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02 不老的歌(2 / 2)

我和小哥特别投缘。都是袓籍山东,生在东北。好交朋友、骑机车、唱歌、喝酒,爱吃大蒜,怒了还会动手打架。骨子里都是纯爷们儿。听他唱《北方的狼》,会忍不住仰天长啸,恨不能同去草原,亮出嗜血的牙齿追寻目标。

小哥真性情,带他参赛,回回都少不了酒。一开始我不明就里,他要喝,我就陪他喝,却见他身边的人战战兢兢,欲言又止。后来他们才告诉我,小哥喝了酒,你要敢惹他,拳头可是很厉害的。

我方知自己是在“舍命陪君子”,当时还认真考虑了一下,万一被他打,我还不还手呢?不还手,大概不可能,因为我这副身子骨架不住被人打啊,从小练就的本领就是自卫还击快而猛。但是如果还手,我应该照哪儿打才合适呢?

好在那次,小哥及时打住,没喝高。跟我在饭桌上把酒言欢的时候,他一定没想到我的笑容背后还有那么复杂的心路历程。

事实证明,我的心路历程绝非多余。有一次小哥唱完,摄制组去212房间采访他,我看见他的助理小赵站在门口,用手捂着眼睛。

“怎么了?没休息好?”我问他。

“不是。”他摇头,“小哥昨天喝酒了。”

然后把手拿开让我看,嗬,好一个乌眼青!

小赵委屈地说:“我看他喝得差不多了,从背后拉了他一下,谁知他一回身一挥手正好杵我眼睛上……喝了酒,手上没轻重。”

隔了一周,再次开唱,再次采访,还是老地方。又看见小赵捂着另一只眼睛站在门口,一脸惆怅的样子。

“又喝高了?”我表示深度关切。

“我算是总结出经验了,对小哥这种武艺高强的人,一定要正面劝说,不能背后偷袭,否则,后果很严重……呵呵。”

即便如此,跟在小哥身边的人,仍然对他尊敬有加。性情中人,偶尔失控,自是难免,但是该仗义的时候真仗义。

大家都记得他被烧伤吧?那次他累了在房间按摩,按摩的小姑娘实在太困了,拿起半罐酒精点上火,直接扣在了他背上。他老婆说,当时冲进卧室,见他浑身是火在地上打滚,全凭年轻时打架的功底反应快呀!

事情闹大了,大家都认为那小姑娘完了,烧伤普通人都赔不起,何况是巨星!谁知小哥轻描淡写地说:“算了,别难为那孩子,她不容易。赔个几万对我起不了作用,她可得倾家荡产了,何必呢?”

听见没?这就是小哥,真爷们儿!

人家“泰囵”,我“荷囵”

《我是歌手》录完第四期,正值2013年春节。小哥是个很孝顺的人,向节目组提出来,要去美国看望九十多岁的母亲。人之常情,都能理解,于是台里临时做了一些调整,等他从美国回来,比赛再照常进行。

趁小哥去美国,我在台里暂时没有拍摄任务,就应邀去了趟欧洲,主持一个面向各国华人华侨的“巡回春晚”。

原本说定只主持两场。小哥结束探亲后,我要和他同时赶回来,继续《我是歌手》其后几期的录制。可是后来一口气主持了七场,还不算完。

有关部门打招呼,要求我主持完整整一轮演出再回国,并且强调,在欧洲把一年一度的巡演局面搞好,比回国主持一档娱乐节目,意义要重大得多。

可是我与小哥有约在先,而且和当地工作人员沟通中有些误解,犟劲又上来了。我这人呢,有个毛病,就是吃软不吃硬,反感一切强压式的“命令”。无论比我高的人,还是比我低的人,我都愿意与之称兄道弟,谁也别哈着谁,前提是平等共事,相互理解。

真遇上那些不了解我、动辄拿“领导特别大”“酬金特别多”“舞台特别好”说事儿的人,我的态度就是无比强硬无比轴。越不让走越要走,拍拍屁股马上走,谁的面子也不给。

回国录不录节目另说。过年了,我得回家看跳跳去!

顶着各种压力,心里想着“要陪小哥唱歌”,买张机票从巴黎飞回长沙。说句实在话,在第一季节目中,“经纪人”对比赛进展未必能起到什么关键作用。但是为了少年时的偶像,千辛万苦,我回来了。

没想到的是,我回来了,小哥没回来。

明明都上了飞机,因为发高烧,又被美国人“撵”下去了。一是怕他影响到其他乘客,二是怕他在十几小时的长途飞行中发生意外。

但是从节目制作周期来看,又着实不能再等,只好忍痛让小哥退赛,临时请来辛晓琪救火,录制继续进行。

小哥退赛,我也就暂时没事干了,又开始惦记欧洲那边的巡演。

原本我对那趟巡演也是有感情的。看到那些多年离家在外打拼的华人,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很多人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再开好几个小时的车赶过来。为了配合他们的时间,我们的演出往往要等到夜里12点才正式开始。大家都不容易。

而且我当主持人,不喜欢假模假式说官话,演员是演员,观众是观众。我喜欢真心真意,让台上台下闹成一团、疯成一片才过瘾。最感动那些七八十岁的老华侨,蹒跚着走上舞台,大笔一挥,写上“祖国在我心中”高高举起,那一刻,心情无法形容。

这么一想,我就心软了,决定厚着脸皮打电话过去问问情况。

“咳咳……你们还好吗?”电话通了,我佯装正常,做关切状。

“锐哥,别提啦,昨天在奥地利那场,没你撑不住场啊!观众来了没看见你,都很失望!”那边也顺势使劲捧我。

“这样啊,”我努力抑制住泛滥心底的激动,沉思片刻,“那……我还是回来吧。”

电话那头,沉寂了10秒,然后对方用十分克制的声音对我说“等等,你听。”

“哇哦……”一阵来自大洋彼岸的欢呼,排山倒海,把锐哥的眼泪都给招呼出来了。立马动身启程吧。

大部队已经巡演到荷兰。我得从长沙起飞,经北京转机,奔阿姆斯特丹。

一看手表,距离我从巴黎飞回来,刚好24小时。

啥叫No Zuo No Die Why You Try?锐哥给你做表率。

大概赶上了一个不宜出行的日子。

刚出家门就遇上各种耽搁延误,从长沙折腾到北京已是凌晨3点半,而北京飞往荷兰的航班大约7小时后起飞。我拦了一辆的士,告诉司机无论什么酒店,离机场近就行,反正还能多睡会儿。

一路上黑灯瞎火,我也没注意辨别方向,最多过去十几分钟,车就停在一家酒店门口。看上去金碧辉煌,条件不错。一头扎进去,办好手续,直接进屋扑倒在床。

第二天早上,待我一睁眼,坏了,飞机都快飞了!

赶紧在房间里打电话,让酒店帮忙叫车,然后拖着箱子连滚带爬跑了出去。哪知房也退了,账也结了,帮忙叫车那位还没消息。大堂经理站在门口左顾右盼。

我等不及,走过去看个究竟,出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这座金碧辉煌的酒店,坐落在一片广袤无垠的田野里。目光所及之处,除了一些尚未完工的烂尾楼,荒无人烟。

“锐哥别急,您坐里面等。我们这儿啊,不定啥时候才有车呢。”大堂经理淡定地安慰我,“已经派保安去远处拦车了。”

“哪儿呢?”我抻着脖子望眼欲穿。

“路的尽头。”大堂经理指着远方说。

我一看,连个人影都没有,确实跑得够远,够卖力气。这下即使心里有火,也不好发作了,只好往他手指的反方向走。“您去哪儿?”

“我去……那边路尽头看看。”

“别去了,那边不通车的。”不紧不慢的口吻,让我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总之,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看见一辆出租车从“路的尽头”缓缓驶来。而当我钻进车中坐稳的时候,一看表——如果没有延误,飞机已经起飞了。

荷兰,不是河南。从北京起飞的航班,一天就这一趟。

等明天?等不起。今晚就必须赶到。

机场工作人员很靠谱,急旅客之所急,当下帮我查询到另一条航线:“北京一香港一莫斯科—阿姆斯特丹。”路程是绕了点儿,但时间刚刚好。

当机立断,就是它!

“先生,票订好了,还有什么可以帮您?”工作人员温柔的话语打断了我的遐想。

“嗯……先到香港,粵语倒是会两句,然后到莫斯科……你能告诉我俄语‘转机’怎么说吗?”

小姑娘爱莫能助地摇了摇头。

我只好落寞地转过身,独自踏上这充满未知的旅程。

到了莫斯科机场,果然没有任何惊喜。我深深凝视着那些俄语字母——头上顶俩眼睛,底下拖着尾巴,个个都像长反了的汉语拼音——彻底蒙了。

去荷兰到底从哪儿登机啊?

我找到一位警察,试图用我那半吊子英语问路,他茫然地望着我,始终是一头雾水的样子,让我越说心越凉。

我下意识地摸摸钱包,“硬硬地还在”。随即找了个僻静处,把大额现金、信用卡、零钱分别装在几个口袋里,一旦失窃不至于全军覆没。

此时脑海里浮现出斯皮尔伯格导演的电影《幸福终点站》。汤姆·汉克斯饰演的男主角从东欧某国飞往美国,飞行途中,袓国发生政变,使他失去合法身份,无法入境,也无法回国,滞留肯尼迪国际机场长达九个月……

正当我怀着迷茫的心情,寻找通往阿姆斯特丹的登机口时,冷不丁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传来一声欢快的乡音:

“锐哥!”

一时间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表情略为麻木地转过头去,看见一个中国小伙子,满脸堆笑,胸前挂着一根蓝带子,蓝带子下面吊着一个塑料牌,牌上写的字我居然认识:中国xx航空公司。

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我带着哭腔说:“兄弟,见到你太好了!”

“我离着老远就认出您了,从小看您节目长大的。”孩子笑得越发灿烂。

“你……你……你会说俄语吗?”人在绝处逢生的时候,通常都会结巴。

“会啊。”

“那你……你知道,去阿姆斯特丹从哪儿登机吗?”

“知道啊。”

我奶奶说得对,这人啊,只要心眼好,走到哪儿都遇见贵人。顺利找到登机口以后,我和小伙子愉快地交换了电话号码并在微博上热情“互粉”。

我对他拍着胸脯承诺,以后来长沙找我,吃喝玩乐哥全包了!

然后我就在颠沛流离中到了荷兰。一亮相,众人集体起立鼓掌,欢迎锐哥回归。

一份名为《欧洲时报》的华文报纸还专为此事采访了我,中心思想大概是“主持人李锐心系欧洲同胞,48小时往返飞行”。

该特派记者为此行做了一个经典总结:“电影里演的是‘泰冏’,锐哥这一趟应该叫‘荷冏’。”

不知道我的同事何炅,那一刻有没有耳朵发烧。

“哥今年五十三了!”

“荷冏”的故事讲完了,还得回过头说小哥。如果没有他,就没有这趟莫名其妙的行程。

有关小哥中途退赛,坊间传闻很多,而我刚才所说的,应该是个信得过的版本。尽管心中遗憾,我也相信对他而言,这是一个最好的结果。

我曾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写得颇为中肯:

“这是一个高音称王的时代,娱乐基本靠吼。历数所有淘汰的、退出的、补位的、将要淘汰的、成绩不好的,你会发现那些可以长久留在舞台上的选手,均有一个明显的特点:大嗓。而所有的评判最终都指向一个标准:高音!高音!誓死不休的高音!”

我对此深有同感。但是直到《我是歌手》第二季,成为韩磊的“经纪人”,才有机会表达这个观点,并且在某种程度上,扭转了舞台上人人比拼“铁肺巨嗓”的趋势。

记得有一次,小哥上台前,我半开玩笑对他说:“当年我趴在工体房顶上听你唱歌,声音多高亢啊,不如一会儿也喊一嗓子给他们听听。”

小哥闻言驻足,微微一笑:“哥今年五十三了。”

不知为什么,他的笑容里有种东西,触痛了我。男人之间,本不该腻腻歪歪谈什么感情,但是那一刻,我真的动了感情。或许有无奈,也有心疼。光辉岁月永在,但毕竟英雄迟暮。艺术的生命始终燃烧,但火焰日渐微弱。这是谁也无法抵挡的自然规律。

小哥曾经也是“铁肺巨嗓”,也能弹着狂放的吉他飙着不羁的高音,歌唱草原和狼,冬季和远方。然而,已经知天命的他,犯不着再为了什么去声嘶力竭。他要做的,想做的,就是收敛声线,沉淀心情,平实的演绎中深潜着激流。

小哥代表着一个渐行渐远的时代。正如他自己所说:“歌曲是没有年纪的,是你心中永远的记忆。”而如今这个时代,如果不能再给小哥提供一个合适的,能够让他安静和舒展的舞台,是我们的失职。

我比小哥年轻十几岁,但那种从辉煌走向平淡、又依然努力在平淡中创造辉煌的心境,却同样深有体会。正因有此体会,在第二季,磊哥荣膺“歌王”之夜,我才会说出那番肺腑之言:“谁说我们老男人只有下坡路可走?前面的高山多着呢,等着我们一座一座去翻越。”

只是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更懂得人生中的起伏和无奈,“高山”的意义已不再是单一的标准。保持单纯和善意,保持自己的真性情,凡事努力也量力,甚至偶尔知难而退,都是对生命的顺应和尊重。

很多朋友说,听小哥唱歌,听着听着就哭了。这泪水中有许多属于我们的故事。不管经历多少,不管明天如何,这一刻我们找到了归属。正如小哥的淡然:“我就在这里,等你。”

岁月可以让我们日渐温和,慢慢老去,却永远不能磨灭心中的梦想与光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