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送你一度温暖(2 / 2)

送你一度温暖 周海亮 15384 字 2024-02-19

她笑着说,真的。

<b>陪你再走二百米</b>

男人和女人去很远的城市送货,他们坐在一辆加长半挂货车的车厢里,正在返程的途中。男人在驾驶位上专心地开车,女人则倚在一旁的座位上打盹。

突然男人碰碰女人说,你快醒醒!女人睁开眼,不解地看着男人。男人说你还记得我们来的时候,看到路边有一条很深的水沟吗?女人惺忪着眼,她问哪里。男人说就在前面,大概六百米远的地方。等到了那里,我喊一声跳,你就跳下去。记着,要快,跳进水沟!别的什么也不要管!

女人这才发现不大对劲。她看到男人满头大汗,焦躁不安。他已经把刹车踩到底,货车却仍然疯狂地向前冲刺。那是一条很长很陡的下坡路,货车不断积累着可怕的加速度,像一块石头跌向深渊。

这是一段已经废弃的公路。为了赶时间,他们已经在这条路上来往过多次。他们熟悉这条路和路周围的一切。他们知道就在前方八百米处,有一个乡间集市,每逢集日,集市上总会挤着很多附近的村民。他们还知道,今天恰好是一个集日。这等于说,他们不可能还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地把车开过集市,然后继续前行。

没有任何岔路,窄窄的公路两侧是刀劈般的峭壁。所以他们的货车只能冲向那些毫无防备的人们,就像一只疯狂的野兽。男人不断按着喇叭,可是集市上人声嘈杂,没有人听见,没有人注意,更不会有人理睬。

男人不断松开刹车,再猛踩下去。再松开,再猛踩下去。没有任何用处,刹车彻底失灵。

他们都知道,在距集市约二十米的地方,路一侧的山壁有一个凹进去的缺口。那个缺口在驾驶位的那一边,假如货车按现在的速度飞驶,那么,把货车猛地撞向那个缺口,或许就不会撞上集市上那些无辜的村民。不过这样的后果,将注定是车毁人亡。

女人紧张地抓住男人的手,男人说,快到那个水沟了。我喊跳,你就跳。女人问你呢。男人说我也跳。说完男人打开一侧的车门,并让女人打开另一侧的车门。

他们同时看到了那条水沟。水沟在女人的那一侧,似乎正向他们奔来。男人喊:一,二,三,跳!然后车子就冲了过去。

但谁也没有跳。

男人急了,为什么不跳?

女人说,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跳。

男人握起拳头,绝望地猛砸一下方向盘。男人的脸因为气愤和伤心,已经扭曲。

货车继续向前冲,冲向集市,冲向那些毫无防备的村民……

货车最终还是停下了。在距那些熙熙攘攘的村民仅剩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男人满头大汗,长吁着气。女人抱着他,嚎啕大哭。

在男人下定决心撞向那个缺口的时候,他想试最后一次。这时他蓦然听到汽车轮胎磨擦地面的声音。男人欣喜若狂,狠狠地踩下刹车,再也没敢放松……

男人拥着女人,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很傻?如果撞上去,我们必死无疑。

女人抹着泪,她说知道。

男人把她抱得更紧。

女人再抹一把泪说,所以我不能跳。我得陪着你,走完生命中最后的二百米……

<b>一个煎蛋</b>

每天,她都要为自己和丈夫,煎两个鸡蛋。那时天还没亮,夜空闪着稀疏的星辰——他们也许是这个城市里起床最早的人。

丈夫是一名公交车司机,每天往返着一条固定的路线,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钟摆。然而生活并没有因为他的拼命而变得轻松,他们仍然贫穷。就算他们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来花,也远不能维持繁杂庞大的开支。

她只煎两个蛋。她和丈夫一人一个。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可以同时吃下四个这样的煎蛋,但捉襟见肘的日子让她只能为他煎一个蛋。因为有了这个蛋,即使就着一碗稀粥,丈夫也会把早餐吃得喷香。

后来她开始给一个小火柴厂糊纸盒,每糊一个,可以赚到两分钱。每天她都会糊到很晚,这样第二天,她就几乎是在睡梦中做着早餐。一次迷迷糊糊中,她被溅出的热油烫伤了手,丈夫便不允许她继续糊火柴盒。她当然不能答应,最终解决的办法,是把做早餐的时间挪到了前一天晚上。她煮好稀饭,再煮两个茶蛋,放在锅里。这样丈夫在第二天起床后,只需在洗脸刷牙的间隙里,热一下便可。而那时,她可能刚刚睡着。

起床后,她把剩下的茶蛋小心地藏起。到了晚上,再偷偷把它和一枚生蛋一起放进锅里煮。日子过得艰难,她知道,一个公交车司机,远比一个下岗的家庭妇女,需要这个茶蛋。甚至,她为每天能够不露马脚地省下一枚鸡蛋,而得意洋洋。

一连几天,下班归来的丈夫都会带回来一个茶蛋,说是在路上买的,逼她晚饭时吃掉。理由是熬夜太累,需要营养。她没说什么,总是听话地吃掉。但当丈夫睡着后,她就会偷偷地抹一把眼泪。她知道路上真的有茶蛋卖,但面前的这个蛋,肯定是丈夫早晨的那一个。尽管她从没有看见丈夫偷偷带走这个蛋,然后在晚上回家时带回来,但她知道细心并敏感的丈夫肯定会这样做。她知道自己的行为被丈夫发觉了。她想这算什么事呢?本来她想省下一个蛋,但最终,却是自己辛苦的丈夫,每天没有蛋吃。

她再一次把蛋煎成金黄的蛋饼,尽管第二天热过吃时,味道会差得很多。但她仍然煎两个,她告诉丈夫,还是一人一个。等她起床,看到桌子上只剩下一个煎蛋时,她愉快地笑了。她想自己以后,该怎样为丈夫省下一个煎蛋而不让他发觉呢?直到吃完那个煎蛋,她也没有想出办法来。

晚上丈夫回来,朝她笑,“我给你买了好东西呢!”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感到不安。丈夫从身后变出一只烤饼,“多实惠的烤饼!”他说,“路上买的……熬夜伤身……你晚饭时加加营养。”她发现,那只烤饼从中间剖开,里面,夹了个金黄的煎蛋。

<b>幻化成梅</b>

一个绷架,一块绸布,一根银针,几缕绸线。她总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绣她的锦上风景。

那是一个韩国独资的服装公司,在海边,距她的故乡,几千里之遥。她的工作,就是在某些成品的短袄长裙上,绣出小桥流水或者飞鸟繁花。她生在乡下、长在乡下,从小身体虚弱、病病歪歪,这便使得她的脸,总是有种让人怜爱和痛楚的苍白。但她有一手极好的绣活,这让她从乡下来到城市,从保姆变成绣工。也让她的脸,能在绣出的艳红色彩下,映照出丝丝红晕。

公司不大,男女宿舍并排在二楼。晚上,总有一些人聚在走廊里,天南海北地闲聊。每天她都坐在那里听一会儿,跟着笑两声,却很少插话。

那天他在。他是公司的设计员,清清瘦痩,总是不分场合穿戴整齐,显得庄正和呆板。那时他正抽着烟,说着自己的理想,说到高兴处,一低头,竟把领带烧了一个洞。那是条很贵重的领带。同事们笑,他也笑。扯下领带,摇摇头,他正想扔,她却站起来,低了声音说,给我吧。随即红了脸。

第二天,她把领带还他。烧洞不见了,那里盛开着一朵红梅。是她连夜绣上的,用了最好的丝线。他竟看痴了,忘了道谢。其实他来不及感谢,她已躲出了很远。她的脸,烫得像刚烤的山芋。

爱情来得突然,两个人很快难舍难分。他陪她去看午夜电影,吃并不正宗的新疆小吃,讲老掉牙的笑话,为她买廉价的衣裙。她幸福得几乎晕倒。他给她写很差劲的情诗:……用冰冷的针,绣火热的青春……她竟感动得想哭。多好啊,她说,你对我多好啊!她是一个极易满足的女孩。她不想打乱目前的生活。她认为这一切很好。很好的男友,很好的工作。她希望生活就这样按部就班地延续下去,无休无止。

可是她还是辞了职,在第二年。是他要她辞职的,因为他开了一个很小的公司。他说我会设计,你会手绣,再雇上几名员工,这公司还不大赚?他给她描述美好的前景,表情和语气,都有些极不客观的夸张。她信。他说什么她都信。她说是啊,多好啊!然而公司马上陷人危机。当他意识到一个好的打工仔并不一定能当个好老板的时候,已经晚了。他赔光了所有的钱,又借了十万,却又一次赔进去。最后,债主给了他半年的偿还时间,否则的话,将把他告上法庭。

他慌了,尽管在她面前装得毫不在乎,可她还是看出了他的不安。她摸摸他的头,不怕……会有办法的。那一刻她发现他还是个孩子。他努力装得老练、世故和坚强,却使得他更像一个孩子。

办法真的来了。一个外商看中了他们摆在公司的样品,预订了20扇绣梅的屏风。半年内交货,以每扇5000元的价格。他知道他的公司里,只有她能绣出外商要求的那种标准;他更知道半年的时间,靠她一个人,根本不可能绣出20扇那样的屏风。可是想想他们的现状,他咬咬牙,硬签了合同。

那时还是夏末,把这个消息跟她说了,她使劲点着头。肯定能,她说,以前在乡下,比这还累的……累点怕什么呢?……等这20扇屏风绣好了,还了债,我们还回公司上班,好不好?……那时腊梅也该开了吧,我们一起看梅花,好不好?他不说话,将她抱紧。

她开始没黑没白地干。现在,她手上的那根针,成为他们唯—的希望。经常,深夜,那针会扎了她的手指,让极度疲劳的她发出一声尖叫。他抓了她的手,发现指尖磨出了粉红的嫩皮;他盯着她的脸,发现那上面竟无一丝血色。可是他帮不了她。他让她辞职,可是面对她疯狂地透支着自己的健康,却无能为力!他只能为她作别的事,给她洗衣服,烧菜,为她洗脚,捧着她的手流泪。她说哭什么呢……傻人……现在多好啊……你对我多好啊!那满足不是装出来的,那是幸福的心泉在汨汨地流淌。

终于,最后一扇屏风也接近完工。一副大写意的腊梅,枝干已经绣好,仅剩下红的梅花。她说你再去买些红绸线吧,过个三五天,那债,就能还上了。他兴冲冲跑出去,又美滋滋和店老板闲聊了半天。他想她终于可以好好休息几天了……她终于不会再—次累得晕倒了……他们的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

回去时已经很晚了,他在门口喊她,却听不到应声;急急地开了门,他看见她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针,脸却苍白如纸。她冲他笑一下,只笑了一下,然后,便吐出一口血。那些腊梅,在一霎间,便开出点点艳红……

医生说,她是累死的……如果能早几天来……如果能早一会儿来……

他听着,张了嘴,顿了一会儿,突然嘶嚎起来。他把头朝墙壁上猛撞,狠狠地抽着自己的耳光。一世的泪,一时淌干。

满城的梅花,几乎在同一天,齐齐地开了。他戴了那条领带,去看。他知道,那是洒落在锦绸上的点点女孩的血,在某一天,幻化成梅……

<b>山歌好比春江水</b>

离开故乡好几年,女孩仍然改不掉唱山歌的习惯。再说为什么要改?那么悠远明净的嗓音。

他是被她的山歌俘虏的。那时他还是音乐附中的学生,正夹—只竹笛急匆匆地走。在海滨公园的门口,他蓦然停下,半张着嘴,倾了耳朵,傻呵呵地听。突然他憋不住了,接了一句,——这边唱来那边和,正宗的破锣嗓子。那边顿了一下,然后便响起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他也笑,向她挥挥竹笛,却不知是歉意,还是得意。

他的歌唱得糟糕,竹笛却吹得很好。他们在公园里约会,他吹着竹笛,她唱着山歌,引来打太极拳的老头老太太们围观和叫好。回去时,他用左手握着竹笛的一端,她用右手握着竹笛的另—端,慢慢地穿过马路。竹笛将他们的手延伸,然后相牵。除了唱山歌,她在所有的时间里,都是那么羞涩。

从相识那天起,吹笛和唱歌,就成为他们每天约会的内容。他说喜欢她的嗓音,喜欢她的山歌。他问她喜欢他什么,她回答不上来。是啊,喜欢他什么呢?男孩有些颓废,生活粗糙,其貌不扬。越答不上来,越是喜欢,越是喜欢,越答不上来。后来她认为,爱情就是把一切正常的思维搞得混乱,然后徒劳无功地试图理顺。

他毕业了,做着与音乐毫不相干的工作。他仍然吹笛,却不再独奏。他只为他的女孩伴奏。假如没有了女孩的歌声,他的笛声就会很突兀,单调生涩,没有柔滑明亮和灵动的质感。显然,他离不开她了。他对女孩说,我离不开你了呢。说这些时,他的脸上,露着得意洋洋的神色。

那一段时间,他的生活,动荡不安。他的工作是把自己吊在半空,拿一把长长的刷子,将楼房的外墙洗刷得焕然一新。那是一个危险的职业,每天,她都为他提心吊胆。她总盼望夜晚早一点降临,他为她吹笛,她给他唱歌。那是一天中唯一让她感觉踏实的时刻。

那天他从半空中掉了下来。他抬头看了看太阳,保险绳就断了。他像一朵流星扑向大地,砸向一个鼓起的布篷。空中他呼喊着她的名字,声嘶力竭。躺在医院病床上的他,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她请求医生们让他醒来,可是所有的医生,都摇着头。只有她守在他的床边,不停地给他唱着山歌。后来她的嗓子哑了,咳出的痰里,盛开着粉红的血花。可是她不敢停下来。她怕他听不到歌声,会在归来的途中迷路。终于,半个月后,他的眼皮动了一下,接着睁开眼。睁开眼,看到她了,他便虚弱地笑了一下。她想对他说一句话,可是她说不出来。那时她肿胀的咽喉,发不出任何声音。

每天,她都背着他去医院花园的长椅上坐一会儿。他趴在她瘦小的肩膀上,听着她沉重的呼吸,轻吻着她柔软的耳垂。她带来他的竹笛,两个人一唱一和,配和默契。有时他们也安静地坐着,他握着竹笛的一端,她握着竹笛的另一端。竹笛像延长出来的手,让他们相牵。然后天凉了,她说回去吧,就背起他。除了唱歌和背他,剩下的时间里,她仍然羞涩。

他终于出院了。可是仍然行动不便。她每天都去陪他,计算着他好起来的日子。他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快,她的嗓子也变得更加清澈和圆润。仿佛生活正在飞速地变得美好,心想事成。谁都没有料到,一天夜里,他所租住的那栋楼房,竟突然失火。大火把半个天空烧成了黑炭,现场混乱不堪。

慌乱中她背起他,趔趄着往外跑。她把他放到安全的地方,望着被火舌扭曲的住所,擦着汗水。突然她愣住了,她说笛子,你的笛子!然后转身,再次冲向火海。有人试图将她拦住,却被她英勇地撞翻。他在后面喊,别要了啊!她好像没有听见,继续跑。奇快。他哭起来,还可以再买啊!她仍不理他,一个人冲进滚滚浓烟。他在后而绝望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仰面跌倒,泪如潮涌。

她是在楼梯口被人救起的。那时她已经救出了那个竹笛,把它压在身下。她并未受到太大的伤害,只是被浓烟呛倒。她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出院后的她,看不出任何不适。可是她知道,自己再也唱不出那样婉转动听的山歌了。她的嗓子被浓烟熏坏,沙哑变形。没人的时候,她曾经试图唱下一首完整的山歌,可是只唱了一句,她就再也唱不下去。那是什么样的声音啊!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怕。

现在他们又可以并肩走在一起了。他们正在走向那个公园。他握着竹笛的一端,她握着另一端,竹笛是延伸的手,让他们相牵。打太极拳的老头老太太看着他们,笑着说,闺女唱一个吧!他说好,拉开架式,她却嘤嘤地哭了。

他将她拥揽在怀。他说唱吧!以前我听到的,只是山歌;而现在,却是心语。……其实你现在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迷人——因为那是金子的质地。她问真的吗?他使劲点头。于是她清清嗓子,唱起来:……山歌好比春江水,不怕滩险弯又多……

掌声如雷。

<b>相伴一生的目光</b>

有这样两位老人。他们的故事曾感动过所有知情的人。故事中的目光坚强并且柔软,足以穿透和照彻一切幽远,然后在每个人的心头,轻轻抚摸。

文革开始的时候,他们还是新婚燕尔。男人做梦都没有想到,灾难竟然在一夜之间降临。突然有人闯进到他们贴着大红“喜”字的新房,撕掉了他的书和奖状,抢走了他的草稿和日记,然后把愤怒的唾沫,吐向他不知所措的脸。他记得女人恐惧的眼睛。他记得女人惊骇地抱着他,颤抖得似秋风中的树叶。

红卫兵们赏给他一个木牌,沉重的木牌,只连着一根细细的铁丝。他们把木牌挂上他的脖子,以便使他的脖子,保持一种卑贱的弧度。他站在台子上,任凭那些人疯狂地拳打脚踢,却不肯低头。他不低头,是为了能够看到她。其实他看不到她,他看到的只是家的屋顶,那里正冒着炊烟。他知道她正在厨房里为他煮饭,他知道她在等他归来。牌子挂在他的脖子上,久了,铁丝会勒进皮肉,渗出血花。他紧咬着牙,仍然高昂着头,甚至踮起脚尖,看那缕坎烟。他知道,那缕坎烟,是因他升起。

她总是站在门口等他。他总是出现在她目光的尽头,然后沿着她目光铺成的小路,一步步接近她。目光相触时,两个人都微笑了。他的身后也许还有人盯梢,她不管,迎上去,扶着虚弱的他,慢慢走回屋子,关上门,然后吻他。她说又熬过一天了……

又熬过苦难的一天了。她说相信我,苦难总会过去。

是的,苦难总会过去。所有的苦难都会过去。可是当你深陷其中,就会切肤地感到苦难所带给你的最最漫长和痛苦的折磨。那种折磨几乎让你看不到任何希望,无休无止,永无尽头。现在他们就有这样的感觉。也许他高昂的头触怒了那些人,那些人便命令他戴着那个木牌回家,即使睡觉,也不准摘下。门必须虚掩着,以便红卫兵们随时可以闯进来检查。她仍然站在门口等他,站在火红的晚霞和袅袅的炊烟里等他。他仍然出现在她目光的尽头,然后向她接近。她仍然迎上前去,将他搀进屋子。她仍然给他微笑,并接受他的微笑。

她给他解下木牌,喂他吃完晚饭,铺好被褥,让他休息。然后她就紧张地站在窗口,死死盯着窗外。其实大多数时间里,外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但她可以听。黑暗中,她把全身所有的神经都集中在两只耳朵上。那些日子,在所有的夜里,她都似一只警觉的母猫,死死守护着她的男人。听到声音了,她会急急地将他推醒,亲手将那个木牌,挂上爱人的脖子。有时想着这些,她儿近崩溃,可是目光一与他相触,便立刻换上微笑。她的目光,有着坚强和柔软的质地。

那些日子的夜晚,他没有睡过一分钟的觉。绝对没有。

她也曾哀求那些红卫兵。趁他不在的时候,她给他们跪下。她说求你们放过他……放过他。她只重复着这样一句话,不说任何理由。但没有人理她。他们仍然按时把男人拖出去批斗。因为那是他们的工作。

几乎所有人都跟他划清了界线:亲戚,朋友,老师,同学,邻居,同事……只剩下她。晚上他对她说,这样下去,不知我还能熬过多久……你寻条活路去吧!其实他并不害怕自己虚弱的身体承受不住那些残忍的折磨,而是他听到一则可怕的消息,消息说不久后,他就将被拉去枪毙。她抱着他,她说不怕……不怕,总会熬过去的……不是又熬过一天吗?他说你也跟我划清界线吧。她说不要说这话……千万不要说。他说答应我,分手。她说不可以……不行。那天他们吵起来。那是他们一生之中唯一的一次吵架。后来,男人急了,他突然把拳头挥向女人年轻的脸。

女人趔趄一下,头撞上桌子的边角。男人望着血流满面的女人,发出裂帛般的嘶嚎。男人冲上前去,疯狂地吻他的女人。他紧紧地拥抱着她,似乎要把她生生勒进自己的体内。那夜很多人听到一对几近绝望的夫妻的哭声,直到天明。

……女人仍然在黄昏的坎烟里等候她的男人。她的目光让绝望不安的男人有了片刻的幸福和安宁。好几次,目光尽头的男人,向家的方向,不停地爬……

男人被押赴刑场那天,女人要跟着去。她抱着男人的腿,任男人拖着,将雪地划出一道深深的痕。有人试图掰开女人的手,却被她咬得血肉模糊。于是她遭到疯狂的报复。一根木棒狠狠地将她击昏,倒下的那一刻,她悲烈地叫了声男人的名字……

刑场距家很近,那是一个废弃的垃圾场。男人想她昏过去也好,这样她就不会听到那声了结一切的枪响了。可是听不到又有什么用呢?他死了,她靠什么活?在没有他的日子里,她将怎么活呢?

男人并没有死。他只是被拉去“陪毙”。作为那个时代的产物,那是一种最惨无人道的发明。那是对神经的一种残忍摧毁。那天被拉去六个人,又拉回来四个。多年后男人告诉我,枪声响起的那一霎间,他分明看到了女人的脸。

那天男人仍然是一个人走回来的。可是家的方向,却没有目光迎接。邻居们告诉他,女人醒来后,一边哭喊着,一边挣扎着爬上附近的楼顶。听到枪声响起,她长晡一声,纵身跳下。

女人最终还是被救活了。可是她的下半生,却只能坐在轮椅上。

得知自己永远不能站起来,女人对男人说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今生我给你,添麻烦了。

苦难还是过去了。某一天,历史的车轮轻轻一晃,终回原有的轨迹。男人恢复了公职,女人守在家中,平静且快乐地操持。他们仍然住着以前的老屋,每天黄昏,等待男人的,总会有一缕炊烟,和一抹守候的目光。

从青年,到中年,到老年,他们熬过最惊心动魂的岁月,现在终于可以享受到生活的安宁了。每个去看望他们的人,都会看见他们相拥着,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看花,听门外树上的蝉鸣。久了,两个人会对视一下,笑笑,接着看花和听蝉。我想,他们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语吧。

他们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

那天有位记者在他们象里吃了饭,然后,去和老人出去办事。

出了门,走了几步,他突然对记者说,信不信我老伴正看着我?记者转头,果然看见她正在窗子后面,向他们观望。他们要去乘公共汽车,这得沿一条小路,从老屋的前面绕到后面,那里有那班公共汽车的站点。等绕到屋后的小路,刚走几步,他突然又说,信不信我老伴还在看我?记者再转头,果然,她再一次出现在另一扇窗子后面,静静地看着他们。

两扇窗户,一扇是卧室的,一扇是厨房的,中间隔着一个客厅,一个门厅,一个小院。记者想,以她那样不便的身体,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摇着轮椅,走出卧室,再穿过客厅门厅和小院,来到厨房,然后奔向窗口,急急地看他一眼?那是怎样的—种相濡以沫?那是怎样的一种深深的依恋?怪不得,他总是提醒自己走得慢些。原来,他在等待她的目光。

看不到她的表情,更看不到她目光的焦点。但他知if他会准确地落在她目光的中央。他知道她的目光会一直伴随着他。他走到哪里,那目光就会跟随到哪里。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她在看他……我能感觉得到。老人对记者说,其实她根本看不到什么。几年前,她的眼睛就基本看不清任何东西了。她看到的也许只是我的一个大概轮廓,也许连一个轮廓都没有。但她知道我会出现在那里,所以……她其实能够看到我的。

其实所有人都能够感觉得到。这坚强、柔软、博大和细腻的目光,从心灵深处发出來,轻轻抚摸你的身体和灵魂,让你安静、放松、知足和幸福。这目光也不仅仅属于那位历经苦难的老人,它其实还属于更多相爱的人。并且让人相信,这目光还将在很多相爱的人那里延续下去,顺着人生跋涉的方向,一直伴随,没有终点……

<b>相思树下</b>

那爿破旧的老房早就该拆了。石墙早已颓败,青草从描了白圈的“拆”字中顽固地钻出。老房们挤成一条胡同,尽头站一棵相思树,很老的树,却长得繁茂旺盛。正是五月间,相思树满冠的花儿,把整条胡同,染得艳黄。

人们都搬走了,只剩下那位老人。她守在那里,像守护着自己的生命。市容部门和开发商来过多次,说会补给她一套宽敞的住房,再给她很大一笔钱。一开始是商量,然后是哀求,最后几乎变成恐吓。老人却不理,她说她要等她的辰。她说搬走了,辰会找不到家的。……我不走,除非你们拿推土机把我推了……

辰是老人的初恋。他们有过短暂的婚姻。那时他们还年轻,去—个遥远的风景区游玩。往回走的时候,却突然不见了辰。她一直在那儿等,直到身无分文。回来后她仍然等,疯狂地在各地报纸登着寻人启事,然而辰却没有回来,似乎从地球上永远消失了。头几年她总要外出几次,在公安部门的指领下辨认各种各样的尸体。每次去的时候,她都胆战心惊,回来的时候,却是心情轻松。她想她的辰还在,只要辰还在,就会回来找她。她多等几年,怕什么呢?

她等啊等,等了五十年。

这些事,都是老人说的。胡同里没有人大过她的年龄,没有人认识辰。也许以前有人认识,但时间太久,早就忘了。但老人不会忘。她坚决不肯搬家。她坚信某一天,辰会回来,络腮胡子上沾满了风尘,朝她笑笑说,迷路了,刚找回来。

但她终于还是搬走了。她的事甚至惊动了市长。搬走前她跟市长哀求,她说留下那棵相思树吧,不然辰会迷路的。市长说当然,要留下。其实不用她说,这棵树也会被留下。那么老的一棵树,会成为新建商业银行门口的难得风景。

搬走的老人,仍然每天来相思树下守候。她这样等了两年。两年的时间里,老人飞快地变老。后来,即使她从树下站起,也要费上半天的时间。最后老人给了银行保安一张写有号码的纸条,老人说,如果有个长着络腮胡子的小伙子来找我,你就让他打这个电话。老人的记忆中,她的辰依然是年轻时的模样。保安说好,等老人离开,却把纸条扔进垃圾筒。不是他淡漠,而是他根本不相信,一个失踪五十多年的男人,怎么能突然回来?

过几天老人又来,仍是给保安一张纸条。她说我知道你会扔掉,请你帮帮我……除了你,谁肯帮我呢?她的执着感动了保安,这次他留下了纸条,压在宿舍窗台的一块玻璃下。或许他的动作,只是对老人的一种安慰。

那天保安在大厅里隔着玻璃门看那棵相思树。那时相思树还没有开花,伸展着少女娥眉般细长的叶子。突然他发现树下有一位老人,络腮胡子飘成白髯。老人坐在轮椅上,正怯怯地朝这边看。刹那间保安想起那个很老的女人,他走出去,问老人,您是辰?老人吃惊地盯住了他。老人的眼睛,回答了一切。

保安的心惊跳起来。他飞快地跑向宿舍。他要找到那个电话号码,他要告诉她,你的辰回来了。你的辰不再年轻,但五十年过去,他竟回来了!

她是扑进他怀里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扑向另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撕心裂肺地哭,让周围所有的人动容。她说你怎么这么狠心……怎么这么狠心?他不说话,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他的手干瘪衰老,洒着灰色的老年斑;她的头发干枯脆涩,没有丝毫的光泽。他们像依偎在一起的两棵即枯的老树。上一次他们紧紧依偎,还是五十年前。那时他们,似两颗鲜嫩的果。

他给她讲五十年前的事。……来不及惊叫,他滚下山崖……他被救起,可是失去记忆……很多次,他梦起她的样子,可是醒来,除了她的眉眼,他记不起任何事……直到前几天,他在图书馆翻看多年前的报纸,一则寻人启事才将他混沌的记忆洗得清晰……

所以,哪怕只剩一天的生命,我也要赶回来。他擦着她的眼泪,温柔地说,因为我知道,有人会在这棵相思树下,一直等我……

<b>24小时持久呵护</b>

女人在婚前常常出国。——给男人打一个电话,提一个简单的箱包,就上了飞机。可是婚后,这还是头一次。那个国家的那个城市不但有女人公司的业务,还有一位远离故土的异性朋友。他们曾经有过一段荡气回肠的恋情,尽管最终分手,可是彼此间,总还存着那么一点儿惦念。女人刚刚把一切安顿好,就给朋友去了个电话。她把自己的行程跟他说了,她说如果有时间,我们可以喝杯茶。朋友说好啊。于是他们喝茶的时间,定在三天以后——正是她回国的前一天。放下电话,她的心莫名其妙地慌了起来。她知道这是一个暧昧的征兆,这征兆或许意味着背叛,或许只是自己的胡思乱想。

女人在她的皮箱里发现两小板胃药,显然那是男人为她准备的。女人突然想起从下飞机起还没有给男人打过电话,她有了些自责,马上匆匆拨通家里的电话,几秒钟以后,电话被接起,她听到男人的声音。

男人问看到胃药了吗?女人说看到了。男人说别忘了按时吃。女人说记住了。男人说饭后吃,一日三次,一次一片。女人说说明书上写着呢。男人说用不用我到时候提醒你一下?女人说没这么夸张吧。男人在那边嘿嘿地笑了。他说你在外面小心些,忙完了,早点回到祖国母亲的怀抱。放下电话后,女人偷偷地乐。也许男人在最后一刻,才把“我”换成了“祖国母亲”。男人不擅表达,女人觉得木讷的他就像服装店里的塑料模特,表情千篇一律,单调乏味。

夜里女人常常因为胃痛醒来。是胃溃疬,不是特别严重,却是特别缠人、连绵不尽的那种。女人从没有把胃痛当回事,工作一忙,她就会忘记按时服药。在家的时候,总是男人提醒她。男人会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捧着药粒,男人说,一日三次,一次三片,二十四小时,呵护你的胃。女人笑了。木讷的男人并不懂幽默,他的话,或许只是广告的重复。

第二天女人刚刚醒来,电话就响了。是男人打来的,男人说,该吃胃药了懒丫头。女人说你讨厌。就有了些感动。她把一粒胶囊含在嘴里,去茶几上取矿泉水。男人说你用房间里的电热水壶烧点开水嘛。女人说你怎么知道我会用矿泉水送药?你怎么知道房间里有电热水壶?男人说我知道世界上的宾馆都差不多,我还知道无论你走到世界哪个角落,都懒得烧开水。女人说你千里迢迢打长途来,就为了提醒我早晨别忘了吃药?男人说是啊!不过这样似乎有些划不来,所以以后电话响两声,我这边就挂断。你听到了,就知道我在提醒你吃药……女人说真的不用这么夸张。男人说夸张?我没夸张啊。

到中午,果然,电话响了两声,就挂断了。那时女人刚刚从外面忙完回来,早忘记还得按时吃一粒胃药。尽管没有去接,但女人能够想象出男人的样子。她想着在地球的另一端,自己男人关切的眼神。她往水杯里倒开水,雾气让她的镜片上一片模糊。

晚饭刚刚吃完,电话照例又响了两声。这次女人想跑过去接,电话却已经挂了。女人盯着电话发呆,她想给男人拨个电话,号码拨了一半,又将电话挂断。她知道即使拨通,也没有什么可说的。男人是那样木讷,木讷的男人没有任何情话。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女人在房间里迎来她的朋友。两个人都有些拘谨,他们隔着沙发之间的茶几,拉些无关紧要的家常。那时是下午一点多钟,十几个小时以后,女人就将搭上回国的班机。突然桌上的电话响了,当然只响了两声。女人站起来,拉开抽屉,带来的两板胃药,正好只剩下一粒。

看到朋友的眼神有些诧异,女人解释说,是我丈夫打来的,他在提醒我按时吃胃药。朋友说你丈夫可真够细心。女人说是这样。不管我在世界的哪个角落,他都可以照顾我。他们喝完最后一杯茶,朋友起身离开。女人送他到门口,两个人像真正的朋友一样告别。

回来,坐在床上,女人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终于流下眼泪。其实这时候在国内,正是凌晨。三天中的每一天,男人都会强迫自己从睡梦中醒来,然后给女人拨一个没有打通的电话。或许他根本未曾睡过吧?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倚在床头看书,只为提醒女人按时吃一粒胃药;只为给女人的胃,二十四小时持久的呵护。

多年后女人认为,其实那时,男人在不经意间,呵护了他们的爱情。

<b>最美的首饰</b>

总没有一件像样的首饰。耳洞早已打好,却只是穿一根红的丝线,轻轻柔柔的,没有质感和光泽。有时她想得烦了,抽掉丝线,任耳垂上留两个空空圆圆的洞。等时间长了,再取一根针,拿洒精擦了,野蛮且粗暴地阻止那个小洞的长合。这时男人在旁边坐着,眼睛的余光注视着她。男人的表情,尴尬且自责。

她不是那种虚荣和浪漫的女人。她没有昂贵的衣裙,不需要太多的情话。可是当她回了娘家,当她面对一群嘻嘻哈哈的姐妹和沉默寡言的母亲,便有些不安。其实她并不在意姐妹们故作无意地在她面前招摇着各自的佩戴,她在意的,只是自己的母亲。母亲会长时间盯着她耳朵上的那根红丝线,虽然不说什么,但忧伤的眼晴说明了一切。母亲一生没有佩戴过任何首饰,但她希望自己的女儿可以——她希望女儿的生活不要太苦。可是她,却总也满足不了自己的母亲。每次从娘家回來,夜里,她都会红了眼睛,然后烦躁地抽掉那两根丝线。过几天,再取出那根针,拿酒精,细细地擦。

男人笨手笨脚,做不成任何细致的工作。好在他有一身蛮力,这使得他在扛包的时候,总是箭步如飞。男人一直在那个啤酒厂的仓库扛包,扛了十几年,练出了健壮的肌肉、微驼的后背和沉默的性格。他也有母亲,一位身患类风湿性心脏病的母亲。每个月,他都给母亲寄去一点钱。这些钱并不能挽救母亲,但他知道,这可以让母亲的生命得以暂时的延续。剩下的那点钱,他精打细算,仅仅能够吃饱肚子。

近来男人的身体却不好,吃不下饭,恶心,睡不蹋实。她说别去上班了,休息几天吧。男人说这哪行?得去……现在流行什么首饰?她说铂金吧?男人说黄金呢?她说黄金也挺好的……干嘛?男人嘿嘿笑,表情似初恋时般憨厚。

晚上回家,男人叫来她,在她面前伸开手,手心上有两只金灿灿的耳环。那时她正做着饭,手湿着,慌忙在围裙上擦,未及擦干,又湿了眼。她说你这是干嘛呢……这是干嘛呢?却并不去接,仍然擦着手,心评评跳着。男人笑笑,知道你想要……傻丫头。

耳环戴上了,轻飘飘的,感觉和丝线差不多的质量。她问男人哪来的钱,男人说攒的……私房钱。她当然不信。她知道男人不可能攒下一分钱。她偷偷去男人的工厂,问他的同事。同事不说,她再问另一个。另一个也不说,她接着问。那天她是哭着回来的。当男人开了门,她猛地扑进他的怀里,拿拳捶他的胸膛,……怎么这么傻怎么这么傻?然后便再也说不出话。

男人卖了半年的血;又用了半年等待黄金降价。地下的血站,他半个月去一次。后来这个血站出事了,他又去了另一家。本来他想给女人买两只铂金的耳环,可是后来,第二家血站拒绝再收他的血——因为他染上了肝炎。地下血站简陋且肮脏的设备,让他染上了肝炎!

女人盯着男人有些蜡黄的脸,不说话,只顾哭。男人拥着她,不怕的……戴上吧……傻丫头。那时她觉得耳环一下子穿过了她的心脏,穿出一个洞,不停涌着血。

她把耳环缠上一圈圈红的丝线,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哪怕是最最轻微的磨擦。看不到耳环的成色,更看不到金属的质感。回娘家时,母亲说,你戴的是金子吗?她说是,然后露一点点给母亲看。母亲就笑了,缺了牙齿的嘴,咧成幸福的月牙儿。

她只戴过一次,戴了十几天。然后,包好,锁进了抽屉。男人问怎么不戴了?她说不用了,我知道自己拥有世界上最美的首饰,这就足够了。其实还有一个笨手笨脚的善良男人,他也是我的首饰。我把他剖开,戴在心上,左边一只,右边一只……

<b>胆小的狐</b>

狐是个女孩的名字。

狐聪敏,娇羞,亭亭玉立。狐走在校园,男孩们争相一睹芳容,女孩们争相羡慕嫉妒。狐收到的情书,据说,装了三个麻袋。

狐的心却似冬眠的莲,紧紧地闭着。狐走在校园,目不斜视。狐孤僻,高傲,一心只读圣贤书。

狐非常胆小。她怕老鼠,怕黑暗,怕蟑螂,怕毛毛虫,怕一段朽木和一只苍蝇。她怕你想到和想不到的东西。胆小的狐,让人倍加怜爱。

狐坐在校园的柳荫下读一本书。她感到脖子有些痒,忙去挠,随即马上就蹦了起来。原来那儿落了一只毛茸茸的东西,触了狐的指尖。狐尖叫了一声,吓出两行眼泪。

他恰好经过。说,别动。一只手轻轻一抬,小心一捏,优雅一抛,再接一个微笑。狐的天便暗了。

男孩俊朗的脸,明净的额,明亮的眸,明灿灿的微笑。

狐心中那朵冬眠的莲,就打开了。狐闻到那莲偷偷散发的清香。

很久后男孩告诉她,沾在她脖颈上的,其实只是一朵柳絮。狐白了他一眼,说,就是只毛毛虫嘛。那时狐依着他的肩膀,正给他打一件过冬的毛衣。

男孩曾给狐写过很多情书,消耗掉很多时间,劳累掉很多头发。可是那些情书,狐竟一封也没有打开。仅仅是一朵小柳絮,就让他追到了狐,男孩很有些无心插柳的感觉。

好在城市生活中只有老鼠,蟑螂,黑暗和毛毛虫,好在他们的生活里没有毒蛇,猛虎,吸血鬼和妖魔鬼怪,这让男孩可以轻易为狐驱赶她的恐惧,满足自己的虚荣。男孩虚张声势地保护着狐,不费吹灰之力地制造着他的神勇。

狐感到很满足,所以他们结婚了。

现在,男孩成了男人,狐成了一个女人的名字。

狐仍然制造着她的楚楚动人和楚楚可怜,他仍然勇敢地打败一切闯进他们生活中的老鼠、蟑螂和毛毛虫。狐幸福得发疯。

男人的事业开始迅猛发展。他跟狐说,要去外省的一个分公司。他说,那是领导的安排,不得不去。

狐垂了眉。狐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男人说你得坚强。黑暗有什么可怕?毛毛虫有什么可怕?咬人吗?吃人吗?你该学会照顾自己了。你现在,不是小女孩。

狐的睫上,便挂了泪。她说反正不要你走。你走了,我会怕死的。

可是男人还是走了。男人走了,狐的心空空荡荡。那天在街上,真有一只毛毛虫落上狐的身体,狐惊叫着,跳着蹦着,颤抖着恐惧着。狐想,如果这时有一位男人,替她拿走那只虫,那么,她会不会,立刻爱上他?

狐哭了整整一夜。她想男人当初替她拿下的,也许真是一朵无关紧要的柳絮?

狐想她的男人,恨她的男人。

终于,男人回来了。却不是因为狐。男人生病了。

男人躺在病床上,动不了,声音细若游丝。他的胳膊上挂着吊针,脸色蜡黄。他看着狐,张张嘴,笑一下,说,狐。然后又蹙了眉。

很痛苦的表情。

狐说你没事,会好的。我会一直陪着你。不怕。

狐跑去问大夫,大夫说没事,他现在需要的是休息和营养。狐便记住了大夫的话,她留下男人在病房休息。她要回家为男人熬最有营养的香粥。

雨后的人行道,爬着一只丑陋的癞蛤蟆。狐惊叫起来,闪转腾挪。很多路人扭头看她。胆小的狐,还是那么胆小。

狐熬好了粥,已是深夜。她把粥盛进保温桶,小心地提在手里,慢慢走下楼梯。楼道里漆黑一片,小街上伸手不见五指。狐独自一人而对深不可测的恐惧,她感觉自己的心,就要跳了出来。

狐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可是她紧紧保护着那个保温桶,像保护着自己的男人。

这么多年,狐还是第、一次,独自一人走黑路。男人曾为她劈杀过一只虫,驱赶过一只蟑螂,而此时,胆小柔弱的狐,却要为男人驱赶病痛和恐惧。世界颠倒了,现在的狐,成了男人的保护神。

几天后男人回了家,却依然虚弱。仿佛,他彻底恢复起来的日子,遥遥无期。狐急了,到处找方子。她熬一锅粥,再熬一锅粥;找一位老中医,再找一位老中医。狐是一只旋转的陀螺,不让自己停下。终于,狐找到一个偏方。

狐总在夜里出去,似一只觅食的蝙蝠。男人问你干嘛呢?狐说找蝉蜕。男人说这么晚了。狐说只有晚上才找得到。男人说明天吧。狐说明天就被小孩子们抢走了。男人说你不怕?狐说,怕。男人欠了欠身子,汗便流下来。狐说别动。你歇着。我没事。黑暗咬人吗?吃人吗?我又不是小女孩了。

男人尴尬地笑。

狐把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放进砂锅,煨在火上,慢慢熬成一副中药。狐去接电话。男人扶着墙,走进厨房,偷偷掀开盖子,看里面的内容。

男人在砂锅里,看到一只张牙舞爪的毛毛虫。

男人说你弄的?狐说是,药铺里没有卖。男人说怎么弄的?狐说抓的。男人盯着狐,狐聪敏,娇羞,亭亭玉立。女人的狐和女孩的狐一样迷人。可是女人的狐,不再胆小。

因为他。

男人揽了狐,吻她。男人心里盈满感动,浩瀚如湖。

一只蟑螂爬过男人的脚。狐操起一本杂志,英勇劈杀。

男人终于康复。或许因为狐的中药,或许什么也不因为。康复后的男人,辞去分公司的职务,一心一意,守着狐。

狐再一次变得胆小。从男人康复那天,她就回归成胆小的狐。她怕老鼠,怕黑暗,怕蟑螂和毛毛虫,怕一段朽木和一只苍蝇。她怕你想到和想不到的东西。胆小的狐,一惊一乍的狐,让男人倍加怜爱。

是狐一直装成胆小,还是她后来装成胆大?这问题男人不去想。即使想,也想不明白。

胆小的女人,总会衬托出男人或真实或虚假的勇敢;可是,总有一些时间,胆小的女人,会比男人,表现得更加的无畏。

这无畏,或为男人,或为家。

尽管那时,这些胆小但无畏的女人,会和狐一样,战战兢兢地,一边哭,一边从树上,摘下一只张牙舞爪的毛毛虫。

我认为,所有的女人,都胆小,所有的女人,都是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