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回忆(1 / 2)

亲爱的小孩 露西·狄伦 4141 字 2024-02-18

2007年5月21日

今天上午,我把谢里尔的礼服拿去了一家慈善商店。因为我每次打开衣柜拿裤子,都会看见一堆亮闪闪的衣服,还全都没穿过,真的太烦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特别高兴能给这位女士寄一张明信片,不管她现在跟那个音乐小青年住在哪个茅草棚里,我都想告知她,她这么厌恶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然而住在这里的人民都会穿着她最高贵的杜嘉班纳到处闲逛,而且每件衣服只用花个一英镑两英镑的价钱。此外,她这么爱保持身材,绝不放过任何一件骚气的紧身胸衣,所以托她的福,朗汉普顿的流浪猫都吃得上鲑鱼排了。

好吧,其实并不会这样。那家商店只帮助老年人,近来我一直很支持这种商店,其实就是在为我不远的将来投资。

好在一个高挑的女人介入进来,然后给那个老店长促成了一笔更好的买卖,不然那些衣服就真的会以一英镑的价格甩卖了。

谢里尔脱离苦海之后,在这里你很少能见到有这种敏锐商业头脑的人了,以及这样的大长腿。我真的被迷住了。而且她居然不知道我是谁,这就更迷人了。我们一起喝了杯茶,她言谈风趣,容貌姣好,是一个才从伦敦逃出来的人。拉维尼娅也很喜欢她,要知道它可是一只善妒的老巴哥,大多数女人都入不了它的眼。

金又让我去演一部美国的律政剧,我真的不想去。但是我又不得不去,因为我跟某位女士互相控告,欠了一大堆律师费。我年迈的母亲肯定会说,真是天大的讽刺。我也打算告诉金我的肝又不大好了。

伊娃看着书桌面前的日记。这一则记录了她和米克相遇的故事。他们美妙浪漫、改变一生的邂逅。可是写谢里尔的行数居然比她还多。伊娃皱起眉头,有种自家丈夫心猿意马的感觉。所以不同的视角回望过去,会有不同的感受吧。换作是她,她会怎么写呢?

伊娃心生一计,打开了自己的邮箱。她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但是她一直跟几个伦敦的老友用邮件保持着联系,直到几年前才停止——写邮件比让他们协调时间碰头喝酒容易多了。

她一路往下翻着,邮件主题不断变化,年份也随之越来越久远。先是一连串兽医来信、产品推销还有园艺广告,然后是米克发来的邮件、从来不写邮件的老友寄来的邀请函、派对照片,最后是一些业务往来邮件、多年不曾聊过天的朋友……

找到了:一封写给她朋友梅尔的信。伊娃还记得这封信她再三修改,心里还有些害怕把这么妙不可言的经历打在屏幕上会招来霉运。

梅尔,终于有新鲜事告诉你了。我周末的时候遇见了一个特别棒的男人。其实他完全不是我的菜,我也不能告诉你他是谁,因为你肯定不会相信我,但我感觉到我的心在悸动。

刚找到工作的时候,他们所有人都在酒席间嘲笑所谓的“悸动”。后来伊娃的朋友一个接一个地有了这种感觉,然后幸福快乐地跟让他们心动的人结了婚,最后只剩伊娃一人。她还抗议说“悸动”跟圣诞老人和因果报应一样,都是些虚无缥缈的事。直到她自己有了这种感觉。

伊娃看了看米克的字迹,然后回过头看着自己的邮件,心想:我当时就知道了。那他呢?他说过他后来也知道了……但他说的是实话吗?

伊娃翻页,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米克是如何描述他们的第一次正式约会的——他们去了一家伊娃从没听过的酒吧喝马天尼(1),然后在牧人市场吃了晚餐,餐厅在梅菲尔(2)一个隐秘的角落里,感觉就像回到了一片更加醉人的天地之间。

诸如“迷人”“漂亮”“太年轻”之类的词跳跃在伊娃眼前,但她还没接着看下去,她的电话响了。

是亚力克斯。

“喂。”她说。一边与亚力克斯对话,一边看米克的文字感觉有点奇怪,莫名有种不忠的感觉。“如果你是想跟我谈日记的事,我现在正在看。”

“哈!不是,嗯,很高兴你在很努力地做事,不过我是想说别的事。”

“说吧。”伊娃合上日记本,集中精力只听亚力克斯的声音。

“其实感觉有点晚了,我就是想……”他咳嗽了两声,用一种漠不关心的口吻说:“这周末伯明翰那边有一个电影节,中间有一天是电视剧日,一系列二十世纪七十年代BBC的电视剧要以话剧形式呈现出来,我要主持开场。其实真的很不错!迈克尔去不了,但是好几个跟他同时代的演员会去。我在想,你想一起去吗?我们可以聊聊……嗯……你想聊的话题。”

“要是你是指那些日记……”

“不一定要聊那个,我们可以聊聊别的事。”亚力克斯说,“我有很多话题,有些跟二十世纪中的电影没什么直接联系。”

他还挺健谈的。“那我这次终于有机会见到贝姬了吗?我要带我那件风雪大衣吗?还是说你又会搞混啊?”

亚力克斯哈哈大笑。“那里穿厚夹克的人不会少,你懂我的意思吧,所以你要穿也可以。”

“我看一下我的日程,然后联系你。”伊娃说道,“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棒极了!”亚力克斯说,伊娃已经准确地料到他会用这类词。

伊娃不太想再回去看日记,但只要她一开始看,就很难停下来。她自己的生活在她面前徐徐展开,当中还交织着米克从未跟任何人分享过的担忧与喜悦。夜幕降临,伊娃还坐在书桌边上一本又一本地看日记,一页又一页地翻过去,直到黎明的阳光穿过窗帘缝隙照进屋子里。

蜂蜂和蜜蜜陪伴在她身边。蜜蜜爬上了米克的扶手椅,心满意足地打了一晚上的鼾。蜂蜂时睡时醒,惴惴不安,一来是因为惯常的睡眠安排未经宣布就被改变了,二来是因为伊娃时而耷拉着肩膀,翻涌出一股哀伤的浪潮,时而又“扑哧”的笑出声来。米克以前总是让她欢笑不断,现在也不例外。

伊娃读到了他们时常约会和聚餐的时光、他们醉人的假期,也读到了米克挣扎着不想爱上一个这么年轻的女人,况且“还比我聪明那么多”,还读到了他时不时挖苦一下自己的同事、发际线以及他藏在阁楼里总是想拿来喝的苏格兰威士忌。他很风趣,也很诚实。伊娃好似重新体验了一番她眼中极简式的婚礼活动(米克不这么觉得,他对此赞不绝口,还佯装害怕她“如撒切尔夫人般的筹划能力”),以及他们在纽约的浪漫蜜月之旅,有一次米克趁伊娃醒来之前,蹑手蹑脚地出去带了百吉饼回来,送到她床上。他们也曾在斯塔恩岛的邮轮上“像疯狂的年轻人一样激吻”。

米克写下的一些话让伊娃泪盈眼眶——他对伊娃表达爱意的用词简单直接,一字一句只由他自己过目,而且他很惊奇也很感动伊娃不觉得他很肤浅或者太老气。米克写的另一些话又提起了往日里恼人的事——他从来不跟伊娃谈论尤娜或者谢里尔,但日记里却记载了一些关于她俩的旧闻趣事,甚至有时候他趁伊娃不在家时还会跟她们聊一通电话。日记还表明,罗杰跟米克之间有一句早早溜出去打高尔夫球的暗号:清点一下增值税发票。伊娃粗略地翻过了那些要么就太过无趣(详述高尔夫课程,或者暗讽她不认识的人),要么就太过私人的日记。她知道过段时间她会回过头来看这些日记,甚至过段时间她也需要重看所有日记。但当务之急是要先全部看完,这样她才能告诉亚力克斯她到底要不要将其出版。

伊娃瞪大了眼睛找更多提及孩子的字句,他们的也好,别人的也罢,但却没能找到。没有其他话语像先前的那篇日记那样,触发她心头悔恨的钝痛。伊娃松了一口气,但又莫名感觉怅然若失。

最后一则日记写在了他们最后一个假期之前:那一次他们去了意大利。米克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记个备忘:给伊伊准备一个惊喜。

伊娃盯着他的笔迹。

他就这么走了。米克消失不见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快要读到最后一句时,伊娃一直在给自己加油打气,她原本以为这句话会打开一道闸门,哀痛会如洪水般袭来,然而她却愣愣地坐在位子上。他们旅行归来之后的记忆都是她一个人的,米克不会记得。一切全由她掌控,她不必通过别人的眼睛重温那些日子。她无须回到从前。

伊娃读到的是一段幸福美满的人生,耳边萦绕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那个声音。唯一不大和谐的地方在于日记里的她……不太像她本人,更像是一个优秀的演员在扮演她,反正不像那个她在镜子里见到的自己。

伊娃往后一坐,她越想越觉得奇怪。

蜜蜜睡醒了觉,伸展着四肢,不出伊娃所料地摆出一副“喂我吃饭”的表情。总算是完成了一项令她惶惶不安的任务,而且情况并没有她预想的那么坏,伊娃舒了一口气,撑着书桌站起来。

“早上好啊!该吃早餐啦。”她说。两只巴哥闻声摇起了尾巴。

伊娃正在厨房泡咖啡的时候,安娜到了。

“我来看一眼就走。”她说着递给伊娃一摞书,蝴蝶结上还系着一袋太妃糖来回晃悠。“送你一个礼物。”

“谢谢!”伊娃喜出望外。

“看完再谢我。”

安娜心地善良,往往会借用她店里的某类书籍给伊娃提些逆耳的忠言,而不会亲自说出来。米克刚去世的时候,伊娃很少出门,一堆堆绑着丝带的小说和旅游图书还有那种教你“打起精神,重新开始”的小指南一路爬到了家门口,安娜也会主动提出一起去遛遛狗,或者送来些奶油软糖。漫漫长夜,伊娃就靠看安娜给的侦探小说度过,而不是吃罗杰从名医那儿买来的安眠药。

“你有时间喝点什么吗?”伊娃说着接过那摞书,“我一直都想找你聊点事情。”

“日记的事吗?”安娜听起来满怀希望。

“算是吧。”

安娜坐到厨房里的凳子上,伊娃解开丝带查看自己收到的礼物。有两本有关“享受丁克生活”的励志指南,其实还不如再加一个“旅行超棒!”的副标题;有亚力克斯·蒙塔古教授写的《英国喜剧电影历史》,据安娜说很畅销;有送给乔尔的《了不起的大盗奶奶》;还有送给南希的绘本,讲述几只会跳舞的狗;最上面有一本填色书,里面全是时尚杂志封面,外加一小包水彩笔。

“涂颜色有助于缓解压力。”安娜解释道,“你可以自己选颜色,线稿都画好了,上色靠你自己的创意,特别放松!”

“安娜,我能问你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吗?”伊娃有些犹豫。虽然她和安娜是好朋友,但对于个人生活的某些领域,她们至今也只是点到为止。

“呃,什么问题?”安娜勇敢地说,“只要不问我体重。你看我这样子,都怪那些小屁孩和他们的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