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住了,思维飞速地回滚。电话的那端,一缕水果的芳香气味,带着一丝急切和不安。他猛然回到某一个夏日的黄昏,隔着一条街道的宽度,他捧着一本书,猛抬头,她正小心地看他。那时晚霞,把他们镀成一样的金黄。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他不解。
我在《E城晚报》上看到你一篇文章。我知道是你。我打电话问,好心的编辑告诉我的。她的声音有些兴奋,想不到,你真的写起文章了。
她仍然在E城。那个曾经被他当成一杯茶的城市。
文章?他想起来了。那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人物,情节,地点,全都是虚构的。并且,他用了笔名。
可是,你怎么肯定那是我写的呢?他更为不解。
你用了水果店名字当笔名啊!她说,以前,你曾这样说过的。我知道是你,我就打电话问……
说过吗?他记不清了。他隐约记得,自己的第一篇文章写完后,却还没有给自己取个笔名。他好像是胡乱填了一个名字。那时他还读着大一。他还记得曾有人问起他笔名的来历,他是怎么答的,也记不清了。那个水果店,在他心里,仿佛已经失去了最后的那道浅浅的印痕。
他们开始漫无边际地聊。他们谈起那个小城,那个小街,那两个小店。她告诉他,她仍然,守着那个水果店。
他竞有了些莫名的伤感。
她突然问,嫂子好吗?问得他来不及设防。他说,好。然后他再也没办法回答了。指什么呢?相貌?工作?性格?人品?夫妻感情?这样他们便有了十几秒钟的沉默。他突然希望这场谈话早些结束。他突然对自己的语言,产生出极度的怀疑。
后来的谈话是漫不经心的。他觉察出她的失落和哀伤。他们聊了很多,但好像什么也没有聊过。
吃晚饭的时候,他问妻子,你知道我的笔名是怎么回事吗?妻子是他的大学同学,好像,他踏进校门的第一天,他们便开始相恋了。
不是一个水果店的名字吗?妻子回答。
你怎么知道?他有些糊涂。
你说过的啊。忘记了?妻子对他的问话,显然有些不满。
说过吗?他依然是记不起来。他想自己怎么会忘掉这么多事呢?他努力回忆着,他觉察出记忆中有过一道浅浅的印痕,却不敢肯定,那真的是水果店。
他终于放弃了回忆。但他知道,无论如何,他与那个水果店,那个曾经的水果店女孩,还是存在着某种模糊的瓜葛。那是他的笔名,或许,也是他生命中另一个潜在却真实的自己。
<b>道歉这么难堪的事</b>
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却是寸土不让,似两只好斗的公鸡,恨不得拔光对方的所有羽毛。吵完了,又都后悔,觉得有些小题大作。于是男人去揽女人的肩,却被女人“啪”地甩开,“给我道歉!”
男人撇撇嘴,钻进书房看书。女人看道歉无望,也开了冰箱,气鼓鼓地突击消化着一盒盒的冰淇淋。一会儿男人走出来,说,“少吃点,对胃不好。”女人继续怒发冲冠,“给我说对不起!”男人再一次撇撇嘴,转身返回书房。女人听见他小声咕哝:有这么夸张?真麻烦。
傍晚男人再一次从书房出来,问女人,“一起去买菜?”女人一边嚼着饼干一边说:“你先道歉再说。”男人急了,“你还有完没完?”女人说:“有完。你先说对不起。”男人不睬她,披了外套,一个人去超市。
回来后女人仍然紧板着脸。男人便下到厨房,顶着一身臭汗,把炒勺挥得震天响。后来男人听到她在客厅里吃吃地笑,伸了头看,女人正兴高采烈地看着韩剧。
都是女人爱吃的菜,满满一大桌。男人开了葡萄酒,倒一杯给女人,女人接过便喝。男人讨好地说:“也不说声谢谢?”女人白他一眼,“你还欠我一句对不起!”男人摇着头笑,“给个面子?”女人不理他,把一块糖醋排骨嚼得“喀喀”直响。
男人想,她今天算是饶不了我了。
睡觉前男人在洗手间里洗漱,正给女人往牙刷上挤着牙膏,突然听见女人在客厅喊他:“你这就睡?”男人吓一跳,心想这家伙还真要逼他道歉才肯罢休?却听到女人接着说,“先把牛奶喝了再刷牙!”男人松口气,走出来说,“你不生气了?不用我说对不起了?”
女人一边往脸上敷着黄瓜片,一边似乎很大度地说:“当然生气!不过先不用道歉了……其实你已经跟我说过五次了。”
“五次?”男人纳闷了,“什么时间说过五次?”不过男人可不管这些,他顺势揽了女人的肩……
<b>那夜,那对盲人夫妻</b>
那个夜晚,悲怆的声音一点点变得平和,变得快乐。因为一声稚嫩的喝彩。
那是乡下的冬天,乡下的冬天远比城市的冬天漫长。常有盲人来到村子,为村人唱戏。他们多为夫妻,两人一组,带着胡琴和另外一些简单的乐器。大多时村里会包场,三五块钱,会让他们唱到很晚。在娱乐极度匮乏的年代,那是村人难得的节日。
让小孩子感兴趣的并不是那些粗糙的表演,而是他们走路时的样子。孩子们常常从他们笨拙的行走姿势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卑劣的快乐。那是怎样一种可笑的姿势啊!男人将演奏用的胡琴横过来,握住前端,走在前面。女人握着胡琴的后端,小心翼翼地跟着自己的男人,任凭男人胡乱地带路。他们走在狭窄的村路上,深一脚浅一脚,面前永远是无边的黑夜。雨后,路上遍散着大大小小的水洼,男人走进去,停下,说,水。女人就笑了,不说话,却把胡琴攥得更紧。然后换一个方向,继续走。其实换不换都一样,到处都是水洼。在初冬,男人的脚,总是湿的。
那对夫妻在村里演了两场,用了极业余的嗓音。地点在村委大院,两张椅子就是他们的舞台。村人或坐或站,聊着天,抽着烟,踩着脚,打着呵欠,一晚上就过去了。没有几个人认真听戏。村人菁要的只是听戏的气氛,而不是戏的本身。
要演最后一场时,变了天。严寒在那一夜,突然蹿进村子。那夜滴水成冰。风像刀子,直接刺进骨头。来看戏的人,寥寥无几。村长说要不明天再演吧?男人说明天还得去别的村。村长说要不这场就取消吧?男人说说好三场的。村长说就算取消了,钱也是你们的,不会要回来。男人说没有这样的道理。村长撇撇嘴,不说话了。夫妻俩在大院里摆上椅子,坐定,拉起胡琴,唱了起来。他们的声音在寒风中颤抖。
加上一个孩子,总共才三四名观众。那个孩子对戏没有丝毫兴趣,只想看他们离开时,会不会被结冰的水洼滑倒。天越来越冷,村长终于熬不住了。他关掉村委大院的电灯,悄悄离开。于是整个大院除了那个孩子,只剩下一对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唱戏的盲人夫妻。
那个孩子离他们很近。月光下他们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得悲伤。然后,连那声音都悲伤起来。也许他们并不知道那唯一的一盏灯已经熄灭,可是他们肯定能够感觉出面前的观众正在减少。甚至,他们会不会怀疑整个大院除了他们,已经空无一人了呢?也许会吧,因为那个孩子一直默默地站着,没有弄出任何一点声音。
那个孩子在等待演出结束。可是他们的演出远比想象中漫长。每唱完一曲,女人就会站起来,报下一个曲目,麴一躬,然后坐下,接着唱。男人的胡琴响起,女人投人地变幻着戏里人物的表情。可是她所有的表情都掺进一种悲怆的调子。他们的认真和耐心让孩子烦躁。
那个孩子跑回了家。他想即使我吃掉两个红薯再回来,他们也不会唱完的。他果真在家里吃掉两个红薯,又烤了一会儿炉子,然后才再一次回到村委大院。果然,他们还在唱。女人刚刚报完最后一首曲目,刚刚向并不存在的观众深鞠一躬。可是他发现,这时的男人,已经泪流满面。
突然他叫了一声好。他的叫好并不是喝彩,那完全是无知孩童顽劣的游戏。他把手里的板凳在冻硬的地上磕出清脆的响声。他努力制造着噪音,只为他们能够早些离开,然后,为他表演那种可笑和笨拙的走路姿势。
两个人同时愣了愣。好像他们不相信仍然有人在听他们唱戏。男人飞快地擦去了眼泪,然后,他们的表情同时变得舒展。那个孩子不懂戏,可是他能觉察出他们悲怆的声音正慢慢变得平和,变得快乐。无疑,他们的快乐,来自于他不断制造出来的噪音,来自于他那声顽劣的喝彩,以及他这个唯一的观众。
他们终于离开,带着少得可怜的行李。一把胡琴横过来,男人握着前端,走在前面,女人握着后端,小心翼翼地跟着,任凭男人胡乱地带路。他们走得很稳。男人停下来,说,冰。女人就笑了。她不说话,却把胡琴攥得更紧。
多年后那个孩子常常回想起那个夜晚。他不知道那夜,那对盲人夫妻,都想了些什么。只希望,他那声稚嫩的喝彩,能够让他们在永远的黑暗中,感受到一丝丝阳光。
尽管,他承认,那并非是他的初衷。
<b>最初的缘由</b>
那个夏天他理光了头发。他这么做毫无目的,即使几年以后,也寻不到任何有关的理由。只记得炽烈的阳光烘烤着青色的脑瓢,带给他滚烫并真实的愉悦。当他发现这是一个错误的时候,一切都变得不可挽回。
他想不到她会忽然回来。其实回来也没有关系,这甚至令他欣喜,但他偏偏理光了头发。走的时候,她告诉他,公司设在国外的分公司需要她,她要在那儿逗留两年;回来的时候,她告诉他,公司的人事又有了大的变动,那个分公司便多出了一人。事实上她在国外仅仅逗留了一个星期,而他却为她准备了足够一年的方便面。
我是主动要求回来的,我想你。她后来说。
说这些时,他们刚刚吵完架。吵架的缘由,就是他的光头。她说你把头发剃光了干嘛?他说不千嘛就是想剃。她说可是你知道我喜欢你的长发的。他说我哪知道你回来得这么早?她说这说明你心里根本没我。她说你是不是盼着我在外面呆两年?他说你这样说就没劲了。他们还说了很多话,彼此的语气都有些冲。
后来当然是和好了。但吵架这类的事,仿佛是可以成瘾的。那以后他们便经常吵,可能为一道菜,一句话,一个电话,一件衣服,一抹眼神,鸡毛蒜皮零零碎碎。生活中并不缺少吵架的理由,不管什么理由,最终,都可以令她上升到感情的高度。她几乎对自己的判断坚信不疑。
终于,两年后,他真的不能忍受了。在街上,路边的服装店奏着伤感的音乐,他们心平气和地分手。
他说保重,然后转身,大踏步,走进孤单的黄昏。她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他的头发已经很长了,正是她喜欢的长度和期待的标准。于是她想,这两年来,有过什么改变吗?什么也没有变。生活划一个圈,回到从前,连他的头发都变得和以前一样。其实她早知他的头发总有一天会长这么长,但她的耐性总是不堪一击。现在,导致最初吵架的缘由终于不在,然而,他们却是分手了。
她想,她也许真的爱过他,或许,仅仅爱过他的头发。
<b>爱要怎么说出口</b>
和他相识在一个笔会。后来,她就把他忘了。直到有一天他打来电话,她想了好久,才把他从记忆里翻出。她开玩笑说怎么现在才来电话?他说想得实在受不了了,所以打。她不信。当然不信。
他告诉她,过两天会路过她所在的小城,想看看她。她说好啊。挂了电话,忙别的去了。
她去车站接他。他好像晕着车,苍白着脸,流了淋漓的汗。她掏出手帕给他擦,他说不用不用,露着天真并灿烂的笑。然后他们一起去逛书店,一起去喝茶;他去她的单身宿舍,给她做可口的茄子鳗鱼。那天她吃得很多,吃完后和他大声争论着张爱玲。她并不给他面子,像熟识的朋友般贬驳他的观点。她感到奇怪,怎么对他的感觉,并不生分?
他回去了,他们的电话却延续下来。慢慢地,他们通话的时间越来越长,间隔的时间却越来越短。他们只聊文学,孔子啊李清照啊鲁迅啊莎士比亚啊,总是他先说挂了吧,她吓一跳,怎么聊这么长时间?每次都是这样,他们把电话打成烙铁。
其实那段时间,她已经与文学,渐行渐远。
有大约半个月的时间,他没有打来电话。星期天,她哪也没去,就坐在沙发上等。突然她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为什么要等他的电话?还等了整整一天!这样想着她就站起来,想去夜市上吃碗馄饨。可是她终于没去。她想,会不会她刚刚出去的时候,他的电话就打来呢?
她是饿着肚子睡着的。那天她梦见了他,梦是混沌和支离破碎的。但醒来,她知道在梦中,他吻了她。
她其实是有男友的。他们甚至订好了婚期。但她会寻到种种借口,将婚期不停地往后拖。一个月,半年,一年……她爱自己的男友吗?应该是的。他们在一起,经历了那么多。
可是她仍然想他。终于忍不住了,她把电话打过去。她问他为什么不来电话,他说没什么……你要结婚了吧?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猜的。然后他们开始聊文学,他和她再一次妙语连珠。挂上电话的时候,她告诉他自己的婚期拖后了。他说哦。她说哦?他说哦。两个人一起笑。
他们又恢复了以前的电话频率,仍然是他提醒她,她才挂断电话。她仍然把自己婚期向后拖着,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男友终于忍不住了,问她还想不想结婚了?她说再等等,然后寻一堆理由。可是他相信吗?连她自己都不信。
电话里她告诉他,下个月,可能真的会结婚。他笑笑,说昆德拉……她打断她的话,我说我要结婚了啊!他说祝福你,然后接着说昆德拉……她说去。你的昆德拉!然后断掉电话。那是她第—次主动挂断电话。她感'觉世界塌掉了一半。
他没有再打来。
婚日的头一个夜里,意料之中的,她接到他的电话。他说对不起,她说没事,他说今天咱们不聊文学了,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不知为什么,她开始不安。
……我其实并不像你看到的那么健康。他说,我有很严重的心脏病……几年前就有……活个三五年的,算是赚了……可是我现在还活着,我想,因为你吧?……我注定不能和你发生一些什么,那样对你不公平……其实能把一些感觉埋在心里,埋到死,我就很知足了……那次,我并不是路过,我是特意去看你的。我想你,想得心疼……
她愣了很久。她知道他不可能跟她开玩笑。她说那跟我说句话吧,说你最想说的。他问几个字?她说几个字都行。这一生,只说这一次。他在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低地说,我爱你……她说够了够了,足够了。
放下电话,她已经泪流满面。
<b>心灵的门当户对</b>
除了女孩自己,好像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在一起是一个错误。女孩有着高挑的身材,娇好的容貌,出众的能力,令人羡慕的家庭条件。男孩有什么呢?矮矮的,瘦瘦的,生在农村,性格木讷。—些她所期盼的优点,在男孩的身上,一样都找不到。
女孩并不缺少追求者,追求者中并不缺少优秀的男孩,但女孩却仍是选中了他。还在大学时,有一次夜里,女孩遇到了歹人,男孩恰在那时挺身而出。那天男孩被打得很惨,但他的无畏还是让歹人匆匆逃离。毕业后他们便相恋了。后来女孩想,或许自己对他的感激,远多过对他的爱恋吧?有一段时间,女孩几乎被自己说服。有时她感觉他们之间的恋情,不过是一种生活的惯性罢了。
多不门当户对啊!多不般配啊!所有人都这么说。慢慢地,女孩便信了。
—次女孩带男孩去见一位朋友,吃饭时,男孩把汤喝得咂砸地响。女孩有些不好意思,便委婉地提醒了男孩,男孩抬了头,小声说,我很丢面子吗?饭后女孩便和男孩吵起来,她认为自己受了很大的委屈。女孩说出这样的话,便有些伤人。
又一次男孩给女孩烧菜,因为围裙刚刚洗过,男孩只得穿着崭新的衬衣,那衬衣上便溅上了斑斑点点的油花。女孩火了,她说这是我给你买的名牌啊!男孩木讷着,不答话。女孩说你别这么农民好不好?话一出口女孩便有些后悔,她感觉一场地震即将到来。果然,男孩被她的这句话激怒。他脱掉衬衣,好像还说了句粗话。女孩说分手吧,男孩说行啊。几年的恋情在这一刻,被几句不负责任的话,击得粉碎。
女孩想这样也好,快刀斩乱麻。竟有了轻松的感觉。
男孩就这样从女孩的生活中消失。很快,女孩便有了第二次恋爱。那是一个帅气、优秀、行为极绅士的男孩。两个人一起去见女孩的朋友,朋友们都说,天生一对嘛。
男孩也有着很好的家庭背景。仿佛,他们在一起,真的是门当户对了。
可是某一天,女孩突然感觉他们间的爱情有些虚假,突然感觉她现在的男友有些虛假。他从不犯错,行为优雅,精致得像橱窗里的塑料男模,但这无疑增加了虚假的程度。女孩认为自己的感情被程序化了,或者说,她和现在的男孩更像是在做给别人看,两个人合演着一幕门当户对的爱情闹剧。周围所有人都是他们的介绍人,所有人的眼光,都似市侩的媒婆般喋喋不休。
女孩开始想念男孩。开始只是夜里想,后来白天也想。女孩特有的矜持让她没有勇气给男孩打电话。尽管,那个电话号码在她心中,重复了成千上百遍。
女孩想也许男孩已经把她忘掉了吧。这样女孩便不能够原谅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她想这个瘦瘦弱弱的男孩虽然并不优秀,虽然没有塑料模特般的耀眼,但无疑是她心中最爱的那个人。那是一种纯粹的爱恋,不掺任何的杂质。为何她会來一次闪电般的恋爱?只因为她想忘掉男孩。为何她又会闪电般失恋?只因为,她根本不可能忘掉男孩。
女孩想,最应该门当户对的,其实是心灵。只要两个人平等相爱,那么,心便门当户对了。而心灵的门当户对,无疑是一切的基础。
她不能够躲避真实的爱情。她不可能将自己欺骗。
终于女孩给男孩打了电话,她说你回来吧,我想你。她听见男孩在那边呜咽,声音断断续续,仿佛很远,又似很近。他们就这样拿着话筒,久久沉默。忽然女孩感觉不大对劲,她猛地打开门,男孩正拿着电话站在门口,好像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们拥抱在一起,彼此检讨着自己的错误。没有海誓山盟,却感觉爱情在此刻突然变得成熟。女孩想,离开男孩多长时间了?三个月?三年?一辈子?眼前的一切真实且虚幻。恍恍惚惚间,女孩竟有了梦中的感觉。
她想掐一下自己的腿,她想验证一下这是不是在做梦。但最终,她没有动。
她怕眼前的一切消失。她怕这一切,真的是梦。
<b>最轻微的震颤</b>
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和她相识了。
那时他没有工作,衣食无着,精神萎靡。她默默陪着他,给他精神和生活上的鼓励和救助。于是他们相恋了,一切自然而然。
他们相恋了很多年。很多年里,他们经历了很多事。他找到了工作,又辞掉了工作,他们开了一家小超市,曾经濒临倒闭,却又被他们经营得有模有样;他得过一场大病,连续高烧好几天,差一点撒手而去,她遭遇了一场车祸,在病床上躺了整整半年,他们还吵了几次架,吵完后,便海誓山盟挥泪如雨。想想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把他们分开呢?应该没有吧,肯定没有。
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了。他们在酒店请朋友吃饭。朋友举起杯,说,祝白头偕老啊。那时她正靠着他的肩膀,他正给她剥一只油焖大虾。他们不时抽出时间在朋友面前打情骂俏,透露出新婚的甜蜜感觉。这句话纯粹是多余了——他们经历了那么多的坎坷。
可是半年后的一天黄昏,朋友突然接到他的电话,电话里他告诉朋友,他们分手了。声音苍老了许多。
怎么可能?朋友愣住。
是真的。他说,手续早办好了。
为什么啊?朋友问,那么多苦难都挺过来了。我猜想,导致他们分手的,肯定有一个非常重大的理由。
然而他的回答却令朋友震惊。他说,她总是喜欢开着灯睡觉。
这怎么能成为分手的理由呢?朋友更不解。
很简单。他说,她一定要开着灯睡觉,这样我就睡不着,彻夜失眠;而关了灯的话,她又睡不着,彻夜失眠。为这事,我们几乎天天在吵,没办法继续呆在一起了。
难道不能够慢慢习惯么?朋友说,比如,你可以慢慢适应开了灯睡觉,她也可以慢慢适应关上灯睡觉。就为这点事,你们太不值了吧?
可是,应该谁先让步呢?是她,还是我?如果是我,凭什么要我适应她?我那么爱她,凭什么她不能来适应我?他仿佛在那边自言自语,完全没有逻辑。
朋友跟他说,这不叫让步,婚姻生活,其实,本就是彼此对对方的适应和宽容。经历过那么多磨难都一起挺过来了,却因为—个开灯和关灯的问题而分手,难道你不认为这很荒诞吗?
其实朋友的这些话毫无作用,因为他们已经分手了。朋友也并不认为能够说服他,因为他在听了几句后,非常忧伤地挂断了电话。
是的,很多时,毁掉婚姻的,真的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那些琐碎的,微不足道的,鸡毛蒜皮的,类似于开窗与关窗,开灯与关灯这样的小事,才是导致婚姻破裂的罪魁祸首。
除了宽容和彼此适应,还有别的办法吗?
婚姻之所以是婚姻,好像,就是为了让双方有一个彼此适应和宽容的机会和空间吧。不能适应和宽容对方,那么,无论彼此爱得有多狂热,婚姻的大厦,也经不过哪怕是最轻微的震颤的。
<b>当爱情成为习惯</b>
女人在厨房做饭,男人在客厅陪朋友下棋。突然女人喊,你,进来一下。声音很大,却是温柔的调子。
男人就去了趟厨房。儿步远,用了一遛小跑。出来时,手里拿一半切开的西红柿。边咬边问朋友,该谁走了?
朋友问他,喜欢吃生西红柿?男人一边咬着西红柿,一边抬头啾瞅厨房。不太喜欢,他说。厨房里不断传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掩盖了他们的谈话。
那她怎么喊你?朋友继续问,还切了这么一大块。
她以为我喜欢呗!男人说,以前,刚结婚那阵子,穷,又傅。每次炒西红柿,她都要切一块塞我嘴里。那时是真的爱吃。现在,怎么有点味些嚼蜡的感觉?看男人的表情,还真是在嚼蜡。
那为什么不告诉她?朋友问。
为什么要告诉她?朋友的问题仿佛让男人感到很奇怪,为什么要剥夺她的快乐?假如她知道原来我几年来一直不爱吃她切给我的西红柿,你想,她会不会很失望?
那盘棋,他赢了。得意忘形的男人冲着厨房,扯开嗓子喊,老婆我赢了啊!吃了你的西红柿,我精力充沛,思维敏捷……模样像一个得意的孩子。
爱情需要表达。一起生活久了,爱情的表达,就变成一些鸡毛蒜皮的生活习惯。比如为爱人沏一杯热茶,给爱人掖好被角,跟爱人开一个小玩笑,往爱人嘴里塞一块西红柿。当然,茶可能烫了,被角可能没有掖的必要,玩笑可能稍显粗俗,或者,西红柿的味道实在太差。但是,千万不要拒绝。因为你拒绝的,已经不是一个动作,而是爱情。你拒绝了,对方就会失望,甚至伤心。
所以,当你真的不喜欢塞进嘴里的西红柿,完全可以再往瞒里填一块糖,一起嚼食。然后,你就会精力充沛,思维敏捷……
<b>挽救爱情的成本</b>
年轻的恋人们在一起,总会有些小的吵闹。他们也不例外。
当然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过积累多了,也就有了质量。红着脸揭露完对方的劣行后,两个人保持了很长时间的沉默。
她忽地站起,走向门口。他慌忙站起来,却呆在原地,并不追上去。
她套上那件米黄色的新款外套,拿了雨伞,意欲离开。推开门的一刹那,她听见他在后面喊,你的扣子!
那件外套的后背上有两粒扣子,一时气恼,她竟忘记了扣上。
她去扣那两粒扣子,却怎么也够不着。于是他走过来,轻轻帮她扣上。
这动作他做了很多次。但他和她都没有想到,这竟是最后—次。
许多年过去,他问她,还怀念那段感情吗?她笑笑,无奈和忧伤。
她说当他的手轻轻为她扣着后背上的那两粒扣子,其实所有的怨怒与愤恨,都已经风消云散。那时,她只需转过身,拥抱他,那么,一切便将重新开始。
为什么不转身呢?他问。
不知道。无知少女的固执与矜持吧!她说。
她只说对了一半。其实她不转身也没有关系,她身后的他,只需在为她扣好了扣子后,拥抱她,哪怕拥抱她的后背,跟她说不要走,跟她说真实的或者违心的对不起,那么,爱情仍然可以延续。
可是他同样没有去做。年轻的自以为是的生命,总是用坚强的虚假的表演,换来永久的真实的遗憾。
转身,拥抱,爱情将可能从悬崖上被你们拉回。有时候,挽救爱情的成本,其实很低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