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独(1 / 2)

湮没的辉煌 夏坚勇 8452 字 2024-02-18

<h3>一</h3>

我现在寓居的这座小城历史上是隶属于常州府的。但说来可怜,常州于我的印象,似乎只有火车站周围那一圈逼仄的天地,以及从车窗里所能领略的远近参差的屋脊。那几年,我在南京进修,来去都在这里换车,火车和汽车交接的时间一般都衔接得很精确,上下匆匆,狼奔豕突,很少有驻足观光的闲暇。常常是星期天的晚上,我背着只马桶包,在苍茫的暮色中闪下公共汽车,又轧上开往南京的夜行列车,刚刚喘过气来,常州已成了灯火迷蒙的远景。有时遇到不巧的事,也会在车站上给常州的朋友打个电话什么的,却从未进入这座城市的深处探访过,更不会想到自己脚下的铁路和手中的电话曾经与一个常州人有过什么关系。

但近年来,这个常州人却总是来撩拨我。翻开中国近代史,他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地在我的面前停留,渐次化为翩翩的形象,那大抵是拖着一条长辫子,在天津、上海和汉口的租界里和洋人彬彬有礼地握手寒暄;或顶戴花翎,朝仪整肃,袖子里藏着大宗的银票,在京城的官场中趋前避后地打躬作揖。在他的身后,出现了中国最早的铁路、轮船、矿山、电报、银行和大学,中国的近代史也因此增添了几分别样的喧闹和色彩。人们也许没有注意到,无论是在租界里和洋人讨价还价,还是在官场上钻门子通关节,他都操着一口浓重的常州方言。

这个常州人叫盛宣怀。

现在,我终于走进了常州城,来探访盛宣怀的遗迹。我觉得这应该不困难,特别是在当今这个“名人大战”风起云涌的年代,这种探访简直无异于一趟如登春台的旅游,肯定会相当潇洒。更何况我还有好几个祖籍常州的作家朋友。

“叫盛什么?”

“盛宣怀,宣传的宣,关怀的怀。”作为常州人,而且是文化圈子里的,他居然不知道盛宣怀其人,这很使我惊讶。

“没听说过。”他摇摇头,仿佛面对着一个蓦然闯入而又神经兮兮的问路者。

也许是出于一种相当微妙的考虑吧,例如他也盯上了这个盛某人,想写本人物传记之类的畅销书,担心我捷足先登,在如堕烟海的茫然背后,其实隐潜着不便言说的封锁和垄断,这种心理在文人之间并不鲜见,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我只得告诉他:“我只是想写一篇小东西,其中涉及这个人物,并不想在他身上作什么大文章。”

“没听说过。”他又摇摇头,看得出,他的迷惑相当真诚。

他当然不能提供什么有价值的资料,只是帮我从新编地方志的“人物卷”中找出了这个名字,下面有几百字的生平简介,这种一般性的常识我肯定不需要。

对盛宣怀莫名陌生的人,我的这位作家朋友远不是最后一个。我步履艰难地穿行在常州的大街小巷中,那景况便如同走进了一座原始部落去探寻火星人的遗迹。面对我不屈不挠的打听,不同身份的人都表现了几乎同样的迷惑:“叫盛什么——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一个从常州走出去的,中国近代史上三井、三菱式的经济巨擘,常州人没听说过。

可能是因为常州出的名人太多了,光是清代以后,这里就走出了恽南田、赵翼、段玉裁、刘海粟、华罗庚等一批巨匠。历史上的常州学派、常州画派、常州词派和阳湖文派都曾经“各领风骚数百年”。这里的文章和书画档次相当高,无疑称得上是中华文化的瑰宝。“天下名士有部落,东南无与常匹俦。”龚自珍本身不是常州人,他对常州的这两句赞语应当是由衷的。但显而易见,这些人大都是文化圈子里的。吴地文风腾蔚,走出几个文化巨子并不奇怪,就连一个杂货店里的跛脚学徒也曾进行过名震世界的数学运算。像瞿秋白、恽代英这样以政治活动载入青史的常州人,也都带着很重的文人气质,他们逐历史大潮而出,挥手风雷,落笔华章,即使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他们的名下也该有一段令人钦羡的书记。

常州大井头一带是繁华的闹市区,中联商厦、百货大楼、文化宫都集中在这里,近旁三十二层的购物中心正在打桩,彩色施工图上赫然画着海外某国的国旗,自然是中外合资的了。就在附近一条古朴的小巷里,我幸运地遇到了一位老人,他沉吟少顷,比画了个手势问道:“盛家,是不是这个翘脚盛?”

我大喜过望,预感到曙光就在前头,连忙重复着他那个手势:“正是这个翘脚盛,你记得在哪里?”

“在中联商厦的旁边,鲜鱼巷对过,原先是一座很深的院子,前后总共八进。大门前——就是周线巷头上那一片——旧时叫盛家场,拴马桩都是石头的。铺地的方砖哟,这么大——我领你去看看。”

我终于找到了盛宣怀的故居,但眼前只有一片废墟。幸运的是,那一圈围墙里,居然嵌砌着两块汉白玉石础。老人告诉我,这石础就是当年盛家门柱下的,而对面那片偌大的空地,就是称为盛家场的了。

我用步子量了一下,两块柱础间的距离为九步,大约二丈有余。

“都没有了,早就拆光了。”老人连连摇头,唏嘘不已。

但有了这两块柱础,再加上一个盛家场的旧名,当年盛家的排场已经可以想见。那时候,盛宣怀还乡时,绿呢大轿就是从这里抬进去的,他掀起轿帘,望着老家残缺的照壁,该会想些什么呢?是衣锦还乡的荣耀,人事沧桑的感慨,还是旅途见闻的反思,或者干脆什么都不是,只是在心底里疲惫地叹息一声:唉,终于到家了!在那个时代,沪宁铁路还没有修,他从北京、天津或上海回来,大抵都是乘船的。官船沿着古运河迤逦而下,扬帆操棹,桨声欸乃,构成一幅中世纪相当典型的远行图。但船舱里的主人却并不悠闲,在浪拍船舷的絮响中,他踌躇满志地构想着关于铁路、轮船和电报的大事情。官船走走停停,终于拐进了常州的水巷。在盛家故居的对面,至今仍有一条叫老北岸的小街,想必当年是有河道的。官船靠岸了,盛宣怀沿着河埠头拾级而上,坐进绿呢大轿。官轿沿着小巷,在暮色中拐弯抹角地穿行,小巷的石板刚刚用水冲洗过,透出湿漉漉的冷色。今天我站在这里,似乎仍能听到一个多世纪以前,那轿夫的脚步敲在石板上的回响。

据说盛宣怀很少回常州老家,即使回来也来去匆匆,大概他觉得把那么多时间扔在官船里实在不值得。

该走进围墙去看看了。

其实真没有什么可看的,旧日的大宅深院早已荡然无存。一队建筑工人正在瓦砾堆中钻探地基,从已经挖开的几处缺口,可以看到地层深处老墙的基石,大块大块的条石垒得很深,石缝口悠悠地渗出三合土的灰浆,条条缕缕犹如化石一般,那是当初用桐油、糯米汁与洋灰搅拌的混合物。一般来说,旧式的庭院并没有什么高层建筑,这样坚固的地基足以承载大院内森严的高墙和精致的屋宇,承载如山的粮仓和充栋的诗书,承载一个大家族内每个成员的喜怒哀乐和生生死死,承载鲜花着锦般的兴盛和无可奈何的没落。令人惊异的是,在地层以下,条石的夹缝中,竟顽强地盘踞着一棵老树根,树干估计在建房以前就砍去了,但历经百年,地底下的根蔓却并未朽没,用指甲一掐,里层还露出生命的质感。

面对着这样深厚的墙基和盘根错节的老树根,我好一阵发呆。

<h3>二</h3>

19 世纪60 年代末期,充斥于中国历史年表的不外乎两桩大事,一为洋务,一为教案。一方面是士大夫们痛感于中国积弱积贫,大声疾呼“师夷长技以自强”,连清政府也不得不放下“天朝上国”的架子,把对西方国家带有蔑视意味的“夷务”一词悄悄地改作“洋务”;一方面却是民众的排洋情绪日益高涨,烧教堂、杀洋人,此伏彼起,每一次事件,清政府都得向列强赔礼赔钱赔人头,伤透了脑筋。请看:

1868 年4 月,台湾教案;8 月,扬州教案。

1869 年1 月,酉阳教案;6 月,遵义教案;11 月,安庆教案。

1870 年6 月,天津教案。

单说最近的这次天津教案,事情也实在闹得太大了,一举打死了二十名外国人,烧了法、英、美等国的教堂和育婴堂,连法国领事馆也被付之一炬。事情发生后,列强以炮舰云集津门,向清政府提出最后通牒。清政府慌了手脚,急令在保定养病的直隶总督曾国藩赴津查办,旋又派李鸿章会同办理。这种“查办”的结局是可想而知的,天津知府、知县被莫名其妙地革职充军,又向洋人送上二十颗平民百姓的头颅,外加白银五十万两。曾国藩的这种处置引起了朝野不少人的非议,正巧这时南京发生了“张文祥刺马”事件,清廷便把曾国藩挪了个位子,到南京去当两江总督,让李鸿章接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驻节天津。

这本来只是清代官场中一次由一系列偶然因素促成的人事变动,但对于中国近代史上的许多大事和一些人物的命运来说,这次人事变动却至关重要。

李鸿章来到天津是1870 年(同治九年)9 月间,在这以后不久,一个常州人走进了天津直督衙署。他叫盛宣怀,这一年他二十六岁,来投奔中堂大人谋差事。

这情景会使人想起一些潦倒落拓的文士,为生计所迫,走投无路,便怀揣着什么人的荐举信来叩门子,期待着能在权贵帐下当个师爷什么的,好歹混碗饭吃。但眼下的这个常州人似乎不属于这种情况。

他本来可以走向科场,去博取鲜花着锦般的功名。虽然两年前乡试落第,但这不要紧,他才二十六岁,来日方长,十年寒窗,一朝显达,这是不屈不挠的生命搏击,因为一个没有科举功名的白衣秀才,在官场上大抵很难有所作为,特别是盛氏这样的官宦之家,总是把由科举进入仕途作为人生最高构建的。

他本来也可以走向文场,做一个潇洒自在的名士。延陵古邑,有的是文人学子,交几个文友,每日里诗酒往来,就像大观园里的太太小姐那样,今天做个菊花会,明天填首柳絮词,曲水流觞,把酒投壶,何等的风雅惬意。时间长了,把平日里唱和酬酢的诗文拢在一起,刻一本《诗钞》或《文集》,也算不辱没了先人。

他本来还可以走向妓院赌场,像好多世家子弟那样,领略人生的另一种风光。他有这样的条件,父亲做过多年的湖北督粮道,这是个肥得冒油的差事,这些年聚敛的财富实在可观,守着这么一份大家业,足够他挥霍的。“人间万事何须问,且向樽前听艳歌。”狎妓则倚红偎翠,豪赌则一掷千金,做一个及时行乐的大家阔少。

但这个常州人走进了直隶总督的衙署,他怀里揣着一份《上李中堂书》,洋洋洒洒地提出了关于兴办路矿、电线、轮船等应时问题。

这时候,大抵天津教案刚刚平息,事情虽然过去了,人杀了,银子也赔了,但作为“会同办理”的李鸿章,心头恐怕别有一番滋味。杀几个不明事理的小民百姓固然无所谓,但总是向洋人赔银子终究不是办法。“十赔九不足”,人家的胃口越来越大,长此以往,还不把大清国都赔光了?李鸿章的这种心态,在当时的士大夫中具有相当的代表性,连残暴昏聩的西太后也感觉到这一点。请听听她与曾纪泽(曾国藩之子)的一段对话。

曾纪泽:“中国臣民恨洋人,不消说了。但须徐图自强,乃能为济,断非毁一教堂,杀一洋人,便算报仇雪恨。”

慈禧:“可不是么!我们此仇何能一日忘记!但是要慢慢自强起来。你方才的话,说得很明白,断非杀一人烧一屋就算报了仇的。”

上上下下都在呼吁“自强”,作为中枢权臣的李鸿章更是忧危积心。但要自强就得办实业,而在当时的知识界中,真正热衷于实业的委实不多,他们热衷的仍旧是章句小楷,是做官。

这下好了,来了个叫盛宣怀的年轻人,又是自己的老朋友盛康的儿子。外间传说,李鸿章当年在南京参加乡试时考不出策论,是盛康抛了纸团给他才得以中举的。这虽然是无稽之谈,但通家之好却是事实。更重要的是,这个年轻人对办实业很热衷。

那就让他办实业吧,眼下就有一桩要紧的差事,创办轮船招商局。

若干年后,李鸿章曾用两句相当精当的话来评论盛宣怀,说他“欲办大事,兼作高官”,这确是触及了盛氏灵魂的底蕴。生活于那样的时代,那样的家庭,盛宣怀不可能挣脱儒家“治国平天下”的人生框范。而所谓“治国平天下”,不过是“作高官”的一种堂而皇之的说法。但他深知自己没有科举功名,不是正途出身,因此,沿着常规的官场升迁程序很难出头,便选择了先办“大事”,以“大事”谋“高官”的道路。现在看来,盛宣怀一生的全部悲喜剧,其根源盖出于此。

但不管怎么说,在盛宣怀出道之初,他是以一个办实业的商人,而不是旧式官僚的眼光来处事的。首先,他力主招商局商本商办,因为既为商人,便不能不注重经济规律,经济规律是一组咬啮得相当精密而残酷的齿轮,一旦运转,便绝对排斥封建腐朽的官僚意志;若两相冲突,其结局不是规律被废弃就是官僚被吞噬消化。在这一点上,作为“会办”的盛宣怀一开始便与督办朱其昂发生了冲突,盛宣怀在给李鸿章的信中说得很清楚:“朱守意在领官项,而职道意在集商本,其稍有异同之处。”他是说得委婉了些,因为“官本官办”与“商本商办”决不仅仅是“稍有”不同。但朱其昂是他的顶头上司,他越级打小报告,措词过分激烈就不聪明了,只能点到为止。反正他同时还附呈了一份“清折”,把“集商本”的见解阐述得很充分,这就够了。

果然,李鸿章毕竟是有头脑的,他肯定了盛宣怀的商本商办。不仅如此,在这以后不久,当一批湖南乡绅和旧式官僚弹劾盛宣怀时,李鸿章又用“不了了之”的官场故伎保护了盛宣怀。而当时,李鸿章本人也正遭到来自各方面的非难,有一个叫梁鼎芬的翰林院编修奏他有“六可杀”之罪,指责李办洋务是劳民伤财,连带上对老母不孝也是弥天大罪之一。他请朝廷将李鸿章的罪状昭布中外,以明正典刑。这个梁鼎芬,就是那个辛亥革命后为了剪辫子让黎元洪很费了一番脑筋的腐儒,但那是后话,且搁下不说。好在李鸿章眼下圣恩正隆,一个翰林还参不倒他。

官方代表朱其昂很快就从招商局消失了,换上了盛宣怀力荐的唐景星和徐润,这两位都是买办出身的粤籍商人,而且都在香港厮混过,喝过洋墨水。在这次人事变动的背后,盛宣怀的商业人格体现得相当充分。在当时的中国,有实力登上工商舞台的无非是三种人:大地主、老牌商人和正规官僚,但这些人大抵具有根深蒂固的重农轻商思想,他们的出发点和归宿都是乡村中的一处庄园。地主老财自不必说,即使是商人和官僚,其终极目标仍然是广置田产,而经商和做官只不过是一种敛财的手段,一种人生的阶段性过程,最多也不过是一种使自己的理想境界社会化的努力。这些人的眼界极其有限,很难超越封建庄园的高墙。而买办商人则不同,他们是中国殖民化过程中新崛起的特殊群体,也可以说是列强入侵中国的一个私生子。他们不但在资本积累方面比传统商人有办法,而且通晓洋情,富于开拓和冒险精神,这无疑都是他们得天独厚的优势。

轮船招商局一时如日中天,业务范围从国内各港口陆续延伸到横滨、神户、吕宋、新加坡等地,并且在与洋商争利时打了几次很漂亮的大仗。甚至在送往大不列颠的《商务报告》中,英国驻华领事也失去了传统的绅士风度,惊惶失措于轮船招商局成了他们“贸易上的唯一劲敌”。但盛宣怀的人格悲剧也由此初见端倪。因为从一开始进入天津,他的双脚就踩在两条船上,而这两条船实际上是向不同方向行驶的。在官僚面前,他是精明练达的商人;在商人面前,他又是手握权柄的官僚,这是盛宣怀自己设计的理想模式。显而易见,这种模式中融入了大量中国式的封建色彩,吹牛拍马、钱权交易、朝秦暮楚、以势凌人,凡此种种,都是健全的商业人格所绝对排斥的。他力荐唐景星和徐润,很大程度上是出于那种“第二梯队”的特殊心态,因为朱其昂毕竟是一个有背景的正牌官僚,而唐、徐二位只是纯粹的商人。除去纯粹的政客而外,干其他任何一行的“纯粹人”大都是不通权术的。果然,当中法战争爆发,招商局陷入困境时,盛宣怀从背后轻轻捅了一刀,唐景星和徐润便落荒而走,盛宣怀当上了总揽全局的督办。与此同时,他的官运也相当畅达,接连升任天津兵备道、山东登莱青兵备道兼东海关(芝罘税关)监督,后来又担任了天津海关道这一北洋关键性的职位,参与对外交涉和关税等重要政策的拟定与执行,离京师的殿阙只有一步之遥了。

离京师越来越近,但离中国最大的通商贸易都市上海却越来越远了,而轮船招商局的总部在上海。京师的官场喧闹而富于诱惑力,盛宣怀实在没有更多的精力去处理那些瞬息万变的商务行情。满腹的生意经在车轮和马蹄声中变得黯晦而疏淡。他把督理招商局的职责交由会办马建忠代行,自己则一门心思在天津当他的海关道,一边觊觎着京师的官场。停在天津北运河桃花口的盛记豪华官船三天两头便解缆西去,驶向皇城东侧煤渣胡同的贤良寺,那是李鸿章经常下榻的地方;驶向一座座王公贵族的朱门。对于马建忠来说,这本来是千载难逢的绝好机会,独揽大权,更待何时?但他偏偏不领情。事实上,马建忠并不是单靠招商局会办的头衔而在中国近代史上留下印记的,作为一名改良派的经世思想家和语言学者,他的名字都相当响亮,他的著作《适可斋记言记行》一书,可以作为分析他思想的重要依据。但奇怪的是,在这部记述一生行迹的著作中,他竟然只字未提招商局的事,这是否可以理解为他对盛氏招商局的评价有什么保留,就不得而知了。我们知道的只是马建忠一次又一次地电催盛宣怀南下,口气中甚至透出某种不耐烦。在他看来,盛宣怀根本不应该待在北方做官,而应该到上海来主持商务,这才是真正有意义的大事业,也是他的生命价值所在。中国需要的不是官僚,而是叱咤风云的一代巨贾。

但盛宣怀自己也没有办法,既然脚下的两条船加快了航速,又是朝着不同方向的,他只得暂时把一只脚稍稍抬起来。

<h3>三</h3>

但盛宣怀终于到上海来了,时在1896 年(光绪二十二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