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筵难再,空谷余音:汇文堂(2 / 2)

此书按假名顺序排列,录姓名、字号、卒年、寿数、墓所地点。自序云:“余尝看老樗轩所著《江户名家墓所一览》,以谓江户开府后未满三百年,而名家坟墓多如斯。我平安城奠都以还经一千余年,名家辈出者几千人,然而未闻有此种著述。岂不一大缺典欤。余有慨于此,探索名家坟墓十数年矣,遂录以为一册子。吁,余寡闻所得,仅仅如此。若起老樗轩于九原使见之,应哑然大笑矣。请博雅君子补其遗漏,可以使平安古名家瞑于地下。”

山本实字临乘,号东海。此书之外不见其他撰著,生平不详。老樗轩即江户中后期生人中尾樗轩,曾著《江都名家墓所一览》《近世逸人画史》等。

访墓扫苔之类的事,我也做过。初到京都就曾去法然院前墓地探访内藤湖南、谷崎润一郎、河上肇、九鬼周造等人之墓,又往金戒光明寺寻找木下广次、狩野直喜、竹内栖凤之墓。此书所录墓所年代较早,翻阅下来,大半人名不识,非熟习京都历史掌故不能读也。勉强看到几个认识的,如:“伊藤若冲墓,名汝钧,字景和,宽政十二年九月十日。八十五。深草石峰寺。碑在相国寺中慈云庵。”“上田秋成墓,号无肠,一号鹑乃屋。文化六年六月二十七日。七十七。南禅寺西西福寺。”“浦上玉堂墓,姓纪名弼,字君辅。文政三年九月四日。七十六。寺町御池南本能寺。碑在嵯峨法轮寺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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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然院青苔满覆的山门,寺庙后山有内藤湖南、谷崎润一郎、河上肇、九鬼周造等人之墓

(二)、《品梅记》(诸大家支那剧谈),京都汇文堂刊,大正八年(1919)印刷发行。小三十二开本,梅红函套,书封正背面有两幅版画,正红底色,绘梅兰芳天女散花,“离却了众香国,遍历大千诸世界”。有“迷”字钤印,似为青木正儿所作。馆藏乃铃木虎雄所赠。

内附戏单六页,梅兰芳同好会印,置于内页手制纸袋内,可能是随书附赠,亦有可能为铃木虎雄自留。上有大阪日日新闻社和关西日报社此年5月20日新闻:“中国京剧界明星梅兰芳,秀丽的容华与入神的妙技,冠绝今古,可谓一笑万古春,一啼万古愁,为现代艺坛独一无二之天品,世人共知。现于东都帝国剧场,满城士女俱为其醉杀恍杀,啧啧艳说,赞叹不已,最可说明其艺术价值。然而我大阪素有可自豪之剧场,又被称为戏迷之渊薮,若错过此凤毛麟角之盛事,令其匆匆西过,必为一大憾事也。我两社见此,止损益于度外,组织读者同好会,聘其于十九、二十两日,在中之岛公会堂演出其最得意之妙曲。本日演曲梗概如左,对照舞台,意自明也。”

梅兰芳一生三度赴日演出,每一回都引起相当的轰动。1919年4月是第一次,在东京、大阪、神户演出共十七场。在大阪演出的两天,第一日戏单为《思凡》《空城计》《御碑亭》。第二日戏单详见于此新闻之后:第一,《琴挑》,梅兰芳饰陈妙常,姜妙香饰潘必正;第二,《乌龙院》;第三,《天女散花》。

卷首有人作《观梅兰芳来浪华演御碑亭曲》。次为汇文堂主大岛友直作小引:“江南无此花,傲霜偏幽燕。偶飞入东瀛,墨堤[6]无颜色。既已西下,难波津[7]畔此花绽,因缘亦匪浅。幽赏未央,东风一去。呜呼,余馨满衣,忆君下西洲。如今品花有何人,当代菅原道真也。屈指几何,十三先生并鄙人。大正己未七月汇文堂主人谨记。”

后录供稿的十三位学者姓名,有内藤湖南、狩野直喜、藤井乙男、小川琢治、铃木虎雄、滨田耕作、丰冈圭资、田中庆太郎、樋口功、青木正儿、冈崎文夫、那波利贞、神田喜一郎。共收文章十四篇,作者多署雅号,如小川琢治为如舟,铃木虎雄为豹轩陈人,神田喜一郎为神田鬯庵,内藤湖南为不痴不慧生。文前有梅兰芳生活照一幅、戏装照十二叶,风神俊秀,不染凡尘。后附《思凡》《御碑亭》《天女散花》戏词。可谓其时京都书林盛事。

当时青木正儿恰在病中,未能去剧院看戏,写了一篇《梅郎与昆曲》。1924年梅兰芳再度访日,青木终于得见,并作画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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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品梅记》(诸大家支那剧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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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品梅记》内附戏单六页,末署梅兰芳同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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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木虎雄《观梅杂记》一篇盛赞《葬花》《天女散花》《琴挑》,认为日本的歌舞伎亟待改良,唱腔方面也有必要师法中国戏曲。他说,妙常着道服,抱琴缓步而来,风姿幽雅,与生隔案操琴,疑在广寒宫。赞梅兰芳的陈妙常“幽愁暗含娇态,此等妙技恐无人能及”。结语云:“予平生以为观中国戏曲先以心情听,次以耳听,次以目视。我等外国人于耳听为最难。而幸得目可先阅曲文,与剧中人心情相同,庶几可弥补几分短处。偶观梅剧,少费纸墨云尔。”因此书原为铃木先生藏书,故此篇页眉有朱字校正错讹数处。

此书虽为游戏之作,但于了解梅兰芳对当时日本学者文人的影响有些许意义。抄录若干如上,非止为增添谈助。若能翻译出来,也很有趣。

(三)、《金冬心之艺术》,青木正儿著,汇文堂书店1920年版。馆藏为吉川幸次郎所赠。自序云:

<blockquote>从出町一站下来,大约坐一里的人力车,汇文堂主人就叩开我在河畔的土屋。晨光清凉,乃心情甚佳之时。其时此稿恰将收笔,再有一两项补足就告完成。两人一壁眺望前山,一壁交谈。他来是为我在《品梅记》中那篇稿子校正的事。此书是他五月被梅兰芳的京剧迷倒后,在狂热与好奇中,决心出版的。再就是为我送两三册之前预定的书。</blockquote><blockquote><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11003G27.jpg"/></blockquote><blockquote>铃木虎雄《观梅杂记》篇有朱笔校改数处</blockquote><blockquote>他与我之间的关系与其说是单纯的书商与客人,不如说更像是朋友的交情。他从东京回京都开店,与我是极熟的旧相识。他也是冬心党之一人。要模仿那种两端破圆为方的笔法,必须将笔端剪平。这个纯真的男人很擅长此事。我开始迷上冬心时,他也一起帮我搜集其著作。故而我关于冬心的所有资料都从他的店里得来。</blockquote><blockquote>因此当他知道我在整理冬心的资料,看到桌上的草稿时,就怂恿说一定要刊行。我笑了。其内容实在单薄,我实在没法厚颜出版面世,说登在杂志上也就罢了。他说,我不知道,不管怎样,秘置箧底的书稿,已在杂志发表,如果编辑成册,刊行于世,也是一个道理。总想着如何做出不同寻常的书,并不怎么考虑是否好卖,这样不按常理行事的做派是他的癖好。湖南先生曾戏语,将他比作汲古阁的毛晋。</blockquote><blockquote>我校正《品梅记》时,他去三宅八幡宫[8]拜谒。校正毕,他又来了一趟。随后即决定着手冬心一稿的出版,高高兴兴回去了。但是我就没那么兴奋,怎么想怎么看都有无耻之嫌。我虽极嗜中国艺术,但提到研究,也不过是在文学研究之余略有涉及而已,是实实在在的门外汉。我在本专业中国文学方面都乳臭未干,若凭副业问世,真是非常寂寞的感觉。由之去罢!毕竟我的事业也都为业余爱好,同以业余爱好出版此稿,本身也是一种业余爱好。就与汇文堂的业余爱好共鸣罢。</blockquote><blockquote>乃可准备单行本之题材。且为方便读者,添加书画等插绘。空山蓊郁,必也有两株枯木,两株杂草以作附录。其中一篇《诗画一致》,根据大正三年秋在京都帝国大学支那学会公开演讲会上试讲的稿本略作修改而成。另一篇《古拙论》及两篇汉文久于箧底蒙尘。这些是南画主要理论的一部分,冬心艺术的基础特在此中。想起来时,也是更加无益的蛇足罢?</blockquote><blockquote>大正八年己未九月于北郭鹰涯守拙蓬庐 迷阳逸人识</block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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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木正儿著《金冬心之艺术》,汇文堂书店1920年出版。京都大学藏本乃吉川幸次郎寄赠

此书分为绪言、生涯、交游、性格、诗文、书、画七节,附录有三篇,为《诗画一致》《古拙论》《谈艺二则》。插画有十一幅,如《冬心先生四十七岁小像》《漆画牡丹图》《八分书帖》《自画礼佛小像》《采菱图》《画佛轴》等。

青木正儿到过中国三次。第一回是大正十一年(1922)三月十五日从神户乘船,游历上海、杭州、苏州、南京、扬州、镇江、庐江等地。第二次是大正十四年(1925)到北京担任研究员,前后约一年,遍历华北、中原诸地。第三次是大正十五年(1926)四月六日起再访江南,游历湘水。他对江南印象很好,初访归来即作随笔集《江南春》,笔致清雅,极富温情。他在西湖逛夜市时邂逅金农的《梅花图》拓本,大为兴奋。《江南春》之《湖畔夜兴》一文有记曰:

<blockquote>……我带着几分轻蔑,伸头看个究竟,随便翻了两三张拓本,都是些俗物。终究不死心,再继续翻寻,找出了一张梅花图。我顿时觉得这决非凡人之笔,韵味高雅,急忙查看落款,是金农!也就是金冬心,正是我日思夜想的冬心先生!</blockquote><blockquote>冬心先生!我能领会南画的妙处全靠先生的熏陶,我能体会北碑一派的韵味也全靠先生的影响,我开始憧憬乾隆时代的文艺也全是由于先生。对南画本无兴趣的我,因为接触到先生才恍然醒悟,接着我发现了石涛,发现了陈老莲,发现了徐青藤,甚至追溯到倪云林,现在我对四王吴恽也有了相当的理解。我由于先生才开始谈论南画,我接受先生的大艺术时日本还不能真正懂得先生的价值,我终于不能沉默下去,于大正九年夏天出版了一本小册子《金冬心的艺术》。当然它不能为世人所理解,也无人购买。但虽然不入俗耳,还是有二三画友,与我共鸣,盛赞先生的艺术,我此次旅行时甚至也携带了数册。现在在先生的故里杭州,我竟然在小摊上翻寻到先生艺术的片影!虽然是廉价的拓本,但先生的音容笑貌宛如眼前,我不禁狂喜,大概至诚可以通天吧。

</blockquote><blockquote>冬心先生!先生也曾在西湖湖畔的商摊冷眼旁观吗?是的,那时钱塘门外还有所谓北关夜市。现在涌金门外的夜市非常热闹,这里是新市场,那时北关夜市上西湖游客熙熙攘攘,现在钱塘门已经拆掉,周围成为别墅,夜市已无影无踪,这个新市场便喧宾夺主了。我虽想去参拜先生位于临平黄鹤山的墓地,但形单影只,言语不通,只好作罢。即使勉为前往,那里也没有先生的艺术,不如今晚怀抱这廉价的拓本安眠吧。</blockquote><blockquote>冬心《梅花图》上题有我吟诵不绝的一首七绝:“野梅瘦得影如无,多谢山僧分一株。此刻闭门忘不了,酸香暗罢数华须。时在乾隆乙酉清和月,写于杭郡留香室,金农画。”这真正是一篇清新的白话诗,是先生的拿手之处。</blockquote>

《金冬心之艺术》后收入春秋社1969年版《青木正儿全集》(全十卷)第六卷,而单行本的面世却全因青木正儿与大岛友直彼此的信赖与欣赏。作者对书商如此信任,可交付原意尘封箱箧的书稿。书商对作者亦如此知心,可仅凭兴趣全力以赴。青木先生也自道此书不被世人理解,无人购买。想起大岛夫人说叔父做的书受众甚窄,难以出售,可为互证也。

青木曾将《品梅记》《金冬心之艺术》二书寄赠胡适。胡适有两通回信,予以很高的评价,认为《金冬心之艺术》是很有价值的研究,附录的《诗画一致》《古拙论》都是“很有独见”的文章,并指出几处引文句读的错误,且在信中说:“周作人先生读《品梅记》,最赞成滨田先生的一篇的一论,我以为周先生的见解很不错。”

(四)、张之洞《輶轩语》附《劝学篇钞》,汇文堂书店1915年版。皮锡瑞《经学历史》,汇文堂书店1917年版。馆藏为桑原武夫寄赠,二册合一函。

(五)、《柳如是事辑》,水原渭江著,汇文堂书庄1956年版。

(六)、《蒙古史序说》,驹井义明著,汇文堂书庄1961年版。

(七)、《杜牧诗索引》,山内春夫编,汇文堂书店1986年版。

粗略统计,大正年间汇文堂出版图书最多,馆藏约十二种,昭和年间馆藏约二十种,近二十年来出版之事已绝。

之后的一天,来到龙谷大学大宫图书馆申请阅览《册府》。馆内共藏十八册:大正六年(1917)十月第七号,大正七年(1918)第三、第四号,大正八年(1919)第一、二、六号,大正九年(1920)第一至六号,并复刊后第三号(1955年11月)、第四号(1956年5月)、第十二号(1960年6月)、第十三号(1960年12月)、第十四号(1961年7月)、第二十号(1964年6月)。原刊为小三十二开本,每期最少二十页,最多四十页不等,发行者大岛友直。复刊为三十二开本,发行者已是大岛五郎。

复刊第四号收入京大中文研究室六位研究者的文章,有清水茂、清水雄二郎、都留春雄、村上哲见、荒井健、高桥和巳。本期附有汇文堂旧址的照片,为二层木楼,临街有两间,并立两面招牌,左侧为内藤湖南的匾额,右首为“中国书专门”的字样。

复刊每期都有大岛五郎简短的跋文感谢供稿人。此外常常提到某日自己身体状况糟糕,导致本期延迟发刊等语。第二十号有一则简短告示,说最近旧书业经营十分困难,汇文堂会尽可能给出收购的高价,请诸君参考本书所附图书目录,对自己想出手的藏书估价,若想出手,必登门收购云云。目录大率分经、史、子、集、甲骨、金石、书画、印谱、丛书、新刊本几类,也有少量港台书籍。可惜我对目录版本一无所知,只能略翻而过,无甚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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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月4日再访留影。近年汇文堂书店因四代主人大岛夫人健康状况欠佳,时常闭门休业,而由内藤湖南所书、见证汇文堂百年光阴的匾额仍默默守护在此

大岛夫人未见过她那位叔父,只从父亲那里听到点滴片语,而今也渐随记忆模糊销蚀。她反复说,汇文堂是过去的事,今日之况羞于提及,觉得辜负了逝去的故人,也辜负还记得这个名字的人们。我听了不知作何言语,惘然并惋惜。

那位青年,有一天忽然对我说:“汇文堂之类,每次听客人说起来,都无言以对。过去的经营方式,店家与客人的交流方式,我全然不知。那是彻底不再有的事。如果按照我自己的意思,其实完全不想这么做。可我到底该怎么做?我也不知道。”我听了一愣。

那之后,很少再去汇文堂。要去也仅略看一圈,即刻告辞。一则怕打扰,二则也不愿见到店家抱歉的神情。纸墨飘零,人事聚散,原本世之常恒。拉杂写了这些,也不知别人有无记录过,我只将听到的,看到的照录而已。

追记:

2015年2月10日午后,路过汇文堂,难得碰到开门营业,很高兴。环顾店内,架上书籍也比之前整齐许多,是好好收拾过一番。与那位青年店主闲谈几句,说大岛夫人身体已很虚弱,家里事多,因此平常营业时间不定。“但店还是要开下去的。”青年轻声道。闻此百感交集,无论如何,还是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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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文堂

602-0875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11003Q13.jpg"/>地址:京都市上京区丸太町通寺町以东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11003UF.jpg"/>电话/传真:075-231-0767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1/1-20041111003X29.jpg"/>营业时间:10:00~18:00 节假日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