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会(2 / 2)

亲爱的小孩 露西·狄伦 4984 字 2024-02-18

“谢谢!”李愉快地拿一只手顺了顺湿漉漉的头发,而凯特琳的眼神沉醉于他强有力的手指,还有他衣袖落下时,长着暗金色汗毛的肱三头肌肉。“其实,今天进行的比平时顺利得多,诺亚经常会发生在舞台上摔倒,或者裤子掉了之类的糗事。”他亲近地咧嘴一笑,然后指了指大厅后方的吧台,“你肯定是个吉祥物,我能请你喝一杯吗?”

“不了吧,我……”

“你没问题的。”李挥了挥手腕,上面全是荧光入场手带,“我们报酬不多,但是有了这些,我们想喝多少就喝多少。你那是什么?”他冲她的空瓶子点了下头。“苹果酒?”

“呃,对,那我再喝一杯吧。”

李又笑了。“想造反吗?啤酒节上喝苹果酒?”

“我喝了啤酒会打嗝。”凯特琳不假思索地说,结果话音刚落就希望自己没说过。但李哈哈大笑起来,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仿佛她才说了什么滑稽的笑话。“我也是。”

大片人群涌向吧台,他们俩靠得很近,以至于凯特琳感觉自己的T恤是不是压到了李的手臂,她似乎能感受到李的体热。他身上的味道混杂着凌仕香氛和刚出的汗水味,那气味很是迷人。凯特琳又有了一种穿越到过去的感觉,既陌生又熟悉。他俩只是礼貌性地喝一杯,仅此而已,但二人之间分明又有了微妙的化学反应。凯特琳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我们去喝一杯吧”的经历了,她都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注意到对方的种种暗示。

他们走到了人群最前面,李很快就拿到了酒。他转过身,把要给凯特琳的酒举过头顶。凯特琳发现他只拿了两瓶——一瓶给他自己,一瓶给她。凯特琳估计李刚才是准备去给乐队其他人拿啤酒的,但就算真是这样,他明显已经改了主意。李打手势让她去角落里一处人少的地方,墙上贴着一张当地真麦啤酒协会的海报,凯特琳竭尽全力让自己神色如常。舞台上又一支不插电乐队登场,又一次喧嚣四起。

“你看书看得怎么样了?”他一边喝酒一边说,然后痛快地喝下一口。凯特琳发觉他喝酒的样子很性感,似乎他表演时耗尽了浑身的力气,现在需要补充能量。她也注意到他闭上眼畅享冰镇啤酒时,那毛刷似的深色睫毛。

“看书?”她不得不飞快地思考一下:在公园咖啡厅的那晚,她曾告诉李,她每周会去公园两次,每次会在长椅上看一个小时书,因为她加入了一个读书小组。她没有说自己其实是在暂时躲避两个精力过分旺盛的孩子,以及那个时时都要掌控一切、事无巨细的丈夫,他甚至下班回来连话也不愿说,却还在用刻着公司商标的磁铁往冰箱上贴任务清单。

“哦,那个啊,就……挺好的,谢谢。”

“我有一阵子没在公园里见到你了——我还在想你是不是终于看完那本书了。”他扬起眉毛,凯特琳知道他发现了她每周都带的是同一本书,她感觉心里一阵骚动。所以说他是有在看的,他也会观察到她的细节,就像她一样,坐在小路的另一边,在他身上收集着新发现。黄色跑步背心,特定的发型,绑在腿上的绷带。这些都像是串在她脑海中秘密项链上的亮珠子,直到下一次又悄悄隐匿起来。

“哦,我退出那个读书小组了,里面竞争越来越大,我不太喜欢。我可能会开始跑步吧。”她随意地说道,“你懂的,瘦身塑形,认识新朋友,呼吸新鲜空气。”

他咧嘴笑了——他的笑容时常有点“哈!真的吗”的意思,不过这次不是,凯特琳心想。“好主意,我工作的健身房那儿有一个初级跑步俱乐部——要是你想去的话,我可以帮你问问具体情况。”

“那太好了。”他在健身房工作,太好了。

他们在共通的事情上闲聊了一阵子——像是公园里的隐患、跑步、他参加的比赛——然后逐渐找到了共同的话题,慢慢地聊开了。李跟她讲乐队里的情况,比如那个爱写猫之歌的吉他手和眼线狂歌手之间的钩心斗角。凯特琳谈着咖啡厅的事,让李捧腹大笑。她没有故意不谈及乔尔和南希,只不过这一次她更自觉地去聊自己。感觉很奇怪,但又挺不错的,整个对话从未间断过,除了李中途又去了一趟吧台。他像是急匆匆赶回来的样子,这次带来了薯片,好让她“免得排队”。

他们聊了几近一个小时,这时三个长发男人挤过人潮涌动的酒吧,往他们的角落里来,最后停在了他们跟前。

“嘿,兄弟。”凯特琳一开始还没认出来说话的是那个主唱,因为他戴了眼镜,刚才的黑色背心也换成了方格衬衫。“我们再过一小时要去安克酒吧,丹尼正在往车里放器材,你走吗?”

“时间都到了?天呐,还真是,过得太快了。”李看了看表,然后转头看着凯特琳,“你知道安克酒吧吗?那里的桶装啤酒很棒,而且气氛也很好。”

“不知道,我没去过。”他这是在约她一起去吗?可她还没明确地说自己是单身啊。莫不是他偷瞄了她的手指,看到了她没戴结婚戒指?你想太多了,凯特琳。

“啊,那你会喜欢的,如果你对现场音乐感兴趣的话,那就更该去了。我们通常最后都会聚在那里,那里周六的氛围很适合表演。”李灰色的眼睛直视着她,好似可以洞穿她的内心,并期待着发生一些事情。“要是你待会儿没别的事做,那就一起去吧?”

凯特琳在脑子里想着:噢,还是别了,我还不太了解他,他就只是客套两句罢了。但她又听见一个极像自己的声音说道:“为什么不呢?”

为什么不呢?反正没有人要回家,不用沏茶,不用讲睡前故事。她知道了酒吧的位置,待会儿可以自己打车回家。凯特琳又在安全问题上迟疑了片刻,但一些念想却推动她向前。你回去又能干什么呢?她扪心自问,你得找一找乐子,跟别人聚一聚,出门转一转。你以前不是比现在要有意思得多吗?

太不像话了。

“太好了!”李笑着说道,眼角泛起性感的纹路。“那回头在那儿见。”

“但是我要听猫的歌。”她补充道。

他表情木然,旋即又恍然大悟,冲她抛了个媚眼。凯特琳的心里“咯噔”一下,她至少十年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她说了睡觉之前要打来电话的。”帕特里克站在门厅的阴影里,脸上布满怒色,他放低了声音以免乔尔和南希听见。两个孩子一起蜷缩在伊娃家L形的沙发上,拿着帕特里克的iPad玩最后一局游戏。“她答应过他们的,她让我失望无所谓,可她不能这样对待孩子们啊。”

“凯特琳知道他俩什么时候睡觉。”伊娃新买了松软的毛巾,洗过之后又在烘干机里烘了烘,好给两个孩子洗澡用。此刻她将毛巾抓在胸口。“可能她手机没电了,或者睡着了,你犯不着小题大做。”

她瞥了一眼客厅,南希和乔尔双双垂着脑袋看着iPad,伊娃虽然听不见他俩有什么动静,但看见乔尔“咯咯咯”地笑着,想必他俩是在说着悄悄话吧。伊娃看见南希在微笑,心里好受了很多,哪怕她还是不说话。蜂蜂窝在沙发的另一头,小短腿收在身体下面,像是一团胖嘟嘟的白色三明治,它一直注视着南希——它新的爱慕对象。与此同时,蜜蜜睡在米克的皮椅上,打着呼噜。

帕特里克的手从他脸上抹下来,他看起来筋疲力尽。明明是星期六,他到的时候却还在聊电话,一个小时之内手机响了很多回。他带着他们在小镇上转了一圈,吃了吃冰激凌,逛了逛公园。可就算他是个特别好玩的爸爸,他的手机却也一直没关。“我知道凯特琳很率性而为,这没问题,但我从来没觉得她这么自私,在孩子们面前言行一致很重要。妈妈以前答应过我的事就一定会做到,爸爸也是。你应该在你的父母身上建立起信任。”

伊娃不自然地笑了笑。她与帕特里克八岁的年龄差似乎比想象中要长。“爸爸以前违背过几次承诺,相信我。”

“举个例子?”

“比如他从来没去看过我运动会上的比赛,他每年都发誓来年一定会去,结果从来就没兑现过。”

帕特里克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但我了解爸爸,他肯定努力过了。你不可能连诊所也不去了吧。我说的是那种你能够做到的承诺,比如打个电话之类的。”

“但是你和凯特琳每次运动会都会去,不是吗?乔尔告诉我你去年看到他赢了套袋跑比赛,而且你在爸爸们的比赛里还拿了第三名。”伊娃望着自己的弟弟,看见他跟乔尔和南希在一起比她料想的还要甜蜜,也更让人心酸。帕特里克显得很悠闲自在,甚至可以说有点傻气,他跟孩子们相处的方式和跟成年人那一套完全不同。然而他们的爸爸以前——陈年旧事在她心上洒下一片阴影——却根本不像是这样。可是帕特里克没有那些年的记忆。

“反正,没有哪条法律规定你必须按照你父母的方法养儿育女。”她温柔地说道,“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

然而帕特里克正盯着孩子们,没太听她说话。“没有哪个家长是完美的,你很快就明白了。我只是想给我的孩子们安全感,让他们知道有人爱着他们,他们可以依靠这些人。我感觉我们全都给搞砸了。”

“你们没有。”好歹他说的是“我们”,伊娃心想,他没有全都归咎于凯特琳。“不管怎样,让孩子们看到你跟凯特琳也都是人,这没什么不好,是人就都会犯错。”

“犯错没关系,但是不可靠……不行。孩子们需要懂得信任别人,成年人让其他人失望已经够糟糕的了。”他心痛地顿了顿,“当你发现你爱的人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就会更严重。”

“帕迪?你是在说凯特琳吗?”

他没有回答,沉默在他俩之间延伸开来。

“你想想看,我们俩小时候,也不见得父母双全,对吧?”她说,“但我们都很好啊。”

“这是不一样的。爸爸是去世了,但他却没有离开我们。妈妈一直聊到他,一直都为他骄傲,她让爸爸好像一直都活着。”帕特里克在半明半暗里抬起了双臂,伊娃隐约看见他叛逆扬起的下巴尖,跟父亲的一模一样。“如果有工作上的人问我,我的榜样是谁,我会说是我的父亲。伟大的医生,强大的父亲,有天分的运动员,各方面都很棒的人。”

伊娃把怀里的毛巾抱得更紧了些,她不想用一整晚去应付这个话题,感觉就像是这一天过得没完没了了似的。

于是她转而说:“也许凯特琳不想打来电话是因为南希不说话了,可能她不想给南希施加压力,逼她接电话。”

帕特里克猛地转过头。“什么?”

“哦,就是乔尔说的。”伊娃感觉自己脸红了,她泄露秘密了吗?

“什么?”

“嗯,凯特琳说南希这段时间很安静,然后乔尔告诉我说南希不喜欢在公共场合说话,说她不会说话。”

“我完全毫不知情。”帕特里克显得很是震惊,“凯特琳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就是今天早上,可能只是……害羞吧。我小时候也像南希这样——总是更喜欢看书,而不喜欢跟人说话。”伊娃尽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积极些,“直到现在也常常这样。”

“不会说话?”他皱起了眉头,“这听起来……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他们音量渐高,伊娃抚了一下帕特里克的手臂,让他注意一下孩子们可能会听见。“嘘!应该没有。南希只不过是……嗯,她需要消化理解的东西太多了。今天下午我们带着她和乔尔还有狗出去散步的时候,你都没注意到吗?”

帕特里克没有立刻做出回应,伊娃才想起一路上他大多数时候都在打电话,想办法解决普雷斯顿的一场股票危机。她并没有仔细去听,但仍旧感觉自己比任何非汽车协会成员的人都更了解M6高速路上的交通问题了。

帕特里克垂头丧气的表情,让伊娃明白了他此刻的感受,也明白了她这个不怎么懂得养儿育女的人都能注意到的事情,他却没有注意到。哎,帕特里克。她心想,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像我们的爸爸,又或许我们都很像吧。伊娃想到这里,内心倍感阴冷。

“明天早上再来应对这事吧。”伊娃把毛巾塞进他怀里,“先洗澡,给你们的,又舒服又温暖的毛巾。凯特琳留了一些睡前故事书……”

“我带了睡前故事书的。”帕特里克自信地说道,“我给他们读《查理和巧克力工厂》。”

“很好!”伊娃感觉自己又进入了未雨绸缪的老模式,“要我先往浴缸里放着水吗?房间我已经准备好了——我让他俩一起睡在你旁边。我相信他们还没上床,凯特琳就会打来电话!”

“嗯……”帕特里克似是迷失在了自己的思绪里。伊娃发觉无论她的弟弟在生活上超越了她多远,身高比她高了多少,他都始终是那个哭起鼻子来要让她抱着才能安睡的小男孩,那个跟她有着同一对父母,却感受着不同家庭氛围的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