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碟流星(1 / 2)

下午茶 简媜 5547 字 2024-02-19

如果流星都能入碟,我们抬头时还能仰望什么?

柳条画地

有缕缕寒光自崖底冒出。那是夏夜的某一面圆月,失足坠下,你看它撞上崖角,又从两崖之隙掉落,传来翻转的回音及入水的一响,终于完整地平静。除了上升的光烟及洒散在崖面上的碎光不断反射诡异的海洋蓝之外,你知道,静就是静而已。

信任有一条可栖身的世间路,则你的悲哀与喜讯都真实,滚烫的红尘允诺你幸福的种种可能,你愿意背负所爱的人往下走,找一处宽阔平坦的路段,把风景一片片地钉在屋顶上。你嚼着你的日子,信任明天的太阳及炉上的晚餐。

如果不信任世间的市街,爱与悲找不到可以容纳它们的篓子。你一个人往下走,发现人群、屋宇逐渐在晚风中消逝,繁花乱柳的世间变成无止尽的岩脊。你甚至没有告别的泪,拈出黏在衣袖上的一截柳条,轻轻画地,你听到岩脊痛哭、崩裂,悬崖形成。被你丢弃的柳条发出巨斧落海的声音,接着,你看到一面圆月飞坠而来。

一九九一年八月.联合副刊

鹰箭

远方传来,孤鹰呼啸的声音,那是战将射出的最后一箭,在狂飙的风雪中寻找天神温热的胸膛。

天空,残留昨日风雪的啼痕,一季白雪的重量压驼了高岩,如压在你孤独的内心,慢慢渗入血、蚀穿肉,终于冰冻英雄骨。

那枝最后的箭不断在你耳畔盘旋、呼喊,渴望结束流浪;你感到体内的冰岩猛烈倾轧,将击倒你昂然站立的傲姿。雪,又开始下了,一场鹅毛落在身上,如一场叛变的顽石;你怒视空中,黑袍的天神攲卧在跳动的火焰旁,啜饮醇酒、戏拨火星,斜睨着你说:“好一场暖雪啊!”你不会发出任何一声软弱的求饶,在这幽冥的雪域里。

你呼唤流箭,那枝最后的箭,朝它敞开冰铸的胸膛。离弓之箭、出鞘之刀,若不喂血,即是讪笑。你迎接它,如迎接宿命。箭自高空笔直坠下,铁镞擦出火星,射中你的心窝。

一滴红血缓缓自冰壁滑下,积雪开始柔软,众水苏醒,汇成月桃色的春涧。你温驯地躺下,谛听水唱,声声将你的雄壮体魄唱成奔泉。你下最后一道将军令:“拿走吧!成全今春戏水之鸳鸯,或浮萍。”

一九九一年八月.联合副刊

阳光手印

早月蜕了壳,恐怕是夜游未归;那枚月壳子在清风中晃荡,早起的蝉是饿的,三两口也就吃了。

几条晨光,像蚕丝捻的绳,自东方抛来,捆收纱帐般的雾,雾太活,收不拢;千棵松的短针勾了雾角,万只蝉的小嘴咬了雾幔,雄壮的山峦忽然翻身,又压去半匹。你看到阳光一个大巴掌推倾山壁,把雾收清楚了。金黄色的手印子留在山的脸上,半边醒半边睡。

你虚阔心胸,向群峰走去。无人的清晨,天因你而开朗,翠峦为你妩媚。石径旁的垂草打扫露珠,仿佛昨夜这峰峦难得做了一梦,而且还哭。

必定梦见你要来吧!你伸出手,将山脸上的半边阳光手印轻轻地匀到另一边,山醒了,你说:“看清楚我,我把今天的第一条影子送你!”

一九九一年八月.联合副刊

食泪的蝴蝶

众神,曾在此激战。怒掌拔山,巉岩碎为掌中沙;缠斗中,一条虎风自袍袖窜出,扑向飞沙,沙粒化成黑蝙蝠,朝高空逃逸,啃噬那轮红日。

你微微睁眼,红日已被啃为残月。天地寂静,夜风吹奏树叶,对素馨的花朵求欢,仿佛不曾有战。你逐渐忆起最后一幕:你自酣战中抬头,望见一群黑翼蝙蝠,从旷野扑向红日;当中,挟飞着一只青蝴蝶。你惊喊,那是出战前夕,伊人折下簪上蝴蝶:“让蝴蝶飞在前头,引着胜利的你回到我的花园!”你视为护符藏入袍袖,却被虎风卷出。你欲凌空追回蝴蝶,甫扬臂,敌者的宝剑刺穿心胸。

孤寂之夜。你试图站起,惊觉身体已化为躺卧的岩峰,那把剜心剑吮吸你的鲜血,竟长成参天红桧,你才知道,战争已是千年旧事了。

蓊郁的树林、莽草及花丛,在岁月中,一一爬上你的肤体,招来夜枭及风的情歌,仿佛乐园。

你仰望繁星,那熠熠的星子,莫非是伊人亲手点的寻人灯?啊!败神不死,乃最残酷的魔咒;生既不能生,死不得死,神非神,人非人。泪,自你的眼眶溢出,如一缕银丝,在残月照耀下,发出悲凄的光。

忽然,从黑暗的岩隙飞出一只青蝴蝶,停在你的泪泉上拍翅,一小口又一小口,吮食银泪。

破晓时分,最后一滴泪也饮了。“让蝴蝶飞在前头,引着胜利的你回到我的花园!”你看见蝴蝶褪翼,如花瓣飘向死亡的空谷,你想起伊人的叮咛,渐渐敛目而逝,仿佛不曾有战。

一九九一年九月.联合副刊

河童

你牵着一匹瘦马,自风尘中慢慢走来;身后的落日像刚从马背卸下的一团妖火,空中飘来捆日草绳烧焦的气味。我问你远方的伤心故事,你努力抬头,一双灰蒙蒙的眼睛望着天,龟裂的嘴唇吐了句:给我水喝!

我是带罪看河的无心童子,一瓢水换一则故事,要伤心的才行。远方有姑娘对你笑吗?去岁一名旅人说,脑海里姑娘的倩影令他忧郁;前年那位白髯哲人有着可怕的高额头,发霉的道理令他一日三呕;听说远方的故乡有肥绿草原与流蜜的桃花江,酸枣子沾一沾,甜的呛喉。驮日人,甜是什么?我每天看守河流数算石头,偶尔打捞坠落的流星。告诉我伤心故事吧,还差两粒石头我就自由。

你紧闭双唇,踉踉跄跄往水边走;夕日倒影于水中,马嘶声声。你趴在岩上捧水,忽然掩唇惊叫,第一口总有火焰幻像;你又掬水,大口咽下掌中日影,随即扼颈滚入河中,那团妖火如鲠在喉,你逐渐平静,化成冷寂石头。

这是忘川,我是带罪看河的童子。谁给我伤心故事,我给他遗忘。还差一粒石头我就自由,骑着瘦马,我要去远方。

一九九一年九月.联合副刊

浮舟

树林传来揉叶子的声音,那是秋天的手指。阳光把墙壁刷暖和了,夜将它吹凉。宁谧的小城仿佛不受世事干扰,顶多冬日飘一场银雪,在打盹的小舟上。然而,岁月是个撕书人,把故事章节塞入每一扇窗户,开几朵微笑的,流几滴泪的,浮世如倒影。

所以,飘着风信子与熏衣草的春日,总有素衣老妇撩开窗帘,看石桥上少男少女互道日安;总有婚礼的钟声,在绿草如茵的墓园上空响亮;总有迷路的鸽子,停在异乡人的肩膀上。

秋天把旧叶子揉掉了,你要听新故事吗?静静的河水睁着星子眼睛,笑着说:总有回家的人,总有离岸的船。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联合副刊

温暖的空旷

暂时褪下肉身这件旧大衣,甚至把名字像纽扣一样咬下来,赏给陌生的小路去嚼。

你的灵魂松软起来,且带着清新的香气,优游于深秋的树林里。那忽隐忽现的午后阳光做你的眼睛,虬展的黑骨树干做你的手脚,你还有掉不完的叶子,替你说话;在枝桠间跳荡的小松鼠,正在你的胸口谈轰轰烈烈的恋爱。

闭目中,你感悟自己是秋林的一部分,如同无语的它们是你最尊贵的一部分。连那座布满青苔与红叶的大磐石,也似你的心跳动着,散出温热。一切无言,却感受彼此正在亲密地安慰着。

你想起年少时,固执地夺取单一的绚烂与欢乐,抗拒枯萎与悲苦,不禁感到羞赧——真像浅塘在暴风雨面前痛哭啊!人生应如秋林所呈现的,不管各自在岁月中承受何等大荣大枯,一切都在平静中互相呼应,成全,共同完成深邃的优美。树的枯荣装点了磐石,苔痕衬托浮光,因容纳而成就丽景。当心胸无限空旷,悲与欢、荣或枯的情事,都像顽皮的松鼠偶然抛来的小果粒,你咽下后,微笑一如老僧。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联合副刊

更遥远

向往一种停泊,每当胸膛被海上风暴击痛,或宿醉次晨在异国的小旅馆醒来时,总有一种细微的声音在耳内盘旋,如一只饮泣的蜜蜂:回航吧,海夜上只剩你与月光。

你在异国的街道上游荡,也会忽然看到家乡的街树,灰仆仆的老叶正对你闪着神秘的绿光。

在家乡的小酒馆里,你们曾经痛饮醇酒,擒着酒杯在欢腾的乐鼓声中与陌生女郎狂舞,敬不回家的水手!这句浪漫豪语像凶猛的食人鲸在你们的胸中搜巡。如今,回家的人愈来愈多,黄昏六点,准时叉食餐盘上的蘑菇煎鱼,啜饮葡萄酒,并赞美厨艺。

“我曾经说过那话吗?”已改行的昔日同伴维修你的船,质疑着,并开始叙述陆地上的热门消息。你看到夏日蔚蓝天空浸泡在水中,起了一层虚幻的锈色,港口楼宇、街灯及匆促的行人,倒影在锈色里如混浊的浮油,让你喘不过气,你开始明白,人有两种,一种适合豢养,另一种适合放牧。

你终于还是眷恋海夜的青色月光。黑暗驯服地蹲在甲板上,如受你宠爱的大黑猫。你甚至以浪漫的心情回忆海上风暴撞击胸膛时的踏实感,如一头孤独的猛兽纵横于更孤独的战场。

敬孤独的水手,敬无边无际做为你的回音的海浪。你高高地举起酒杯:敬,更遥远的地方!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联合副刊

瞬间诱惑

吮吸季节与沃土之丰乳,成就一树娇艳的果子。不修边幅的枯草堆,在十月的某一日喘着野息,仿佛一种慵懒的诱惑,所有懂事的果子,心甘情愿坠落。

在人的心中,冷,寻找更清寂的冷;热,被更烫舌的热吸引。有时,难免出现火焰与冰崖的对抗。

野地的果树似乎比人更善于融合冰冷与火热。不同属性的四季访客,或带来炎夏飙风,或降下冬季酷雪,而做为一棵果树,当它欢愉接纳时,冷雪或热风同等丰盈了它,深情地吻了它。

欣赏散落在草丛上的红果,不免赞叹每一粒果子将大自然的魄力散发得那么酣畅,冷与热被糅入每一寸肌肤,完整地呈现诱人的妩媚。

十月里的某一天,果与草遇合。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联合副刊

青色的光

总是向往一处可以憩息的地方,好让你卸下肩头的重担,有人叫着你的名字,像百年榕树永远认得飘零的叶子。

啊,家的感觉或许很简单,不管飘荡多少年,衣衫如何褴褛,老宅旁边榕荫下,有一块石墩让你小坐,下弈的老人数算将士兵马,还不忘告诉你,这儿有冰镇的麦茶。

没有人攻讦你的过往,古井流水依然清澈,你可以洗愈炎凉江湖烙在身上的伤疤,你无需在恶意的诋毁中像奔逃的小鹿,亦不必沉溺于浮名如迷途的羔羊,你只是一个愿意关爱他人也被呵护着的人,你是春雀的同伴,流云的知己。

月光照耀青窗,窗里窗外皆有青色的光。不管远方如何声讨你是背信的人,月光下总有一扇青窗,坚持说你是唯一被等待的人。

一九九二年八月.联合副刊

双钱

诺言就像嵌在红砖墙上的石雕小窗,大白天人来人往与它无关,入了夜,偶有野猫渴饮月光,也无法在它身上跳梁。

从外面看,看不清窗内的风景,像是无用的装饰,却又比砖砌的墙花了更多工夫;说是两朵双钱结,看着看着,心坎上又冒出一枚,连着外圆框一起算,少说六枚了。唉,诺言就是这样,自顾自地开花结果,也不管春天的行情到了冬天可能下跌。

窗内的人躺在榻上,听远处夜风趴在原野上骚动的声音,还逼出一声蛙;看十五的明月穿窗而来,筛下一床的碎银,不眠的人抬头望着双钱结,重重叠叠,好多钱。

如果诺言像石雕的双钱窗,横竖都要成双,只是许诺的人才留下四钱,如今利息多过本金。

一九九二年八月.联合副刊

爱,定居的小城——代某人向长发阿娃求婚春日小雨,把天空的宝蓝色染在你的布衬衫。长发阿娃,去咖啡馆赴约的路上我买了一朵绯色玫瑰,当一个女人赠你爱情信物,表示她已准备做爱神的说客。所以,你要小城,我替你幻想。别捂着耳朵对我说不,我不惜粗暴地掰开你的手指替那人对你吼叫“爱”字!

在你们的小城,时间是个懒散的马车夫,随恋人要求将春夜拉长,酷日腰斩。城里的居民喜欢把爱情当作宠物,每日三餐,还允许它像黄莺鸟一样睡在床上。唯一的陋习是,街角那名金匠的生意非常好,恋爱中的女人喜欢打一个小金盒,收集情人的钮扣。而打算分手的,以香槟代替哭泣,邀请昵友狂欢,度过最后一夜。在你们的小城,哭泣被法律禁止,违法者处以极刑。长发阿娃,你别担心争吵与殴架,小城的居民都知道,嘴唇是用来亲吻不是泼骂。你将会发现犯错者自动处罚,站在红瓦屋顶上,敞开胸膛,对着星空高喊:“鞭笞我吧,月光!”你更会发现,子夜之后,有人怜惜以舌头舔着伤痕累累的胸膛,还低声问着“痛不”?

所以,我要为你采集野玫瑰,趁露深之夜溜进窗口,扯下花瓣铺满你们的新婚床。长发阿娃,你从此不需要搽第五号香奈儿或Opium,你们一生都香,爱情是戒不掉的鸦片。

阿娃,别对我流下眼泪,有个人跟一座小城等着你,那儿的人都知道,最动人的眼泪应该留到新婚夜。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联合副刊

晚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