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看到一些网友的“大作”,实在不敢领教,拍出来的照片,比我当今写稿的用纸还要平坦。为什么不肯注意最基本的光与影呢?
“什么叫光与影?”小朋友问。
“像素描一样,画一个石膏做的球,一边亮,一边暗,就显得出这个球是圆的。”我简单地说,“一定要有一个光源才行。”
“但是现在室内点灯,几盏灯下面,哪来的光源?”
“那么看古时候的西洋画好了,当年除了阳光和蜡烛,就没有光源了。”我耐心地解释。
才不管你那么多了,举起手机来就拍,小朋友问的是:“用什么最新型的,如果要成为大师的话?买架莱卡行不行?”
“成为大师,必须开展览会,开展览会,得把照片放大,挂在墙上供人欣赏。你拍的照片,有没有放大过?”
“在交友网上发一发罢了,放大来干什么?”他们反问。
不得不说粗口:“用莱卡拍,重要是镜头好,一张老虎的照片,放大了几百倍,每根毛发都清清楚楚。你不放大,用什么相机都行。”
送老友
这次伤寒,有人教我将一杯威士忌和柠檬一同煲来喝,我听了半信半疑。但威士忌,吾爱也,便如法炮制,心急,一开炉便用猛火,酒精受热燃烧,冒出一个大火球,吓出一身冷汗,药未服,已将老友吓跑了。(蔡澜语录)
伤风感冒是老友,一年总会来访一两次,每回都得盘桓数日到十多天,才肯离去。
虽说小病是福,但这位老友住久了,影响日常工作,不得不出良方,将他早日送走。如果是一早发现,从前吃个什么银翘解毒片就能医治,当今的老友已百毒不侵,得想其他方法了。
我一下子就来重药,吃最强的美国Vicks厂做的深水炸弹,白天的是红色,晚上绿色,各两粒,像治牛羊的药那么大,很难吞,也勉强吃了,才能对付。
这回因拍摄节目,不能躺下,Vicks厂的灵方也不管用了,只有去求医。当然开的是抗生素,吃了一个疗程,也没治好,第二个疗程才有点儿见效。
后悔没有要求医生打针,好像当今感冒已不流行这玩意儿,没人肯给你打针,我还是守旧得以为打针才有用。
朋友相信“幸福伤风素”,但此药对我一点儿作用也没有,听到有人说煮滚可乐,加大量柠檬你就治好,更觉得是天方夜谭。
大概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秘方吧。最传统的是一碗姜汤,到街市去买一块老姜,去皮切片,放进沸水中煮,三碗水煮成一碗汤,喝时下一汤匙黄糖拌匀即可,我小时也试过,长大就当成甜品吃了。
其实伤风,是人已疲倦,教你休息了吧,也是这位老友的好意。
这次伤寒,有人教我将一杯威士忌和柠檬一同煲来喝,我听了半信半疑。但威士忌,吾爱也,便如法炮制,心急,一开炉便用猛火,酒精受热燃烧,冒出一个大火球,吓出一身冷汗,药未服,已将老友吓跑了。
栗子摊
木头车又回来了,光顾的人更多,我看在眼里,心中温暖,想起这么大的一个香港,也不能让这些小贩维持这优良的传统,又生起气来,忘记买栗子了。(蔡澜语录)
经过尖沙咀的厚福街,看不到那对夫妇的炒栗子档,若有所失。
栗子档带来种种回忆。我在外国撞见的,都是在栗子上割了一刀,然后放在炭上烤至熟为止,固然好吃,但栗子熟不透,有些地方还是很硬,看了直摇头。
外国朋友不以为然,问说那么你们怎么做?我回答用沙粒来炒,对方听了都以为是天方夜谭。夏虫不可语冰,我也不辩论了。
我们的栗子档,手法高超的,炒完还加场表演,拿出一粒,大力往地上一摔,栗子便放射性地爆开,像一朵怒放的花朵。
经营栗子档的,多数是年老的夫妇,男的负责炒,女的包装和收钱,数十年来的默契,彼此已不必用语言沟通。
客人来到,要买多少,丈夫打开木桶,木桶中有棉被般的装置保暖,用个小铁铲,一铲就知斤两地装进纸筒中,然后由妻子与客人交易。
从中午开始摆档,至深夜收炉,两人说话不过数句,但客人都感觉到他们的恩爱,年轻情侣结伴来到车前,买一包分享,男的为女的剥壳,喂入口中,摊主看在眼里,也仿佛回到自己几十年前那段温馨的日子。
有次经过一档,正想停步买些回味,却看到夫妇推着木头车狼狈逃跑,原来是小贩管理队前来抓人。排队买栗子的客人,纷纷向管理队喝倒彩,看到群情汹涌,做官的也只有灰头土脸地撤退。
木头车又回来了,光顾的人更多,我看在眼里,心中温暖,想起这么大的一个香港,也不能让这些小贩维持这优良的传统,又生起气来,忘记了买栗子了。
花名
饭饭什么都不用吃,但不可没饭,在台湾拍外景时,一人要吃三四个便当才够。到了日本,米饭最香,吃个不停。(蔡澜语录)
我们这一组人,混熟了,大家都有一个花名,除了导演较为威严,大家不敢为他取之外。主持姚佳雯,取前面两个字,以粤语发音,为“油鸡”。另一位颜子菲,大家都叫她“银子飞”。摄影师精灵,叫“古惑仔”,录音师皮肤黝黑,叫“印度人”。副导演无饭不欢,本来应该叫“饭桶”的,但他样子可爱,就称为“饭饭”。
饭饭什么都不用吃,但不可没饭,在台湾拍外景时,一人要吃三四个便当才够。到了日本,米饭最香,吃个不停。大家坐下来吃一餐,也要半个小时左右吧,又吃饭又夹餸,时间花多一点,但是饭饭除了饭之外,什么都不吃,三十分钟时间,就是猛吞白饭,人家说什么也不理你。
在韩国,早餐预备在二十楼的商务套房那一层。自助餐,什么面包皆齐全,就是没有白饭,他吃不饱,肚子咕咕作响。
看他辛苦,翌日改在一楼普通客人的早餐地点,有面包有饭,给他盛了一大碗,足足有一般三碗的分量,他一下子扫光,伸出碗来,又添了两回,补前一天的不足。
韩国米,不逊日本的,大粒又香,本来不应该让他饿坏的,偏偏是抵达那晚,被主人请去吃最高级的精致新派菜,厨房准备的饭不多,但菜一道道出,吃足三小时,也令他空肚三个钟头。
收工已晚,来不及到别的食肆,在便利店停下。他一个箭步,冲到即食米饭部,拿了几包冷冻的白饭,放进微波炉叮一叮,就那么大嚼起来,看样子,非娶个白米进口商的女儿做老婆不行。
开蚶器
人生最重要是学懂什么叫快乐,很多东西我觉得好玩,跟朋友分享。带你去玩,你觉得不外如是嘛,我并不介意。只要我觉得棒的,就算是最平凡的东西,也会变成生活里面的一种享受,自己觉得好就可以了。(蔡澜语录)
韩国有一个叫“顺天湾”的地方,是个自然生态公园,为世界五大延岸湿地之一,拥有全国最大的芦苇群,一望无际。
那是一片海水和湖水交际的区域,地面上的泥黑漆漆,但一看就知道细腻无比,给人很温柔的感觉,像一块巨大的丝棉毯子。
在这泥中,最盛产的就是血蚶了,广东人叫为蛳蚶,江浙人称之为花蛤。大型者,可以剥后当刺身生吃,日人叫为红贝。
潮州人最喜爱,单字叫为“蚶”。把蚶洗净,放入大锅中,另锅煮滚水,倒入,即再倒出,蚶即烫得恰到好处,不生也不熟,用双手拇指甲大力掰开,露出血腥的蚶肉,异常鲜美,一吃不可收拾,非食至腹泻不可。这时,由蚶中流出的血沾满双手,再由双手流至双臂,那种感觉,痛快至极,并非把血蚶剥开单片壳上桌的江浙吃法可比。
在顺天湾的小餐厅吃蚶时,侍者拿了一个小工具,啵的一声为我剥开,神奇得很。原来是把像剪刀的东西,并非分开后而剪,是中间有弹簧,两块铁片,上下分开来用,它不是剥,而是掰。
从蚶的屁股掰开,潮州人剥了几千年的蚶,把年轻姑娘指甲都剥烂了,甚是可怜。怎么没有想到由屁股掰呢?
还是韩国人的颠倒想法出奇制胜,即刻向店里买一把带回潮州送人。现货拿出来一看,啊!是温州鹿城百中五金塑料厂制作,好在没拍出来上微博称赞韩国人,不然给温州老乡骂死。
可以考虑从温州买一批来卖。
电子台湾牌
生活圈子小,并不代表孤陋寡闻。古人不出门,也多好文章,只不过是他们除了写作,每天还是拼命看书罢了。见解被人认为肤浅,不要紧,年轻人哪一个不肤浅呢?太老成的言论,令人反感。保持一个“真”,所向无敌。(蔡澜语录)
过年,无事。
上微博,二百三十万粉丝送来的祝福无数,不能一一回复,向大家祝福。手上拿着的iPad,本来可以看看电子书,并下载了多部电视剧一一观赏,但皆没有兴致。消磨时间的,是打麻将了。
在App Store上,找到了一极上,豪华麻将,台湾十六张,英文名是Super Deluxe Mah-Jong的版本,好玩得很。
按进入牌局后,自动抛上三颗骰子,牌一翻开,不知打哪一张,犹豫了一会儿,有个男声,打了一个呵欠,用国语说:“好慢啰,很想睡觉。”
另一女声以福建话说:“喂,等很久了,你在生儿子吗?”
终于打出一张不要的,对方说:“我要碰!”
上家来张牌,文字问要碰还是要吃,放弃了,又摸到一张好牌,把不要的一扔,对家又叫出:“我糊了。”
字幕打出:庄家一台、门清一台、花牌一台,总计三台,最后算上分数。
等到下局,自己吃了,对方的女声叹道:“唉,输了,你这心机鬼。”
下次又被吃了:“唉,我又输了,你会不会不好意思呢?”
忽然出现一只牌,自摸了,屏幕一声大爆炸,得分甚多,再来又吃了,连庄拉庄。一得意,打出一张,又输光,台湾牌的原理是要学会忍,一忍就流局,下一铺又有赢的机会。
但是,你会自摸,别人也会,糊的女子娇声娇气:“我可以去Shopping(购物)了,好高兴唷。”
这时,老婆走进来,惊闻女声,以为藏了一个情妇,惊嘘一场。
又见蕨野
去神户的“飞苑”吃三田牛,总是人生乐事。(蔡澜语录)
去神户的“飞苑”吃三田牛,总是人生乐事。
神户是个大都市,不养神户牛,每年比赛一次,由周围的农场派出牛来参加。得奖最多的,是三田。说神户牛最好,应该说三田最好。
每回来这里,老友蕨野都会劏一头得奖的给我们吃,用备前炭,保持热度又不会爆炸,为最高级,蕨野说:“好牛肉,要自己烧,别人为你烤了,你一定不会满意它的生熟度。”
吃过的,都大赞:“一生之中,没吃过那么肥美的牛肉。”
不但肉好,蕨野奄尖,只挑最高级的米,自己种的,种得疏,米虫给风一吹,都掉到水稻田中,不会传到另一棵稻,所以他的米,只炊饭之前才磨,也只磨去一小部分的表面,留着米香。另外一大碗汤用牛骨熬出,清澈得很,牛味重,加上自己种的无水蔬菜,这一餐,是完美的。
团友之中,有一位廖先生,每年过年都跟着我去吃,已十四年了,他有个儿子,由小看到大,立志当厨师,我答应他,在日本找到打武士刀的师傅,为他打造一把完美的厨刀,但那师傅久久未交出作品来,等得不耐烦,向蕨野说这件事,他静悄悄地去厨房找出他那一把,也是武士刀师傅打的。送了给廖公子,完成了一桩心事。
光顾了十多年了,餐厅愈装修愈新颖,里面挂着多幅名人的字,有金庸先生的墨宝,还有《带子雄狼》作者小池一夫的一张画,我很喜欢,蕨野要拿下来送给我,不能夺人之美,回绝了。
走出门口,看三田牛奖状,每头牛的鼻子都不同,印了牛鼻印,以此作证,团友们纷纷拿出相机,和笑嘻嘻的蕨野一起,拍了一张。
把小摊搬来
不能到小摊,只有把小摊搬来。可以和关系良好的酒店商量,把所有小食买到餐厅享用,或者,把整个小贩摊叫过来在餐厅中摆,也是一个好办法。就那么决定,下次和大家一起去。(蔡澜语录)
在我们这种年龄的阶段,看风景,没有吃吃喝喝来的充实。
对福建的大餐厅不能期望过高,各类传统佳肴已经失传得七七八八,自己得多加努力,与师傅再三商讨,才能吃到一些好菜,这种情形,在汕头也一样的。
小吃呢?不会变得太多吧?薄饼炒面每餐都试,都不行,只有在街边档才能找到。
厦门代表性的小食还有三样:一、沙茶面。二、米粉羹。三、面线糊。
沙茶面的汤汁滚了一大锅,所用的沙茶酱和南洋及潮州的不同,带点辣,有独特的风味,把油面往汤中烫一烫就可上桌。
配料自选,有点儿像香港的车仔面。最受顾客欢迎的是猪肝。厦门人吃很多很多的猪肝,一点儿也不怕胆固醇。把猪肝白灼了,铺在沙茶面上。只叫一份,量极多,至少有二十片。
猪腰、鸡肾和鱿鱼,也多人吃,不够蔬菜的话可以灼一堆豆芽,一毛钱而已。
其他配料有大肠和生肠,卤鸡蛋或煎鸡蛋等等。厦门人煎鸡蛋煎得两端尖尖,中间凸了出来,乍看之下,像个水饺。
米粉羹用浓汤渌米粉,面线糊则将面线煮得稀巴烂,吃时和沙茶面一样,配料任叫任加,大量猪血,则是赠送的。
从酒店散步到后面的定安街上,这种小摊子极多,一早开到深夜。徐胜鹤兄和我两人早中餐和消夜,都是吃这三种东西,说也奇怪,百食不厌。
如生番一群人冲进店里,小贩一定给我们吓死,街边档固然好吃,但做不了团体生意。不能到小摊,只有把小摊搬来。可以和关系良好的酒店商量,把所有小食买到餐厅享用,或者,把整个小贩摊叫过来在餐厅中摆,也是一个好办法。就那么决定,下次和大家一起去。
客家人
到现在这些土楼还是高企,充分表现出客家人的智慧,不得不佩服。(蔡澜语录)
很多人都说客家人是东方的吉普赛人,到处流浪做客,故称客家。
这个说法不太正确。是的,他们由异乡而来,但并非因为他们没有家,非在各处奔波不可,而是他们的祖先想要寻找一块世外桃源,避免战火而已。
最早,他们都是中原人士,这一点从他们的族谱可寻,客家人一远走他乡,最重要的行李,就是他们那本族谱了。
从族谱中的发现,客家的祖先并非全是张三李四,而是中原的贵族;他们的流浪也并不一定是被迫,而是出于自动,从某种程度上讲是一种自我放逐。
只有成群结队,才不会被逐个消灭,旧中国社会的排外思想是可怕的,这些做客的人一住下就不会走,分薄了土地,一定把他们赶尽杀绝。
代代相传之下,客家人的遗传基因逐渐改变,培养出他们融入别人社会的本领,那就是他们的语言本能。
客家人是语言专家,他们说任何方言,都没有客家腔调,不像江浙人永远保留乡音。
在那种自我放逐的途中,有很多客家人已被各省人士接受,住了下来,不再跟大队去寻找乌托邦了。
继续前进的客家族群,终于落脚于江西、福建和广东。为什么选这些地方?我这次到了龙岩才知道。
四面被高山围绕,交通非常不便,敌人很难攻得进去,客家人在龙岩定居之后依山耕种,终于有自己的家园,不必处处做客了。
但也要不时防御,他们盖起了方形和圆形的大屋,众人住在一起,大家互相照应,这些独一无二的建筑,就叫土楼,有如民谣所唱:“高四层,楼四圈,上上下下四百间;圆中圆,圈套圈,历经沧桑三百年。”
何止三百年?到现在这些土楼还是高企,充分表现出客家人的智慧,不得不佩服。
奶粉钱
穷困的年代中,都是由女人出来赚钱养家,那些英勇的男子汉,躲到哪里去了?(蔡澜语录)
几天前写台北北投的温泉,收到多封读者电邮,问那家旅馆叫什么名?
我都忘了,好像有个“锦”字和“松”字。刚好,台湾老友蔡扬名来访,即刻问他。
“不是锦,是吟,叫‘吟松阁’。”蔡扬名说:“现在装修得古色古香,很受人欢迎,生意好得不得了。”
“还有Nagashi吗?”我问。
“还有吧?我已经很久没去北投了,要替你问问才知道。”
Nagashi,汉字写成“流”,是一种流浪乐队。一个弹吉他,一个吹萨克斯风,一个抬着锣和鼓,到处演奏。偶尔有位少女伴唱,都是些美空云雀的老歌,当然也加入了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生意淡了,“流”由五人缩为三人,最后剩下一个吉他手兼歌手,代表性的人物是小林旭,他的电影在六十年代风靡了影坛,香港也输入过不少。
小林旭小眼睛,有张俗气的面孔,不像石原裕次郎那么豪迈,歌也不好听。石原早已去世,小林旭还在,胖得像只猪,但还是抱着吉他做潇洒状,当今还在电视上出现。
当年北投的色情事业很旺盛,女孩子都是由马夫骑着小绵羊摩托车送到。永远流传下来的笑话,是一个两辆巴士的旅行团,太太们去购物,先生们到北投观光。时间到了,老婆在山下等,看到四十个女人走下来,乘摩托车走了。不到一会儿,又看到四十个先生走下来。怎么一回事,大家都清楚。穷困的年代中,都是由女人出来赚钱养家,那些英勇的男子汉,躲到哪里去了?
老故事之中,还有长情的台湾女子送香港客送到机场。等他们下次来临,抱了婴儿去接机。也不要求名分,请你每个月寄下买奶粉钱,满足矣。当然,寄奶粉钱的,不只你一个。
潘家园旧货市场
“当然啦,真的古董也不许出口呀!”我说,“假如好的话,没有关系,真古董只放在博物院隔着玻璃看。假的还可以拿来摸摸。”(蔡澜语录)
上一次去北京,到了中国最大的古玩中心,有数层楼,几百家商店。载我去的司机说:“如果这里没有你喜欢的,可以到附近的潘家园去,那里有个体户出来摆摊子,也许能够找到一点儿好东西,不过要星期六或者礼拜天才开的,今天去不了了。”
这一回归途乘的是下午的飞机,刚好碰上星期六,就请司机带我去逛逛。
好大的一个地方,像座公园,门口写着“北京潘家园旧货市场”几个大字。
走进去,看见分两个部分,三分之一的地方叫古玩所,是半永久性的建筑,一排排店铺有七八排左右,百家之多。
至于周六、日才有的摊位占全面积三分之二,另有一处专卖古书。
洋人游客也闻声而至,穿插在人群之中。我先到古籍摊子,看到卖的都是一些可以扔完再扔的书,但是公仔书部分就很有趣,找到小时候看的连环书,当中也有刘旦宝和范曾的作品,后者已经成为大师级人物。但照我看来,当年的连环图精彩过当今的所谓名画。
古玩所中卖的东西大同小异,看得我头晕眼花。中间有家专卖葫芦的,店名叫“葫芦徐”,用广东话发音,意思是有一股葫芦味道。
临时摊花样比较多:西藏的法器、新疆的弓箭和马鞍、云南的银器和刺绣等等。也有瓷器、石头和家具市场。
“都是假的。”司机批评。
“当然啦,真的古董也不许出口呀!”我说,“假如好的话,没有关系,真古董只放在博物院隔着玻璃看。假的还可以拿来摸摸。”
护国寺小吃
我叫了一碗羊杂碎,算有点儿内脏吃,但汤极膻,愈膻愈好,不喜欢羊肉的朋友最好回避。又要了一碗羊肉面,只有几片薄得像纸的肉,但也觉得很满意了。(蔡澜语录)
在北京的时间很短,又是去介绍粤菜,只剩下一个早上可以去尝试当地佳肴。
北京吃早餐的地方不多,最典型和最地道的,算“护国寺小吃”了。吃的都是回族的风味,证明回族是比较勤力的。
“护国寺小吃”给华天饮食集团购买,一共开了七家,每一间都要加上“华天”这两个字,应该已是半官半私,自负盈亏的经营。
到哪一家好呢?当然是去龙头,在护国寺街,人民剧场附近的那一间去。
卖的有艾窝窝、驴打滚、豌豆黄、象鼻子糕、撒子麻花、麻团、面茶、杂碎汤等等,一共有八十种小吃。
从小看老舍先生的作品,对豆汁的印象极深,第一次到北京就到处去找,结果给我在牛街找到,现在流行怀旧,每间风味小馆都卖豆汁了。
当地人吃了几百年几千年的东西,一定有它的文化,我一向对当地小吃都要尝一下,这是对这个地方的一种尊敬。
豆汁是榨了豆浆之后的渣,再发酵后加水煮出来的东西,当然带酸,也很馊,吃不惯的人一闻就倒胃。我照喝,喝出个味道,还来得个喜欢,喝豆汁时一定要配焦圈和咸菜。
什么叫焦圈?这和麻花、开口笑等等,都是用淀粉炸出来的。从前生活困苦,有点油已是美味。从小吃的话,经济转好也会记得,长大了就一直要吃下去,看你是不是土生土长。外来的人吃不惯,就觉得不好吃。
肉类很少,我叫了一碗羊杂碎,算有点儿内脏吃,但汤极膻,愈膻愈好,不喜欢羊肉的朋友最好回避。又要了一碗羊肉面,只有几片薄得像纸的肉,但也觉得很满意了。
归乡
老家被拆除,当今舅妈住的屋子四房一厅。众人围绕着她聊天,偶尔也陪着打打四圈卫生麻将,加上了午睡习惯,生活过得比许多香港人幸福。(蔡澜语录)
大哥去世之前说要回潮州走一趟,这次我们一家是为他完成这个心愿。
我们的老家本来在潮州金山中学门口,大舅曾在该校当校长,开除了一个坏学生,他当了官,就回来给大舅加了个“莫须有”罪名,枪毙了。
二舅是艺术家,把一生献给共产党,中年时遇到过变故,但最后幸运地活了下来。
大、二舅各有六个儿女,加起来十二个,连老婆丈夫二十四,每对生两个,变四十八,现在已出现第四代的曾孙辈无数。
那是母亲姓洪的那一边,爸爸的亲戚都来了南洋,好几兄弟,这群人可不受一夫一妻管制,儿女又粗生,一次去探望他们,买雪糕给小孩子吃,已是一百个。大宅襁褓中的婴儿摇篮数一数,是三十多个,现在这些孩子婴儿都长大生第四、五代,是一支壮大的军队。
二十多年前带着爸妈到潮州寻根,见所有文物被破坏,一切落后到极点,印象不佳。
安慰的是二舅的四个女儿,都长得很漂亮,当年有些未嫁,充满青春气息。这些年来,她们在事业上各有成就,有些还是大工厂的厂长,现在已经退休,儿女成群。
老家被拆除,当今舅妈住的屋子四房一厅。众人围绕着她聊天,偶尔也陪着打打四圈卫生麻将,加上了午睡习惯,生活过得比许多香港人幸福。
初见二舅,他带我去韩江桥上,见一急流,说:“若再遇变故,我就从这里跳下。”
好在悲剧已不可能发生,二舅安睡中离去。看潮州,已改进,但无工业,比东莞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