是警察。只要我放开她,你就会掏出枪或者冲过来。现在你马上离开,并让他们准备好一百万现金……
男人没有离开。他说既然如此,我只好让你相信。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子,那刀子很长,很锋利。他举起刀子,狠狠地扎进自己的左腿,然后,拔出,再扎进自己的右腿;然后,再拔出,扎进自己的左肩。
劫匪目瞪口呆。他说你想干什么?
男人从肩膀上拔出刀子,扔到一边,人同时栽倒在地。他说现在,我已经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对你来说,换成我当人质,肯定会更加安全。求求你放了她……
劫匪说你太夸张了吧?
男人说,那人质,是我的妻子。
男人的血流得很快,他看着劫匪,目光中充满乞求。有那么几个霎间,劫匪几乎被男人感动。可是他咬了咬牙,终将自己说服。他说办不到,我决不会冒这个险。如果我的要求得不到满足,那么,我肯定会杀掉她。
男人说警察不会让你逃走,更不会为你准备钱和车子。你现在放了她,走出去,不过是抢劫未遂,还有机会;当然,如果你要坚持,那么,请允许我做你的人质……
不要再说了!劫匪打断他的话,马上爬出去!
男人没有动。他知道即使自己留在这里,劫匪也不会对她下毒手。——他已经没有丝毫反抗的能力。——劫匪的目的,只是为钱。
距劫匪规定的时间,只剩二十分钟。现在他开始了倒计时。他的表情绝望并且恐怖。
男人在不停地流血。也许是没有经验,也许是太想让劫匪相信自己,他把自己伤得很重。他的胸前全都是血,他更像飘浮在自己的血水里。他的嘴唇蜡一般白,他的目光散乱游离。显然,男人已经失血太多,他在死亡的边缘挣扎……
椅子上的女人突然撞向劫匪的刀子!是用脖子。她用脖子向刀锋撞去。她只求速死。
她知道,如果自己死去,警察们就会马上冲进来;警察们冲进来,她的丈夫就会得救。她不能亲眼看着自己的爱人慢慢地死去。她必须救他,用自己的生命。
劫匪感到女人的脖子撞上了尖刀。锋利的刀锋划破她的皮肤,惊天动地的切肤之痛传到他的手上。可是,也许那刀锋本就是偏的,也许那一刹那,他迅速将刀锋偏移,总之女人只是受了点轻伤,刀子并没有割断她的颈动脉。
女人连同椅子,一起摔倒在地。她开始了绝望的哭泣。那是无声的哭泣,她的嘴巴被胶带封得很紧。
劫匪还在倒计时,只是声音越来越小。终于,他扔下刀子,举起了双手。与此同时,警察们冲进来,将他摁倒在地。
男人得救了。可是医生们说,如果再晚一点点……
劫匪的突然放弃,让男人保住了性命。可是,是什么力量,让一个自称为魔鬼的人,最后选择了放弃?
是爱情。他说,为使对方活下来,他们甘愿舍弃自己的生命。那一刻,我被他们深深地震惊和感动。
——当爱情的力量足够大,连魔鬼都会被感化。
<b>最合脚的鞋子</b>
即使是星期天,女人也不能够休息。她还得去门市部上班。一个皮鞋厂的小门市部,只卖本厂的皮鞋。每隔一段时间,皮鞋厂都会削价处理掉一批皮鞋,这些皮鞋要么式样过时,要么鞋码不全,要么有些小的瑕疵……皮鞋厂和门市部的效益都不好,女人每个月拿到手里的工资,也许仅够买到这样一双削价处理的皮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