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娃抿了抿嘴唇,试探着问:“你和菲尔结婚的时候……你们讨论过要不要孩子的事吗?”
正在喝菊花茶的安娜怔住了,她把杯子放到台子上,不过双手还环握在上面。“嗯,我们讨论过,讨论过很多次。我遇见他的时候,他的女儿还都很小——莉莉才四岁——他觉得三个孩子就够了。当时我才二十七岁,所以……没错,我们还吵过架。他真的真的不想再闻到尿布的气味了,我是说真的很不想。”
“那你想没想过……”伊娃也不想问太多,她不愿逼着安娜分享某些心事,“你想没想过菲尔其实改变主意了?要是这样的话,他会告诉你吗?”
安娜长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他改变主意了。结婚四年之后,我们同意在一切都安定下来之后,就试试看要个孩子。他的前妻萨拉在美国工作,所以长久以来,一直都是我跟他在家照顾三个孩子和一条狗!所以我也不是没有准备好再当妈妈。不过后来贝卡发现她怀上了芬利,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贝卡是我们十八岁的女儿,她需要我们。我也很骄傲能成为‘我们’的一分子,你懂吗?”
伊娃看着安娜过分愉悦的表情。她还是老样子,只是在努力表现得积极向上,然而眉飞色舞之间,却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肯定很艰难吧。”伊娃说,“你明明很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却要去照顾贝卡的孩子。”
“我不想撒谎,确实很艰难。”安娜叹息道,“因为菲尔对待小芬利的态度很不一样,比对待三个女儿放松多了,我们都感觉……”她盯着茶杯,“反正吧,贝卡和欧文搬出去自己住之后,我就没有继续帮她照顾小芬利了,然后菲尔又改变了主意,我们决定以他四十五岁生日作为分界点,在那之前我们放手一搏,看看有没有什么成果。”
“为什么是四十五岁?”几周之后伊娃就满四十五岁了,她才错愕地发现她总是忘记自己已经不是三十八岁的人了。
“你知道男人都是那样,总爱拿数学说事。他算出来孩子必须在他六十五岁之前毕业,他没法一边领退休金,一边付大学学费。所以四十五岁生日是个分界点。”安娜的微笑略带遗憾,“也就是去年三月的时候。”
伊娃扬起眉毛,安娜无奈地摇了摇头。
“事实证明老天爷没打算赐予我们一个孩子。我当时心都碎了,悲痛万分,整日流泪,就跟家里有谁死了似的,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确实是这样的。菲尔也是可怜——他生日的时候我们去了毛伊岛,我哭了一路。然而有一天早上,我在五星级酒店里醒来,我想起我还有三个漂亮的女儿、一个可爱的小外孙、一个体贴的男人,而且接下来的二十年里我想去哪里旅行就去哪里,拖着我的小行李箱,而且我的身体非常健康。”安娜扬起手,“所以其实也并不是那么糟,但是我也需要战胜那种人生有所缺憾的感觉。无论我在生活中要扮演何种角色,我都要继续做自己。我依旧能做超好吃的生日蛋糕,我依旧能参加运动会,甚至生孩子。”
安娜说的话很有道理,但伊娃脑子里突然翻滚过一连串的幻灯片:不会再有没吃完的生日蛋糕被放进冰箱里冷藏;不会再有一波三折的分娩经历;不会再有机会打毛衣织围巾;不会再有小手想要牵她的手。悔恨来得尖锐而强烈,伊娃知道情绪就快要流露出来了。她紧紧地抓住茶杯。
安娜没有接着说下去,她大大的蓝眼睛端详着伊娃的脸。“对不起,我不该一股脑全部倾诉出来,我应该先问一句‘为什么你要这么问’。我的话让你难受了吗?”
“没有。”伊娃挤出一个微笑,“没有,我只是想起了米克在日记里写的一些东西。我原本以为他不想要孩子,他也以为我不想要。结果好像内心深处,我们都……有点想要。但现在已经太晚了。”
“噢,伊娃。”安娜伸出一只手,“我太口不择言了吗?”
“没有!你没有!我问你那种问题才是口不择言吧?”
“不会的!而且并没有太晚,你明白吗?如果你想要一个孩子……”
“我下个月就四十五岁了!那不就是分界点吗?”伊娃补充道,略带讽刺地扬了扬眉毛。
安娜显得有些羞愧。“不一定啊!只是对于已经有过孩子,而且被婴儿吐过一身的男人来说是分界点罢了。你还有得选。你考虑过单独生一个孩子吗?或者收养呢?或者就单纯地试着抚养一个孩子呢?”
伊娃摇了摇头。“还是不了吧,我不知道我做不做得来。只不过……一切都这么终结了,我感觉我老得也太早了。”
“四十五岁不算老!伊娃,你现在的情形真的很好。你这么有钱,而且没有人生负担。你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再去上个学,或者去旅游一整年,或者……把那些日记拿去出版了!”
安娜欢欣鼓舞,两眼放光,伊娃知道安娜确实希望她能推进这个项目,但她知道自己如今落得这般田地,是因为她跟米克并没有彼此想象中那么了解对方,她真的克服不了心头的这股钝痛。她不敢承认,哪怕安娜跟自己是闺中密友。
“是你手机响了吗?”安娜问道。
没错。伊娃看了一眼屏幕:亚力克斯·蒙塔古。
“你怎么脸红了?”安娜俯身向前,伊娃挂掉了电话。“你真的脸红了,该不会是那个我们读书小组里的女士们个个都喜欢得不行的男人吧?”她从书堆里抽出亚力克斯的书,翻到背面,作者的照片映入眼帘。
看来出版商安排人给他剪了个更清爽潇洒的发型,还给他配了件休闲西装,抹了发胶的背头非常有型,他看起来还挺像他笔下那种深受女观众追捧的男演员。“他在现实生活里只会穿粗呢大衣。”伊娃告诉安娜,“会说一些特别老土的词,还会落下一把自行车夹子,像是在告诉你‘未完待续’。”
“他骑自行车啊?那我要告诉那些小组成员,她们会花痴到晕厥。他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噢,他这周末要在一个电影节上发言,他叫我一起去。”伊娃看着手机,正好弹出一条语音留言通知,“估计他会趁机问我看没看完米克的日记,能不能着手出版了。”
“还是说……或许他觉得你会喜欢电影节?”安娜看起来很为伊娃高兴,“你计划好了吗?既然帕特里克和两个孩子这周末不来,要不然你就去吧?我一直都在跟你讲,要学会放下,要去认识新的人,重新融入这个世界。”
“嗯……”安娜的反应让伊娃开始心生怀疑,“你觉得会不会是罗杰怂恿亚力克斯这么做的啊?罗杰之前问过我现在会不会逛街,也跟我聊过我撞见亚力克斯的事,他还嘀咕着米克不希望我待在家里不出去。”
“不会吧。”安娜说,“我觉得跟罗杰没关系。我倒是觉得这个叫亚力克斯的人还挺有心的,而且他很明显喜欢你陪在他身边。你还是去吧,开心一点。我会照顾蜂蜂和蜜蜜的,所以不准你拿它俩当借口。”
伊娃的脑袋倒向一边。
“去吧。”安娜劝说着她,“你挺喜欢他的,不是吗?”
这要怎么回答?伊娃蓦然觉得有点兴奋。
安娜也没等她回应。“很好!要是他能带你去电影节,那我也喜欢他。话说那些日记,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好像想好了,但是……我又不确定。亚力克斯保证他最感兴趣的部分是米克探讨表演和导戏的日记,我也相信他,但是……”伊娃回想起她读到的字句,默默沉浸在了米克与众不同的言语里:他们在湖边的婚礼、他们浪漫的恋爱时光、他们激动地去犬舍接蜂蜂和蜜蜜。米克把他们的爱情描绘得至善至美,两个独立的成年人学着将彼此的生命相互交融,悄然间琴瑟和谐。编辑不会舍得抹去这些甜蜜而朴实的过往。说真的,这些往事比他详细阐述数码相机和胶片机的异同要有趣得多。
“你可以叫他把私事都去掉。”安娜说。
“问题是,我认识米克的时候,他差不多都退休了。”伊娃说,“所以给尤娜和谢里尔的日记里,娱乐圈名人八卦的篇幅会更多。要是把我们的私事删了,那就剩不了多少了。”
“你那里面有《面包师巴尼》啊!”
“也对。”
“你听我说,伊娃,我不是这类书的专家。”安娜说道,“你也不是,但你现在可以跟一个这方面的专家聊聊,那你干吗不抓住机会一探究竟呢?你跟他去电影节吧!”
“你不觉得跟你亡夫的编辑约会在本质上是有问题的吗?”
“我说你们是去约会了吗?”安娜瞪大了眼睛。
伊娃摇了摇头,她不是这个意思。“你没说,但你就是这么想的。”
安娜用胳膊肘推了推她。“我只是想说你人这么好,不应该就这么孤单一辈子。你要去认识新人,我知道米克绝对不会希望你为了他足不出户,孤零零的一个人。”安娜想入非非,“说不定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这就是其中的一步。简直就像爱情电影,太浪漫了……”
“别说了。”伊娃打断了她,“要说我这些年懂得了什么的话,那就是生活一点也不像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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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种鸡尾酒。
(2) 伦敦市中心奢华地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