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说当然,会去采。等你回来喝呢。
女人提了箱子,转身,往外走。她知道转身就是别离。她想起那个春天,男人带她回到乡下。女人想着一大簇一大簇的野玫瑰,铺遍山野,满了把撸着,提了裙兜着,笑着闹着,惊动整个春天。可是并不像她想的那样。山野的玫瑰,少得可怜。每发现一朵,他都会兴奋地叫她来看,然后小心摘下。他的手臂,被山间的荆棘,划得伤痕累累。
她问每年都是这样采么?他说是。她问为什么一定要采玫瑰花苞呢?他说养颜美容,消除疲劳……她轻轻捶他一下,她说我说真的。他说习惯。因为习惯。你习惯了喝玫瑰花茶,我习惯了为你采摘。她说难道不能买些么?他的眼光便黯淡了。他说你认为可以吗?
可以吗?她不知道。面前是汗流满面的脸和伤痕累累的臂,她有些感动。
女人想扔下箱子,转身,去拥抱她的男人。可是她的高跟鞋敲打着陈旧脆弱的竹质楼梯,无可奈何地响。她慢慢往上走,推开古老的木门,拐进幽静的胡同,转到繁华的街区。满街都是阳光。她来到城市最繁华的心脏。
她打电话给磊。她说那里有落地窗,有花坛,有你的玫瑰,是吗?他说是。女人说有山野吗?他说平原都市,怎么能有山?你快来吧。仿佛要挂断电话。女人说你等等,喝的呢?他愣了,说纯净水果汁咖啡汽水可乐葡萄酒热茶,你想喝什么?你怎么了?女人说没什么,有玫瑰香茶吗?他说什么玫瑰香茶?女人说山野玫瑰的花苞,泡在沸水里……他说可以买……花店有卖吗……茶店呢?女人说你采不到?他说肯定采不到……想喝买些就行。挂了吧?女人说,好。
女人站在那里,嘤嘤地哭了。她正远离一个男人,她正奔向一个男人。满街都是行人,她感到深深的可怕的孤独。她毫无理由地打开箱子,看到里面的玫瑰花苞。男人什么时候把玫瑰花苞塞进箱子的?干燥并娇嫩的花苞,却让她想起男人鲜血淋漓的手臂。
捧在手里的玫瑰和泡在水里的玫瑰有区别吗?当然,肯定有的。
女人提着她的箱子,转身,往回走。她走过繁华的街区,拐进幽静的胡同,推开古老的木门。她发现门后站着她的男人。他好像一直站在这里,一直没有动。
男人说这么快就回来了?
女人没有回答。女人说,给我泡一杯玫瑰香茶。
<b>梦语</b>
男人一直有说梦话的习惯,近年来尤其如此。有时候,睡梦中的男人竞然泪流满面,将她一次次吵醒。
“小玲。”“嗯。”“我爱你。”“嗯。”“答应我,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离开我。”“嗯。”“爱我吗?”“嗯。”睡梦中的男人似乎很满意这样的回答,翻一个身,继续睡去。
有时候,在客厅里,男人问女人,“晚上吵到你没?”女人说没。“真的没?”男人再问。“真的没。”女人肯定地说。男人就喝一口茶,继续把头埋进电视。电视上也许正踢着足球,也许正播着广告,没关系,对男人来说,好像,所有的电视节目,都能令他着迷。
结婚七年来,男人一直奔波于家和另外一个城市之间。两个城市都有他的生意,男人把它们打理得井井有条。他是那种很成功的男人,接近完美。
“小玲。”“嗯。”“爱我吗?”“嗯。”“我也爱你。”男人在梦中含糊不清地嘟囔,然后翻一个身,沉沉睡去。
那几天男人的身体突然有些不适,胸口总是发闷。女人陪他去医院检査,拍完CT,男人的电话响起来。是公司打来的,催他赶快回去。于是男人抓起那一把报告单,急匆匆走了。
吃晚饭的时候,女人发现男人的表情有些奇怪。她马上想到医院的那一撂报告单。她一张一张地翻看,表情一点一点地紧张。
她马上打电话给她的医生朋友,请她分析一下一位同事的医院报告单。她把报告单念完,对方说:“是恶性肿瘤。”她说不可能,再—字一字地给她念一遍,对方仍然说:“是恶性肿瘤。”那时男人就坐在她旁边抽烟,一字不拉地听着她们的谈话。女人放下电话,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男人说睡觉吧。女人说好,站起来,突然疯了似地抱紧男人。她说别怕,会治好的。男人说知道。女人说从明天起,我们俩扔下所有的事,只治病,我陪着你。男人想了想,说行。女人说花多少钱都要治好,哪怕砸锅卖铁,哪怕欠下巨债。男人笑了笑,说没这么严重吧。女人抱着男人,问,爱我吗?男人说当然,这还用问?女人说不管如何,我都一直陪着你。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我这就写辞职报告,明天一早就去银行取钱……我爱你。男人说不会有事的,快睡觉吧!然后他冲进洗手间,把水龙头开出很大的声音。
第二天慌乱地去了医院,才知道竟是虚惊一场。原来医院的大夫在匆忙之中,填错了名字。再想找到他们时,他们却早已离开。从医院回来,男人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女人哼着曲子,在厨房里炒菜。男人突然说:“我爱你。”声音小得像说給自己听。女人从厨房探出头,“你说什么?”男人摆摆手,“没什么。”继续看他的电视。后来男人舔了舔自己的嘴角。那儿很咸。
男人又一次去了那个城市,在他生意并不忙的时候。夜里,独自在家的女人突然听到电话响起。是男人打来的。男人说还没睡?女人说睡了,又被你吵醒。男人便嘿嘿笑起来,他说你想要什么,我回家时捎给你。女人仔细想了想,说,发卡吧,要最好的。男人再一次嘿嘿笑起来,然后嘟囔了一句。女人问你说什么。男人说:“这世上,我只爱你。”女人说那还用说?这次两个人一起嘿嘿地笑。放卞电话,女人盯着对面的电视墙,很久。
男人回来了,春风满面。他给女人带回来最漂亮的发卡,并亲自给她戴上。那天睡觉的时候,男人仍然说着梦话,那是他的习惯;女人仍然顺着他的梦话往下接,那也是她的习惯。
“爱我吗?”“嗯。”“我以前,对不起你。”“没事,都过去了。”“能原谅我吗?”“嗯。当然。”“答应我,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离开我。”“嗯。”“现在这世上,我只爱你。桂芳。”男人翻一个身,继续睡去。
女人终于轻轻地哭了。这是男人近几年来,第一次在梦中,叫对了她的名字。
<b>那班车开走了</b>
女人要走了,男人去送她。开往那个远方小镇的公交,一天只有一班。
女人从那个小镇来到这座城市,和男人相识相恋相守,却终于要分手了。现在他们在路边等车,女人坐在行李箱上,轻轻地咳。
男人问你怎么了?
女人说不用你管。
男人上前,拿手背试一下她的额。男人立刻惊了脸,他说怎么这么烫?感冒了?你这样坐车,还不把自己烤成肉串?
女人不理他。扭了头,看树。
男人说这怎么行?去打个吊针吧。
马路的对面,就是一家门诊。
女人说不用你管。
男人去拉女人的手。女人被他拽起,恼了脸,甩开他的手。男人讷讷着,他说你这臭脾气!提了女人的箱子,转身就走。
女人说你干嘛?
男人坚定地说,打了吊针再走。
女人矜持着,男人不理他,大步流星。女人追上去,想夺下箱子。突然男人吼,车!一辆汽车,在距女人不足两米远的地方刹住。
他们正横穿马路。
好像他们正是这样相恋的。女人记得那天夜里,两个人加完班,出了公司,一起去街对面吃快餐。女人想着心事,低着头直往前冲。男人吼,车!女人抬了头,看见男人正伸出胳膊,定格在那里。他为她拦下一辆快速行驶的汽车。
男人的习惯很怪。他不拦女人,他拦汽车。多少次,他站在女人和汽车之间,安稳如一座铁塔。
男人的举动让女人又爱又怕。他给了她很多感动。这只是其中之一。
难道,她和他之间,从这个动作开始,又要从这个动作结束?女人的心,纷乱如麻。
大夫给女人的胳膊擦酒精,女人的脸,扭曲变形。仿佛那不是一块酒精棉,而是一把菜刀。
女人最怕打针。
男人说,不怕,马上好。打吊针,又不是杀人。
女人说不用你管。
十个指甲,却已深深地嵌进男人的胳膊。
男人起身,调小吊针的流速。男人说,速度太快,会更疼。其实早不疼了。女人对于疼痛,更多只是一种心理上的恐惧。她盯着男人的胳膊,那里留着她十个深深的指痕。
女人问疼不疼?
男人笑笑,拿手背试试她的额。男人舒一口气说,好多了。女人说我问你,疼不疼?
男人说什么疼不疼?懵懂的表情。
女人的心,便有了些许的愧疚。
女人盯着药瓶里有节奏的细小气泡,有些累。她想靠一会儿。她看看男人,却把身子挪向一面墙。
男人及时地坐到女人和墙之间。他不看女人,不说话。此时的男人,厚实如一只暖垫。
这是男人的习惯。他会突然出现在女人和汽车之间,出现在女人和墙之间。有时他变成一座铁塔。有时,他又变成一个靠垫。突然女人希望,这个吊针的流速,再慢一些。
女人低声说,我忘了东西了。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男人却起身,说我回去给你取。
男人出了门诊,走一段路后停下。他站在那里,点了一支烟。—会儿,女人提着箱子,急急地走来。
男人迎上去,拿手背试试女人的额。男人露出兴奋的牙齿。他说你忘了什么?
女人白他一眼。你管?
男人接过箱子。两个人往家的方向走。男人说没赶上那班车吧?
女人说是,那班车开走了。也许那班车,永不会再来了。对男人和女人来说,那班车开走了,日子便回归从前。
<b>烫伤</b>
—般情况是,丈夫的开门声恰好将她从梦中扰醒,尽管那声音很轻。她揉揉慵倦的眼,看床头的闹钟。她知道,该起床了。
那时天还没亮,或刚刚亮。她穿着宽松的睡衣,给自己和丈夫煮牛奶。牛奶煮好了,她匆匆喝一口,然后匆匆化妆。有时候她的丈夫在沙发上睡着了,保持一种很疲惫的姿势。她拽拽他的耳朵,傻人,去床上睡!丈夫被惊醒了,笑笑,有时吻她一下。连吻都是疲倦的。
然后她去上班,紧张的脚步和神经容不得丝毫的放松。晚上回家的时候,他的丈夫已经坐在餐桌旁等她了。丈夫匆匆吃完晚饭,开始穿他的风衣,寻他的手电筒。在这个过程中,她有时会倚在沙发上睡去。他拍拍她的肩,去床上睡吧。她被惊醒了,笑笑。有时跟他吻一下。吻得很匆忙。
日子在一种疲倦和紧张的节奏中向前延伸。她常跟女伴们说,自己与丈夫,就像同一屋檐下的牛郎与织女。女伴们笑了,她也笑了。没办法,这就是生活。
后来是闹钟把她叫醒的。一连好儿天,她睁开眼,都能看到第一抹阳光照着屋角的马蹄莲。她煮好牛奶,化好妆,直到离家上班,丈夫都没有回来。晚上,她拖着沉沉的步子回家,丈夫却已经走了。锅里放着温热的饭菜,餐桌上放着他的字条:爱妻,近来加班,你休息好。字是歪歪扭扭的,有些潦草和漫不经心。
于是,她有些心痛、失落和伤心。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半个月来,餐桌上总是有一张字条,锅里总是有温热的饭菜。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胡思乱想,一个人过着两个人的日子。家仿佛成为某个旅店的钟点房,她与丈夫,在不同的时间进来休息,却彼此不识。
她甚至,对自己的丈夫,有些莫名其妙地怀疑了。
终于,有那么一天,她请了假,可以早一点回家。这事她策划了好几天,但她没跟丈夫说,其实,她根本找不到同丈夫说话的机会。她想象着丈夫见她突然归来时的表情,会是一种什么表情呢?她想问他,为什么躲她?烦厌了?无趣了?一路胡思乱想着,她轻轻打开了门。
厨房里咣咣当当地响,水汽四溢。她的丈夫正忙着做晚饭。他的右手弯在胸前,上面缠着厚厚的纱布。锅里的油热着,他正用左手忙乱地切着葱花。脸上有汗滴下来,他的围裙上,竟有一些湿了。
转身,寻一条擦汗的毛巾,他看见她了。他有些惊慌,笑笑,回来得这么早?然后转身继续炒菜去了。
她跑过去,想解下他的围裙。但围裙系了一个死结,怎么解也解不开。后来她抱着他,紧紧地。她默默地流泪了。
吃饭的时候,她问,怎么不告诉我呢?他说,小伤怕你不让我去上班……家里开销大呢。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想着他每天用笨拙的左手做饭,写字条,扶摩托车,拿车间里笨重冰冷的管钳;她想着他为了隐瞒自己的伤,每天在上班和下班的途中,都要在寒冷的街道上故意逗留。她把他的手抓过来,问,傻人,怎么烫的?
他说,也没怎么……半个月前……那一次炸鱼……一锅热油洒在上面……
她想起来了。那天早晨她顺口说,想吃炸鱼了,晚上回来,就看到餐桌上的一大盘炸鱼。也就是从那天开始,直到今天,在这半个月里,她就没有看见过他。
那一刻,她的心被猛地烫了一下。
<b>人间有味是清欢</b>
有一阵子,他们常常聊起乡下,聊起炊烟、水塘、田野以及山那边的黄昏。聊这些时,他们也许坐在阳台上啜一杯清茶,也许坐在客厅里啃一只苹果,也许站在公共站点等一班晚点的公车。好像,他们一边尽情享受着城市生活,一边却对乡下生活怀有几分向往。
下班后,他们的生活空间,只有真实的三室一厅,和那些由语言延伸出来的虚幻的田野和远山。
他不是那种浪漫的男人,很少和她说肉麻的情话。他们从来没有在假期里一起出去旅游。甚至,他很少主动去牵她的手。他的木讷和呆板常常令她不满。她说你看人家谁谁谁,上班前总吻他太太一下呢。他于是也吻,却跟小鸡啄米般迅速和慌张。她说你看人家谁谁谁,总给他太太买大捧的鲜花呢。他于是也买,却挑最便宜的玫瑰,放一晚上就全部蔫掉。她说你看人家谁谁谁,给他太太买很大的钻戒呢。他于是开始翻家里的现金,又找出存折,很有些奋不顾身的壮烈。却被她拉住,纤纤玉指轻戳着他的额头,傻样!两个人于是便一起笑。
却仍是感觉缺少些什么。缺什么呢?浪漫和激情吧!两个人长期囚在一个小的空间里,都会变成这样吧?她想,也许应该刻意改变一下这种生活。她认为生活和爱情的味道,应该再浓烈一些。
后来他们各自升了职,薪水的增加也换来了工作的繁琐。再后来他们开始习惯在外面吃饭,习惯在饭后去唱唱歌,习惯唱完歌后再叫来朋友看一场电影。他们觉得这很正常,特别是她。她想,这算是对白天辛苦工作的一种补偿,也算是对以前平淡的婚姻生活的一种补偿吧。她甚至习惯在各种场合挎着他的胳膊,摇招过市。
他们现在没时间在阳台上喝茶在客厅里啃苹果了,他们在夜晚的霓红灯下拼命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好像他们真正地融人了城市白领的生活,包括生活习惯。但某一天,夜很深,他睡熟了,她却睡不着。拖着睡衣,踱到阳台,开了灯,她突然发现,他们以前常坐的那张藤椅,竟然堆积了厚厚的灰尘。
突然她觉得有些孤独。他就躺在旁边,她却仍是孤独。突然她认为他们正在透支着独属于他们的时间,那些人声鼎沸的场合里,那些到处都是目光的空间里,他们其实只属于自己。他们丢失了以往那种从容的交流,丢失了本应属于他们的平淡和单纯的快乐。现在拥有的,只是些虚假的浪漫和激情罢了。
她笑了,如果这也算浪漫的话。
她盯着他,她觉得他虽然木讷,但他的爱情并不木讷。她想爱情是什么呢?面对面的几句话,一个削好的苹果,一个深情的眼神,或者,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两个人坐在藤椅上默默地喝茶,这难道不是纯粹的爱和依恋么?
现在?她想他们的爱情被装饰了,漂亮却脆弱,多了些造作的表达,却少了些自然的流露。她把他叫起来,泡了茶,擦了藤椅,他们坐在那儿,静的夜,他们听见彼此的心跳和地球转动的声音。那是时间流逝的声音,他们在静静地老去。
那以后他们尽可能推掉能够推掉的应酬,尽可能减少外出吃饭的日子。他们回归了从前。他们仍然聊着乡下,聊着麦田和沟渠,青草和远山,她认为那是心的归宿,与节奏强烈的城市生活,形成完美的互补。
更多的时候,他们并不说话。她给他削一只苹果,他接过来咬,甚至没有一句谢谢。她不再说谁谁谁的吻、谁谁谁的鲜花和钻戒,她觉得自己其实并不真的需要这些。夜深时,他们坐在那儿,听彼此的心跳,两个相爱的人一起静静老去,她认为,那是一种彻底和纯粹的幸福。
<b>可以濯我脚</b>
本来她已经做好了分手的打算。他们一直在吵,好像从同居的第一天就开始吵。她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大的脾气,鸡毛蒜皮零零碎碎的琐事,便会令她大动肝火。吵完架后照例是一个人抹泪,咬牙切齿地,尽想着他的不是。有一段时间,她看街上的每一个男人,都比他顺眼。
朋友劝她,不行就分手吧。她说好。却总是拖下去,像一场持久的没有输赢的战争。我仍然是爱他的,不过这样下去,分手是早晚的事。同事聚会的酒宴上,她边抹泪边说,那可怜楚楚的模样,让人觉得他的罪行,不可饶恕。
吵完了,和好,抱头痛哭一番;几天过去,再吵,再和好,再抱头痛苦山盟海誓。她认为自己即将崩溃,包括她和他的爱情。
终于决定要分手了。仍然是刚吵完架,她倚靠在沙发上抹泪,他跑出去喝闷酒。她想这样的男人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其貌不扬,不会赚钱,呆板木讷,脾气怪异,这样的男人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分手!她想,分手!
带着一肚子的委屈,她睡着了。
半夜里她被惊醒,她看到他正仔细地为她洗脚。他的动作很轻,生怕惊动了她,每根手指都小心翼翼,却很熟悉很认真地揉洗着她脚上的每一个部位。他的目光温顺多情,完全没有了吵架时的模样。他并没有发现她已经醒来,他一个人在那儿喃喃自语。
他说,让我给你洗一辈子脚,行吗?让我给你洗一辈子脚吧!
她闭上眼睛,不说话。她想起他们不吵架的时候,他也常常为她洗脚,那时她也许在翻一本书,也许在看电视里的韩剧,她的注意力总是被无关紧要的东西牵走,却忽略了近在咫尺的他,以及他温柔的双手。那时她为什么不感动呢?她终于想出一个理由,那就是她忽略了最简单的幸福,忽略了隐藏在吵吵闹闹的表面下的最真挚的爱恋。
每次吵架之后,他是不是都会在她睡着以后为她洗脚?她不知道。可是她知道只要自己生了气,便会拒绝为他做饭。她想,对于他,对于爱情,有时,她好像有些过分了。
嫁他的决心是在那一霎间下定的。却是牢固不可动摇。
婚后他们不再吵架,一次也没有,这很奇怪。她说,也许一辈子的架,都在婚前吵完了吧。其实她知道这不是理由,他们不再吵架的原因,只因他们学会了忍让,有时是她,有时是他,更多的时候是双方。她说,一个愿意为你洗一辈子脚的男人你不嫁,还能嫁谁呢?那他的理由呢,朋友问。一个愿意为他煮一辈子饭的女人他不娶,他还想娶谁?她答,一本正经的表情,却能够感觉到她的花枝乱颤。
一次同事聚会,谈起好男人的概念。她说,什么叫好男人?就是对你好的男人。顿一顿,补上一句,好男人,其实都是沧浪之水。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她说,这是情歌,是唱给女人听的。
<b>朋友爱人</b>
两个人的生活同是动荡和不堪回首的。好在他们有对方这样一位朋友。这让他们在很多时候,有了可以相互倾诉的对象。
下班后他们常常一起去餐馆吃饭。他们讲述着各自的过去,彼此都有些唏嘘和伤感。然后他带她去夜公园坐碰碰车,她瘦小的肩膀不时碰击着他的胸膛,他感叹:她竟这么瘦!心里便有了隐隐的痛。
也有开心的时候。他们常常利用中午短暂的休息时间,在办公桌上玩两局跳棋。几乎每次都是她赢。赢了,便弓把食指,把他的脑门弹得评评直响。他说你怎么这么狠心?两个人就一起大笑。笑完了,他跟她说,跳棋是世界上最无聊的游戏。但每一次,仍是他先向她发起挑战,然后,脑门再一次被弹得评评作响。
的确。她没见过他和别人玩一次跳棋。除了她。
有时和朋友们一起聊天,朋友说,你也该考虑一下你跟她的事了。他不解,跟谁?什么事?朋友说你装什么装啊?跟她啊,婚事啊。他于是恍然大悟,一本正经地说,我们是普通朋友嘛。其实他没有装,他说的是真的。他真的仅仅把她,当成一位朋友。
但再见她,心却有些慌慌的。仍然一起吃饭,他却细嚼慢咽,不时拿餐巾纸抹嘴,像个虚伪的绅士;仍然一起坐碰碰车,他却小心地躲着,像个拘谨的小男孩,生怕碰触了她的肩膀,仍然一起下跳棋,他却不再敢主动找她,然后向她挑战。尽管他心里,其实急得很。
他想这是怎么了?难道真的像朋友们说的,自己以前一直在装?可是他总认为,或许现在,他更像是在一厢情愿地伪装——装得不在乎她。可是,对一个普通朋友,对一位无话不谈的朋友,他有这个必要吗?
办公室后来新增了一位同事,男的,上班时总拿眼睛瞟她,他便感觉很不自在。男同事瞟她一次,他烦躁一次;瞟两次,他烦躁两次;瞟三次,他一整天便都烦躁不安。那天他和她照例在饭后去夜公园坐碰碰车,他仍然在狭小的空间里尽量躲闪着她的身体。她突然火了,她说,你犯哪门子神经?我吃人?
支吾了半天,他也没能说出一个字。不欢而散。
那天晚上他一夜未眠。他认为自己肯定爱上她了。或许,他一直在爱她,在那个男同事出现前就爱她,在朋友们开他玩笑前就爱她,只是他没有发觉罢了。可是他纳闷,爱一个人,却一直把她当成朋友,甚至忽略了性别,不存在任何“非份之想”,这怎么可能?
可是不管如何,他现在的确爱上她了。他在她面前扮绅士,紧张得手足无措,几小时不见便刻骨思念,一个人躲在旁边吃她的醋。他想,这还不算爱的话,那恐怕,这世上便没有爱了。
于是有一次,在夜公园里,他壮着胆子握了她的手,她顺势靠过来,倚上了他的胸膛。一切仿佛经过了演练,几年的朋友在一刻,自然而然地升华成爱人。
婚后的生活是幸福的。可是他仍然搞不明白,怎么等来等去,还是娶了一位朋友作妻子?难道友情、爱情和婚姻之间,真的存有某种玄妙吗?
“选这样的女人做你的妻子:如果她是一个男人,你会选她作朋友。”诺贝尔这样告诉男人。
<b>咖啡茶</b>
虽然同是公司白领,生活习惯却截然不同。他有那种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豪爽和粗糙,她却精致到一根油菜叶都能烧成一盘菜。这倒没什么,他吃他的大口肉,她烧她的小碟菜,本来互不相扰。问题是,他们结婚了。
其实从恋爱时起,他们就发现对方和自己的若干不同。那时他们认为,这根本不是问题,相爱才是关键。可是婚后才发觉,原来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并非拼起两张单人床那样简单。
她喝咖啡,并且必须是那种巴西现磨他只喝茶,并且只喝大街上散卖的茉莉花茶。她听肖邦,抱一只毛毛熊坐在沙发上,伤感的泪珠儿挂在眼眶;他狂爱京戏,没事就在客厅里粗着嗓子喊两句程派唱腔,把她挂在眼眶的泪珠儿震得叭啦啦往下掉。她想在茶几上摆一束玫瑰,跟他说,下班后,你去买枝花回来吧!他说好。晚上回来,却抱回一个花盆,里面长一棵茂盛多刺的仙人掌。她说明天是结婚周年纪念日,你买瓶好酒回来,再买点好菜。他说当然当然。于是她一整天什么也不干,就盼着他买回红葡萄酒和西点小吃,好在烛光下尽情浪漫一番。他回来时,买倒是买了,却是两斤猪头肉和一瓶老白干。她气愤不已,坚决绝食。他却坐在餐桌旁,香喷喷地吃着肥腻腻的猪头肉,并不时喝下一口老白干,叭叭地咂着满足的嘴巴。
这些并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的关键是,他们竟然连人生目标和处世哲学,都是那样格格不人。她说我们去城东买套房子吧,那里房价上涨快,当成固定产。他说又要贷款?压力多大啊,还是轻松些好。她说我们想办法开个公司吧,做大事,赚大钱。他说开那玩艺儿干嘛,打工多好,老板替我们担着风险。她说我们要争取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让别人瞅着羡慕。他说我认为能保证目前这种安稳的生活就挺好,过日子难道是给别人看的?总之,两个人从来没有吵过架和红过脸,却比吵架和红脸更让彼此的心里不舒服。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了,彻底爆发,狂怒。他当仁不让。于是战争升级,她跑回娘家。
他去求她回来。其实不用他求,她本来就想吓唬他几天,然后自己跑回来。那天晚上他们长谈,她说我是咖啡的属性,你是茶的属性,这日子可怎么过?他突然想起什么,说,你稍等,我煮杯热饮给你喝。十几分钟后,他端给她一杯热饮。
她抿了一口,有咖啡的浓香,也有茶的清冽;再抿一口,却既不似咖啡香得那样蛮不讲理,又没有茶叶初泡时的那种微涩。她问这是什么,他答咖啡茶。她问怎么做的,他答我也忘了。我忘了刚才是用泡好的茶煮的咖啡,还是用煮好的咖啡泡的茶。她笑了,义喝一口,说,都一样。然后命令他,去做饭!
婚姻生活中,针锋相对时,到底该谁作出牺牲?她为他改变?他为她改变?她忍着他?他让着他?这太过复杂了。其实,完全可以试着在某天晚上,精心泡一杯共同的咖啡茶。
<b>一闪而过的美丽</b>
他在车厢里邂逅了一位女孩,女孩的座位紧挨着他。那时他正看着书,一股温暖芳香的气息突然挠得他耳根发痒。猛转头,一个小巧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他的脸。女孩指指他手中的书,红着脸说,能不能看慢点?
这样他们便相识了。
他们去的是同一座城市。不同的是,他只是去出差,而女孩,却是回家。
话题是从他手上的那本书开始的,然后漫无边际地流淌。他们聊了很多,甚至装模作样地对国际局势交换了意见。午间,他请她去餐车吃饭,他在飘香的蒸气后看她,朦胧间,她的脸妩媚动人,iH也产生似曾相识的感觉。他的书本来是为了应付旅途孤单的,但这以后,他便再也没有时间去翻动它。
车到站时,除了客套上的告别,他还从她的眼神中读出另外一些东西。他们彼此互留了电话,一切自然而然。
再次见面,是三天后。她给他打来电话,说要请他吃饭,说要感谢他一路上的照顾。感谢他的照顾?他笑了。一个美丽的借口,此时他却不想揭穿。或许,假如她不打电话给他,他也会为他们找个见面的借口吧?
他们在秋夜的大街上散步,天有些冷,她紧挨着他,把手插进他的臂弯。她的动作让他幸福,甚至有了难以抑制的冲动。她问他什么时间回去,他说明天。明天吗?她的表情开始伤感,好似快乐突然长了翅膀,从她脸上匆匆飞走。
在他的房间里,他们继续喝酒。突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给她看,照片上,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傻呵呵地乐。她说你妻子挺漂亮的。他说是的,我很爱她。她说你不用紧张,没关系。她喝了一口酒,突然抱紧他。他忙说别别别。她说你真的不用紧张,没关系。她说现在我只想抱抱你。他就任她抱着,不忍动也不想动。他们就像两尊缠在一起的雕像,心却评评地跳出了声。有一霎间他感觉自己即将崩溃,扭了头,照片上的妻子正笑眯眯地盯着他看。他便惊出一身汗,将逃出很远的理智拉回。
他多次回忆过那晚的情形。他认为自己掏出的照片,好像不是为了给她看。那其实是给自己看的。他庆幸自己带了照片出来。
后来他说,在那个夜晚,他的确喜欢上了这个女孩。当然只有一晚上而已。他说他的感情在那个夜晚跳跃了一下,只一下,然后一切归于正常。
第二天他再一次见到了她,在车站,她去送他。她说谢谢你,他说谢什么,她便也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她靠着一个男人的肩膀,小与倚人般幸福。她说这是我老公,我也很爱他。她说所以得谢谢你,昨天好险啊!她说就这样吧,把昨夜,当成一生中—闪而过的美丽瞬间吧。他说好的,同意高见。他们如释重负,相视而笑。
要检票了,他们再一次拥抱,祝对方永远幸福。
<b>牙膏牙刷</b>
牙刷是男人,牙膏是女人。或者,牙膏是男人,牙刷是女人。一回事。
那女人总是起得很早,工作让她必须如此。起床后女人洗脸刷牙,动作迅速得像特种部队的女兵。然后女人迈着碎步,轻轻关上门,去上班。她的动作很轻盈,很柔软,甚至走路的时候,都像猫般屏着呼吸。她怕惊动男人,男人那时还在梦中。男人也很累,但是他的工作,让他可以再睡半个小时。
舅人起了床,匆匆洗脸刷牙,匆匆喝一口牛奶,匆匆锁了门去上班。傍晚,男人回到家,照例,迎接他的,是女人的一番唠叨。
女人说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牙膏用完后不要乱放,你偏不听。男人说时间这么紧……女人说我时间紧不紧?怎么我就不会乱放?洗脸盆上是放牙膏的地方吗?男人说你别这么计较行不行,这么点破事……女人说是我计较么?刷完牙,顺手把牙膏装进牙具盒,这很困难么?男人说你别说了,我投降。明天一定。
第二天,男人起床,向牙刷上挤牙膏,随手把牙膏丢在陶瓷脸盆的边沿。然后他匆匆喝牛奶,匆匆锁门去上班。男人彻底忘记了女人的教导。傍晚回来,照例,迎接他的,仍是女人铺天盖地的唠叨。
男人说你别这么婆婆妈妈好不好,不就放个牙膏么?女人说不就放个牙膏么,为什么放不好?男人说这很严重么?多大点儿事?女人说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能做成大事么?男人说我做的大事还少么?女人说好啊!于是她扔掉正织的毛衣,摆出一副拉锯战的架式。你把你做过的大事,一件件讲给我听啊!
男人想怎么会这样?随便乱放的一只牙膏,也会让她上纲上线,大吵大嚷,咄咄逼人,不依不饶。那晚男人和女人大吵一顿。两个人的脸和脖子,都红得像过年的春联。他们从洗脸盆上的牙膏,上升到门口的拖鞋,上升到柴米油盐,上升到爱恨情仇。女人一肚子委屈,男人一脑子烦躁。
睡觉前男人后悔了。他想这点小事,的确不值。他去揽女人,却被女人甩开。男人说我错了。女人不搭理他。男人说明天,一定,我会把牙膏放进牙具盒。女人说不用了。男人说我真的会……。女人说真的不用了。男人再一次有了怒气。她怎么可以这样?这样低三下四都不行,真没完了吗?
男人起床的时候,女人当然已经走了。她轻盈得像一只猫,并未把男人惊动。男人想着昨夜的事,仍然后悔。他想今天晚上女人会不会继续跟她吵?其实,多大点儿事啊!道个歉不就完了?!男人这样想着,走进洗手间。
男人轻轻地笑了。他认为女人说的没错,他真的不用了因为他发现,那牙刷上,已经被女人挤上了牙膏。
男人开始刷牙,享受满嘴芳香清爽的泡沬。男人想,其实生活挺简单的。
男人是牙膏,女人是牙刷。或者,女人是牙膏,男人是牙刷。一回事。
每天磕磕碰碰的。可是,谁也离不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