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送你一度温暖(1 / 2)

送你一度温暖 周海亮 15384 字 2024-02-19

<b>送你一度温暖</b>

那个冬天,他的事业几乎遭受到灭顶之灾。由于贷款没能在限定的时间还清,他们不得不搬出了那个豪华且温暖的住宅。

他们在市郊另租了一处简陋的房子,房间里阴冷潮湿,一如他们那时的心情。他对她说,相信我,会好起来的。

她信。

白天的时间里,他在外面玩命地奔波,有时一整天不打一个电话回来,留下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瑟瑟发抖。她理解他。她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的将来。

晚上回到家,大部分时间里,他总是一个人坐在电脑前査看资料,整理信息,打各个客户的电话,然后,沉沉睡去。他很少和她闲聊。她理解他。她知道他很累,她知道他需要休息。

不管怎么累,他都要天天洗澡,那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浴室里只有简陋的淋浴,这让她很是怀念那个曾经温馨的豪宅。想起从前的日子,她有些伤心。

因为她突然发现他不在乎她了。他不再对她嘘寒问暖。这从洗澡这件事就能看出来。她记得在以前,不管如何,他总是让她先洗。他们一起从外面回来,他会微笑着说,你先洗吧,沾了一身的臭汗,不舒服。然而他自己却顶着一身臭汗候在客厅或者书房,直到她洗完。这样的细节,曾很令她自豪和感动。

可是现在,他却总是要先洗。当然他从来不和自己争,只是当她要走进浴室的时候,他会突然说,我先来吧。然后她便听见浴室里哗哗的水声。她认为生活的艰难已磨去了他的绅士风度,改变了他们曾有的相敬如宾,更削减了他对她的爱恋。她想,他为什么不能继续让着自己呢?他白天不给她打一个电话,晚上不和她说半句情话,总是急不可耐地去浴室洗澡,这是不是说明,他已经不再爱她了昵?后来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了,她问他为什么。他愣了半天,才说,在外面跑了一天,沾一身臭汗,不舒服,所以着急冲一下。

她几乎绝望了。她想,他终于不再疼她了。现在她认为自己不仅失去了以前那个豪华的住宅,并且正在失去丈夫的爱情。

那一天,照例,他出去了。她百无聊赖,于是打开他的电脑。她惊奇地发现,自己的丈夫竟然天天在电脑上写日记!她慢慢地读着,读着,然后,便泣不成声。

她看到这样一段:

……今天她问我,为什么总要抢在她前面洗澡,我没有说实话。因为,我怕她为我难过。

……浴室里很冷。但我知道,在一个人淋浴完以后,那里面的温度,便会升高一点点三度,两度,或者一度。

我想,那样的话,她在洗澡的时候,应该会感觉暖和一些吧!

……在这段艰苦和寒冷的日子里,我想,至少,我还能多送她这一度的温暖。

<b>光阴的故事</b>

男人在厨房忙碌,汗流浃背。他用笨重的蒜捶轻捣着黑芝麻,让香气在狭小的空间跳跃。身边的不锈钢锅正噗噗冒着热气,掀开锅盖,蒸气便包围了他俊朗的脸。男人抹一把汗,将捣好的芝麻倾进锅内。男人挑开帘子,轻柔地冲着卧室喊,你醒了吗?懒丫头。

男人拿一只铲子,轻搅着锅里的粥。昨晚睡那么晚,能醒才怪!男人自言自语,天天太阳照屁股,你知不知羞?……我说,要不要多放些糖,昨天好像有点淡了吧?男人提着锅铲,走进卧室。……要多加些糖吗?稍顷,男人再一次走进厨房,取下壁柜里的糖罐。

几乎每个清晨,都是这样千篇一律的程序。繁琐并且单调。

那天下午有女孩请男人喝茶。女孩清纯漂亮,蓓蕾似的脸庞和年龄。

他们隔一张桌子坐着。有曼妙柔美的音乐,有闪着粉红光圈的蜡烛,有两杯弥散浓香的咖啡,有雕着细小花纹的银质汤匙。女孩的目光定格在男人脸上,至少两分钟。

女孩说我喜欢你。开门见山。

男人啜了一口咖啡,可是我有妻子。

女孩说我知道,我不在乎名分,我愿意做你的情人。我可以等,一年,两年,或者十年……

男人有些不安。他盯着洁白细腻的咖啡杯托碟,他说你知道什么叫爱情吗?

女孩说当然知道。现在,我就深爱着你。

男人说可是我深爱着我的妻子。我不想说服自己,也不可能说服。当然感情可以分成两份,可是那样的话,每一份,都将打了五折。这不公平,无论对你,还是对她……

女孩的目光便黯淡了。很长时间的沉默。

女孩说我漂亮还是她漂亮?男人说当然是你。女孩说我年轻还是她年轻?男人说当然是你。女孩说好,那么不打五折,假如要你今天做出选择,你会选谁?

男人说,她。

女孩说一年后呢?

男人说,她。

女孩说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

男人说,还是她。……对不起。

女孩捋着几根垂下来的长发。她说我想知道为什么。

男人说因为她是我的妻子。她老了,不漂亮了,也是我的妻子。爱自己的妻子,对男人来说,是一种责任。

女孩说知道了……谢谢,你让我感动……

男人去了超市,买回核桃,买回黑芝麻,买回花生。他坐在客厅里砸核桃,剥花生,用蒜捶将芝麻捣碎。他把它们倒进不锈钢锅,添了水,开了文火,慢慢地熬。

那是第二天清晨。

男人端着碗,走进卧室。他说懒丫头醒了吗?女人躺在床上,歪头看着他。因为她不能说话,也不能动。但她是笑着的。她眨眨眼,翘起嘴角。

男人用汤匙把温滑的粥送进女人的嘴。女人吃得很慢,也很少。只是象征性的几口。然后她冲男人眨着眼睛,再一次翘起嘴角。

男人说医生让你多吃些呢!核桃、花生、黑芝麻都是我亲自挑的,亲自捣的。是不是太甜了?……真不吃了?那,是休息,还是听我吹琴?女人再一次眨起眼睛。于是男人愉快地笑了。害人精!他说,真是个害人精!

男人把口琴放到嘴边,开始吹一支曲子。他每天都要吹这支曲子,吹了好几年。他吹,因为女人要听。他吹的是《光阴的故事》。那是和女人第一次约会时,茶馆的背景音乐。

男人轻轻地吹着,突然有泪盈出。怕女人看到,慌忙去擦,却没有擦到,那泪就滴下来,呈一个晶莹的珍珠,轻轻地,落在女人的唇上……

<b>彻夜相伴的心灯</b>

男人正在完成一部长篇小说,可是他遇上了麻烦,进展缓慢。距出版社规定的期限只剩下两个多月了,男人心急如焚。

男人是一位并不成功的作家。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白天男人写不进一个字,他把所有的工作,都留到了晚上。女人为他泡一壶浓茶,削一只苹果,倒掉堆满烟蒂的烟灰缸,轻捶他酸胀疲惫的肩膀。女人含着浅笑,轻手轻脚地走路。

写累了,男人便踱到阳台,燃支烟,看恬静的夜。这时女人已经睡去,睫毛在梦境里眨动。男人向远处看,他看到马路对面的某个房间,正亮着一盏灯。男人轻轻地笑了。他想这城市并没有睡去,至少还有他,以及那盏灯。于是男人重新坐下,继续赶他的长篇。写累时,再一次踱回阳台。他发现那盏灯依然亮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男人看表,已是凌晨四点。

很多天,都是如此。

男人把这件事告诉女人。他说那灯下,会是怎样的一个人呢?高考前用功的中学生?成人高校的补习生?研究学问的老教授?或者像他一样,是一位不成功的作家?女人便和他一起猜,可是越猜越糊涂,越猜,留给他们的可能性越多。最后两个人都猜烦了。女人说别猜了,不管他以前是谁,很快,他就会抵达自己的成功。男人说那肯定,勤奋嘛。两个人都嘿嘿地笑了。男人想起了自己。

有了那盏灯的陪伴,男人的小说开始顺利地进行。他认为自己必须如此。因为在这城市里,在距他不远处,有一位同样勤奋的人。有一盏灯。有一双像灯的眼睛。

小说终于杀青。在距最后期限只剩几天的时候。男人知道这将是一部伟大的作品。起码对他来说,是这样。

几天后男人决定去看看那盏灯。拜访灯下的主人。感谢那双眼睛。

他轻敲着门,门没有敲开,却惊动了隔壁的老人。老人说我是房东,你想租房么?男人说我不想租房,我只是想见一见住在这里的人。老人说可是这里好久没有人住了。男人说不可能,每天夜里,我都会看到一盏灯,很亮的一盏灯。

说这些时,他们已经走进了屋子,踱到了阳台。

是一位很漂亮的女人,租了这个房子。老人说,她交了两个月的房租,却并不来住。她只是嘱咐我,每天晚上,都要在这里,亮一盏灯,直到天明。她告诉我,她就住在那里。看,阳台上,有大簇的丁香……

老人伸出手,指指马路对面。

顺着老人的手指,男人看到的,是自己的家。

<b>有一种感动</b>

男人失业了。他没有告诉女人,仍然按时出门和回家。他不忘编造一些故事欺骗女人。他说新来的主任挺和蔼的,新来的女大学生挺清纯的……女人掐他的耳朵,笑着说,你小心点。那时他正往外走,女人拉住他帮他整理衬衣的领口。男人夹了公文包,挤上公交车,三站后下来。他在公园的长椅上坐定,愁容满面地看广场上成群的鸽子。到了傍晚,男人换一副笑脸回家。他敲敲门,大声喊,我回来啦!

男人就这样呆了五天。五天后,他在一家很小的水泥厂,找到一份短工。

那里环境恶劣,飘扬的粉尘让他的喉咙总是千的;劳动强度很大,这让他身上又总是湿的。组长说你别干了,你这身子骨……男人说我可以。他紧咬了牙关,两腿轻轻地抖。男人全身沾满厚厚的粉尘。他像一尊活动的疲劳的泥塑。

下了班,男人在工厂匆匆洗一个澡,然后换上笔挺的西装,扮—身轻盈回家。他敲敲门,大声喊,我回来啦!女人就奔过来开门。满屋葱花的香味,让男人心安。

饭桌上女人问他工作顺心吗?他说顺心,新来的女大学生挺清纯……女人嗔了一个怒眉,却给男人夹一筷子木耳……女人说水开了,要洗澡吗?男人说洗过了。女人说洗过了?男人说洗过了……和同事洗完桑拿回来的。女人说好享受啊你。她轻哼着歌,开始收拾碗碟。男人想好险,差一点被识破。疲惫的男人匆匆洗脸刷牙,然后倒头就睡。

男人在那个水泥厂,干了二十多天。快到月底了,他不知道那点儿可怜的工资,能不能骗过女人?

那天晚饭后,女人突然说,你别在那个公司上班了吧?我知道有个公司在招聘,帮你打听了,所有要求你都符合,明天去试试?男人一阵狂喜,却说,为什么要换呢?女人说换个环境不很好么?再说这家待遇很不错呢。于是第二天,男人去应聘,结果被顺利录取。那天男人烧了很多菜,喝了很多酒。

男人知道,他其实瞒不过女人的。或许从第一天去水泥厂上班那天,或许从他丢掉工作那天,女人就知道了。是他躲闪的眼神出卖了他吗?是他疲惫的身体出卖了他吗?是女人从窗口看到他坐上了相反方向的公共汽车吗?还是他故作轻松的神态太过拙劣和夸张?他可以编造故事骗他的女人,但却无法让心细的女人相信。其实,当一个人深爱着对方,又有什么事,能瞒过去呢?男人回想这二十多天的日子。每一天,饭桌上都有一盘木耳炒蛋。男人知道木耳可以清肺。粉尘飞扬中的男人,需要一盘木耳炒蛋;有时女人还会逼他吃掉两勺梨膏。现在男人想,那也是女人精心的策划;还有这些日子,女人不再缠着他陪她看电视连续剧,因为他是那样疲惫。现在男人完全相信女人早就知晓了他的秘密,她默默地为他做着事,却从来不揭开它。事业如日中天的男人突然失业,变得一文不名,这是一个秘密。是男人的,也是她的。她必须咬着痛,守口如瓶。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制造秘密的男人。

男人站在阳台看城市的夜景,终于有一滴眼泪落j下来。婚姻生活中,有一种感动叫相亲相爱,有一种感动叫相濡以沬。其实还有一种感动,叫做守口如瓶。

<b>我真的闻到了花香</b>

已经在病床上躺了两个多月,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熬多长时间。

有时候他来了,扶她靠着枕头坐一会儿,她就能望见窗外的—条土路,和紧挨着土路的一堵斑驳陈旧的土墙。初春,有不知名的藤顺着土墙偷偷地攀爬,吐出暖暖的绿色。

他给她削好一只苹果,她慢慢地啃,突然说,这墙真是讨厌呢!土墙遮挡了她的视线和墙那边的风景,这令她有些烦躁。

他陪着笑,他说这土墙马上就要拆了呢。然后他又一次给她描述墙那边的那个花园。有月季、紫藤、鸡冠、江斯腊、毛竹、剑麻、石榴、四季菊、金边兰,满满的一园子。他说,等这些花开了时,这墙就拆了,到时我们去散步。他的眼睛眯起来,表情里充满了期待。

她就等着。从初春等到初夏。墙依旧在,她却越来越虚弱了。

她靠着枕头,剧烈地咳嗽,她说我还能等到这些花开吗,现在这些花有开的吗?他让她等一会儿,然后跑出去。她看到他在窗外匆匆向她做了个鬼脸,然后消失在路的尽头。过了一会儿,他跑回来,捧着一朵近似透明的月季花苞。偷摘的!他大声说。她愉快地笑了。

他告诉她,花园里的很多花儿都鼓出了花苞,着样子马上就要开了,只要这墙一拆,她倚在床上也能看见这些花了。这墙到底什么时间拆?她问。他踱到窗前,他说,应该很快。

墙继续立在那里,她也继续虚弱着。盛夏,天很热,有时她一整天都在咳嗽,生命仿佛正在离她而去。他扶她倚坐在床上,他说,再过一个月,这墙就被拆了,是真的拆,市容部门在电视上通告的。那时他握着她的手,他感觉她的手冰凉。等你病好了,我们去那儿散步。他说着,指着那墙。却不敢看她。

她把他的手攥紧,她说可能我等不到那一天了。其实不拆也没有关系,反正我知道那儿有一个花园,花园里开满了花。梦里,我们在那里相拥呢。她微笑着,表情有些羞涩,然后她开始吐血。一大片一大片的血花,溅落到了雪白的床单上。恍惚中她觉得床单上开满了大片的玫瑰,她和他牵着手在玫瑰园里无忧地散步和说笑。再然后,她的手便垂下来。

他守着空空的病床,哭了整整一夜。他骂自己的无能,他的谎言仅把她多留了两个月,却不能留住她的一生。后来他嗓子哑了,发不出声。他盯着那堵墙,好像墙的那边,真的有一个花园。

护士交给他一本日记,日记是她的。他翻开日记,只见纸面上画了一个漂亮的花园,花园里有月季、紫藤、鸡冠、江斯腊、毛竹、剑麻、石榴、四季菊、金边兰,满满的一园子。

下面,她写着:

我知道,墙那边其实并没有花园。可是在黄昏,我真的闻到了花香。

<b>还有一百元</b>

那时他们刚刚来到这个城市,两个人豪情壮志,却只能没头没脑地在城市中寻找着哪怕可以暂时糊口的工作。他们认为自己的要求并不过分,但生活却好似故意和他们开着玩笑,那段时间,他们几乎遭到所有用工单位的拒绝。

存折上的钱,越来越少。终于有一天,他取光了那上面所有的钱。

回去后他对她说,花光了这些,我们就该挨饿了。

她笑着说,不怕,我们很快就能找到工作。

随后的那段日子,他们每天只吃两顿饭,不再乘坐公共汽车,换租了更为简陋的住房。他们苛刻且吝啬地对待着每一分钱。然而,两个人的工作仿佛仍然遥遥无期,剩下的钱也越来越少。

终于有一天,他们剩下的那点钱,仅够买到两张返程的车票。

那天晚上他跟她商量,他说要不我们回去吧,趁现在还有路费。她说真的要放弃吗?他说其实我也不想放弃,但我们现在好像已经山穷水尽了。她说还没有,我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她取出一本书,从那里面翻出一张百元钞票给他看,然后再把这张钱夹回去。

这是我的私房钱,不到关键时刻不能动。她笑笑说,所以,我们其实还能再坚持一个月。

这样他们便又坚持下来。

第五天,他终于找到了工作,虽然这工作和他最初的要求相距甚远,但总算有了可以为他们赚回温饱的条件。几天后,她也有了份暂时的工作。第一个月薪水发下来的那一天,他们的兜里,已经不剩分文。

可是那一百元钱仍然夹在那本书里。他们没有去动。

后来他们在这个城市里扎下了根,几年后有了自己的公司,事业越做越大。谈起曾经走过的路时,他轻描淡写地对每一个人说,给他胆量、勇气和信心的,其实是她手里那最后的一百元钱。否则,他们此时,极可能正在家乡贫瘠的山坡上放牛。

他说,那不是一百元钱,而是他们那时的希望。

有时候她也在场,就会坐在一旁微笑着倾听,不语。

有一天他想浪漫一下,他让她取出那一百元钱。他说今天我们把它花掉吧,重温一下那些艰苦动荡的岁月。她说别,还是继续夹在那儿吧,当个纪念。

他不听。为这事他和她嬉笑打闹起来。他坚持一定要把这一百元钱花掉。她终于拗不过了,于是告诉他,这张钱花不掉的,它其实是一张假钞。

假钞?怎么可能?他不信。取来验钞机,他把这张曾经带给他无限胆量、勇气和信心的钞票塞进去。

他听到验钞机发出硬邦邦的、此时却令他泪流满面的声音:请注意,这张是假币。

<b>为你一生</b>

女人病在床榻,越来越瘦。她长时间躺在那里,身上像盖着—张堆满褶皱的宽大皮肤。年轻,却没有光泽。

男人把她从医院接回来的那一天,她就知道,自己剩下的日子,可以秒计。

每天她可以坐起来一会儿,一小时,或者半小时。她艰难地倚着床头,仔细且留恋地看着她和男人共同的家。沙发,餐桌,台灯,龟背竹,以及每天都会射进来的那一缕阳光。她对男人说,怎么看,我都看不够呢。男人怜爱地抚摸着她的长发,轻吻着她的唇。那时她满头的长发,正一缕缕地往下掉,似深秋谢落的黑色的菊。

女人眷恋地看着男人,说,这世上,最让我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呢。男人笑笑说,你没事的,傻丫头。女人小心翼翼地看着男人,说,答应我,如果我去了,一定再找一位能照顾你的好女人。男人笑笑说,傻丫头,你肯定没事的。女人朝男人眨眨眼睛,还想说什么,男人却把一根手指轻轻压在她的唇上。不准乱说,男人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此时男人的心,似刀剜般,一下一下。那血,将他的世界染红。

女人让男人帮她买回杂志,每天,她都一本一本地仔细翻看,然后,再让男人去买。男人想问女人为什么突然喜欢上这些时尚杂志,男人想劝女人不要看得太多,否则,她的身体吃不消。可是他终于什么也没有说。他想女人快去了,她的什么要求,他都应该满足。一想到女人快去了,男人就止不住痛哭。夜里,他一个人偷偷跑到河边,撕心裂肺地嚎。

女人说,再去买几本杂志回来吧!男人便去买。女人说,把电话移到床前来吧!男人便去移。女人说,你去照几张相片吧,帅一点!男人便去照。女人说,帮我把这几封信寄出去吧!男人便去寄。男人想,只要能留住他的女人,哪怕多留她一天,要他做什么,她都愿意。

可是女人,仍然一天天地虚弱着。那儿天,甚至,男人不敢睡去。他怕一觉醒来,再也见不到他的女人。

那天女人对男人说,帮我去买那本杂志吧!她仔细地向男人描述着杂志的名字和期数。女人是笑着对男人说的,她的呼吸细微,目光凄迷。男人握着女人的手,不想离开。女人说,快去吧,我等着你。男人就去了。很近的路,却一路狂奔。男人拿到杂志,心突然枰评地跳。毫无缘由地,他翻开那本杂志。一下子,他便呆住了。

他翻开的,恰是一页征婚广告。他的名字,竟排在第一位,并且配了他的照片,和几行文字。

……某男,30岁,体贴善良,丧偶……

男人向家的方向飞奔,一路上,泪洒成河。终于,他再一次见到自己的女人。女人倚在床头,软软地坐着,像千百次一样,等着他。女人看了看他手中的杂志,嘴角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于是她笑了。男人慌忙去握女人的手,却感觉那只手,正迅速离他而去。他发现,女人的笑容,正凝固成一段记忆。

男人低了头,去吻女人苍白柔软的嘴唇。那唇,正变得冰凉……

<b>两个人的出口</b>

想不到那个山洞,对他们来说,竟成为一场劫难。

早计划好的,周末,去游那个山洞。他们准备了一个上午,火把、手电筒、蜡烛、粉笔、矿泉水、饼干、羽绒衣。男孩甚至藏起一只形象逼真的塑料青蛙,他想在适当的时候,可以把它塞进女孩的脖领,然后夸张地喊叫。

山洞在公园的一角。一座山,中间被掏空。其实是一个废弃的防空洞,经过公园的改修,竞也成为一个景点。山洞不是很深,却似迷宮般错综复杂,黑暗潮湿。大多数时候,这里并没有几位游客,冷清得像个被遗忘的荒野。

他们买了票,走进山洞。正是冬天,天气剌骨的冷。男孩举着火把,牵着女孩的手,小心翼翼地走向洞的深处。女孩不时惊叫一声,人为地制造着恐怖的气氛。每到这时,男孩就会回过头,冲着她笑。男孩说不怕不怕。火光映着他飘忽的脸,那脸,明俊并且简洁。

他们越走越深,越走越深,全然没有了时间的概念……

暮色逐渐降临。看管山洞的老人在洞口喊,里面还有人吗?没有人了吧?不见回应。于是老人按下一个按钮,关上第一道石门。然后按下另一个按钮,关上第二道铁门。不过一分钟的时间,两道门,就将他们和世界隔离。

一小时以后,他们才发现面临的可怕处境。他们站在石门前喊叫,声音被石门阻挡,反弹回来,震得耳膜嗡嗡地响。女孩的紧张变成深深的恐惧,她紧抓着男孩的胳膊,脸色苍白。她说我们出不去了。男孩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他笑着说没事,只不过在洞里多呆几个小时而已,明天一大早,门打开了,我们就能出去。

男孩的话,让女孩稍稍欣慰。他们把羽绒衣铺到地上,两个人挤着坐下,开始了漫长的等f。

女孩不停地抖。她觳觫的身体,在男孩的怀中,似寒风中可怜且柔弱的蚕。

夜里下了雪。

罕见的肆虐的大雪,下了整整一夜。仿佛所有的云彩都被撕成了碎片,直接堆在地上。公路的护栏几乎被雪彻底掩埋,公园的铁门,也被埋掉一半。

这种天气当然不会有游客。所以,那天公园没有开园。

大雪一连下了五天,仿佛永远不会停下。公园的大门,也锁了整整五天。

男孩女孩早已吃光了所有的饼干,喝光了所有的水。他们的恐惧和绝望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地累积和加深。他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知道,不管发生了什么,假如再过两天,他们仍然出不去的话,那么,将肯定死在这里。

每一秒钟,女孩都在抖。她躺在男孩怀里,泪眼婆娑。她说,我们可能,真的死在这里了。

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就会徒劳地呼救十几分钟。可是他们的声音,只能在冰窖似的山洞里回荡。或许会有一丝丝传出去,却很快被寒风撕散,然后湮没。

终于,男孩决定不再等下去。那已经是第五天的夜里。

他对女孩说,我去找找,这山洞,说不定还有别的出口。女孩说会有吗?男孩说我去找找看。女孩说我也去。男孩说不,你留在这里,每隔一会儿,你就呼救。记住,我不回来,你千万不要乱动。然后他吻了下女孩,返身走向山洞深处。

男孩只带了几根粉笔和一个手电筒。

女孩在黑暗中徒劳地呼喊。她说外面有人吗?外面有人吗?渐渐地,那呼喊就变了内容,仅剩下男孩的名字。呼喊声慢慢变小,变成呻吟,到最后,终于连她自己都听不到了。

女孩昏睡过去。恍惚中她走在一条粉色的路上,身边没有男孩。她感到无尽的孤独。

……老人打开那道石门。他揉揉眼睛,惊恐地叫一声,我的天啊!

那已是第六天的清晨。

女孩被救活了。可是男孩,却终未醒来。

山洞真的还有一个出口,尽管,那出口早已废弃。它在一个很陆的斜坡上面,已经被枯草和石块掩埋,仅露出拳头大小的窟窿。当人们找到那里的时候,那个窟窿,已经被扒开,足以通过一个人的身体。

或许是从那个窟窿飘进来的未及融化的雪花,让男孩找到了它。出口外面的雪野上,留着男孩的脚印。洞壁的石头上,沾着男孩凝结的血。

男孩的尸体,躺在洞中,距那个出口,约二百米。他背对着出口,身体早已冰凉。他的头撞上了一块尖石,鲜血早已结成了寒冰。一边的石壁上,留着一条清晰的粉笔线。那线,一端连着死去的他,一端连着生的出口。

没有人看见到男孩的最后时刻。但是,我们可以试图还原。

……男孩跪在那里,他的双手流着鲜血,拼命扒着那个拳头大小的洞。那洞一点点地变宽,终于,他爬出了那个洞。他站在雪野上拼命叫喊,可是周围寂静一片,没有一个人影。于是男孩重新钻回山洞。他将那个出口,变成人口。

或许此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极度疲惫的自己,能否重新走回女孩的身边。

……他扶着洞壁走向女孩,粉笔在洞壁上划下一条长长的线。虚弱、迫切和兴奋让他忘记了归途中那个很大的陡坡。于是男孩滚了下去……

他逃离了山洞,却又返回。因为那里有他的爱情。因为有爱情,这世上,就不会再有一个人的出口。

<b>满世界,都是你的声音</b>

在街上,很意外地,看到她的背影。只是一个纤细瘦小的背影,但他知道肯定是她。尽管,他们已有十年未见。

他追上去,在她肩上猛拍一掌。一张美丽的脸转过来,从惊愕到惊喜,仅用了一秒钟时间。他笑,她也笑。他说十年没见了吧?她不说话。他说你还这么瘦。她不说话。他说想不到你也在这个城市!她不说话。他说你怎么了?她的一汪泪水便仿佛要溢出来。她说啊,啊啊啊。

她竟然,说不出话来。

他们面对面坐在流淌着音乐的咖啡屋里。她用纸和笔给他讲她的故事:毕业后,一次意外,让她突然完全失去了听力。世界一下子变得寂静,让人发疯。于是她不再说话。也根本没有人跟她说话。因为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她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几年之后,她就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甚至,发不出哪怕一个完整的词。

哑巴!她把这两个字转向他,无奈地笑笑。是的,她现在,并不介意别人叫她哑巴。

他被冻在那里了。他想起他们的高中时代。那时她总是扎着长长的马尾,早晨和黄昏,她飘逸的衣裙,轻盈地走进学校的广播室,然后大喇叭里便响起她甜美悠远的声音。他总是一边傻笑—边听,一边听一边傻笑。他知道自己爱上她了。可是他不敢说出来。她是那样优秀娇美,而他,却是那样笨拙和卑微。

他把这个秘密,守到高中毕业。然后,一直守到现在。

毕业后,便再也没有见过她,也没有她的任何消息。他从一个城市飘到另一个城市,不断更换着自己的生活空间和工作环境。身边当然不乏漂亮可人的女孩,可是对她们,总没有那种特别心动的感觉。

想不到今天,竟然在这个城市,遇见了她。

她仍然独身。因为又聋又哑。

他开始和她约会。每天,他在她工作的厂门口外等她。当他和她并排着走进马路的柳荫,他多么希望她能挎着他的胳膊啊!可她总是小心翼翼,努力并恰到好处地保持着她和他之间的距离。他知道,现在,在她的眼里,他是优秀和英俊的,而她,却是卑微的。仅仅因为一次意外,世界就被颠倒了。一切都变得不可捉摸。

咖啡屋里,他写,你得振作起来。她写,怎么振作?他写,你可以重新说话的。她写,可能吗?他写,肯定能。我要听你说话。你的声音,是那么好听。她写,可是……他抢过笔,不要可是,他写,从明天开始,我陪你练。

他真的开始陪她练习说话。艰难的过程,远超过他的想象。可是仍然能感觉出她在进步。一开始进步很慢,可到后来,就变得越来越快。听不到声音,她只能对照他的口形练习。当发音不准,他会给她一个手势,然后重复一下自己的口形,她便苦笑,接着练。一个月,半年,一年,完全听不到声音的她,竟然再一次说出了一口流利且标准的普通话。声音,仍然是那么清脆和动人。

两个人,实现并验证了一个奇迹的诞生。

后来,他们完全可以面对面交谈了。他们的努力所换来的,是她不仅可以说话,还可以读懂唇语。那天,月光下,他说,我爱你。她的脸就红了。倚了他的肩膀,她发现,原来,一片寂静的世界,竟然也可以这样美好。

因为,她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市电台的本地新闻档,正缺一名播音。他说去试试?她说行?他铪耸肩,当然行。她说那就去试试。其实她对自己并没有信心,她只是想去试试,应付一下他,以及自己。她怕他伤心。她想,假如不试试的话,那么,她将怎样面对他期待的眼神?

竟然通过了。顺利得连她都感觉不可思议。她告诉他们自己其实听不见任何声音,一开始他们不信,后来信了,却是惊讶和赞叹。于是他们决定试用她,试用期没满,就跟她签了合同。一切美好得令人不敢相信。那天两个人都哭了。那天下了一场流星&#39;雨。那天,他们悄悄为对方,许下了一个美好的心愿。

他每天开车的漫长时间里,不再孤独。每到新闻档,他都会准时打开收音机,然后对车上的客人说,听,我女朋友在播音昵!他把那半个小时的节目录下来,一遍一遍地听。那些枯燥单调的本地新闻,成为他最喜欢的音乐。他快活地穿越着大街小巷,哼着歌,不停地傻笑。

那天播完音,导播告诉她,在她做节目的时候,接到一位听众的电话,对方祝她永远快乐。她问留名字了吗?导播说留了,叫陈东……不过,声音似乎不大对劲。一霎间她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她给他发短信,不回。五分钟后再发,还不回。三分钟后再发,仍不回。她慌了,仿佛某一种东西蓦然倒下。电话在这时响起,她把电话递给导播,导播接起来,脸就白了。

她赶到医院的时候,他的全身正插满了管子,一动不动。她喊他的名字,一直喊,不停地喊,可是他终未醒来。送他来医院的好心人告诉她,发现他的时候,他正努力爬出撞得变形的出租车,浑身是血,连呼吸也变得微弱。可是,他却艰难地拨通了一个电话。他对着电话说,我是陈东……替我祝她永远快乐。

她能快乐吗?她想她不会,因为他永远离她而去,她能快乐吗?她想她会,因为他其实并没有走远。他一直在她的身边。他留住了他的青春,以及他们的爱情。当然,还有他临走时候的,那句祝福。

现在,她把嘴凑近麦克风,准时地播报每天一档的本地新闻。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她非常想他。非常想。却只能不动声色。

半年后一位记者采访过她。记者努力回避着失去听力这样的字眼,想不到的是,她却是满不在乎。

她笑着说,其实我并没有失去听力,真的。

她笑着说,其实我可以听到声音的,真的。

她笑着说,现在,每天,包括所有的夜晚,我的世界,都是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