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十五步光(2 / 2)

送你一度温暖 周海亮 9905 字 2024-02-19

以后的日子,她每天都能看到一句不同的情话。好像那些情话也沾了花的芳香,熏得她舒适和幸福。有时她想,到底是那些花儿让这些情话更加迷人,还是这些情话滋养了那些花儿,让它们开得更加鲜艳娇美。

要挖那个大花盆的时候,已是春天了。他把保存的花籽拿出来,又去花卉市场上买来一些。他要把工程搞得更大。她拧开那个塑料小瓶,心想他会在最后一个花盆里埋下什么情话呢?一边想一边笑。可是那上面却只写了两个字:重复。她嗔怪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说重复嘛!重复一个花园,重复我们的生活,还有爱情。她说那岂不是很没意思?他说不会,你不是天天都很开心吗?所谓天荒地老,就是即使重复每一天的爱情,都不会枯燥。而做到这些,其实只需要一句情话就足够了。他把一个小花盆递给她,浇些水!他笑眯眯地命令道。

那天她也写了些话,放进小塑料瓶,封好,小心地埋通土里。她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写了些什么,她就是让他有盼头。她想,他们会从今天开始一起盼,盼这些花籽发出嫩芽,长出绿叶,鼓出花苞,开得娇艳,并终于颓败。然后,他们将泥土挖开,各自捧—张散着香气的字条,边看边笑。

情话开成花儿,花儿结出情话。花容凋谢,爱情还在。爱情埋在土里,愈发成熟和芳香。所以,其实生活中有没有花园都—样的。她想。

<b>人面桃花</b>

下岗后,男人在乡下老家呆了很长的时间,回来后男人说,他看中了三十亩坡地,可以栽上一坡桃树。当然,这不是咱家的后花园。他补充道,这算是我们的第二次创业吧。

女人听着,愣了愣。她想起乡下颓败的土墙,泥泞的土街,苦咸的井水,还有空气中令人作呕的粪便气味。女人说要去你自己去,我在乡下住不习惯。男人说你不是很喜欢桃花吗?三四年后,那一面山坡,就会开满灿烂的桃花。女人说你说什么都没有用,反正我不去。于是男人和女人争吵起来,他们各自坚守着自己的底线,谁也不肯让步。

是的,女人知道自己喜欢桃花。但好像,她更喜欢客厅和花瓶里的桃花。去乡下?女人想,那将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后来男人一个人去了。正如他说的那样,他在那片山坡上不停地栽着桃树。因为生着女人的气,半个月的时间里,他没有给女人打过一个电话。但那天,他正扛一捆树苗向山上走,突然,他看见女人了。女人站在那儿,远远地冲着他笑。他说你来干嘛?女人说,帮你栽桃树啊!女人穿着粉色碎花的长裙,戴着银亮的首饰。栽桃树?男人笑了,你穿成这样,倒像一位来赴蟠桃宴的贵妇人。

男人在山下搭了一个简易的窝棚,那就是男人和女人的新家。生活的艰苦远超过女人的想象,她认为要让这一面山坡开满桃花并挂满果实,并不比治理一个沙漠,要轻松多少。

慢慢地,她感觉自己完全变成了一位村妇,皮肤粗糙,嗓音沙哑,头发凌乱,关节粗大,指尖上满是厚厚的老蚕。经常,她会陷人到一种深深的无奈情绪之中。她想她的后半生就要在乡下度过吗?她想她再也不会性感迷人了。她想一个女人不再漂亮和青春,那还能剩下什么呢?这样想着,有时夜里她就会跟他抱怨,甚至流出楚楚可怜的泪,可是白天,她仍然和自己的男人一起,拼命在山坡上劳作。她想,是命吧?她离不开他,就像他离不开满山的桃树。

桃花终于开了,仿佛一夜之间,山坡上便飘满了粉色的云霞。却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她和他,都平静得很。那天她长时间盯着一株桃树,桃树的老根如她粗大的骨节,皱巴巴的树皮如她粗糙的皮肤,弯曲的枝干如她有些佝偻的腰,而那些娇嫩鲜艳的桃花,与她曾经美丽的容颜,却无一丝一毫的联系。这样想着,她便用手捂了脸,久久地坐着。后来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那是无声的恸哭。

桃子卖得很好,他们赚了很多钱。男人说,那是因为他们种了蟠桃——王母娘娘蟠桃宴的蟠桃。其实就是扁桃,男人说,哪有什么蟠桃啊,只是一个好听的名字而已。而这之前,他们当地,是不产扁桃的。

后来他们雇了帮工,生活稍有清闲。再后来,男人用赚来的钱在城市里投资了一个果汁厂,她于是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城里,带了一身乡土气息,和一张农村大嫂的脸和身子。此时的男人,已经把桃林变成了六十亩。他有一辆自己的车,每天不管多晚,都要行驶一百多里,回到城里的家。桃花开时,他也从不忘带一枝桃花,送给他的女人。

女人说,你那么累,不必天天回的。再说桃林是你的事业,你得守着。男人说没事,桃林现在只是咱家的后花园了。再说我总觉的那六十亩桃林,缺一枝真正迷人的桃花。女人盯着男人狡黠的眼睛,她知道男人想说什么。女人就笑了,笑出一滴泪,她说我都老成这样丑成这样,还桃花?

男人握着她的手,久久无语。他想去吻那滴眼泪。男人觉得这泪,真像是桃花上的露珠呢。

<b>岂敢马虎</b>

乡下姑娘来到城市,几年后,完全变成了标准的城市女孩。她站在大街上,穿着粉色的露脐装和低腰的牛仔裤,闪着细腻光泽的脸,更像一位走下T台的艳模。

唯一和城市女孩格格不人的,是她洗衣服时,还用着肥皂。先把衣服浸透,然后将肥皂捏在手里,仔细把衣服抹匀。她的纤纤玉指快速搓揉,激起一盆泡沬。洗手间的灯光,于是让那些泡沫,涌动出美好生活般的绚丽七彩。

洗衣机是有的,就放在洗手间一角。却很少用。这让他对她的这个固执习惯深表不满,甚至几近憎恨。他说洗衣机不是很好吗?洗衣粉不是很好吗?她白他一眼,开始给他讲道理。

她说肥岛不是很便宜吗?算算一辈子下来,能省多少钱啊?这当然是一个巨大的工程,不仅他,连她也没有计算的耐心。并且她认为这个理由不够风情,庸俗得很。

她又说洗衣机怎能洗干净?用洗衣粉,又怎能算是在洗衣服呢?把衣服泡透,呆一会儿,拿水冲净,这算洗衣服吗?似乎担&#39;心洗不干净呢!

理由还是不够充分。为什么别人都能洗得干净,惟你不能?这些理由当然不是真实的。真实的理由,她不想告诉他。其实她是喜欢那种搓洗的感觉。拿着他的衬衣或者袜子,一小块肥皂在上面来回擦过,然后把衬衣或者袜子拿在手里轻轻地揉,她感觉,他的气味就会将她浸透。她想生活中什么都可以马虎,惟独洗衣服不能。而当他穿着鲜亮的衣服出门,那上面,还留着她手指的气味呢!

怎能马虎呢?为自己心爱的人洗衣,等于在和他谈情说爱,等于在和他眉目传情,等于在和他肌肤相亲,等于在清洗他们的爱情。这会令爱情光鲜,永远迷人。

不敢马虎的。

她的手在各种面料上轻柔且快速地搓动。他盯着看,看那双手。看那双手在慢慢地变老。骨节开始粗大,皮肤开始松弛,光泽慢慢失去,终于,那手,某一天,似一段秋的枯枝了。

她可能喊,死老头子,帮我晾衣服啊!他可能极不情愿地从摇椅上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到她的面前,一边从老花镜后盯着她,一边说,用一辈子肥皂了,竟还要用!怎么不用洗衣机呢?都这把年纪了,洗不干净怕什么呢?为什么不能凑和一下?

她可能偷着笑了。她想一辈子都不敢凑和,到晚年了,怎么可以凑和呢?他们还能再活几年啊!剩下的这些日子里,对于洗衣这样的事,对于爱情这样的事,更应该珍惜了。

是啊,越老,越不敢马虎的。想到这里,她乐了,露出残缺不全的牙。

<b>你挑水来我浇园</b>

你挑水来我浇园,一种爱情的默契和感动。

那是一条很长的陡坡,坡的这端,连着仅有半条街长的夜市。那对夫妻在夜市上摆着两个水果摊,黄昏时,正推着三轮车,从坡底向坡顶攀爬。

男人攥着三轮车的把手,弓着腰,努力探着脖子。他的身体绷成一张极度压缩的弓,随着那弓有节奏的牵引,破旧的三轮车—寸寸向坡顶接近。车的后面,是他的女人。女人身体前倾成一个夸张的锐角,把自己有限的体力,通过那辆车,传递给前面的男人。她经常把头低下来,在肩头擦一下满脸的汗水。她腾不出手来。

刹车也许坏掉了,因为他们从没有在斜坡上休息过。不敢停,只是一步步前挪。也许他们应该喊一声号子,号子会让他们的发力更加均勻和集力。可是没有。他们从没有说过一句话。他们只是静静地在那个很长的陡坡上攀爬。终于,到坡顶了,男人停下来,女人走上前去,用一条毛巾给男人擦汗。其实毛巾就搭在男人的肩头。男人却不去拿。他笑眯眯地,等着女人给他擦拭。

他们始终不说话。也许,他们得留着清脆的嗓子,到夜市上高声吆喝。其实他们不必用语言交流。爱情到了一定的程度,不再狂热和鲜艳,不再花前月下和海誓山盟。那时,也许只剩了行动上的默契。

是的,只有默契。那条路的坡顶,还有一个修车摊。也是夫妻俩儿。一天中绝大多数时间,两个人背靠着背,各忙各的,谁也不说话。突然男人喊,钳子。女人就拿起钳子,也不看,顺手一递,男人就接过去。男人正低头干活,他不看女人,也不看钳子。可是他一伸手,就能准确地接过女人递过来的钳子,不差分毫。过一会儿,女人说,锉刀。男人便将锉刀递过来。同上次一样,两个人谁也不用抬头,可那锉刀,恰是准确地递到女人的手里。

这是怎样的一种默契啊!也许他们经过了几年十儿年几十年的磨合,才有了这样的默契;也许,他们一开始就有着这样的默契。他们不必像学徒工一样练习。因为他们是夫妻。

一个人在厨房里炒菜,另一人往餐桌上认真地摆好碗筷;一个人刚进了门,另一人就递过来一双拖鞋;一个人缠着毛线球,另一人坐在对面,用两手撑着柔软温暖的毛线;一个人在屋里呆闷了,未及说出来,另一人就说,咱们俩,出去散散步吧!

默契是什么?那应该是爱情的最高境界。一个人深知对方需要什么,深知自己应该做些什么,而根本不必去问。像戏里唱的,你挑水来我浇园。是分工,更是默契;是生活,更是爱情。

两个人,爱得深了,爱得久了,就变成一个人。

有一个传说,说最早的人类,长的是一个球形的身体,两个头,四只胳膊,四条腿。这样的人跑起来奇快,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天神见后,大为恼火,就将人的身体纵向分割,成了现在的模样。被割成两半的人不吃不喝,日日思念自己的另一半。神动了恻隐之心,便允许他们相爱和结合。于是,这世上,便有了爱侣和夫妻。

感谢这位天神,他让世间有了爱情。人们在世间不断找寻,芸芸众生中终于遇见自己的另一半。你们本来是一个人,又怎能,不默契?

<b>那个叫你老婆的人</b>

那个叫你老婆的人,他是你的老公。这世上,只有他可以这样称呼你。他是那样弥足珍贵。

你们肯定吵过架。为一本随处乱丟的杂志,为一套爱到极致却无力购买的住宅。你认为他是那么邋遢和无能,你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嫁给张三嫁给李四嫁给王二麻子。可是每次吵架,你总是最后的胜利者。因为他会突然停下来,朝你做一个投降的手势。或者,即使他没有投降,也会躲到一边,烧一道菜或者抽一根烟。他总是让着你,无论他有没有道理。其实你也知道,这世上,能处处让着你的人,并不多。能够一辈子让着你的人,也只有他。他叫你老婆,他是你的老公。

他有些小气,甚至有些吝啬。这与婚前,天壤之别。你记得那时他每个月只赚180块钱,可是他却能天天请你吃5块钱一个的冰淇淋。现在,他每个月赚1800块钱,然而,你的冰淇淋却变成5毛钱一个。当然这是你愿意的,因为他会把工资,如数地交给你。事实上,他的烟钱和酒钱,他请朋友吃饭的钱,你的冰淇淋,全用了他那可怜的一点零花钱。有时你心疼他,抽出一张百元钞,递给他,说,你也在朋友面前充充面子。他当然高兴,像孩子一般眉开眼笑,立刻呼朋引伴去了。等晚上回来,你却发现,他竟还剩下80块钱。他说,还是省着点花,这些钱,够咱们吃好几天呢。结了婚,无论他怎样虚荣和豪爽,他想到的,首先是你和你们,而不是自己的面子。其实,能够一辈子惦着你的人,也只有他。他叫你老婆,他是你的老公。

在外面,他会受累,会受苦,会受气。可是回了家,却从不说。他想让家变得温暖,变得温馨,变得充满欢笑。他宁愿把所有不愉快埋在心里,将所有的苦难,一个人承受。其实,能够一辈子这样做的人,也只有他。他叫你老婆,他是你的老公。

他不再为你献殷勤,可是,当你冷了,他会为你披一件衣服;当你热了,他会给你端一杯冰水;当你饿了,他会为你煮两个鸡蛋;当你累了,他会充当你的枕头或者靠垫。这一切是那样得体,绝不花哨。他不需要赞赏和表扬。他做这一切,只因他是你的男人。其实,能够一辈子关爱你的人,也只有他。他叫你老婆,他是你的老公。

当你们老去,他会搀扶着你,一起在小路上散步。他会给你讲你们的过去,每一次,都用了柔情似水的声音。没有人在时,他会吻你长了皱纹的嘴唇。或许他还会叫着你年轻的名字,让你感觉那些逝去的岁月就在眼前。可是你知道,你们已经老了。你们度过了琐碎的一生,柴米油盐的一生,平淡的一生,幸福的一生。他陪了你一辈子,用了自己的青春。你感激他,珍惜他。因为,他叫你老婆,他是你的老公。

这世上,只有他可以这样称呼你。他是唯一。他弥足珍贵。

<b>那个叫你老公的人</b>

那个叫你老公的人,她是你的老婆。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可以这样称呼你。她是那样弥足珍贵。

从青春靓丽的女孩到婆婆妈妈的大嫂,好像,她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她不再精心修饰自己,她头发蓬乱地熬粥炒菜,她的菜刀剁下,一只鸡血淋淋地变成两半。她不再有那种娇羞可爱的表情,却换上千篇一律的河东狮吼。她嫌你把烟灰弹上地板,嫌你把衬衣揉成一团,嫌你把米粒掉得满桌都是,嫌你下班不按时回家。可是有一点是一成不变的,不管你什么时候回来,迎接你的,先是一双拖鞋,然后是永远温热的饭菜。其实,能一辈子盼你归来的,也只有她。她叫你老公,她是你的老婆。

她会常常为你树立事业上的榜样。她说谁谁谁的老公,一笔生意赚了多少钱,谁谁谁的老公,几年内换了两部车子,谁谁谁的老公,三十出头就做到了局长。她在你身边不停地说,不停地说,让你烦不胜烦。于是你开始行动。你辞了职,经起商,把几乎所有的积蓄投进去,可是半年下来,你非但没有赚到一分钱,反而把本钱赔得净光。你感到天崩地裂的痛苦。你根本想不到她会如此坚强。她说赔了就赔了,大不了重新开始。看你没有反应,她接着说,吃糠咽菜,跟定了你。她的表情那样认真,认真到令你感动。其实,能一辈子跟定你的,也只有她。她叫你老公,她是你的老婆。

她也有工作。她的工作并不轻松。可是下了班,她一天的工作其实远没有结束。她得去菜场和小贩们讨价还价,她得去超市像打仗一般抢购打价商品,她得在厨房里汗流满面地为你和你们做一顿可口的晚餐。婚后,她不再有自我,她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你和你们。其实,能一辈子为你操持家务的人,也只有她。她叫你老公,她是你的老婆。

她不再跟你说那些肉麻的情话,那些情话变成关切的眼神,让你的生活变得踏实;她不再跟你撒娇,当你感觉疲惫,她会坐到你的旁边,为你揉揉酸痛的肩膀;她不再吃任何人的醋,不是认为你没有能力,而是她相信你和自己;当她受了委屈,会躲到一边生闷气或者抹眼泪,然后,很快忘掉你的不好。或许她也曾厌烦过你,但是,她从来不曾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其实,能一辈子无怨无悔的人,也只有她。她叫你老公,她是你的老婆。

当你们老去,她会搀扶着你,一起在小路上散步。她会给你讲你们的过去,每一次,都用了柔情似水的声音。没有人在时,她会吻你长了皱纹的嘴唇。或许她还会叫着你年轻的名字,让你感觉那些逝去的岁月就在眼前。可是你知道,你们已经老了。你们度过了琐碎的一生,柴米油盐的一生,平淡的一生,幸福的一生。她陪了你一辈子,用了自己的青春。你感激她,珍惜她。因为,他叫你老公,他是你的老婆。

这世上,只有她可以这样称呼你。她是唯一。她弥足珍贵。

<b>石匠的戒指</b>

石匠虎背熊腰。铁錾似的肤色,青石般的骨胳。

很偶然地,别人送他一小块玉。天然未经雕琢的玉,像块石头,又小又丑。石匠拿给工友看,说,这玉,能做成什么?工友们看了,一齐摇头说,能扔吧。然后爆笑。石匠把玉一遍又一遍地看,说,戒指呢?便有人笑岔了气。你只是个匠人,你以为你是艺人?

石匠找一块红色的布,将玉包起。小心翼翼地,仿佛那是无价之宝。他想把这块玉,变成一枚真正的戒指。

以后石匠休息的时候,不再和工友打牌。他把大青石打成很小的碎块,然后一手握紧铁錾,一手操着手锤,试图凿磨出一枚真正的戒指。石匠表情专注,铁錾似的肤色,青石般的骨胳。

工友问他,你的玉呢?石匠说那可不能急,我得先拿青石下手,练到万无一失。

石匠微薄的工钱,让他一直没有能力,为自己的女人,买一枚戒指。哪怕是一枚,非常差劲的戒。

石匠把无数大青石变成小青石,把无数小青石变成更小的青石,把无数更小的青石,凿磨成白色的碎末。好像,根本就没有可能,把他铁錾下的石头,变成一枚石戒。

工友们劝他,还是算了吧。青石,脆且硬,颗粒大;玉石,韧且软,颗粒小。所以就算你真的用青石凿出一枚戒指,又有什么用呢?青石与玉石,完全两回事。再说你根本不可能凿出一枚戒指。你是石匠,不是艺人,你拿的是大锤和铁錾,不是刻刀和砂纸。石匠说,我试试嘛。他一手握紧铁錾,一手握紧手锤,目光专注。那锤轻轻地在铁錾上敲击,发出极轻微的金属脆响。然后,突然,石匠猛拍脑袋。一枚几近成形的小石戒,啪嗒一声,裂成两个半环。

石匠的那小块玉,放在家中的床头柜。回到家里,他经常翻出来,细细地看。看久了,他想,这也许真是块靑石呢。他知道,有时青石和玉,会毫不讲理地夹杂,混淆视线。

女人说你不可能凿出一枚戒指的。女人长着宽大的脸,矮矮的个子,粗糙的黑里透红的皮肤。石匠说难道你不想要戒指吗?女人说可是你凿不出来的。再说我都这岁数了,还是别要了。石匠说,大馋犟。这时女人,便不好意思地笑了。

的确,拿石匠的铁錾凿磨戒指,就像挥一把铡刀修剪指甲,这怎么可能?

石匠回到工地。几个月后,换了工作。他不再开石凿石,而是变成伙房的师傅。他煮了全工地石匠的饭。

可是,只要有时间,石匠仍然坐在那里,试图用一块青石,凿磨出一枚戒指。石匠表情专注,铁錾似的肤色,青石般的骨胳。

石匠凿磨了三年。

终于,有一天,黄昏,石匠凿出一枚石戒。完整的石戒,被石匠戴在右手的小指,痴痴地看。夕阳静静地照着,那石戒便有了金色,有了鲜活的生命。石匠久久地坐在那里,不说话。他想起自己的女人。

石匠又练了一年。他凿出很多枚一模一样的青石戒指。他把它们串起,挂上身后的墙。

那天石匠郑重地打开红布包。那是一个伟大的时刻。石匠取出那小块玉,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独自笑了。石匠慢慢地走出屋子。

石匠真正的工作,终于开始了。手锤还没有抡起,先有一滴汗,落上了那玉。

铁錾和玉,轻轻撞击。只那么几下,石匠便发现,他保存了四年的,竟真的是一块青石。上面沾着的一点点玉,已运被他的铁錾,研成细腻的粉尘。

石匠没有停下。他继续着动作。他的动作专注且郑重。一下,两下,一天,两天,终于,那块青石在他的铁錾和手锤下,变成了一个粗糙的环。

石匠拿着砂纸,包着石戒,细细磨擦。那个环逐渐清晰明朗,有了戒指的模样。

石匠改换了刻刀,在上面,刻下笨拙的花纹。

那戒指,便终于完成。他拿着这枚石戒,和身后墙上的一串石戒比较。他发现,这石戒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甚至,那串石戒里,随便拿出一枚,都比这枚耀眼。

石匠回了家。

他把石戒拿给女人,他说,竞,真的是块青石。女人接过来,往手指上套。她说你凿了好多?石匠说是的,不过那些都被我毁了。女人说可惜了。石匠说不可惜,那些是习作,这件才是作品;那些只是石头,这个才是戒指。不过,竟想不到,到最后,还是送你了一块青石。女人说,挺好了,挺好了。

女人站在窗前。她的中指戴着那枚青石凿磨而成!的戒指。她把五指分开,手掌朝里,仔细地看那石戒;然后,再把手翻过来,手掌朝外,再仔细地看。女人看了好久。夕阳照进来了,将那石戒,染成近似透明的红。

女人终于轻轻地哭了。她抓起男人的左臂。她说,不让你凿戒,你偏偏……

石匠笑笑,没说话。

女人抓起的,只是一只左臂。三年前,一次意外,一块巨石砸中石匠的左手,现在那里,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手掌。

多少个黄昏里,石匠静静地坐着,右手握着手锤,左臂的臂弯里,荚着冰冷的铁寒。他一下一下地敲击,一次一次地研磨,只为给自己的女人,凿磨出一枚真正的戒。

那是爱情的表达吗?石匠不知道。他甚至没有想过。他不懂这些。

石匠虎背熊腰。铁錾似的肤色,青石般的骨胳。可那心,却是玉的质地。柔软,坚韧,并且细腻。

<b>水晶鞋</b>

灰姑娘穿上水晶鞋,变成公主,不远处,白马王子候在那里。

只是个童话,很美好,皆大欢喜。这童话的存在,很是给太多的灰姑娘以安慰,自以为是地等待着幸福。因为前方,有水晶鞋,还有白马王子。

问题是,这世上,灰姑娘实在太多,而水晶鞋呢?或许钥匙链上有,一件精致的小工艺品,银亮亮的,被某个邋遢的男人,挂在屁股后面,与众多钥匙磨擦,哗啦哗啦响,撞击着开缝的裤线。

水晶鞋是没有的。或许有,那也该是一件刑具。水晶可以代表爱情,但水晶鞋不可以。就像钻石可以代表永恒,但钻石牙齿不可以。它照样可以脱落,并让下巴脱臼。

可是有虚幻的水晶鞋。那是一个仪式,一种表白,一句蜇言,或者,是一张红纸。灰姑娘走进婚姻殿堂,变得神采飞扬。那眼就亮了,腮就粉了,皮肤就水灵了,表情就丰富了。于是你认为自己寻到了水晶鞋,你认为身边的这个男人,就是白马王子。他坐在沙发上,抽着香烟,搓着脚丫,光着膀子,你却认为他正骑着白马,捧着鲜花,穿着得体的燕尾服。什么都是好的,水晶鞋似乎变成一副打磨过的水晶眼镜,透过它,你看到绚美的七彩。

可是水晶鞋很快变了颜色。你发现男人并不是白马王子,他只是众多邋遢男人中的普通一员。他没有白马,没有鲜花,没有燕尾服,但他有眼屎,有梦话,有臭烘烘的脚。于是你的水晶鞋破裂了,某一天,啪哒,裂开一条缝;某一天,啪哒,又裂开一条缝。最后它终成一堆碎片,银亮忧郁,却货真价实。

转了一圈,你再一次成为灰姑娘。

于是你想,这世上,本来就没有水晶鞋。所有的水晶鞋,都是虚幻的。你也不是公主,本来就没有公主。他也不是白马王子,本来就没有白马王子。你虚幻的水晶鞋裂开了,不过是一条虚幻的口子;你的水晶鞋成碎片了,不过是一堆虚幻的碎片。只有你,他,你们,家,家里的一切,你腮边的雀斑,他夜里的梦话,你粗短的腿,他臭烘烘的脚;只有那些,才是真实的。

于是你笑了。这时,他回家来。

他问你笑什么。你说水晶鞋。他说水个嘛晶鞋?快给我拿拖鞋,累死了!你屁颠颠跑过去,乐呵呵递给他一双棉布拖鞋。

你认为,虽然没有水晶鞋,可是有暖和的棉布拖鞋,也挺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