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选集(1 / 2)

在一篇关于如何编排《不安之书》的注释(附录三)中,佩索阿考虑将部分有标题的文章单独出版成册。这些有标题的文章包括1910年以后的作品,并按字母顺序排列。他用罗马数字来将这些取自某些文章的单独片断彼此区别开来,比如“对不幸的已婚妇女的忠告。”

<h2>

对不幸的已婚妇女的忠告(一)</h2>

(不幸的已婚妇女包括所有已婚和部分单身妇女)

最重要的一点是,要谨防训练有素的人文情怀。人道主义即粗俗。我冷静地、理性地写下这些话,是为你们好,你们这些可怜而又不幸的已婚妇女。

一切艺术和自由的实质,就是一个人的精神尽可能不去屈服,取而代之的是肉体的屈服。

不检点的行为是不可取的,因为那样会贬低你在别人眼中的品格,使你变得庸俗。你应该在得到周围每一个人的尊敬时,内心却充满淫欲。成为一个相夫教子的贞洁妻子和母亲,与此同时,悄悄地从所有男人(包括邻居和杂货商)那里染病&mdash;&mdash;这是每个想真正享受和扩充个性的人的至高愉悦,而她不会屈尊于和卑贱女仆一样使用卑贱的办法,或者和极度愚蠢的女人一样保持着刚性高洁,后者的美德仅仅是利己主义的产物。

按照你的优势,读到这篇文章的女性灵魂是否能够看明白我在说什么。一切愉悦都是精神的。一切罪行都发生在梦里,也只会发生在梦里!我想起一个从未发生的、完美而真实的罪行。这个完美的罪行并不是我们所熟知的。博尔吉亚犯下过完美罪行吗?相信我,那不是他所为。那个罪恶累累、手段完美的人正是我们梦想中的博尔吉亚,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博尔吉亚。我确信,恺撒&middot;博尔吉亚活着的时候既平庸又愚蠢。他一定如此,因为活着本身就是愚蠢而平庸的事情。

我公正无私地给你们提出这个建议,将我的方法应用到我个人并无兴趣的案例中。我的梦充满尊贵和荣耀,毫无半点肉欲可言。但我希望这个方法对你们有用,如果说除了令我烦恼没有其他理由,那是因为我讨厌有用的东西。我用我的方式践行着利他主义。

<h2>

对不幸的已婚妇女的忠告(二)</h2>

现在让我来告诉你们如何在想象中对丈夫不忠。

决不犯错:只有平凡的女人才真正会对她的丈夫不忠。端庄是获得性快感的必要条件,而委身于多个男人则毁灭了这种端庄。

我承认,女性的卑微使她们需要男性这样的物种。但我认为,每一个女人应当只委身于一个男性,如果必要的话,使他成为想象中的男性扩展圈的中心。

做这些事情的最佳时间是在生理期前的那些日子。

具体如下:

将你的丈夫描画成一个白色的躯体。如果你擅长于此,你会感到那团白色在你的上方。

不去做过多的肉欲姿势。亲吻在你身上的丈夫,然后在想象中替换他&mdash;&mdash;记下在你灵魂上方的那个人。

快乐的本质是多元的。将你内心猫一样的机灵释放出来。

如何惹怒你的丈夫&hellip;&hellip;

偶尔惹怒你的丈夫是很重要的。

学会在不放松外在戒律的同时,沉湎于邪淫之事。最无法无天的内心结合最严于律己的外表,构成完美的感官感受。每一个表现梦想和欲望的手势在现实中都不存在。

替代比想象更容易。我是说,通过替代,在与B男媾和的同时想象与A男的性高潮。

<h2>

对不幸的已婚妇女的忠告(三)</h2>

我亲爱的门徒们,我对你们的期望就是,如实按照我的建议去做,你们将体验到一种极大的多重感官愉悦,尽管你们的子宫和姓氏被教堂和国家拴在某个男性身上。

鸟儿起飞前都会用脚蹬地。女孩们,愿这样的画面成为唯一存在的精神戒律的永久提示。

感官感受的至高愉悦(如果你能获得),就是成为能想象得到的最淫荡的荡妇,但却从不背叛你的丈夫,甚至从就连眼睛也不背叛。

在内心成为一个荡妇,在内心对你的丈夫不忠,当你拥抱他时心里已出轨,当你亲吻他时就好像吻的不是他&mdash;&mdash;这就是感官享受,我的上等女人,我的神秘而理性的门徒。

为什么我不对男人做同样的忠告呢?因为男人是一种不同的生物。如果他是一个下等人,我建议他尽可能去引诱更多的女人,然后遭到我的轻蔑&hellip;&hellip;一个上等男人不需要女人。他不通过性占有便能获得感官享受。这是一个女人,甚至一个上等女人所无法接受的。从根本上说,女人是一种性生物。

<h2>

世界末日的感觉</h2>

因为我在生活中每迈出一步,都让我越发靠近那使人毛骨悚然的全新未知,因为我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是未知的一片活生生的碎片,我把这些碎片放在我的桌子上,以供我每天做我那些可怕的冥想,于是我决定戒除万事万物,决定走向虚无,决定将自己的行为降到最低程度,决定为人们增加难度,为活动设置障碍,不让他们找到我,决定完善禁欲的艺术,决定退位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这就是这折磨人的生活恐吓与折磨我的地方。

作决定,完成某件事,摆脱怀疑和模糊&mdash;&mdash;于我而言,这些事情似乎就如同浩劫或者宇宙灾难。

据我了解,生活就是一场灾难,就是一份天启。每过去一天,我就感觉自己越发无能为力在清晰的现实处境里去注意人们的行为或表达自我。

随着每一天的流逝,其他人的存在&mdash;&mdash;往往我的灵魂遇到他们时都会受到粗鲁无礼的惊吓&mdash;&mdash;都变得越发令人痛苦与压抑。和别人说话,我就毛骨悚然。如果他们表现得对我感兴趣,我就会逃跑。如果他们看着我,我就会颤抖。如果&hellip;&hellip;

我处于永恒的自卫状态。生活令我痛苦万分,其他人也令我倍受折磨。我不能与现实面对面。就连太阳都让我泄气,令我压抑。只有在深夜,我一个人独处,逃避,遗忘,迷失,不与任何真实或有用的人与物发生联系&mdash;&mdash;唯有此时我方能找到自我,感觉舒服。

生活令我感觉冰冷。我的存在就是潮湿的地窖和暗淡无光的地下墓穴。我就像支撑最后帝国的最后军队遇到的惨败。没错,我感觉到,仿佛我身在一个号令天下的远古文明的末期。我,过去常常支配别人,如今却孤身一人,遭遇遗弃。我,一直以来都有谋士指引着我,如今却无朋无友,迷失方向。

我的内心始终在祈求怜悯,我的内心为了自己而泪如雨下,正如为了一位死亡的神明泪如雨下一样,在如同白色波涛一般的年轻异族攻击边界的时候,这位神明的圣坛被全部摧毁,生活如期而至,并且想要知道这个帝国到底对幸福做了什么。

我一直非常害怕别人和我说话。我一事无成。我不敢想自己成了什么人;我甚至不敢梦到我在想自己变成了什么人,因为即便是在梦里&mdash;&mdash;作为一个纯粹的梦想家,我所处的那种幻想状态&mdash;&mdash;我都意识到,我与生活格格不入。

这个世界里没有一种感情能把我的头抬离枕头,而我则带着绝望的情绪让自己的头沉浸在枕头里,没有一种感情能够应付我的身体,以及我的思想,而我的思想觉得我依然活着,甚至不能应付抽象的生活概念。

我不会说到任何现实中的语言,我在生活中的琐事之中蹒跚而行,像个病人一样,他在卧床不起几个月之后终于站了起来。只有躺在床上,我才感觉自己融入进了正常的生活。发烧我很快乐,因为我在躺卧之际,这似乎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如同风中的一簇火焰,我摆动着,有些头昏目眩。唯有在封闭房间内不流通的空气里,我才能呼吸到我的正常生活的气味。

我甚至不会想念海风。我任由摆布,把我的灵魂当成一座修道院,我甘心做我自己,不会更愿意成为干旱贫瘠天地里的秋日,而我只有微弱的鲜活生命,如同一抹光亮在带有天篷的黑暗池子里消失不见,我没有活力,失去色彩,可当太阳落山之时,流亡的紫色光辉传来&hellip;&hellip;

我唯一的真实愉悦是分析我的痛苦,而我唯一的世俗快乐就是当感情崩溃或腐烂之际,看着情感令人毛骨悚然地渐渐消散&mdash;&mdash;朦胧的阴影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们甚至不用转身去查看那是谁的脚步声;远处传来微弱的歌声,我们不必尝试听清歌词,因为歌声的朦胧感和所处位置的神秘感更能让我们平静下来;苍白的水域有着朦胧的秘密,夜空里充满了空灵的氛围,远处的马车上传来铃响,谁知道他们自何处返回,或者他们有着怎样的欢乐,因为他们距离此处是那么遥远,沉闷麻木午后里的一辆沉寂的马车,在那里,夏天让位给了秋日&hellip;&hellip;

花园里的花都枯死了,枯萎的它们变成了别样的花朵&mdash;&mdash;更老,更壮丽,枯萎的黄色花瓣非常神秘,沉寂,寂寞,显得很是协调。池子里的水冒着泡,这水也是梦境的一部分。远处的青蛙呱呱直叫!哦,我的内心之中有一个死气沉沉的乡下!多么具有乡村般宁静氛围的梦境啊!哦,我的生活,多么缺乏斗志,就像一个不中用的懒汉,他睡在路边,他的睡眠清新晶莹,草地的芳香就像雾气一样飘入他的灵魂,醇厚,永恒,就像是和其他事物没有联系的万事万物,在星辰冰冷的怜悯下,如暗夜一般,缺乏特性,到处游荡,令人厌烦。

我随着我的梦到处游荡,让一幅幅画面活动起来,以便可以令其他画面出现;像风扇一样,我让每一个偶然的隐喻都演变成一幅巨大的、只能在心里看到的图画;我把我的生活抛弃,就像抛弃一件过于紧绷的西装。我躲藏在树林中,远离公路。我迷失了自我。在一切不重要的时刻里,我可以忘记对生活的品位,可以埋葬关于日光和喧嚣的思想,可以有意识且荒唐地在我的感情里走向终结,还有那个位于一片废墟之上的、折磨人的帝国,在一片胜利的旗帜和锣鼓中,有一个巨大的入口,通向一座荣耀的终极城市,在那里,我不会为任何人与物流泪,不会有任何渴望,不会向任何人,甚至向我自己祈求存在的权利。

正是我为了我在梦境里创造出来的、那令人不快的池子表面而深感痛苦。我的痛苦就是我想象出来的那长满绿树大地上的苍白月亮。我的痛苦就是停滞的秋日天空产生的疲倦,我记得那天空,却从未亲眼得见。我所有的死寂人生,我所有的缺陷梦境,以及我所有的但却不属于我的东西,全都在我内心里的天空中,在我灵魂之河那看得见摸得着的涟漪中,在平原上的麦田里那焦躁不安的宁静里(我见过却也没见过这麦田),向我压来。

一杯咖啡,一点烟草,我抽烟的时候烟味从我身边飘过,在这间半明半暗的房间里我的眼睛半睁半闭&mdash;&mdash;这一切,以及我的梦境,都是我希望从生活里得到的东西。对我而言,这一切看起来是否太过贫乏?我不知道。我怎么才能知道,什么是贫乏,什么是富有?

哦,外面的夏日午后啊,我多么想改头换面&hellip;&hellip;我打开窗户。外面的一切是那么的柔软,可那一切却能割伤我,就像一份无限的痛苦,就像一份朦胧的不悦感觉。

有最后一件事情将我割伤,把我撕裂,将我的灵魂扯成碎片。此时此刻,在窗边,这件事就是,我想到了这些悲伤与轻柔的事物,我应该成为一个有吸引力且唯美的人,就像是画中人一样&mdash;&mdash;而且我甚至不是&hellip;&hellip;

让这一刻赶快过去吧,赶快遗忘吧&hellip;&hellip;让今夜到来,让夜色越来越深沉,让夜色笼罩一切,永不退去。让这抹灵魂永远成为我的坟墓,陷入纯粹的黑暗,愿我永远不能再没有感情和渴望的情况下重生。

<h2>

有效做梦的技巧(一)</h2>

首先,要确保你不敬仰一切,也不相信一切。然而,当你表现出不敬时,应当保持着敬仰某些事情的欲念;当你鄙视你不喜欢的人时,应当保持着去喜欢某个人的痛苦渴望;当你藐视生活时,应当认为生活是美好的,值得我们活着和去珍惜。(通过)这么做,你将为你的梦想大厦奠定基础。

记住,你正在从事最崇高的事业。做梦就是发现自我。你将成为自己心灵的哥伦布。你将要发现属于自己的风景。要确保你的路线正确,你的仪器不能指错了方向。

做梦这门技巧,因为被动,所以艰难。在梦里,我们集中一切努力去避开所有施力。如果存在睡眠技巧,那么它毫无疑问与之相似。

注意,做梦技巧并不是一门指导做梦的技巧。指导即行动。真正的梦想家对自己缴械投降,被自己所支配。

起初,消除一切物质刺激物后,你将忍不住手淫,酗酒,吸食鸦片&hellip;&hellip;这些都是努力和寻觅过程。要成为一个优秀的梦想家,你就不得不只做一个梦想家。鸦片和吗啡在药房都能买到&mdash;&mdash;你又如何能指望通过它们去做梦?手淫是一种生理现象&mdash;&mdash;你又如何能指望&hellip;&hellip;

现在,如果你梦见手淫,那么很好。如果你梦见吸食鸦片或吗啡,并沉湎于梦中的鸦片和吗啡中,那么你值得被称赞:你的表现如同一个完美的梦想家一样。

你应当始终把自己想象得更凄惨,更可怜。这样做并无害处,甚至可以当做一种通往梦境的云梯。

<h2>

有效做梦的技巧(二)</h2>

推迟一切。明天的事情决不今天做。事实上,无论明天或今天,你根本不需要做任何事情。

永远不要去想你要做什么。不要这么做。

过你的日子。不要以此为生。对或错,快乐或悲伤,做你自己。你只能在梦里这么做,因为你的现实生活和人类生活都不属于你,而属于别人。你应该将生活和做梦置换过来,完全将精力集中在做梦上。从生到死,在你真实生活的一切行动中,你没有行动&mdash;&mdash;而是被行动。你没有生活&mdash;&mdash;而只不过是被生活。

成为别人不能理解的斯芬克斯。将自己闭关在象牙塔里,但不关门。你的象牙塔就是你。

如果有人告诉你这样做既虚假又荒谬,不要去相信。但也不要相信我所说的,因为一个人不应当相信任何事情。

藐视一切,但要做到,你的藐视不会让你心烦。不要因为藐视一切而认为自己高人一等。这就是掌握高贵藐视技巧的关键。

<h2>

有效做梦的技巧(三)</h2>

通过梦见一切,生活中的一切使你蒙受更多的苦难&hellip;&hellip;

这是你不得不背负的十字架。

<h2>

有效的形而上的做梦技巧</h2>

推理&mdash;&mdash;一切都很简单,因为对我来说一切都是一场梦。我决定梦见什么,就会梦见什么。有时,我在自己身上塑造了一个哲学家。当他有条不紊地阐释哲理时,作为一个年轻侍者的我,用我的灵魂在他女儿的窗下向她求爱。

诚然,我只能局限于自己的所知。我不能塑造出一个数学家。但我对自己的所有心满意足,这足以使我排列出各种组合,做不计其数的梦。或许,通过做梦我将实现更多东西。尽管这的确不值一提。我已感到十分满足。

摧毁人格:我不了解自己的想法、感觉或性格&hellip;&hellip;当我去感觉时,对于出现在面前的某个可视化的这个人或那个人,我只是有一种模糊的感觉。我将我自己替换成我的梦。每个人都不过是他自己的梦。我甚至连梦都不是。

永远不要将一本书读到结尾,也不要按顺序读,要跳读。

我从不了解自己的所感。每当人们对我说起这样那样的情感,并对之做出描述时,我总是感到他们在我的心灵描述着什么。然而,当我过后回想起来时,我又总去怀疑这一切。我总不明白,我所感受到的我是否就是真实的我,或者,只不过是想象中的我。我是一场戏里的角色,而这场戏就是我自己。

努力徒劳无用,却给人欢愉。推理毫无结果,却十分有趣。恋爱使人烦恼,但或许比不爱要更好。然而,做梦可以取代一切。在梦里,我不用做出实际努力,却能获得努力的印象。我可以进入战斗,不用担心受惊吓或受伤的危险。我可以去推理,不用刻意去发现什么真理(我无论如何都发现不了),不用设法去解决什么问题(我知道我永远也解决不了)&hellip;&hellip;我可以去恋爱,不用担心被拒绝或背叛,也不会感到厌倦。我可以换心上人,而她始终如一。如果我希望被背叛或抛弃,我可以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并且总是用我希望的和给我愉悦的方式。在梦里,我可以体验到最坏的焦虑,最残酷的折磨和最伟大的胜利。我可以体验到这一切,就好像它们发生在生活中。我的梦是否生动、清晰和真实取决于我自己的能力。这需要研究和内在耐性。

做梦的方式有很多种。其中一种便是,彻底对你的梦缴械,不要试图使梦清晰而明朗,让自己进入梦唤起的朦胧感觉。这是一种低级无聊的做梦形式,因为它很单调,总是千篇一律。另一种大为不同的方式就是,使梦清晰,控制梦。然而,通过这种控制梦的努力,梦显然变得不真实。至高的艺术家&mdash;&mdash;像我这样的梦想家&mdash;&mdash;只会努力让梦变成这个样子或那个样子,使之契合他的幻想,展现在他面前的梦正是他渴望得到却从不曾想过的,因为脑力劳动使他筋疲力尽。我想把自己梦成一个国王。我突然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看哪,我就是某个国家的国王。梦将告诉我,我是哪个国家的哪种类型的国王。我已成功驾驭了梦,它们总是出乎意料地带来我想要的东西。通过更清晰地聚焦,我可以使这些留给我模糊印象的生活场景更完美。在梦里到过的中世纪不同时代的不同地方,我完全不能有意识清醒地勾画出来。我从未发现自己有这么丰富的想象力,我对此感到吃惊。我任由自己的梦驰骋&hellip;&hellip;它们如此纯净,总是超过我的预期。它们总比我期望的更美丽。然而,只有最高等的梦想家才有希望达到这一步。我数年来致力于做这样的梦,而如今,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实现了。

开始做梦的最佳途径是通过书籍。对于一个生手,小说尤其有用。第一步就是学会彻底沉浸于你的阅读,完全融入到小说的人物角色里。当你自己的家庭和家里的麻烦相比之下显得平淡无奇,令人生厌,那么你会发现,你已取得了进步。最好不要阅读纯文学小说,因为它会将我们的注意力转移到形式结构上去。

我毫无羞愧的承认,我就是这样开始的。奇怪的是,我总是本能地阅读侦探小说,而言情小说我总是读不下去。但这出于个人原因,我即便在梦里也不愿看到不切实际的东西。每个人都可以去培养他独有的偏好。让我们永远不要忘记,做梦就是探索自己。从读书的角度看,肉欲灵魂应当选择与我所读书籍相反的读物。

当做梦者体验了身体感受&mdash;&mdash;当一部关于战斗、射击和战争的小说使他真正感到浑身筋疲力尽,四肢疲惫不堪&mdash;&mdash;那么他已度过了做梦的第一阶段。对于一个肉欲灵魂,他应当能够&mdash;&mdash;只去做精神手淫&mdash;&mdash;在阅读期间的某个适当时刻体验到一种射精。

然后,做梦者应当试着将这一切转移到心智层面。他应当在梦里感觉到实际并未发生的射精(我举的是最为强烈和明显的例子)。疲惫感加剧,但快乐感也将变得无比强烈。

在第三阶段,一切感觉都变得精神化。这加剧了快乐感和疲惫感,但身体不再有任何感觉。我们不再四肢疲惫,取而代之的,是我们的思想、意志和情感的松懈和倦怠&hellip;&hellip;到达这一步,是走向做梦的高级阶段的时候了。

第二阶段,就是为你自己的乐趣而建构小说。如前所述,你只有在梦完全精神化时才能做这种尝试。否则,建构小说的动态过程将阻碍精神化快乐的顺利进行。

第三阶段:我们完成对想象力的培养后,就可以将梦塑造成任何我们希望的样子。

此时,我们不再感到精神疲劳。人格已彻底分解。我们化作有灵魂的灰烬,但没有形状&mdash;&mdash;甚至连水都不如,而水的形状取决于盛水的容器的形状。

彻底达到这一步后,完整而自发产生的戏剧在我们面前逐渐呈现。我们再也没有精力去写作,但这无关紧要。我们可以间接地创作,可以想象我们身上有个诗人用一种方式写诗,而其他诗人则会用不同的方式。我将这种技巧锤炼到炉火纯青的程度,能够用不计其数的方式去写作,每一种都独具匠心。

做梦的最高阶段就是,创造出一幅有各种人物的画面,画里的人物和我们同时存在,我们与这些灵魂相互联系,互相影响。这在极大程度上将我们的人格解体,将我们的精神化作灰烬。我承认,在整个人生中,我们很难不感觉到一种倦怠。这是多么大的胜利!

这只是一种终极禁欲主义。这是一种没有信仰,没有上帝的禁欲主义。我就是上帝。

<h2>

瀑布</h2>

孩子们知道洋娃娃不是真的,但待它们如真人一般,如果洋娃娃破了,他们甚至会到为之哭泣的地步。孩子们的方式是一种非实现的做法。在这种容易哄骗的年龄,当生活中没有性的存在,现实被游戏替代,真实的东西被不真实的东西替代,这是何等幸福的事情!

如果我能回到过去,永远当一个孩子,对大人给事物标上的价值和他们彼此建立的各自关系一无所知,该有多好!我小时候常常将我的小锡兵头朝下倒着放。有什么令人信服的逻辑论证可以向我证明,真正的士兵不能头朝下向前走呢?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金子并不比玻璃值钱多少。金子的价值真的更大吗?一个孩子会朦胧地感觉到,大人的手势中表现出来的愤怒、热情和恐惧是荒谬的。难道我们的恐惧、憎恨和爱情真的有用和不荒谬吗?孩子们的直觉有着神性的荒谬!我们常常给事物的真实图景蒙上惯例的外衣,不论它在我们眼前有多么暴露,我们总是把自己的思想搅成一片模糊,不论我们是多么地直接地凝视着它们!

难道上帝不是一个大孩子吗?难道整个世界不像一个游戏,一个淘气包的恶作剧吗?如此地不真实,如此地&hellip;&hellip;

我笑着说出这个想法以供考虑,眼下,我从远处审视这个观点,发现它是多么地可怕。(谁又能说它不是真的?)它跌落在地,落在我的脚下,将我的秘密摔成碎片和无数骇人的粉末&hellip;&hellip;

我醒来是为了确定我的存在&hellip;&hellip;

越过蜂房,在庭院的乏味尽头,和着小瀑布迷人的潺潺水声,一种无边无际的巨大单调在汩汩作响。

<h2>

无名战士墓</h2>

没有遗孀或遗孤将银币放在他的嘴里向冥界渡神付船费。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他用什么样的眼神渡过冥河,看到自己的脸&mdash;&mdash;永远不让我们看见&mdash;&mdash;九次倒映在冥界的水里。他的影子现在在阴暗的河岸上游荡,影子的名字对我们来说只是另一个影子。

他为国牺牲,不知如何,不知为何。他的牺牲有默默无名的荣耀。他全心全意奉献自己的生命:出于本能,而非职责;因为他热爱他的国家,不是因为有爱国的意识。他像儿子保卫母亲一样保卫自己的国家,母子关系是亲生的,而非逻辑的。出于对原始秘密的忠实,他没有过多考虑或希望自己的死亡,只是本能地接受,一如他接受自己的生命。他现在栖息的影子,与塞莫皮莱山口的影子是同胞兄弟,血肉之躯忠于他们出生时立下的誓言。

他为国牺牲,如同太阳每日升起。他天生就是死神想要他成为的样子。

他并非因为什么狂热的信仰而倒下,也非在某些为伟大事业的残忍的斗争中被杀害。他未受信仰和人道主义的污染,他并非为维护某个政治理念,或人类的未来,抑或一个新的宗教而死去。他不相信老实的穆罕默德和基督的门徒的死后世界,他直视死亡的降临,不期望还有生命;他目睹生命离开自己,不奢望有更好的生命。

他像风,像日子一样自然地死去,带着让他与众不同的灵魂。他钻入阴影,一如人来到门前,径直走进去那样。他为国牺牲,这是我们唯一知道并了解的事情。当他尘世的生命之火熄灭之时,他的眼睛深处反射的,既非伊斯兰教徒和基督教徒的天堂,亦非佛教徒超脱的放下。

若我们不知他是谁,他也不知自己是谁。他履行职责,却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他被让玫瑰花开,枯叶美丽的力量所引导。生没有更高的目标,死也没有更好的回报。

现在,他得到众神的许可,去参观无光的世界。他经过科赛特斯河的悲痛和弗列格桑的火焰,夜晚听到缓慢的冥河水流的怒吼。

他像杀死他的本能一样无名。他没想过会为国捐躯,但却这样做了;他没想过履行职责,却也履行了。既然他的灵魂没有名字,我们也就不要询问他肉身的名字。他是葡萄牙人,但却不是这个或那个葡萄牙人,他是普遍的大众的葡萄牙人。

他的位置不在葡萄牙的创造者旁边,他们处于不同的境界,有不同的意识。他在我们崇拜的人之列,他们英勇无畏地拓展了航海线,带给我们好多本来占有不了的土地。

不要用雕像或石头纪念这个代表我们每个人的灵魂。既然他是整个民族,他坟墓应该是整片国土。我们应该将他埋在他自己的记忆中,用他的榜样事例做墓碑。

<h2>

差别宣言</h2>

城市及国家的那些东西无法驾驭我们。那些阁僚和他们的侍臣不知羞耻地耽误国事,这也没关系。这一切为身外之事,就像雨天的泥浆。我们和它们毫无关系,然而,它们和我们却密切相关。

我们同样对世界各地的战争和危机这样的大动乱无动于衷。只要它们不降临到我们头上,我们就不去关心它们降临到谁头上。这种态度看似建立在对他人的极度轻蔑上,而它实际上不过是建立在对自己持怀疑态度的基础上。

我们并不仁慈,也不慷慨。不是说我们与此相反,而是因为,我们既算不上仁慈,也算不上不仁慈。仁慈是一种微妙形式,只有原始灵魂才具有仁慈。它作为一种发生在别人身上的现象吸引我们,别人有别人的思维方式。我们翘首旁观,既不赞成也不反对。我们的天命就是成为虚无。

如果我们出生在自称为贫困阶层的阶级,或者可以在上下层社会任意游走的其他阶级,那么我们就是无政府主义者。但是,我们多半属于在等级和社会阶层之间的隙缝里出生的个体&mdash;&mdash;几乎总是活在贵族和中上阶层之间,社会天才和狂人(我们可能可以和他们相处下去)之间的颓废空间里。

行动困扰我们,在一定程度上,这是因为我们的身体胜任不了,但主要是因为它冒犯了我们的道德感。我们认为行动不道德。在我们看来,每一个思想,一旦用语言把它表达出来,就遭到贬损,因为语言把思想变成了别人的财物,使任何人都能去理解它。

我们赞同神秘学和秘术。然而,我们不是术士。我们天生不具有这种意志,更不用说培育和发展这种意志,成为一个拥有完美法术的术士或催眠师,我们没有这样的耐心。但我们赞同神秘学,尤其是它倾向于以这样一些方式表达自己,许多人读它,并认为能读懂它,但实际上却没有读懂。它以玄秘难解的姿态傲视一切。此外,它蕴藏了大量神秘可怖的感觉:星际幼体,离奇身体在寺庙里通过仪式魔法激发的离奇存在,徘徊在迟钝感觉周围的非物质存在,身体的静默和心灵的声音&mdash;&mdash;这一切抚慰我们,用它湿热可怕的手在黑暗和痛苦中爱抚我们。

但如果术士充当人道主义的传道者和捍卫者,那么我们就不能苟同;这剥去了他们的神秘性。一个术士用占星盘占卜时,唯一正当的理由就是出于更高美学的考虑,而不是服务于他人的什么险恶目的。

不知不觉中,我们对巫术、超自然学科的禁令、兜售自己的原罪论和化身的强大真主怀着一种赞同。我们疲弱的眼睛和优柔寡断的灵魂迷失在&mdash;&mdash;像只发情的母狗&mdash;&mdash;颠倒黑白的理论,腐朽败坏的礼数,派生物的险恶曲线和可憎的等级制度中。

喜欢或不喜欢,撒旦对我们施了法,像男人对女人下了蛊。肉体智慧的毒蛇缠绕着我们的心灵,就像缠绕墨丘利节杖,它传达了神的旨意:墨丘利,上帝的传译。

我们不是同性恋者,却希望有勇气成为同性恋者。对行动的厌恶并不能使我们变得女性化。因为身陷肉身的性混乱,我们像主妇和无所事事的女主人一样,失去了真正的欲望。尽管我们不相信,我们似乎表现出某种讽刺意味。

没有什么是不卑鄙的,没有什么软弱是合理的。我们私底下崇拜恶,不是因为它是恶,而是因为恶比善更强大,更激烈,一切强大激烈的东西都吸引我们的神经,而它本该属于一个女人。&ldquo;大胆犯罪&rdquo;不适用于我们,因为我们没有力量,甚至没有智慧的力量,而这是我们曾经唯一需要的东西。带着强烈的感觉想象犯罪&mdash;&mdash;这是我们为严厉宣言唯一能做的。但这并不总是可能的,因为我们的精神生活有其自身的现实性,我们有时感到痛苦,只因它是一种现实。由于天生缺乏纪律性,支配联想(连同其他一切心理操作)的法则的存在对我们是一种侮辱。

<h2>

神的嫉妒</h2>

当我与他人一起体验愉悦感觉时,我嫉妒他们在这种感觉中扮演的角色。他们和我有同样的感觉,他们通过与我一致的心灵感受,看透了我的心灵,这使我觉得是一种猥亵。

令人痛苦的事实就是,当他人必定出于和我一样的原因去凝视风景时,那么,我又何以能够以这些风景为傲呢?诚然,在某时某刻,唤起它们的差异对我来说是一种难以实现的迂腐慰藉。我非常清楚,这种差异微不足道,他们带着同样的凝视精神,以一种与我相似却不完全相同的方式去看风景。

这便是我常常力图改变所见、从而无可争辩地拥有它的原因&mdash;&mdash;改变山脉的轮廓,却保持与原貌丝毫不差的壮丽;用另一些完全不同却又极其一致的花草树木去替代;在夕阳下观看另一些有着同样效果的色彩。我创造的这种方法得益于我观看事物时与生俱来的体验和习惯,一种对对外部世界的内心解读。

替换有形世界只是最低层面的一种方法。在我最美好、最强烈的梦境时分,我改变和创造的东西会更多。

我会使风景如同音乐一般感染我,通过愉悦观感唤起我的视觉想象&mdash;&mdash;这是一种奇异而难实现的狂喜,因为引人遐思的替代品与它唤起的感觉有着同样的秩序。处于这种状态下,我最大的快乐在于,当光线模糊、气氛朦胧时,我注视着索德烈码头的广场,真切地看到一座中国宝塔,它的瓦顶上方悬挂着各种古怪的钟,像一些荒诞不经的帽子&mdash;&mdash;一幅画在宇宙中的奇特的中国宝塔,我不知道这种缎子般的空间如何能忍受那种令人憎恶的三维空间。那一时刻,我仿佛看到一块无限延伸的织物,一种对现实的无限嫉妒&hellip;&hellip;

<h2>

丧礼进行曲(一)</h2>

有什么人能做点什么去扰乱或改变这个世界呢?每一个有价值的人,难道就找不到另一个和他价值相当的人吗?一个普通人和另一个普通人的价值相当;一个行动家的价值和他解释的行动力相当;思想家的价值和他的创造物相当。

你为人类创造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听凭地球去将它们结束。你为后人留下的任何东西都带有你的特点,别人不会理解,或者,它只属于你那个时代,后世不会理解,或者,它属于万世,万世沉入的最后的深渊不会理解。

我们只是窗口,在阴影里摆各种姿势,而背后的神秘&hellip;&hellip;

我们终有一死,寿命有一定的期限&mdash;&mdash;不会更长或更短。有些人死了就消失了,有些人在认识他们、爱他们的人的回忆中继续活了一段时间;另外有些人继续活在他们的祖国的记忆中,还有些人进入他们所属的文明的记忆;极少数人能够在有着对立倾向的不同文明中持续活下去。但我们都被时光的深渊包围,终将从那里消失;饥饿的深渊将吞噬我们每一个人&hellip;&hellip;

经久不衰只能是一个愿望,永生永世是一个幻觉。

死亡就是我们和我们的生活。我们出生时就已死亡,我们死一般地存在,我们濒临死亡时就已死去。

任何活着的事物都因变化而活着;它因经过而变化,因经过而死去。任何活着的事物总在不断转变成其他事物&mdash;&mdash;它不断否定自己,永远在逃避生命。

因此,生命是一段间隔,一个连接,一种联系,但它是已经过去和即将过去之间的联系,死亡和死亡之间的一段停滞的间隔。

&hellip;&hellip;理解力,一种浮于表面的错误虚构。

肉体生命是纯粹的梦,或者仅仅是原子的组合,它不在我们的理性推断和情感动机范围之内。因此,生命的本质是一种幻觉,一种表象,不是纯粹的存在就是非存在,这种幻觉或表象既然是虚无的,就必定属于非存在&mdash;&mdash;生命就是死亡。

受不死的幻觉所蛊惑,我们用在创作上的所有努力是多么地徒劳无功啊!我们说,&ldquo;永恒的诗篇&rdquo;或者&ldquo;不朽的文字&rdquo;。然而,地球在终结物质时不仅会带走覆盖它的生命,还会带走&hellip;&hellip;

一个荷马或一个弥尔顿所能做到的,不会比撞击地球的一个彗星更多。

<h2>

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二世的丧礼进行曲</h2>

今天,死亡来我的门前推销,她逗留的时间比平常要久。她用比以前还慢的动作,慢慢地在我面前一一展开遗忘和慰藉的毯子,丝绸和亚麻布。她对着自己展示的东西满意地微笑,一点也不在意我看到她笑。但是,正当我经不住诱惑,想要购买时,她却告诉我这些是非卖品。她不是来让我买展示的这些东西的,她是想用这些东西,吸引我要她。她说,这些毯子,让她远方的宫殿无比优雅,在黑暗的城堡里,她穿的就是跟这里的一模一样的绸缎,她在地下世界的住所里的亚麻餐布比她给我看的要好得多。

她轻轻地解开我和朴不加装饰的朴素的家之间的联系。&ldquo;你的壁炉&rdquo;,她说,&ldquo;没有火,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个壁炉?&rdquo;&ldquo;你的桌子&rdquo;,她说,&ldquo;上面没有面包,那你还要桌子干嘛?&rdquo;&ldquo;你的生命&rdquo;,她说,&ldquo;没有朋友和伴侣,那这生命还有什么可吸引你的?&rdquo;

她说:&ldquo;我是冰冷的壁炉里的火,是空荡荡的桌子上的面包,孤独者和遭误会者忠实的伴侣。这个世界失去的光荣,是我黑暗的统治下的荣耀。在我的王国,爱不会疲倦,因为它不渴望占有;也不会因为从未占有过而绝望沮丧。我的手轻轻地放在思想者的头上,他们就会忘记;那些徒劳得等待的人,最终会靠在我胸前,相信我。&rdquo;

&ldquo;人们对我的爱,没有带毁灭性的激情,没有会令人发狂的嫉妒,没有影响记忆的健忘。爱我像夏夜一样平静,乞丐可以在这样的夜里像路边的石头一样露天而眠。我的嘴唇不会唱美人鱼唱的那种歌曲,哼不出树木和喷泉演奏的旋律,但我的静寂像微弱的音乐一样欢迎你,我的宁静像慵懒的轻风安抚你。&rdquo;

&ldquo;是什么,&rdquo;她说,&ldquo;让你牵挂着生活?爱情不追随你,荣耀不来找你,权力也落不到你身上。你继承的房子成了残垣断壁。你收到的土地的第一次收成也毁于霜冻,剩下的也被太阳晒得枯萎。你在农场的井里从未发现过水。你还没来得及看见,树叶就已经在池塘里腐烂;你从未走过的小径上早已荒草丛生。&rdquo;

但我的领土,黑暗统治一切,你会感到慰藉,因为你不再希冀,能够遗忘;你的欲望会消失,你最终会得以安息,因为你已经没有生命。

她告诉我,人若生来没有能理解更好的日子的灵魂,对更好的日子的希冀就只是徒劳无功。她告诉我,做梦从来不会让人得到慰藉,因为醒来时,我们会被生活伤害得更深。她告诉我睡眠不是休息,因为里面经久不息地充斥着妖魔鬼怪,事物的阴影,张牙舞爪的鬼魂,未曾实现的愿望,和生活这条沉船的浮渣。

她说话时,慢慢地收起&mdash;&mdash;前所未有得慢&mdash;&mdash;诱惑的眼睛的毯子,遮盖我心灵的绸缎,和早已落上我的泪水的亚麻桌布。

&ldquo;既然你注定要做自己,为何还要费尽心思成为别人?既然由于你忘记了自己是谁,连开怀大笑时最真的快乐都是假的,那为何还要笑呢?如果哭泣没用,如果你哭泣不是因为眼泪能让你感到慰藉,而是因为眼泪不能让你慰藉,那为何还要哭泣呢?&rdquo;

&ldquo;如果你笑时很开心,那么你笑时我赢了;如果你开心,那是因为你不记得你是谁,那么想象一下,你跟我在一起的话,不会记得任何事情,那么你得有多开心!如果你偶尔休息得很好,睡着了却没有做梦,那么想象一下,躺在我的床上,睡觉从不做梦,你休息的得有多充分!如果你因为看到美,忘记自己,忘记生活,从而感到很兴奋,那么在我的宫殿里,黑暗之美一直和谐地存在,不老去,不衰败;在我的大厅里,没有风吹皱窗帘,没有灰尘落在椅子上,没有灯光会照得天鹅绒和丝绸逐渐褪色,没有时间会将雪白的墙壁变黄,那你得有多么兴奋!&rdquo;

接受我的好意吧,它从不改变;接受我的爱吧,它没有终结!从我的金杯里饮用取之不尽的琼浆玉液吧,它不酸,不苦,不让人恶心,也不醉人!从我城堡的窗户向外望去,不要凝视月光和大海,它们很漂亮,却不完美,凝视无尽的母亲般地黑夜和无底深渊完整的壮美吧!

&ldquo;在我的怀里,你甚至会忘记到来之前所经历的种种苦难。偎在我胸前,你甚至感觉不到促使你来找我的爱。坐在我的宝座旁,你将永远是推翻不了的玄秘和圣杯的君主,你会和诸神和天命共存,你会像他们一样,成为虚无,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你将不需要你富有的东西,或缺少的东西,甚至是让你真正满足的东西。&rdquo;

&ldquo;我会做你母亲般地妻子,做你失散多年又重逢的孪生姐妹。将你的诸多不安嫁与我,将你徒劳地在找寻自己的一切托付于我,你就可以在我神秘的本质里,在我之前放弃的存在里,在我让人窒息,让灵魂溺死,让诸神消失的胸怀里失去自己。&rdquo;

超脱和舍弃的至高无上的国君,死亡和沉船的皇帝,在世界的遗址和废墟边上游荡的伟大的,活着的梦啊!

绝望和荣耀的至高无上的国君,不满足的宫殿里悲伤的君主,从未真正忘记过生命的游行队列的主人啊!

出身于坟墓的至高无上的国君,在夜的月光照耀下向生者讲述你的生活,花瓣凋落的百合花皇家卫士,冰冷象牙的皇家使者!

守卫至高无上的牧羊人国君,没有荣耀,甚至没有女仆陪伴左右的焦虑的骑士,在月光照耀的路上独自前行,森林中,斜坡上的君主,一个合着头盔的背影,孤独地穿过峡谷,在村庄中遭到误解,在城镇里受到取笑,在城市里被人鄙视。

被四死神专属供奉的至高无上的国君,苍白而且荒唐,被人遗忘而且无法辨认,在可能的边缘,坐在磨破的天鹅绒和肮脏的大理石中间的宝座上行使权力,周围是他虚幻朝廷的影子,守卫他的是他想象中的没有士兵的神秘军队。

端来高脚杯,大浅盘和皇冠,所有的卫兵,女仆和下人!端到死神要举办的宴会上!头戴长春花环,穿上黑色衣服,端过来吧!

在高脚杯里和大浅盘上放上曼德拉的根,用紫罗兰,和所有让人悲伤的花朵做成你们的花环。

国君要和死神在她那高山湖畔,远离生活,隔绝世界的古老宫殿里共进晚餐。

让为宴会彩排的乐队用特殊的乐器,奏出催人泪下的曲调。让仆人们穿着不知颜色的庄重制服,大方朴素,像英雄的灵柩。

宴会开始前,让身着暗紫色长袍的大队的中世纪随从,在开阔的公园的林阴道上走过,静静地举行一场壮观的仪式,像美女穿过噩梦。死亡是生命的胜利。

我们依赖死亡而存在,因为我们的昨天死去,今天才能存在。我们依赖死亡才有希望,因为我们确信今天会死去,才能相信明天。我们依赖死亡才能在做梦时活着,因为做梦就是否定生命。我们依赖死亡,才能在活着的时候死去,因为活着就是否定永恒!死亡引导我们,死亡找寻我们,死亡陪伴我们。我们拥有的只有死亡,我们想要的只有死亡,我们希望得到的只有死亡。

一阵留意的微风拂过翅膀。

他来了,在没人见过的死神和从未到达过的(&hellip;&hellip;)的陪伴下。

先锋们,吹响你们的号角吧!立正!

你对梦中事物的热爱是你对现实事物的轻蔑。

鄙视爱情的处男国君,

嫌弃光明的阴影国君,

否定现实的梦境国君!

在喧天的锣鼓簇拥下,冥界向你向你欢呼,君主!

<h2>

帝国传奇</h2>

我的想象是一座东方的城市。它占据现实的空间,全部的材质有舒适的长毛毯子那种感觉。街上色彩鲜明的帐篷和货摊,点缀在奇怪的背景上,显得毫不协调,好像淡蓝的缎子上有红色或黄色的刺绣。这座城市的全部历史像我房间阴影里一只几乎听不见的飞蛾,绕着我梦的灯泡飞舞。我的幻想曾经生活在荣耀之中,从女王的手中接受过被时间污染的珠宝。柔软的天鹅绒覆盖着我想象的沙滩,海草像一团团模糊的烟雾漂浮在我平淡无奇的河流上。所以,我是丢失的文明的门廊,是损坏的饰带上发热的阿拉伯图案,是破裂的柱子缝隙中永恒的黑暗,是远方的失事船只上孤独的桅杆,是推倒的宝座上的石阶,是看似只遮盖阴影的面纱,是像香炉中的香烟一样从地上升腾起的鬼魅。我的统治一片暗淡,持续不断的边疆战事搅乱了我皇殿上的和平。远处经常会有隐隐约约的集会噪音,总是会有队列要经过我的窗下,但是我的池塘里没有金鱼,静静的绿色花园里没有苹果,就连果树后面那些幸福的人们住的简陋的小木屋烟囱也没有炊烟冒出,也没有简单的歌谣催我不安的神秘自我意识入眠。

<h2>

在隔离的森林里</h2>

我知道我已醒来时仍然睡着。我活得精疲力竭的古老身体告诉我,时间还早得很&hellip;&hellip;我模糊地感觉到发烧。我不知为何重压于自己&hellip;&hellip;

我半醒半睡地停滞在一种清醒的、沉重的无形麻木中。在一个仅仅是梦影的梦里。我的注意力在两个世界之间漂浮,两眼茫茫地望着海天深处,它们互相融合,彼此渗透,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梦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