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选集(2 / 2)

一股阴影将化作灰烬的死灭的意愿吹过我的清醒部分。温暖的沉闷甘露从未知的苍穹滴落。一种巨大而迟钝的焦虑从我的灵魂滤过,不知不觉地改变着我,就像微风改变了树顶形成的线条。

在我这暖和而慵懒的凹室里,快要破晓的天空还只是呈现出一片朦胧的光晕。我被一阵寂静的混乱搅得不知所措……为什么天一定要亮呢?……知道天会亮是一种重负,就好像我不得不做点什么天才会亮。

慢慢地,仿佛在恍惚中,我冷静下来,然后变得麻木。我在空中徘徊,未醒来也未睡着,发现自己被另一种现实吞没,不知出现在何处……

这新的现实——一个奇怪的森林——出现在我面前,却并没有抹去我这温暖凹室的现实。我被两种共同存在的现实深深吸引住,它们就像两股融合在一起的气流。

这震颤而透明的风景显然同属于两种现实!……

这个用她的目光和我一起给他者的森林披上外衣的女子是谁?为什么我要停止自问?……我甚至不知道如何才能想去知道……

这朦胧的凹室是一块黑玻璃,我透过它清醒地看风景……我早已熟悉这风景,并且和这不认识的女子一起走了很长一段时间,透过她的非现实漫步于一种不同的现实。在内心深处,我能感觉到这些我熟悉的树木、花草和迷径,还有在那漫步的、在我视线下——这种视线因身处凹室的意识而变得模糊——古老而清晰可见的我,已有许多个世纪。

有时,在那远远看见并感觉到自己的森林里,微风吹散薄雾,那雾就是黑暗而清晰的景象,取景于我在现实中所处在的凹室,弥漫在那几件家具、几条窗帘和夜的昏沉中。接着,风停了,这另一个世界的风景又恢复到完整而独特的自身风景中去……

其他时候,这间小屋不过是另一片土地的地平线上浮现的一团灰雾……有时,这个摸得着的凹室便是另一片土地上被我们踩在脚下的地面……

我做着梦,失去自我,在我和那个女子那里都是如此……我被一团精疲力竭的黑色火焰焚烧……我被一种带着巨大消极渴望的虚假生活禁锢……

哦,被玷污的幸福!站在十字路口的永恒的踟蹰!……我做着梦,在我的意识背后,某个人和我一起在做梦……或许我只是不存在的那个人的梦……

窗外的黎明是那么遥远!而森林距离我的另一双眼睛是那么近!

远离那片森林时,我几乎将它遗忘,而拥有它时,我却又怀念它,漫步在森林里,我黯然落泪,对它心驰神往……

那些树!那些花!那些隐藏在灌木丛中的小径!……

有时候,我们手挽手走在香柏和紫荆树下,谁也不去思索生活。我们的身体是丝丝缕缕的芳香,我们的生命是涓涓流泉的回响。我们手挽着手,眼睛想知道,变得感性和生活在爱欲的幻觉里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们的花园里,各种鲜花争奇斗艳:褶边玫瑰、白里透黄的百合、不露猩红便难以辨别的罂粟、花坛青翠边缘的紫罗兰、娇柔的勿忘我、无香的山茶花……在深深的草丛上方,孤独的向日葵凝神观望着我们。

我们的灵魂是纯粹的视觉,轻抚苔藓看得见的凉意,在经过棕榈树时,凭着直觉我们依稀感觉到另一片土地……想到这里,泪水涌上我们的眼睛,因为在这里,我们即使快乐时也不快乐……

生长了几百年的多节老橡树,将我们绊倒在它枯死的粗根上……悬铃树死寂地矗立在那里……穿过附近的树木,我们可以看见,在远处的格子葡萄架上,静静地挂着一串串深黑的葡萄……

生活的梦想在我们的面前展翅飞翔,我们带着同样超然的微笑,彼此会心一笑。我们互不相望,只凭着两臂相交去感受彼此的存在,心中保持着默契。

我们的生命没有内在维度。我们是外在的,相异的。我们不再认识自己,仿佛经历了一场梦的旅途后,我们又回归到自己的灵魂……

我们忘了时间,无边的空间在我们的眼里变得渺小。除了附近的树、远处的葡萄藤和地平线上最后的丘陵,还存在什么真实的,值得我们去心驰神往的事物呢?……

在不完美的漏壶里,梦的水滴不断滴下,计量不真实的时辰……没有什么是值得的,我遥远的爱啊,除了知道什么都不值时的那种美好感觉……

树木静态的活动;喷泉不安的宁静;树液深沉脉动的微弱呼吸;缓缓垂下的夜幕似乎不是降落到万物,而是由万物引生,将它在精神上同根同源的手伸向遥远的悲伤(如此接近我们的灵魂),这种悲伤来自天堂那高傲的沉默;树叶不断徒劳地飘落,点滴的间隙中,风景只存在于我们的听觉,它使我们心生悲凉,就像令人难忘的故土——所有这一切松松垮垮地将我们捆住,就像一根松开的腰带。

在那里,我们生活在或许无法流动的时光里,生活在一个甚至做梦也不能度量的空间里。在时光之外的流动,一个并未遵从空间现实规范的广阔区域……徒然为我的沉闷做伴的灵魂伴侣啊,我们在那里度过多少时光!所有那些假装属于我们的、不安的快乐时光啊!……所有那些化作精神灰烬的时光,那些空间怀旧的日子,那些外在风景的内心世界……我们不去问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因为我们满心喜悦地知道,它什么也不为。

在那里,我们凭着无疑不属于我们的直觉知道,我们身处的这个令人悲伤的世界——假如它确实存在——在最遥远的朦胧山线之外,而且我们知道,山线之外什么也没有。正是这个矛盾,使我们度过的时光像迷信国度的洞穴一样黑暗,我们对这个矛盾有一种怪诞的认识,像薄暮中的摩尔城镇被秋的天空勾勒出的剪影……

在听觉的地平线上,无人知道的海水拍打着我们永远也看不见的海岸,听到并且在内心看见可能有帆船在航行的大海,是一种快乐,除了在地球上航行的有用目的,它们为了一些其他的目的而扬帆航行。

如同某个人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我们突然发现,婉转鸟语响彻天空,我们被树叶响亮的沙沙声打动——就像锦缎被洒上古老的香水——我们的听觉要多于意识。

就这样,啁啾鸟鸣、飒飒树声和单调的、被遗忘的、永恒的海水深处,用一种不再了解生活的光晕将我们恣意挥霍的生活环绕。在那里,我们用睡觉来度过清醒的日子,欣悦于什么也不是,无欲无求,忘了爱的颜色和恨的味道。我们认为自己获得了永生……

对于在那里消磨掉的时光,我们以一种全新的方式感觉到,那些不完整的时光因为虚无而变得完整,变成生活的矩形确定性的完美对角线……帝王被废黜的时光,身穿破旧紫袍的时光,从彼世界坠入此世界的时光,以分解焦虑为傲的时光……

享受这一切是一种痛苦,一种真正的痛苦……放逐,尽管平静,让我们看到的风景却使我们忘了自己属于这个世界,处处是透着朦胧单调的浮华,一如某些不为人知的帝国衰败时的阴郁凄惨,苍茫而堕落。

清晨,光影投射在我这凹室的窗帘上。我知道我的双唇变得苍白,它们互相品味时就好像不想继续存在下去。

在我们这中性色调的房间里,空气沉重地像一道门帘。面对这一切的神秘性,倦意使我们柔软无力,像拖着长袍的裙裾在薄暮中穿过庆典仪式的地面。

我们的渴望没有存在的理由。我们专注的目光,是插上羽翼的惰性所能容忍的一种荒谬。

我不知道我们来自身体的思想被涂了什么半明半暗的膏油。我们所感觉到的疲倦是一种疲倦的影子,它来自遥远的地方,就像我们活着这种想法……

我们都没有似乎可信的存在性或名字。如果我们能笑出声来,直到以为自己在发笑的程度,我们无疑会嘲笑,我们居然会相信自己活着。暖热了的冰凉床单摩挲着(无疑是你和我)我们互相触碰到的裸脚。

让我们不再被生活和生活方式欺骗。我的爱啊,让我们逃离自己……让我们永远不要摘掉魔术戒指,转动它可以召唤静默仙子、黑暗和遗忘精灵……

我们正要提起的那座森林再度出现在我们面前,它茂密如初,但此时,它因我们的痛苦而变得更痛苦,因我们的悲伤而变得更悲伤。它一出现,我们对于真实世界的想法就烟消云散,我在梦里漫步在那片神秘的森林里,再度找回了我自己。

啊,那些花,在那与我相伴过的那些花!我们的眼睛认得并叫得出名字的花……我们用灵魂采集到花香——我们不是从花里,而是从花名的旋律中采集到花香……那些花,它们被逐一念出的花名是充满芬芳的铿锵乐队……那些树,它们的青翠欲滴给树名带来阴凉……那些果子,它们的名字是牙齿咬进果肉的灵魂……那些影子是快乐往昔的废墟……空地,敞亮的空地是风景的灿烂笑容,笑过后是呵欠……五彩斑斓的时光啊!……花一样的时时刻刻,树一样的分分秒秒,凝滞在空间的时间,在空间死去的时间,覆盖它们的是鲜花、花香和花名的芬芳!……

梦中的疯狂,在隔离的静默中!……

我们的生命是生命的全部……我们的爱情是爱情的芬芳……我们活在不存在的时光里,完全被自己装满……这都因为我们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明白,我们并不真实……

我们没有个性,没有自我,完全属于异类……我们是在自我意识中烟消云散的风景……正如在现实和幻觉中存在两种风景,我们也是朦朦胧胧的两个人,彼此都不敢肯定自己真的是不是对方,或者飘忽不定的对方是否真的有生命……

当我们突然从池塘的淤滞中走出来,觉得有种想哭的感觉……在那里,风景的眼睛池水涟涟,完全静止不动,充满着对存在的无尽厌倦,对不得不成为现实或虚幻中的什么的厌倦——那些池塘是这厌倦的故土,厌倦的声音在那些池塘的无声流亡中响起……尽管我们继续前行,漫不经心,毫无欲求,我们似乎仍在池塘边缘流连徘徊,我们如此投入地留在那里,被象征化,入了神……

多么新鲜愉快的惊诧,那里什么人也没有!甚至漫步在那里的我们也不在那里……因为我们什么人也不是。我们根本就什么也不是……我们没有生命可供死神掳去。我们太过纤细脆弱,风都能将我们吹倒。时间的流动爱抚我们,就像微风拂过棕榈树顶。

我们不属于任何时代,没有任何目标。对我们而言,万事万物的终极目标仍停滞在“缺失”天堂的门口。为了感受我们对他们的感觉,周围的灵魂完全归于沉寂:从树枝的木质灵魂到四处延伸的树叶的灵魂,从鲜花的妙曼灵魂到累累硕果的灵魂……,这样,让我们结束自己的生活,我们各自致力于结束它,以致从未注意到我们只是一个人,我们彼此互为对方的一个幻觉,我们——作为一个独立的自我——内心除了自我的回声,什么也没有……

一只苍蝇嗡嗡叫着,踟蹰而渺小……

我的意识中出现一些声音,微弱而零零散散,但确确实实存在,声音传遍我意识中的房间,告诉我天已破晓……我的房间?如果我独自一人呆在这里,那是我和谁的房间?我不知道。一切混合起来,只剩下转瞬即逝的现实,我的犹豫深陷其中,我的自我意识被鸦片催眠……

晨曦来临,仿佛从时光苍白无力的巅峰垂落……

我的爱,梦的余烬在生活的火炉里燃尽消散……

让我们放弃辜负我们的虚幻希望,放弃令人厌倦的爱,放弃过于放纵却无法得到满足的生活,甚至放弃死亡,因为它所带来的东西超过我们的需要,却达不到我们的期望。

啊,蒙上面纱的人,让我们甚至放弃沉闷,它已将自己耗尽,再也无法将一切焦虑纳入其中。

让我们不要流泪,不要憎恨,不要渴望……

啊,缄默的灵魂伴侣,让我们用一块亚麻细布来覆盖我们不完美的、僵死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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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有的湖(一)</h2>

我把&ldquo;占有&rdquo;视作一个荒谬的湖&mdash;&mdash;大而浅,十分阴郁。湖水因肮脏而显得很深。

死亡?但死亡是生活的一部分。我完全死了吗?我对生活一无所知。我活下去了吗?我继续活着。

做梦?但做梦是生活的一部分。我们活在梦中吗?是的,活在梦中。我们只是梦见我们的梦吗?我们死去。但死亡是生活的一部分。

生活像我们的影子追随我们。当只剩下影子时,影子才会消失。只有当我们对生活缴械投降时,生活才不再追随我们。

在梦里,最痛苦的事情就是我们并不存在。在现实中,我们不能做梦。

&ldquo;占有&rdquo;意味着什么?我们不知道。那怎么可能去占有?你会说,我们不知道生活是什么,可我们活着&hellip;&hellip;但我们真的活着吗?活着却不知道什么是生活&mdash;&mdash;这也算是活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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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有的湖(二)</h2>

无论它是原子还是灵魂,都无法被渗透,这便是为什么&ldquo;占有&rdquo;成为一种不可能。从真理到一块手帕&mdash;&mdash;没有什么是可以被占有的。所有权不是一种盗用:它什么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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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信(一)</h2>

数月以来,你看见我在凝视着你,常常凝视着你,用一种始终如一、迟疑不定、饱含牵挂的目光凝视着你。我知道,你对此也有所察觉。即便如此,你一定觉得这种凝视不能称之为真正的畏缩,也绝不暗含什么蕴意。这种凝视殷切而朦胧,始终坚定不移,犹如对成为这一切的悲伤而心满意足&hellip;&hellip;仅此而已&hellip;&hellip;当你想到这些&mdash;&mdash;当你想起我时,不管你有什么感觉&mdash;&mdash;你一定想到了我的意图可能是什么。即便不能确信无疑,但你一定会推断,我若不是一个畏缩不前的异类,就是一个几近癫狂的疯子。

我可以向你保证,夫人,就我凝视你的习惯而言,我既算不上羞怯,也绝不癫狂。首先,我必须解释的是,事情是另外一回事,对于你是否相信,我并不抱多大的希望。我常常对梦中的你喃喃私语:&ldquo;尽你的本分,做一个无用的双耳瓶,只须当一个容器就够了。&rdquo;

当有一天我得知你已婚,我是多么怀念曾经想拥有你的感觉!这对我的人生是多么大的一个悲剧!我并不嫉妒你的丈夫。我从未想过你是否有丈夫。我只是单纯的怀念观念中的你。如果我得知油画中的女子&mdash;&mdash;是的,油画中的女子&mdash;&mdash;已婚的荒唐事实,我会感到遗憾的。

拥有你?我不知道如何能够做到。纵然我也有人性的污点,知道怎么去做,那对我来说是何等的耻辱,倘若我甚至想要将自己等同于你的丈夫,那对于我自身的尊贵又是多么大胆的侮辱!

拥有你?某一天,当你碰巧一个人走在黑暗的街上时,某个强奸者便可以侵犯你,占有你。他甚至可以使你怀孕,在你的子宫里留下点什么。如果拥有你意味着占有你的身体,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个强奸者可以拥有你的灵魂吗?那么,如何才能拥有一个人的灵魂呢?有能够拥有你的&ldquo;灵魂&rdquo;的恋人吗?&hellip;&hellip;我将这个任务交给了你的丈夫。或者说你希望我堕落到和他一样的地步吗?

我悄悄地与观念中的你相处了多少时光!在我梦里,我们彼此是多么地相爱!但我发誓,我从未梦想过拥有你。即便在梦里,我仍然是一个彬彬有礼的绅士。我尊重观念中的美丽女子。

我再说一次,我不能做出这种尝试,甚至在梦里都不能。

夫人,我写下这些话语作为对你有意无意带有质问眼神的回应。在这本书里,你会第一次读到这封写给你的信。如果你没有发现这封信是写给你的,那也没关系。我写信更多是为了获得愉悦,而非对你说些什么。只有商业书信是写给他人的。而个人书信,至少对于一个优秀的灵魂而言,应当只是自己写给自己的。

我对你没有其他想说的了。我保证,我会尽我所能尊重你。倘若你偶尔想起我,我会感到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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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信(二)</h2>

啊,如果你明白,你的职责仅仅是成为一个做梦者的梦,该有多好。只成为幻想中大教堂里的香炉就已足够。像追梦一样追随你的身姿,仅仅像一扇窗户,开启你心灵的新景观。美梦过后,以你的身体作为完美无瑕的典范,没人会在看见你后不浮想翩翩。除了自己,你忘记这个世界的一切,你将看到自己在聆听音乐,并在一潭满是浩瀚图景的死水中梦游,在朦胧而静谧的森林里迷失在流逝的岁月深处,那些看不见的情侣们体验着我们体验不到的感受。

我对你唯一的渴望就是不拥有你。如果在我做梦时你出现了,我情愿想象我仍然在做梦,可能甚至没看见你,尽管或许我注意到,月光已填满死水,歌声的回音突然在朦胧的森林里飘荡开来,迷失在不存在的时光里。

视野中的你是我的灵魂憩息和入眠之床,我像一个生病的孩子,再一次梦见另一片天空。如果你说点什么?是的,但是,并非要听到你的声音,只要能看到那座连接月光照耀下昏暗的河两岸的美好桥梁就已足够,那座桥梁正通往远古的海洋,那里有永远属于我们的小帆船。

你笑了吗?我并未看到,但是星辰划过我内心的天空。你唤醒我的睡眠。我并未察觉,但是遥远的小船梦幻般的白帆正划破朦胧月色,我看见了遥远的海岸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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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校</h2>

除了我最珍爱的白日梦,没有什么更能真切地显现和完美地表述我的本质,这种本质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幸,我常常视其为香脂,用以舒缓我对现状的焦虑。我所渴望的本质很简单:糊涂生活。我过于热爱生活,以致不想让生活结束;我过于不想去生活,以致对生活没有积极向上的渴望。

这便是为什么在众多梦想中,我只想写下我的最爱。有些夜里,当房东熄了灯或安静下来,住处便归于宁静。我关上窗户,放下沉重的百叶窗,穿一套旧衣裳,窝进安乐椅,便不知不觉沉入梦中。梦里的我是一个退休的少校,呆在一间镇上的小旅馆里,酒后与旅馆里其他几位比我清醒点的客人在一起打发时间&mdash;&mdash;一个无所事事的少校,漫无目的地呆在那里。

我想象自己是那样的身世。我的兴趣既不在退休少校的少年时代,也不在他爬到我渴望得到的军衔。抛开时间与生活,我想象自己所成为的少校既没有什么过去,也没有或不曾有过什么亲戚。他表面上生活在镇上的小旅馆里,已厌倦于和那些同样无所事事的客人在一起打趣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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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言几则</h2>

持有明确而清晰的观点、本能、激情和保持可靠、可辨识的性格&mdash;&mdash;所有这些都会导致将我们的灵魂转变为现实、物质和外在事物的可怕结果。生活在一种对事对己都无知的舒畅、流动状态,是适合智者的唯一生活方式,也给他带来温暖。

娴熟地在自己和外在事物之间来回转换立场,是智慧和审慎的最高境界。

我们的个性即便对我们自己也是深不可测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应当不停做梦的原因,务必确保我们不被包含在梦里,以便我们不能对自己持有什么看法。

我们尤其应当保护自己的个性不受外人侵犯。任何外人一旦对我们感兴趣,都是一种公然的不敬。我们将&ldquo;你好吗&rdquo;这种招呼语视为一种不可饶恕的粗俗语,是因为通常来说,这句话毫无内涵,且缺乏诚意。

爱仅仅是厌倦孤独的表现。因此,爱是一种怯懦,一种对自我的背叛(不去爱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

给别人一个好的建议,是对上帝赋予人犯错误能力的轻蔑。不仅如此,我们应该对于别人不像我们一样行动而感到高兴。只有向别人索取建议才有意义,因为只有那样,我们才可以&mdash;&mdash;做出相反的行动&mdash;&mdash;这样我们才是真正的自己,与他人完全格格不入。

钻研的唯一好处就是从一切别人没有提到的事物中获取快乐。

艺术是一种疏离。一切艺术家应当设法使自己与他人疏离,用一种对孤独的渴望填满他们的心灵。艺术家的最大成功在于,当读者读起他们的作品时,只是想拥有那些作品而非阅读它们。这必然不是对作者的赞美,但它是给作者的最大礼物&hellip;&hellip;

保持清醒头脑是一种自我的身体不适。向内观省自身的正确思想状态,是一种神经过敏和优柔寡断。

唯一配得上一个高等生物的理智态度,就是对不属于他的一切保持平静和冷淡的同情心。不是说这种态度有什么正当或真理的因子,而是说它如此令人艳羡,他必须接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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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h2>

&hellip;&hellip;带着扭曲的词句,这文字拥有剧毒无比的灵性&hellip;&hellip;

&hellip;&hellip;仪式披着破烂的紫袍,神秘的仪式来自无人的时间&hellip;&hellip;

&hellip;&hellip;孤独的感情在身体里感受着,这身体不是我们有形的身体,然而这身体却以它自己的方式有形存在着,其中的微妙之处介于复杂和简单之间&hellip;&hellip;

&hellip;&hellip;几座湖泊,在那里,一点点清澈柔和的金色徘徊着,在朦胧中摆脱了曾经获得的有形之物,而且无疑会穿透那扭曲的高雅,一双纯白色手中的百合花&hellip;&hellip;

&hellip;&hellip;麻木和痛苦之间的契约&mdash;&mdash;黯淡的黑绿色,而且在他们单调乏味的哨兵之间,看上去非常疲惫&hellip;&hellip;

&hellip;&hellip;珠母贝毫无作用,无足轻重,许多被浸软的雪花石膏&mdash;&mdash;带有条纹的金紫色落日大受欢迎,却分散人的注意力,但没有船只渡往更好的彼岸,没有桥梁通向更好的黎明&hellip;&hellip;

&hellip;&hellip;甚至在见解的池塘边缘都没有,都在遥远的地方,在一片杨树之中,抑或是一片柏树,有很多池子,依靠沉思时刻使用的音节说出它们的名字&hellip;&hellip;

&hellip;&hellip;因此,敞开的窗户对着码头,波涛不停地拍打码头,一个疯狂且狂喜的随从,如同一片混乱的宝石,在那里,不凋花和橡树用清醒的失眠在能听见声音的黑暗石墙上写着&hellip;&hellip;

&hellip;&hellip;纯银线绳,把袍子拆散,得来的线做成绳索,椴树下那份徒劳的感觉,古老的夫妻走在两侧安有树篱的静谧小路上,突然出现的风扇,朦胧的姿势,而且,毫无疑问,更好的花园在等待小路与散步场所出现平静的疲倦&hellip;&hellip;

&hellip;&hellip;凉亭,五点梅花状排列的树木,人造洞穴,雕刻花坛,喷泉,所有这些艺术品逃过了那些死去艺术巨匠的魔掌,他们的不满与这些有形物互相冲突,而且他们把构成梦境的事物沿着感情的古老村庄里狭窄的街道排成完整的队列&hellip;&hellip;

&hellip;&hellip;美妙的音乐在遥远的大理石宫殿里回荡,往事把它们的手放在我们的手上,宿命天空里的日落仿如不确定性偶尔的一瞥,让位给笼罩着默默衰败帝国的星光之夜&hellip;&hellip;

让感觉变弱成为一门科学,让心理分析成为一种显微镜下的精确方法&mdash;&mdash;这个目标就像是一种持续不断的焦渴一般,占据着我的生命之心愿的核心。

我的生活里所有惨剧都是在我的感情以及我对感情的意识之间发生。正是在那里,在那片昏暗模糊的区域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树林和各种各样的水声,在那里,就连我们混乱的战争都无从感觉,而我则可以真正存在&mdash;&mdash;我想要看清楚我的真正存在,却徒劳无功。

我让我的生活平躺下来。(在我那死气沉沉的生命顶端,我的感觉是一段拖长的墓志铭。)我在死亡和幽暗之中过活。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我的坟墓里面雕刻得精美至极。

我的隐居之处的大门开启,直对着无限的花园,可没有路通向那里,甚至是在我的梦境中都没有&mdash;&mdash;然而那些门将永恒开启,毫无用途,那些铁门将永恒开启,直对着虚幻&hellip;&hellip;

在我内心之中那个辉煌花园之中,我采摘着私人荣耀的花瓣,在梦境中的树篱之间,我的脚大声地踏在通往困惑的小径上。

我把我的帝国扔进困惑之中,使其处于寂静的边缘,使其陷入一场摆脱确切的茶色战争里。

科学家意识到,对他来说唯一的事实就是他自己,唯一真实的世界就是他的感觉为他构建的世界。之所以,他使用客观科学来尝试获得关于他的世界与个性的完美知识,而不是通过让他的感情去适应他人的感情这种谬误方式来完成。没有比他的梦境更加客观的东西了,没有什么比他的自我意识更不会犯错误的东西了。围绕着这两种现实,他使他的科学臻于完美。这样得来的科学与老派科学家饯行的结果并不一样,这些老派科学家并不会研究他们自己个性的规律和他们梦境的构造,只是会寻求&ldquo;外界&rdquo;的规律以及他们口中那个&ldquo;自然&rdquo;的构造。

我的原始自我就是做梦的习惯和做梦的技巧。自小时候我便既孤单又安静,我的生活中的情景,或许还有那些进一步倒退的力量,通过晦涩的遗传行为,按照他们那些阴险的规格把我塑造,使我的心智成了一条永不枯竭的白日梦洪流。我把一切都归结于此,即便是那些在我内心之中看起来与做梦之人最为遥远的东西也明确属于一个只会做梦之人的灵魂,他的灵魂极致高尚。

因为在自我分析时会感到快乐,我希望能尽我所能用文字表达我的心路历程,在我的内心里,我的心路历程堪称将生命用来做梦的真正心路历程,是一个只知道如何做梦的灵魂的真正心路历程。

从外界来看我自己(我几乎经常这么做)就能看出,我并不适合行动,当我不得不跨出一步,或者动一动,我就会紧张不安,当我不得不和别人说话之际,我就会结结巴巴,我没有享受这些事情所需要的清醒内心,而这么做需要我在心里付出努力,我也没有很好的体能让我自己通过机械劳动获得愉悦。

我会如此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一个做梦的人本该如此。所有的现实都令我惊慌失措。其他人的讲话将我抛进了巨大的苦恼境地。其他灵魂的现实总是令我震惊不已。那无意识行为的巨大网络是所有行动的根源,我看到这张网络,感觉非常惊讶,仿佛看到了一幅非常荒唐的幻象,这张网不存在任何可信的连贯性,虚无一片。

然而,应该让人们认为我对其他人的心理活动方式一无所知,而我并没有清晰地认识到他们的动机和思想,然后,人们就会对我是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误解很深。

因为我不仅仅是个做梦的人,我是一个梦想家。我唯一的习惯&mdash;&mdash;即做梦&mdash;&mdash;赋予我异常敏锐的内心洞察力。我不仅能够异常清晰地看到我梦境中的人物与场景,还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我那些抽象的思想,我那份人类的感觉(残余的感觉),我的秘密欲望,和对我自己的心理态度。我甚至可以看到在我的内心中,我自己的抽象思想;凭借我真正的内心目力,我看到它们位于我内心中的一个空间里。因此,它们迂合曲折的过程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因此可以彻底了解我自己,而且彻底了解了我自己后,我便彻底了解了所有人。没有基本的冲动或高尚的意图,这些并不是我灵魂中的灵光闪现,而且我知道这两者的先兆动作。在邪恶思想所带的善良或冷漠的面具之下,即便这面具隐藏在我们的内心中,我都能通过他们的动作来认出它们。我知道是什么东西在我们内心中迷惑我们。因此,我对大多数人的了解程度都超过他们对自己的了解。我经常相当详细地对他们进行探索,这样我就让自己变成他们。我征服了每一个我彻底了解的灵魂,因为对我而言,做梦就是占有。因此,作为梦想家的我自然而然就是我自称的那个分析家。

这就是为什么在我为数不多偶尔喜欢阅读的东西之中戏剧比较重要的原因。每天我都在心里表演戏剧,我确切知道灵魂如何在墨卡托投影中铺陈。但这不能真正带给我快乐,因为剧作家总是写一些老一套,而且爱犯大错。没有一部戏剧能够令我满意。带着闪电般的速度精确地了解人类的心理,只需一瞥,便能探索每一个裂缝,我发现剧作家粗糙的分析和构架非常无礼,我所读的这种流派的一点点东西就像是写有字的纸上一个墨点一样让我烦恼不已。

万事万物是我的梦境的原材料;所以我才会心烦意乱又超级细心地关注外界的某些细节。

为了让我的梦境拥有轮廓和慰藉,我不得不去理解生活的特点和现实的景物如何带着轮廓和慰藉出现在我们面前。因为做梦之人的目力并不像我们看真实之物时使用的目力。在梦境之中,我们并不会像在现实里那样,平等地聚焦一个物体重要与不重要的方面。做梦之人只要重要的方面。一个物体的真正现实只是这个物体的一部分;其余部分均是沉重的礼赞,物体把这赞美送给实质物体,以换取在宇宙空间内存在的权利。同样地,在梦境中明显真实的某些现象在宇宙空间里则并不真实。真正的日落不可称量,瞬间即逝。梦中的日落则是固定的,永恒存在。写作之人都知道如何极为清晰地看到他们梦境,知道如何像看梦境那样看生活,知道如何在非物质的基础上看生活,用幻想的照相机给生活拍照,这种相机对沉重的、有用的和受限制的东西的射线无感,除了灵魂的摄影底片上一块黑乎乎的污迹,这些东西什么都贡献不出。

这种态度从如此之多的梦境中被灌输进我的思想里,令我看到现实旁边的梦境。我的目力镇压着那些我的梦境用不着的一个物体的某些方面。于是我经常住在梦境中,甚至是在我生活时也是如此。看着我内心中的日落,或者看着外界的日落,对我而言全都一样,因为我用同样的方式看待它们,在这两种情况下,我的目力定格的都是同样的事物。

因此,对很多人来说,我有着一种扭曲的自我观。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的自我观的确扭曲。不过我梦到我自己,并且选择了我身上符合梦境的部分,以各种可能的方式塑造和重新塑造自我,直到最后,我现在的样子以及我摒弃的样子都很符合我的理想。有时候,看一个物体最好的方式就是将之删除,因为它存在的方式我不能解释得十分清楚,而这个物体包含着拒绝和删除的物质;这就是我应对我在真实生活中存在的巨大区域的方式,在把它们从我自己的画面中删除之后,完善我的真正存在,这个存在对我来说才是真实的。

在这些幻想的过程施加于我个人之际,我怎样才能让我的自我免受欺骗?如果一个幻想过程可以强迫这个世界的某一方面或梦境里的某个人物进入更为真实的现实,那么就可以强迫感情和思想进入更为真实的环境,剥掉它们所有虚假的高尚和纯粹的装饰(只有在绝少的情况下算不上虚假)。应该注意到,我的客观不能更加绝对了,因为我创造了每一个绝对的物体,这些物体全都带着绝对的品质,具有具体的形式。我不曾真正从生活中逃离,为我的灵魂寻找一张更加柔软的床;我只是改变我的生活,在我的梦境中找寻我在生活中发现的相同的客观现实。我的梦境&mdash;&mdash;在另一片文章中我已经讨论过了&mdash;&mdash;独立地体现我的意愿,而且它们经常令我震惊,令我感觉不愉快。我在内心中发现的事物经常让我感到沮丧,惭愧(或许是因为我内心中残余的人性&mdash;&mdash;惭愧是什么?)以及惊恐。

在我的内心中,不间断的白日梦拥有被替代的注意力。在我看到的一切事物之上,也包括我在梦境中看到的事物,我已经把我所拥有的其他梦境添加到我的内心之中。我已经足够漫不经心了,以致非常擅长我口中的所谓的事物的&ldquo;梦中情景&rdquo;。即便如此,随着梦境的演变过程,因为这种漫不经心受到永恒白日梦和全神贯注(同样地,并非过于专心)的驱使,我把我的梦添加到我在周围真实世界中看到的梦之中,把已经摆脱了物质实体的现实和绝对的无形之物相交在一起。

这解释了我为什么要求得到能力,可以同时聚焦不同思想,可以在观察某些事情的同时还能梦到另外一些不同的事情,可以同时梦到真实塔霍河上的真实日落以及我心中太平洋上的清晨;而且这两个我梦中的事物交织在一起,不必混合,所有的一切都不必混合,除了会互相引发的不同情感状态。这就放佛我看到几个人在街上走,感觉到他们的灵魂都到了我的身体里(只有在感觉统一时才能做到),而与此同时我又可能看到他们各自的身体(我只能逐个看到他们的身体)迈着腿穿过各条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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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米</h2>

(轻微之物的感情)

当下即远古,因为过往的一切都在当下存在,因而,古董商人非常爱好这些东西,因为它们属于当下,我也拥有他们那样的爱好,我还拥有一个打败对手的收藏家的愤怒,生气的对象是每一个人,他们试图用貌似真实、甚至是可以证明的、基于科学的理由来取代我那些对事物的错误概念。

一只蝴蝶接连在宇宙空间立占有一席之地,对此的各种观点就是各种事情,在我惊愕的双眼看来,这只蝴蝶在宇宙空间里依旧清晰可见。我的回忆是如此强烈&hellip;&hellip;

可这仅仅是在我紧张生活之际对最微小事物的最微妙感觉,或许这是因为我喜欢毫无意义的事情。或许是因为我注重细节。不过我倾向于相信&mdash;&mdash;我不能说我了解,因为从没有费神去分析它们&mdash;&mdash;这是因为微小事物绝对不会拥有社会重要性和现实意义,因为这个原因,绝对不会与现实拥有肮脏的关联。对我而言,微小事物拥有非现实的意味。没有用代表美好,因为无用之物比有用之物欠缺真实感,有用之物持续存在,不断延伸,然而不可思议的琐碎之事和光荣的微小事物在它们该在的地方存在,自由与独立地存在。在我们的真实生活里,无用之物和琐碎之事谦卑地开创了美的插曲。在我的灵魂之中,梦境和爱好带来的乐趣被丝带里的小东西这微不足道的存在而激起!那些意识不到微小事物重要性的人是多么可怜啊!

在众多于内心之中折磨我们折磨到令人愉快地步的感情中,被这个神秘世界激起的焦虑是最普通也是最复杂的感觉之一。当我们就这些微小事物沉思之际,这份神秘最为明显,这些微小事物一动不动,因此呈现出半透明状态,允许它们的神秘之处呈现出来。相比思考路边的一块小石头,思考一场战争(然而可以思考一个荒唐之处,人、社会和战争之间可以在我们内心里展开一面战胜神秘的旗帜)更难感受到神秘,因为我们不会想到小石头这个存在,也就自然而然地引导我们&mdash;&mdash;如果我们能不停地思考这一点的话&mdash;&mdash;去考虑其存在的神秘之处。

赞美瞬间、毫米和微小事物的阴影,这些事物比万事万物本身还要卑微!瞬间&hellip;&hellip;毫米&mdash;&mdash;对于它们大胆地在卷尺之上如此近距离地并列存在,我感觉震惊极了。有时候这些事物令我痛苦,抑或高兴,随后我感受到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骄傲。

我是一张超灵敏的照相底片。刻在我身上的所有细节都比例失调,不成整体。这张底片什么都填不满,只能将我的内心塞得严严实实。我看到的外界是一种纯粹的感觉。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的所感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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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静默夫人</h2>

有时,我会感到灰心丧气,萎靡不振,就连做梦的能力也像秋天的树叶一样枯萎了,唯一可以做的梦就是回味以前的梦。我像翻阅一本书一样一遍遍地浏览它们,除了无可避免的文字,找不到别的东西。于是我问自己,你是谁,你这个穿越过我没精打采的视野中所有未知的风景,古代的内陆,和盛装的游行的形象到底是谁呢?你出现在我所有的梦中,以梦的形态,或作为一个虚假的现实跟我一同。跟你一起,我可能进入了你梦境的领域,见到了你缺失的非人的身体,你融化成宁静的平原和某地秘密的荒山的实实在在的躯体。也许,除了你,我没有梦。也许,正是我靠近你的脸时,从你眼中看到,我看到的这些不可能的风景,这些不真实地沉闷,这些藏于疲劳的阴影下和不安的洞穴之中的感觉。也许,我梦中的风景是我不梦见你的方式。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确实知道自己是谁?我真的知道做梦意味着什么?我能因此得知把你称作我的梦意味着什么吗?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我的一部分,也许你还是我最真实,最基本的一部分呢?我怎么能知道其实我只是个梦,而你才是真实,你不是我的梦,而我才是你的呢?

你的生活是怎样的?我该从何种角度看你?你的侧面?从不相同,但也永不改变。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知道,却不知道自己知道。你的身躯?无论穿衣与否都没有差别,或坐或站或躺也都是同样的状态。这毫无意义的意义又在哪里?

我的人生如此悲哀,我甚至都不想为其哭泣;我的日子如此不真实,我甚至都不想试图改变。

我怎么能不梦见你?逝去的青春时光的女士,停滞不前的水和腐烂的海草的圣母,无垠的沙漠和荒山峭壁的守护女神,请救我脱离我的青春。

忧郁者的慰藉,从不哭泣者的眼泪,从不敲响的钟点&mdash;&mdash;请救我脱离快乐和幸福。

所有静默的鸦片,未曾拨过的七弦琴,远方和放逐的彩色窗户&mdash;&mdash;让我被男人憎恨,受女人鄙视。

临终者涂油礼上的钹,触及不到的抚摸,阴影下死去的鸽子,做梦时刻的燃掉的灯油,请救我脱离宗教,因为它太甜蜜,请救我脱离无信仰,因为它太强大。

午后无力的百合,纪念品盒里枯萎的玫瑰,祈祷者之间的静默&mdash;&mdash;请让我厌恶自己活着,憎恨自己健康,鄙视自己年轻。

哦,所有朦胧的梦的避难所呀,让我变得无能无用吧;哦,悲伤的经验的流水呀,让我变得没有缘由的纯洁,冷淡的虚伪吧;哦,不安的连祷啊,厌倦的大弥撒啊,花冠啊,圣水啊,升天啊,让我的嘴巴变成一幅凝结的风景,我的双眼变成两塘死水,我的姿态变成慢慢枯萎的树木吧!

太可惜了,我只能把你当做女性一样祈祷,不能像热爱男人一样爱你,也不能像那些从未进过天堂的,没有真实的性别的黎明天使一样尽情地看你。

我向你祈祷就是在爱你,因为我的爱本身就是祈祷,但我不把你看做我的至爱,也不把你当做圣人。

希望你的行为成为舍弃的雕塑,你的姿态成为冷漠的基座,你的言语成为否认的彩色玻璃窗。

一无所有的光辉,起自万丈深渊的名字,来自遥远天界的宁静&hellip;&hellip;

永恒的纯女,存在于诸神之前,存在于诸神之父之前,存在于诸神之祖父之前,所有世界的不孕处女,所有灵魂的不孕处女&hellip;&hellip;

我们向你举起所有时光和万事万物,星星是你神庙的贡品,疲惫的诸神像鸟儿回到无意中筑的巢一样回归你的胸脯。

站在高高的痛苦上,我们看到青天白日映入眼帘,若我们看不到白日,那就让那天成为出现的一天吧。

闪耀吧,缺席的太阳,发光吧,褪色的太阳&hellip;&hellip;

只有你,暗淡的太阳,才能照亮洞穴,因为洞穴是你的女儿。只有你,虚幻的月亮,才能赋予山洞,因为山洞&hellip;&hellip;

你的性是梦的形式,是各种形象的不孕的性。只要一个模糊的侧面,一个单纯的站姿,甚至有时只需要一个懒懒的手势,你是精神化的属于我的时刻和姿态。

哦,内心静默的圣母呀,我梦见你,并非被你的性,你永恒的袍子下的肉体所吸引。你的乳房不会让人想要亲吻。你的身体是灵魂一样的肉体,不过,它仍是肉体,不是灵魂。你肉体的物质不是精神的,它本身就是精神性。你是堕落之前的那个女人,仍旧是那个天上的泥土捏成的雕塑。

对有性别的真实的女人的恐惧引领我来到你这里。尘世的女人必须承受男人的体重才能&hellip;&hellip;,这样的女人人们怎么能爱上她?预见了性(&hellip;&hellip;)带来的欢愉,人们的爱怎么能不枯萎?谁能尊重一个妻子而不去想她是个淫荡的女人?谁能忍得住鄙视自己从母亲的阴道里出生这个讨厌的事实?想到我们我们灵魂的肉体的起源,想到带我们的躯体来到这世界的不安的行为,我们又怎能不鄙视我们自己呀?无论这躯体有多么美丽,它起源的本质是丑陋的,它也因为是被分娩出来而可憎。

现实生活中有些虚伪的理想主义者为妻子写诗,向母亲的概念下跪&hellip;&hellip;他们的理想主义是伪装的披风,而非创造的梦境。

只有你是纯洁的,梦境的夫人,我可以不想任何污点而把你当做情人,因为你是虚幻的。我可以把你当做母亲,爱慕你,因为你从未被可怕的受精和分娩所玷污。

只有你自己是如此可爱的时候,我怎么能不爱慕你?只有你自己是如此值得被爱的时候我怎么能不爱你?

也许我是在梦境中创造的你,你在另一种现实中真实地存在;也许就是在那里,一个与众不同的纯洁的世界里,你是我的,我们不需要有形的躯体就可以深爱彼此,我们用另一种拥抱,别样的理想的占有。也许我没有创造你,也许你早已存在,我只是以一种不同的视角看到了你&mdash;&mdash;纯洁的,内在的&mdash;&mdash;在另一个完美的世界。也许我梦见你只是意味着我找到了你,我爱你仅表明我想念你。也许我蔑视肉体,憎恨爱恋,只是因为我有模糊的欲望,想要执著地等你,尽管不清楚你的存在;也许这就是我不确定的希望,在我还不认识你的时候,就已经爱上你。

也有可能是我在某个模糊地所在早已爱上了你,我对那份爱恋的怀念,让我现在生活的一切单调乏味。也许你只是我对某物的怀念,是某种缺失的化身,是某个远方的存在,也许你只是因为一些与女性无关的原因具备了女性的气质。

我可以把你当做处女,也可以将你视作母亲,因为你不属于这个世界。你臂弯里的孩子从不会小到被你孕育在子宫里而玷污的程度。你从来都只是你,不是别人,所以你怎么可能不是一个处女?我既可以爱你,又可以爱慕你,因为我的爱不会占有你,也不会让让你远离。

请成为永恒的白昼,用你太阳的光线做我的日落,与你永不分离。

请成为看不见的黄昏,让我的不安和渴望成为你迟疑不觉得暮色,成为你不确定的色彩。

请成为绝对的黑暗,唯一的夜晚,让我在那里面迷失,遗忘自己,让我的梦像星星一样在你远方和否定的身体上发光。

让我成为你罩袍上的褶皱,你花冠上的珠宝,你指上戒指那抹奇异的金色。

让我成为你壁炉里的灰烬,因为若我是尘土有何不妥?或是让我成为你房间的一扇窗户,因为若我只是空间有何不妥?或者让我成为你漏斗里的一个时辰,因为若我逝去,但仍是你的有何不妥?若我死去,但仍是你的,若我失去你,但通过失去你又找到你?

荒谬的主人,废话的信徒,希望你的静默成为我的摇篮,催我入眠。希望你纯真的存在抚摸我,安慰我,哦,天界的先驱夫人啊,&ldquo;缺失&rdquo;的女王啊,静默的处女母亲啊,冰冷的灵魂的炉底石啊,荒凉的守护天使啊,哦,悲伤永恒但完美得不真实的人间风景啊!

你不是一个女人。你在我心中连一丁点女性的感觉都没激起。只有在我讲话时,称呼你为女性的措辞能勾画出一个女性的轮廓。因为,我忍不住温柔爱慕地讲起你,只有将你称作女人,这个词语才能算名副其实。

但是你,那模糊的实体,其实是虚空。你没有现实,甚至没有一个只属于你的现实。严格说来,我看不见你,甚至感觉不到你。你像一种客体是自己的感觉,被完全包含在自己存在的内心里。你一直都是我想要看的那片风景,是我没看到的罩袍上的褶边,迷失在路边弯道外永恒的现在里。你的轮廓就是你的虚空,你不真实的躯体破裂成散落的珍珠,成为那个轮廓的项链。你早已过去,你早已离开,我早已爱过你,这就是我感到你的存在时的感觉。

你占据了我思想的空白和感官的缺口,因此我从未想过你,或感觉到你。但我的思想充斥着对你的感觉,在你崇高的召唤下,我的感觉很野蛮。

照在黑暗之上的迷失的记忆之月,我不完美的自我意识生动的旷野。我的存在隐约感觉到你,好似是你的一条腰带在感觉你,我靠近你在我不安的夜水中紧张而又不安的脸庞,知道你是我天空中的月亮,产生了这个倒影,或是水下一轮陌生的月亮,不知怎么就捏造了一个。

要是有人能创造一双&ldquo;新眼&rdquo;,从而用其来看你,一些&ldquo;新思想&rdquo;,从而用其向你,一些&ldquo;新感觉&rdquo;,从而用其感觉你。

我触摸你的罩袍时,我的表情变得疲惫,言语也僵硬,劳累,痛苦不堪,因为我要努力伸直它们的手。一只飞鸟盘旋在我对你的评论之上,看似要在靠近,却从未到达过,因为我的话语的主旨根本不能模仿你轻轻落下的脚步、慢慢的一瞥,抑或是你从未做过的姿态,那苍白悲伤的色彩的本质。

若我能与远方的人谈话,若你今天是一片可能的云彩,明天化作现实的雨滴洒落大地,千万不要忘记你神圣的起源&mdash;&mdash;我的梦。无论你在现实生活中为何,做一个孤独者的梦吧,不要成为一个情人的避难所。履行你作为一艘船纯粹的船的职责。实现你作为一个无用的细颈瓶的愿望。不要让任何人用河流的灵魂谈及河岸的话语来谈论你&mdash;&mdash;河岸的存在是为了限制河流。最好不要在生活中随波逐流,最好让梦想干枯。

希望你的本质在于充盈丰富,希望你的生活是注视自己生活的艺术,是被注视的艺术,永不雷同。不要再为其他。

今天,你只是这本书创造的一个轮廓,一个具象化的与其他时间分开的时刻。如果我能确定这就是你,我会在爱你的梦上创造一个宗教。

你是万物的缺失,你是每件事物上遗失的那部分,这让我们永远爱它。你是圣庙遗失的门钥,你是通往圣殿的密道,你是遥远的岛,永远隐藏在迷雾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