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书店之今昔(2 / 2)

京都八坂神社西楼门(明治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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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坂神社西楼门外的四条通(明治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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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初的京都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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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初的京都纸笔墨店

战后百废待兴,京都的旧书业渐渐恢复发展。数十年来,旧书店渐由原先相对集中的状态散往市内各处。不过,书店与书店之间的地理距离并不甚远,虽从某片区逛到下一个片区也要费些工夫,但彼此并不孤立隔绝。

在昭和时代,新书店与旧书店的概念区分依然较为模糊,很多新书店同时经营旧书。直到现在,“古本屋”与“古书店”也没有严格界限。一般来说,将古籍、珍本称为“古书”,比新品便宜的普通书籍叫做“古本”。京都专营古书的,有众星堂、志满家,都在寺町区域。不少店都兼营二者,如紫阳书院、朋友书店。另外还有一种旧书店用语,将专门书、绝版书一类难得的旧书称为“黑色本”,将新出的并不那么难得的小说、漫画称为“白色本”。平成(元年为1989年)以来,出版形式、图书载体、购买模式均呈多样化,传统古本屋生意确不如前。90年代开始流行“新古书店”,即回收新刊漫画、教科书、光碟,再以极低的价格出售,风靡日本的Book Off即属此类。

现在,京都的古旧书店若以年代区分,大略有三类:其一,从江户时代继承家业的传统古本店。如下京区寺町五条以北的藤井文政堂,寺町三条、本能寺对面的佐佐木竹苞书楼。其二,明治时期或昭和初年创立的书店,创建之初一开风气,百余年来历尽风霜。关张者有之,更换字号者有之,风烛残年者有之,焕发新生命者亦有之。如汇文堂、临川书店、菊雄书店、其中堂、福田屋书店、萩书房、思文阁、竹冈书店、富山房等。其三,创业年龄较短者。此类风格最为多样,有不少一改传统旧书店的格局、氛围,独树一帜。如朋友书店、中井书房、紫阳书院、善行堂、山崎书店等,包括一些尚未加入古书协会的年轻书店,如町家古本はんの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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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于上世纪20年代的浮世绘、版画、绘卷专营店大书堂,地处寺町通京极商店街,颇受外国人喜爱。店主是一对很有风度的兄弟。店内琳琅满目,惹人流连

若以各自主营图书类别区分,大略有四类:其一,综合类。如书砦梁山泊、中井书房、萩书房、菊雄书店、富山房、福田屋等。其二,与中国相关者。如朋友书店、汇文堂、紫阳书院。其中汉籍的个人收藏以紫阳书院店主为最,引进中国图书则以朋友书店最为迅速、专业。东海书店、高畑书店、中文出版社曾也引领京都中文书籍一时风气,可惜因经营等问题皆已无门市,惟故友偶尔联系店主,询问旧藏,或可觅得一二。其三,专营版画者。如大书堂、赤尾照文堂、绘草子等。其四,佛书类。如其中堂、藤井文政堂、三密堂、文荣堂、谷书店等。

若以地域区分,主要有五类:其一,河原町、寺町通一带。其二,百万遍京大圈。其三,同志社大学附近。其四,美术馆、丸太町通周边。其五,一乘寺近旁。以前二者分布最密,后三者略稀疏。不过一乘寺虽属洛北,却为京都新兴文艺聚集地,是故此处旧书店虽然新且少,实力亦不容小觑。

早在元禄、享保年间(1688-1735),京都各家书店(出版商)已形成官方默认的联合会,即“本屋仲间”,又云“书林仲间”。幕府通过书店联合会规范出版业,监管禁书,防止恶性竞争。政府不定期公布禁书目录,由各地书商翻刻周知。这种做法在昭和年间的旧书店联合会杂志《日本古书通信》中仍可见到。幕府对同业联盟的管理几经变更,天保改革(1830-1843)时曾一度下令取消全国各大商人、职人联合会。其时,书店若要出版图书,则需直接取得町奉行所的许可。到嘉永六年(1853),京都本屋仲间再度恢复。1931年,东京成立了古书籍商同业公会(“东京古书籍商组合”),次年结成全国古书籍商联盟。1947年,全国“古书籍商组合连合会”成立。1996年开设网站“日本古本屋”,类似孔夫子旧书网,如今有两千余家旧书店加盟。京都也有“古书籍商业协同组合”,历史已近百年,有加盟店一百余家。通过京都古书协会的网页可搜索市内旧书店图书,不过京都旧书店的观念似要比东京、大阪保守许多,有网店的店家已很难得,能在网上放出自家书目的更是凤毛麟角。因此在京都,依然能找到逛旧书店的感觉——非得到店里亲自过目才有所得。

京都旧书店中,还有一批热心者组成京都古书研究会,目前有二十家,如井上书店、赤尾照文堂、三密堂、其中堂、紫阳书院、萩书房、津田书店等。1978年8月,研究会发行季刊《京古本屋往来》,每份六十日元。英美文学研究者、随笔作家、和纸研究家寿岳文章(1900-1992)作刊首语《新风哟,吹吧——〈京古本屋往来〉创刊之际》,译介如下:

<blockquote>大正时代,中学优等生的我每月只有一回空暇去丸太町通的古本屋散步,乃是无上的乐趣。礼拜天也不闭店。上午九点左右,乘电车到寺町丸太町通下来往东,鸭川桥畔南侧有书店。主人很沉默,对书极熟悉。如今回想起来,我日后治英国文学,也与当年在这间店里的耳濡目染不无关联。</blockquote><blockquote>当时,总是在这间旧书店悠然闲逛。买两三册英文书,穿过桥,将道路南侧的旧书店一间一间逛过去。回到熊野神社前,已近正午,腹中饥饿。午后在道路北侧的旧书店,由东向西继续逛,这一边好书店很多。逛书店实在是体力活,一天下来十分疲倦。若在秋冬,黄昏时,桥畔已沉浸在浓重暮色中。</blockquote><blockquote>还记得曾于竹苞楼修业的羽田竹仙堂、享有盛誉的其中堂、贝叶书院。</blockquote><blockquote>往昔京都古本屋那不可思议令人心动的感觉,如今还在么?若有,就在过去的基础上加深。若无,那就再寻回罢。我是何等的期待,期待那新风吹来,望诸君共勉。

</block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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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京古本屋往来》创刊号(1978年8月) 2.3.《京古本屋往来》创刊号里的京都古书店分布图

这本杂志内容丰富,图文并茂,有旧书店介绍、书业掌故、新进书目等内容,也常请当时京都的知名学者、文人撰文,已成为了解京都旧书业史的重要资料。

1992年10月15日,《京古本屋往来》发行第五十号,有个很有趣的活动,让旧书店店主们展望十一年后,即该杂志第一百号时的未来。菊雄书店当时刚刚成立公司,只有五位社员,希望十一年后可以扩大生意规模——如今他们早做到了。福田屋书店的主人希望自己的趣味可以不仅局限于美术——小林隆雄先生爱好将棋、陶器,他的儿子正热心学习版本、古文字学,他们也做到了。山崎书店希望未来能一直专注美术书——确实如此。萩书房年轻的二代主人希望能有一栋大房子,一家人将书店、书库合并于一——也有未实现的梦想。翻阅故纸时看到这些,对照今日,或笑或叹,很感慨。

2003年,《京古本屋往来》一百号发行,至此休刊。2008年秋,京都古书研究会的新刊物《出帆》面世,一年一刊,已出到第四期,内容比《京古本屋往来》单薄不少。

而今买书,大半网购,然而逛旧书店的趣味,还是无法取代,每到店里,都忍不住买几本。只有这样,才是完成了“逛书店”的过程,也不致对店主太抱歉。与店主的交谊也令我难忘,他们往往有满怀闲话与八卦,只要时机适宜,言语契合,就会讲很久。而我只需细细听取,即可消磨大半日辰光。比如喜欢听汇文堂女主人谈论昔日京都学派诸贤旧事;常与福田屋的小林隆雄先生聊些生活琐事;紫阳书院的镰仓夫妇,各有所长,极为热心;中井书房的主人谦虚热心,自号“藏书一代”,不求将店传诸后世,只求尽心尽力,总能在他那里淘到惊喜的书;善行堂主人博学有趣,听他谈昭和时代的小说、诗歌,再合适不过;山崎书店主人擅长绘画,特立独行,待人又极温和;富山房书店的母女皆温柔亲切;临川书店每个月的古本即卖会最令人牵挂……

昭和五十年(1975)三月十日《洛味》有宫崎市定先生一篇《古本屋盛衰记》,文辞真切,贸然译出,作为本篇收束:

<blockquote>我考上京大时是大正末年,因此那之后五十余年,约半世纪以来,都在京都生活。其间虽亲身体会种种变化,而与我关系最密者,其一为古本屋。不过我囊中羞涩,并不能买太昂贵的,因此不是很吃得开,只是静观其变迁而已。</blockquote><blockquote>我以为,大正末年,京都古本屋似有两大系统。一是以寺町为中心、有渊源的老店,其中恐怕不少是从江户时代延续而来吧。因此主售和本、汉籍、美术书籍等等,半为古董,级别甚高。顾客亦为特殊的内行、收藏家,是我等清贫学生很难接近的存在。好容易得一册一年一出的目录集,朝里望一望,又见诸如不可光问价不买东西、久留无益等语。与之相反,可以轻松进入的是东丸太町通的古本屋,恐怕是京大建校以来专为学生而开的吧。当时市内电车只到熊野神社为止,所以书店大多集中面临在电车沿线。</blockquote><blockquote>当时的大学无论国立私立,如今看来规模都很小,因此学生数也不多。随着各处设施逐渐扩张,各处也诞生了古本屋的群体。北部大谷大学,往下同志社大学、立命馆大学,一直往南以龙谷大学为中心,周围渐有三四家或六七家古本屋,直到今日。伴随市内电车今出川线的开通,以百万遍为中心,四方也有了新店,如今也许是规模最大的一处,比以前东丸太町更盛。</blockquote><blockquote>相似的变化在寺町也有。到大正末年,市内电车有东环线,二条以北穿过寺町通,以南穿过木屋町通,该线路废止后,开通了河原町线,寺町就成了背街小巷。因此就有店迁到河原町,或者开新店。</blockquote><blockquote>未必是说只要越热闹的地方就越适合开书店,比如四条通就没有孕育古本屋。四条西洞院有一家很大的店,不知什么时候也关张了。往新京极四条出口有一家店,一时看来似乎相当热闹,却也未长久,也许仅靠顾客多是做不成生意的吧。可见所谓的地理条件是很难讲的。概言之,几乎不必担心古本屋之间的恶性竞争,反而孤立无援才是很危险的。</blockquote><blockquote>近来古书展销会专利用百货商店,但过去百货店里并没有开办会场。据我所知,离京都宾馆不远,是昭和图书馆的展销会。听说之前是在六盛俱乐部举行,这我不大清楚。近来痛感出入展销会的人们风度仪态变得甚坏。过去的人们,若说是对书感兴趣,就会很懂得作为读书人的礼仪与谦恭。出入安静,温柔地取书阅读。即使是商品,书籍也和市场上那些茄子南瓜判然有别。

</blockquote><blockquote>近来的书,已完全变成商品和盈利对象。要买书,并不是为了读书而爱书,却是将其当成投资对象来珍重。因而客人泥沙俱下,完全适用于抢购这样的词。那些拨开人群、横冲直撞的,毫无读书人该有的样子。所以展销会头一日,刚开始最好不要赶着去。到快结束的时候,人影变得稀疏后再去,悠然闲逛才好。这时也有不可思议者,能见到那些搜寻有关烹饪、缝纫书籍的主妇,真是少见。</blockquote><blockquote>最近顾客风度差,可能是会场狭窄、人流密集之过吧。昭和图书馆那会儿,好几十叠的大屋子,四面平列两排书架,内外皆可边走边看。看书时,因为下面是榻榻米,所以可以坐下看。空间有余裕,也不致手伸到别人面前取书。</blockquote><blockquote>东京的规模,总是比京都大了好几倍。前些日去日本桥的东急百货店看古书展,会场轩敞,所陈列的书,皆可散步其间,阅览书名。一册一册书像卡片一样摆放着,必须打开才能看到内容,谁都没有翻过就被旧书店主人带回去的书也很多吧。另外,神保町、赤门前古本屋街的盛况,也值我等京都人羡望。</blockquote><blockquote>古本屋是该街区文化程度的表征。这放诸四海亦通用,欧洲的话,无论怎么说,巴黎好像是发源地。因为古本屋负担着非常重要的文化使命。每日从印刷厂出来的大量新刊书籍,大部分被当做消费品,又回到造纸厂。其中,只有可作为长久财富的优秀书籍才能二度三度回到古本屋的店里。总之,新书是否能有传之后世的长久生命力,首先要经过古本屋的筛选。当然,这其中也有读者的需要,读者无论如何也是影子般的存在,而直接作出判断的当然是古本屋。如果不通过这里成为古本,也不能重现市场。这正是新书和旧书的根本性区别。新书书店只需要从相关公司半机械性地接受书籍,排在店内就可,并不需要多大的鉴别能力就能买卖,而古本屋则非如此。可以说,这是需要广博深厚之学识的专门职业。</blockquote><blockquote>但这手续还有一则前提,即读者要买新书。如果读者有眼光,多多买进即使作为旧书也能有市场的新书,再将之卖成旧书,古本业亦因此繁荣。一开始就只当成消费品来购买的新书,读完后弃置,也就不能回流到旧书店了。</blockquote><blockquote>所以,主体无论如何也是读者。印刷文化不论盛衰,都取决于读者的态度。好书被售卖也好,流往古本屋也罢,皆由读者而定。再换句话说,给阅读好书的人们以金钱和时间,是最重要的文化振兴策略。人们将之视为消费品用之即弃,那么也很难孕育出什么文化来。</blockquo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