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 2)

随着冬至一天天的接近,兰佛德的节日气氛也越来越浓,所有人都雀跃不已,激情澎湃。杰克和梅尔说的没错,蒙拓节这天果真会是一场盛会。两天前的下午,米凯拉和丽莎在办公室里举办圣诞节派对,所有人挤在只有巴掌大的地方,吃着香甜的水果馅饼,喝着温热的红葡萄酒,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直到窗户上全是雾气,看不清楚外面的景色;直到天色也晚了,不用赶回去干活,所有人也就安心留了下来。

圣诞歌唱得欢天喜地,客人们聊得热火朝天。我看见杰夫独自站在墙壁前,盯着墙上的周边地图看,于是便朝他走了过去。

“你好,杰夫。”看他正对着地图沉思,我不好意思打断他。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是决定跟他打声招呼。

他眼前一亮,愉快地说:“派克小姐,近来可好?”

“比上次见面好太多了。”我笑着回答,“谢谢你的帮忙。”

他戴着一副眼镜,朝我调皮地眨眼睛。“米凯拉把你智胜罗杰的故事告诉我了,能想到那本素描簿,你真是太聪明了。”

我将视线转移到墙上的地图,自动找起恩斯尤尔来。

看着河岸边和山坡上的茂密森林,我叫了杰夫一声,问他:“二战期间曾有飞机在这附近坠毁吗?”

“这问题挺有意思的。”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几下,仿佛这样他可以更清楚地看见过去。

“离这儿不远有个空军基地,沿着海岸线而下还有一个,有些飞行员被安排住在我们村里。至于有没有坠机事件……这很难说。也许曾经真的发生过,可为了避免挫伤士气,政府总是倾向于封锁消息,这难道是你来到这里要解开的另一个谜团?” 他重新戴上眼镜,扬眉问道。

“算是吧。”

“派克小姐!”我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是杂货铺里的雷格先生,他的面色跟水果馅饼一样红润,兴冲冲地跑过来跟我搭话,“今年的蒙拓节你会来吗?我希望你会来。”

“我会参加的。”我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红热的脸颊,希望这样能让它凉却一点,“到时候,我会陪梅尔一起去。”

雷格正拿起一块馅饼放到嘴边,听到这话他的手顿时停住了,馅饼没吃到反而吃了一惊。他眨了眨眼睛,难以置信地问:“梅尔?你说的是梅尔·罗斯卡洛?”

“是的。”他那副大吃一惊的表情把我给逗乐了,“我们现在是朋友了。杰克告诉我,他爷爷需要人鼓励,才有动力走出家门。所以,我们就结伴而行啦。”我又喝了一口甜甜的温酒。

雷格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喃喃地说道:“梅尔居然要来参加蒙拓节。派克小姐,请允许我先走一步。”说完,他急匆匆地跑回人群里。

丽莎端着一盘芝士条出现后,我好奇地问她:“蒙拓节都有些什么?”

“我听说你要跟梅尔一起参加蒙拓节?”

“是啊,消息传得可真快啊。”我从她的盘子里拿了一根芝士条。

“到时候你打算穿什么?”她一本正经地问。

“穿什么?”我皱着眉头说,“我也不知道,还没想过要穿什么。那天晚上,是不是所有人都会盛装打扮?”

“盛装打扮?”米凯拉听到我们的对话大步走了过来,挤进我们两人中间。她穿着一件喜庆的羊毛衫,衣服上绘有圣诞图案,精致的发髻上插着一对驯鹿角,“这还用问吗?”她想打嗝但忍住了,朝丽莎的芝士条伸出手。

丽莎笑着说:“到了蒙拓节那天,人们会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我奶奶曾笑称那是乞丐装。不过,蒙拓节真正想要传递的真谛是,事物并不一定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样。有时,贫即富,暗即明。”

米凯拉好心建议道:“丽莎,你最好借她点衣服。否则,就她一个人穿着格格不入的衣服混在游行队伍里,会引来众人侧目的。”

“游行队伍?”当米凯拉朝着红葡萄酒扬长而去时,我目瞪口呆地说,“杰克可没告诉我会有游行队伍。”

丽莎不厚道地笑了。“梅尔以前一直是游行队伍的一员,这几年才退休。如果他能回归游行队伍,那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她侧着头瞥了我一眼,接着说,“你和杰克已经和好了,对不对?”

“是啊。不过,今天的事情结束后,我要去找他算账,居然给我下套。”我喝了一口手中的酒,故作不经意地问,“你知道……蒙拓节那天,他会约谁一起去吗?”

“你是指约会吗?”丽莎轻蔑地哼了一声,“对此我深表怀疑。他总说自己很忙,造船厂里有忙不完的事要做,没时间想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

“哦。”我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让自己流露出失望之色。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随口问问而已。星期六那天,我得几点开始参加游行?”我赶紧转移话题,希望她没发现我的脸红了。

“六点钟。”

“何时结束?”

丽莎重新给我倒满酒,咧嘴一笑,说:“直到我们把旧年喝干为止。”

* * * * * *

<blockquote>嗒嗒的马蹄声,怦怦的心跳声,咚咚的锣鼓声惊天动地,一股鲜血流过地球的四肢百骸。篝火轰地燃起,火焰窜动,冬青树绿得如火般耀眼。在这白昼最短的日子里,太阳昏沉沉地落山了,迎来一年当中最漫长的夜晚…… </blockquote>

* * * * * *

众人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来了星期六,而它一来似乎就不想走了。这天早晨,我在家里忙着写作,小说也快结局了,再过几天就能写完。我的编辑一直坚持,要在平安夜前拿到稿子,圣诞节期间他会抽空审阅。所以,在平安夜到来之前,我还有几天时间。这本小说连自己校对的时间都没有,就要匆匆忙忙地交稿,也不知会有多粗糙。想到这里我只能无奈地苦笑。新的一年里,修改意见肯定会如雪片般飞来,我得做好挨批的准备,事先编好借口。

时针慢慢走到下午,我终于按捺不住,把电脑推到一旁,起身去换衣服。

我向丽莎借了一条深绿色的丝绒裙,它有一对如云的喇叭袖,长到能够遮住手掌,裙长在脚踝左右。腰身稍微大了点,我在腰间系上一条皮带,瞬间化腐朽为神奇。丽莎告诉我首饰佩带的越多越好。按照她教导的搭配方法,我从首饰盒里拿出几串项链,还有几只手镯。我将齐肩的头发盘到脑后,对着镜子检查成果。看来看去,我觉得自己有点儿像古代的祭司,也有点儿像要去参加嬉皮士①[① 嬉皮士(Hippie):60年代的西方,有相当一部分年轻人蔑视传统,废弃道德,有意识地远离主流社会,以一种不能见容于主流社会的独特的生活方式,来表达他们对现实社会的叛逆,这些人被称为“嬉皮士”。

]的活动。在我看来,嬉皮士追求的精神与蒙拓节很相似。

黑暗从东边蔓延开来,一点点地蚕食着深蓝的天空。夜幕缓缓落下,是时候出发了。在这万分期待的节日里,全村上下亢奋不已。生性内敛的我在他们的感染下,如同一只扑火的飞蛾,扑腾着翅膀激动地往光源飞去。杰克曾说,这是个无拘无束的夜晚,什么事情都可能会发生……

佩兰没有待在它平日里最喜欢的扶手椅上,而是一反常态地坐在窗台上,乌黑的身影倒映在窗玻璃上,与窗外的夜色相得益彰。听见我在喊它后,它灵敏地转过头来,眼睛如金雀花般灿烂,如猫头鹰般锐利。它蓄势待发地坐在窗台上,似一只从远古走来的野兽,做好了捕猎的万全准备……我眨了眨眼睛,那凶猛的表情瞬间消失,它温顺地对我叫了几声,回过头去对着窗户继续冥思。

我匆匆穿过山谷,头顶上的天空从深蓝迅速转为暗黑。

有的路段一片漆黑,不得不靠手电筒照路。当走出树林的泥土路,来到造船厂的粗糙地面时,我不由得长舒一口气。灯光从河边的房子里透出来,洒落在河流的水面上,像是热情地欢迎客人的到来。

“梅尔?”我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对不起,我迟到了,因为我要去……”

看见楼梯上面站着的人,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他如同从古老的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人物,头发和胡须乱得像一把稻草,眼睛隐藏在绿色的面具后面,头上顶着用冬青树枝编成的花环,花环上点缀着火红的果实,像冬日午后的太阳。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垂着金色、绿色和红色的吊穗。那帝王般的表情突然有了松动,梅尔摘下脸上的面具,站在那儿羞怯地对我笑着。

“别来无恙,杰西。”他说。

“梅尔!”我突然脱口而出,却因太过震撼而短暂地说不出话来,“你看起来……太帅了!”

他一脸骄傲地收下我的赞美:“我可是万众瞩目的冬青王,不好好打扮怎么行?快上来吧。”

我跟着他走上楼,早知道会是这样,我就在服装上多花点心思了。

房子里静悄悄的,我好奇地问:“杰克在哪儿呢?他不去参加活动吗?”

梅尔将一只盒子抬起来,放到我面前的桌上,脸颊有点微红。“他已经先走了。这是我让花店的小伙子准备的。”他故意粗声粗气地说,“你想戴的话就拿去,不想戴就拉倒。”

我好奇地打开盒子,里头放着一只花环,用刚砍下的常春藤编织而成,清新的香气从盒子里飘散出来,有树脂的味道,有树液的味道,也有叶子的味道。他的花环用冬青树编织而成,而我的则用常春藤,它们的枝叶被卷成环状,四周插上光秃秃的嫩枝,在灯光下发出冷冽的光芒,像镀上了一层霜花。

“太漂亮了!”我惊叹道,“我当然会戴它。”

“那就好。”他慢悠悠地把盒子拿走,表情看上去很是满足,“你还需要一个面具,我正好多了一副。”

面具遮住了我的上半张脸,再加上头顶上戴着常春藤花环,我感觉自己像变了一个人,不再是杰西,而是由树叶幻化而成的无名精灵。我和梅尔手挽手,昂首阔步地走向游行队伍的前头。队伍离我们并不远,人们在桥上集合,手里高举着火把,宛若一条火龙,在夜里煞为壮观。火把的火焰和灯笼里的烛火在风中摇曳,人们的帽子上和衣服上缠绕着圣诞小彩灯,油纸灯笼挂在手柄上摇晃着,像一只肥大而笨重的萤火虫。

看到其他人都各就各位了,我惴惴不安地问:“梅尔,我需要做点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说:“什么也不用做,只要跟着我走到村尾—”

周围突然爆发一阵欢呼喝彩声,把他后面的话给淹没了。各种乐器齐声响起,笛声悠扬,锣鼓喧天,小号长鸣。队伍浩浩荡荡地向前移动,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着我们往山上走,来到早已人山人海的村里。

张灯结彩的村庄灯火通明,黑暗被逼得无路可退,只能躲进犄角旮旯里。街上的人们穿着千奇百怪的衣服,佩带着各色饰品,让人看得眼花缭乱。所有村民穿着旧式的舞会礼服,外面罩着一件破烂的披风,脸上戴着各种样式的面具,有的是鸟儿,有的是野兽,有的我也说不上来,像是其他世界的奇妙生物。女人的头发上插着羽毛,系着彩带,男人的帽子上插着鹿角。当游行队伍来到村里时,所有人争先恐后地挤到街道两旁。我偷偷地打量人群,在他们当中寻找熟悉的面孔。丽莎戴着一张羽毛面具,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向我挥了挥手。我马上认出她来,努力朝她挥手示意,希望她能看见。

当我们经过村里的酒吧时,人群的规模也壮大了许多,朝山下蔓延,一直来到兰河。整座村庄散发出强大的磁场,深深地吸引着我,将我拉近蒙拓节的灵魂,令我忍不住想加入他们,在旧年将尽时彻夜狂欢。河岸上堆积着废柴和浮木,搭成一个巨大的篝火堆,恭候游行队伍来点燃它。我站在篝火堆的远处,身边围绕着各式各样的人,背后是漆黑如墨的兰河水。我睁大眼睛四处张望,却看不到杰克的身影,只听得见梅尔的吸气声。

在一片嘈杂的人声和音乐声中,我大声地问:“你还好吗?”

“我还好。”他拍了拍我的胳膊,我看见他的手在颤抖,“只不过是想起了菲丽丝。我们相恋于蒙拓节,大约是在五十一年前的冬至前夜。”

我握住了他那饱经风霜的手。“今晚你又来到这里,她肯定很高兴。”

他的脸上流露出悲伤的神情,冲我点了点头说:“你说的没错。小杰西,谢谢你陪我过来。”

篝火堆前突然爆发出一声响亮的喝彩,梅尔立即从悲伤中走出来,重新变成那个高大威武的冬青王。

“我们走吧。”他轻声呢喃,迈开步子往前走,从侍从手中拿过一只火把。他将火把高举向天空,人群迫不及待地鼓起掌来,高声喝彩。接着,他放下手,用火把去点燃引火柴。刹那间,篝火堆里喷出耀眼的火焰,它们像火焰杂耍演员一样,灵活地上蹿下跳,从一块木头跳跃到另一块木头,喷涌出滚滚热浪,引得人群频频后退。

点完火后,我们走进喧闹的人群中,我扯开嗓子大声问他:“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他拍拍我的手臂,和蔼地说:“现在是你们年轻人尽情玩耍的时候。”

说完这话,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背后。我转过身去,发现身后站着一个男人,从头到脚都是蒙拓节的装束:背心上打满了补丁,到处缝着撕烂的布条,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围巾,脸上戴着一只黑色的面具,连眼睛都给蒙住了。正当我犹疑不决时,他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双浅褐色的眼睛,促狭地看着我。

“杰克!”我忍不住大笑出来,“我完全没认出你来!”

他得意地咧嘴一笑:“这才是重点。”

想到就这么丢下梅尔,我有点儿于心不忍。当我回过头去找他时,他的身旁已经围满了一群嘘寒问暖的人,殷勤地向他表达节日祝福。

他凑到我耳边,悄悄说:“走吧!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大摇大摆地跑去酒吧了。”他抓住我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将我拉进人群中。

河岸上有不少卖温葡萄酒、潘趣酒和苹果酒的摊子,还有一个卖烤猪的摊子。有人在演奏音乐,有人在表演舞蹈。我和杰克站在一只火盆前,还有他的三五好友,一起玩“猜猜我是谁”的游戏。无意之中,我瞥见了打扮成狩猎大师的米凯拉,大衣里露出一条狐狸尾巴。杰克则看见了丽莎的侄子彼得,穿着一套黄色的酒会礼服招摇过市,艳丽到令人咋舌。杰克的朋友看到了罗杰,他披着一件黑色斗篷,戴着华丽的威尼斯面具。他身边围着的那几个人,我在圣艾伦节夜里见过。当他们告诉我罗杰也在时,杰克将手放在我肩膀上,似乎是担心我的心情会受到影响,但我其实并不在意。今晚的我无比快乐,只想沉浸在这无边的欢乐中,没有时间去想特雷曼诺家的人。

一杯酒下肚后,第三杯第四杯也下肚。我挽住杰克的手臂,在人群中迂回穿行。我们来到一座邮政信箱前,他助我坐到信箱上,好让我越过人群的肩膀看表演。他的双手体贴地放在我腰间,好让我坐稳,不必担心会摔下来。夜越来越深,我们也离彼此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白衬衫源源不断地传过来,也能感觉到他的嘴唇,清楚地知道它在哪里。他弯下腰来,凑近我耳边轻声说话,嘴唇近在咫尺。每当眼神在空中相碰,我们的目光会胶着在一起,似有千言万语在传递。然后,其中一人先笑了笑,率先转移开视线,打破这含情脉脉的对视。

身边的人群双双欢快地跳起舞来,我欣然握住了杰克伸出的手。那一瞬间,我幻想着拉起他的手,跑到一个灯火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那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恣意地徜徉在美酒和音乐中……就在这时,丽莎的丈夫在人群中朝我们挥手,打破了我的遐想。跳舞的人们手挽着手,围成一个大大的圆圈,将我和杰克吸了进去。很快地,我和杰克被冲散了,与我手拉手跳舞的变成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当意识到自己跟所有人跳舞的方向相反时,我们不可遏制地大笑起来。在这乱无章法的圆圈舞中,人群中伸过来一只手抓住我,将我从圆圈中拉出来,而我心甘情愿地跟随着那只手,任由它将我拽出人群。

有的火把已经几乎快熄灭了,房子的墙角完全被黑暗占据。这时,我的心里有一道邪恶的声音在喊:真是天助我也!我被路边的缘石绊了一跤,杰克眼疾手快地拉住我,将我的身体扶正。刚刚跳完剧烈的舞蹈,我们两人都气喘吁吁的。我大笑着告诉他,刚才我完全跟不上大家的舞步,而他则朝我靠了过来,将我压在墙上,急切而用力地亲吻我。

我的心中隐隐有种不对劲的感觉,虽然我一直渴望这一刻发生,但是……我总觉得哪里错了,让我忍不住想退缩。当我闻到一股熟悉得可怕的香时,这才意识过来我刚才为什么会觉得不对劲。

我赶紧将脸移开,愤怒地吼道:“你在做什么?”

我出手用力一推,亚历山大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狼狈地喘着气。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脸上戴着一副黑色面具,和杰克的装束如出一辙。

“杰西,别这样。”他含糊不清地说着,朝我又走了过来,伸出手想抚摸我的脸。

正当我要推开他时,他的背后突然出现一道身影。杰克正站在跳舞的人群外,手里拿着一副黑色的面具,直直地看着我。我的一颗心直往下坠,亚历山大又一次俯身过来,我用力推开他,却为时已晚。杰克已经转身消失在人群中,脸上闪过一丝受伤的表情。

我想要转身跑向他,却被亚历山大拽住了手。“杰西,求求你。”即使隔着一臂之远,我也能闻到他嘴里酒气冲天,“你看起来真美,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这一次,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他,他踉跄了几步,栽倒在地上。我懒得跟他多费唇舌,转身挤进震耳欲聋的音乐中,挤进尽情扭动身体的人群中。各种声音盘旋在我四周,我突破重重人海,穿过街道来到对面,却已知道来不及了。

* * * * * *

<blockquote>昏暗的12月,大地低眉垂首,无声地等候,等候夜狩灵从天边掠过,似雷声隆隆隐去,消失在天际;等候旧年垂垂老去,似晨间的缭绕轻雾,太阳出来就灰飞烟灭;等候新年的曙光乍现,如初生的婴儿呱呱坠地。当世间万物处于完美的平衡之中时,它则潜伏在暗处,无声地等候着。 </blockquote>

* * * * * *

12月22日,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如流水般迅速逝去。我从睡梦中醒来,头痛得快要爆炸,心脏也隐隐作痛。我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来。亚历山大的吻,落在我的唇上,酒精的味道钻进我的鼻腔。杰克突然出现在我们背后,眼神一瞬间从惊讶变成失落,黯然转身离去,脸上挂着受伤的表情……我懊恼地闭上眼睛,将头埋进枕头里。昨晚,我的心思全放在杰克身上,没想到亚历山大也会出现。我应该看清楚拉住我的人是谁,不该那么轻易地就跟着他走。我应该跑得再快一点,追上杰克的脚步,及时向他解释清楚。到了第二天中午,误会早已结成冰,再想敲碎可就难了。

我悲伤地推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昨晚,我哭着将衣服扔在地板上,常春藤编织而成的花环被随手扔在衣服堆里,原来饱满的叶子已经枯萎,暗淡无光。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昨晚哭得一塌糊涂,眼睛肿得跟鱼泡似的,眼袋下面还留有残妆。

我现在没脸见人,也还没准备好面对新的一天。看见我起床了,佩兰跟往常一样叫来叫去,焦急地等待它的早餐。不过,今天的它没有叫得那么大声,也没有催魂似的叫个不停,似乎连它也感觉到了,今天的我需要这个世界温柔相待,让我清静片刻。我没有陪它一起吃早餐,而是套上靴子,往浴室走去。经过海思凯茨夫人的修理,热水器倒是能用了,但还是会发出顽固的当啷声,仿佛有一只淘气鬼躲在里头,搞出各种怪响来吓唬人。哗哗的热水从水龙头里流出,热腾腾的水蒸气蔓延开来。这暌违已久的水蒸气,让一早就愁眉苦脸的我心情好了一点,甚至差点儿开心得笑起来。我三下五除二地脱掉衣服,站在冰冷的地板上瑟瑟发抖,趁热水冷却之前赶紧站进去,从头到脚用力地擦洗自己,想把昨晚的记忆从我身上洗去,却没有成功。

这个时候我应该闭关写作,在圣诞节来临之前,好好锤炼小说的最后几章内容。可我做不到,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去找杰克,告诉他昨晚发生了什么,即使这意味着我要主动向他表露心迹,而且是在如此尴尬的时候。我朝河岸的方向走去,脑子里排演了几十种可能发生的对话。到了树林中的空地,佩兰之石兀自矗立,样子与平时无异,只不过空气中隐隐有种疲乏困倦的感觉,仿佛为了等待谁的到来,它一直睁着眼睛不敢睡去。经过一晚的等待后,眼皮现在沉重得快要合上。

离造船厂越来越近,我开始紧张得有点胃疼,却在心里安慰自己,一切都会雨过天晴的,也许十分钟过后,我就会坐在家里的餐桌前,嘲笑自己过于紧张。我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门前,强迫自己不要退缩。

我敲了敲紧闭的门,里面毫无反应。都已经日上三竿了,他们肯定起床了吧?正当我打算继续敲门时,房子旁边传来了脚步声。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等待那声音向我靠近,心脏怦怦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儿冲出去。

“杰克……”

梅尔抱着一捧柴转过墙角,在太阳下眯着眼睛,步履缓慢、小心翼翼地走着。看见出现的人是他,我硬挤出一抹笑来。

“你看起来精神头也不太好。”我突然出声冲他说。

“杰西。”他惊讶地睁开疲乏的眼睛,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峰,接着迅速换上笑脸,看来他知道我们之间出了问题,“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乐意至极。”我帮他推开门,提到杰克的名字时,我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问:“杰……克在吗?我有话想对他说。”

“恐怕不在。”梅尔放下手里的木柴,“哎哟”地呻吟了一声,“他一大早就出去了,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毅力,这么早就能从床上爬起来。”

“哦。你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吗?也许我可以在这里等他。”

梅尔摇了摇头,苦笑着说:“看上去不像马上能回来的样子,他去机场接他姐姐了,至少他留下的字条是这么说的。”

我紧紧咬住嘴唇,将眼泪逼回去,郁结在胸口。“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梅尔问,“昨天离开村里时,杰克摆着一张雷公脸,什么也不肯说。”

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流了下来,我赶紧背过身去,不想让梅尔看见。

梅尔用手环住我的肩膀,说:“你哭也没用,还是别浪费眼泪了。不管出了什么问题,最后都会没事的。你们两个是不是吵架了?”

我点了点头,泪水像潮水一样,擦干了又涌上来。“只不过是个小误会,”我操着浓浓的鼻音说,“我如果不解释的话,杰克……肯定会想歪的。”

“别急,杰西。就算他倔强得像一头牛,这个家他总归是要回的。”

梅尔的形容令人想发笑,我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水,试图挤出一个笑容。

他接着说:“好了,这大好的节日不适合哭哭啼啼的,你不是说有家人要来吗?”

我抽了抽鼻子,说:“是啊。他们会坐火车在平安夜里过来。”

“我猜,在他们到之前,你还有很多事要做。”梅尔实事求是地说,“没时间为我那傻孙子哭鼻子。”

“等他回来的时候,你能告诉我吗?”我退而求其次地问。

梅尔爽快地承诺道:“我会的。赶紧进来喝口茶吧。我这会儿还宿醉着呢。”

开口问梅尔要杰克的号码让我有点难为情,不过他还是热心地把号码给了我。离开造船厂走在回小屋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该对他说什么。走进林中空地前,我盯着手机上的寥寥数语,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几句话。

杰克,对不起。我们能谈谈吗?—杰西

这寡淡生硬的文字不足以传达我的感情,但我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按下了发送键。

虽然梅尔说过,圣诞节期应该要欢天喜地的才对,可我却静不下心来好好做事,才打了几百个字就坐立难安。我在房间里焦虑地走来走去,时不时找借口跑到外面去,在信号更好的地方查看手机,期待能收到某人的回复。一个下午过去了,天边已经微微泛黄,我终于收到一条短信,却不是我期待的人发来的。

昨晚的事我很抱歉。我喝得太醉了,才会那样冒犯你,可我知道这不是理由。对不起。—亚历山大

他的道歉并没有令我更好过,反而一时冲动地回复他:

这种话请你对杰克说吧。

佩兰也跟我一样,局促不安地走来走去,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才刚在扶手椅上坐下,又警惕地跳到地板上,烦躁地摇着尾巴。空中突然响起静电的噼啪声,吓得它毛发竖立,如惊弓之鸟。等到夜幕完全落下,我们已经被自己弄得筋疲力尽,颓废地坐在扶手椅上,无精打采地盯着壁炉里的火焰。

“这真是太可笑了。”我告诉它,“梅尔说得对,我不能就这么无所事事地坐下去,只会愁眉苦脸。这样根本无济于事。”

想通以后,我突然来了精神,起身去把门打开。台阶上放着一把冬青树枝,昨天才去树林里砍下来的,在室外放了一晚有点受潮了,散发出冬青树浓郁的香气,渗透力十分强大,正是我梦中闻过的味道。我要用冬青树枝来装饰小屋,还要挂上琳琅满目的装饰物。等我的家人一到,亲眼看见我这么用心地布置圣诞节,他们就会意识到,我有多喜欢这个地方。到时,我会邀请他们坐在壁炉前,一边尽情地吃吃喝喝,一边向他们讲述我这段时间的经历。房子里将会充满圣诞节的味道,有橘子和香草的香气,有藏红花和葡萄酒的味道。圣诞节那天,佩兰会在地板上追着纸片和彩带玩,逗得所有人开怀大笑。

我不亦乐乎地幻想着圣诞节的情景,不自觉地哼起了梦中听过的小调。

“科林,科林。”我来到壁炉前,一边摆放冬青树枝,一边哼着梦中的小调。

接着,我走到板条箱旁,把放在里面的装饰品一个个拿出来。佩兰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脑袋枕在两只前爪上,仿佛正在沉思中。我从箱子里拿出几颗玻璃球,几个被撞得微微凹陷的金属饰品,还有几个褪色的木头挂饰,有的是船,有的是国王,有的是牧羊人。我将它们挂在圣诞树上,组成一支热闹的圣诞游行队伍,沐浴在五角星的光芒下。最后,我把绿色的圣诞球挂在中间,如众星拱月般被簇拥在中间,如一扇窗向人们展示不同的世界。

平安夜那天终于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破晓时的寒气,天空慢慢变得清晰明亮。我打开窗户往外张望,山谷美得如梦如幻,瘦削干枯的枝头上结满密匝匝的霜雪,像一根根银条悬挂在树上,在冬日微弱的阳光照耀下,闪着银光。一株株小草的叶片上披着一层硬实的霜衣,鹅卵石之间的小水坑一夜之间冻结成冰,就连时间也被冻结了。佩兰好奇地跑到我身旁,用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几下。没过一会儿,我们双双躲回屋里,坐在温暖的壁炉前吃早餐。我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小心地吃着吐司,不让面包屑掉到干净的地板上。为了不去想杰克,我将精力全放在打扫房子上,不仅成功转移了注意力,也将房子打理得焕然一新。壁炉里的炭渣清理干净了,桌子也擦得一尘不染,在炉火的照耀下,各式各样的圣诞装饰品闪闪发光。楼上的房间里,床铺早已打点好了,叠放着层层被毯,等待客人大驾光临。激动人心的圣诞夜一过,他们就能躺进楼上的被窝里,舒舒服服地睡一觉。现在,我只需静候他们到来。

锃亮的天空令我的心情明亮了许多,我将厚围巾往脖子上一绕,把笔记本电脑放进背包里。小说的初稿总算赶完了,保存在电脑的硬盘里,等待连接上网络后发送出去。

“今天可是平安夜。”我语气坚定地告诉佩兰,“我也得放松下才行。如果杰克依旧冥顽不化,听不进我的解释,那可是他自己的损失,对不对?”

佩兰对此不做回答,只是抖了抖一只耳朵,耐心地蹲在门前。等我准备好了以后,它跟随着我一起出门。这几天它走路有些缓慢,外面天寒地冻的,我担心它的行动会更加迟缓。不过,无论我怎么劝它回去,它都不予理会,固执地陪我往前走,柔软的肉垫踩在地上,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它表现得异常安静,这么文静一点儿也不像它。我们来到林中空地后,我弯下腰来挠挠它的耳朵,直视着它的眼睛,想知道它是否安然无恙。它的眼神隐忍而深沉,似乎正承受着莫大的痛苦,却不动声色。它今天的表现怪异极了,令人忐忑不安。那一瞬间,我心急得张口问它怎么了,却忘了它只是一只猫,无法回答我的问题。

它用头蹭了蹭我的手心,在地上坐了下来,留我一人独自前行。当我回过头去看时,它依旧雷打不动地坐在原地。透过佩兰之石的圆孔,我可以看到它的两只眼睛正注视着我。不知为什么,我不自觉地举起一只手,朝它挥手告别。

村子里好不热闹,孩子们放寒假了,大人们也不用去上班,亲戚们纷纷上门问好。每家每户都在家里摆好了圣诞树,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家里,把圣诞树照得熠熠生辉。各家的门上挂着冬青树枝,圣诞红,还有彩带。就连河边的船也纷纷换上新衣,船桅包了一层金银箔。

天气十分寒冷,许多行人躲进咖啡店里,捧着一杯热巧克力捂手。我往最里边的座位走去,费了一番力气才挤到一张桌子前。坐下来以后,我连接上店里的无线网络,快速地在邮件正文里打下几行字,告诉编辑文稿写得略为仓促,最后祝福他圣诞节快乐。按下发送键后,邮件成功投递出去,我也舒了一口气,心里顿感轻松许多。

虽然我决定要好好地过圣诞节,但总忍不住会想起杰克。每当窗外有人经过,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朝布满了雾气的窗户瞧一眼,希望能在嘈杂的人流中听见他的笑声。最后,我强打起精神从座位上离开,把它让给三位老妇人。往杂货铺走去的路上,我的手机嗡嗡地响了。

嗨,姐姐。伦敦天气太恶劣了!火车出发时间推迟了,不过应该很快就能发车。—X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对他的乐观表示怀疑。先前我没有注意到天气正在转变,云霭越聚越厚,灰蒙蒙的,似一团潮湿的羊毛,遮蔽了整个天空。杂货铺里的客人挤在狭窄的过道里,侧着身子从对方身后穿过,去拿店里仅剩的零星商品。幸好我提前把所有需要的东西都采办好了,昨天让雷格的侄子开着四轮摩托车送到家门口。

“派克小姐。”看见我走进店里,雷格冲我露出和蔼的笑容。他的头上戴了一顶圣诞精灵帽,正好弥补了秃头的缺陷,“昨天把货送到你家了,东西应该都完好无损。你和佩兰没把它们吃光吧?”

“那倒没有。”我大笑着说,“只是顺路过来跟你说一声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派克小姐。我记得你说过,你家人会从伦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