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猜你是跟别人一起搬过来的吧,男朋友或丈夫之类的?”
“不是的。”我跳过一根横亘在地上的木头,“只有我自己。”
“其他人都留在伦敦?”
马吉奔跑在我们前面,对着落叶汪汪乱叫。我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准备扔出去。
“我家人都在那儿,还有某个我此生不想再见的人,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哦,抱歉。”
马吉咬住一棵小树苗,想要把它拖在屁股后面走,这可把我们给逗笑了,不愉快的话题便就此揭过。在我们前方,树叶不再遮天蔽日,小路也变得陡峭起来。忽然之间,眼前出现了绿色的水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是一条河流,或者说是入河口,我说不准是哪个。有一只小船漂浮在河道的中央,发动机面朝着我们,发出它特有的“扑扑扑”响声。树木一直沿着河岸往下生长,像是爱漂亮的小姑娘,争先恐后地跑到河边,去观看自己的倒影。
“兰佛德。”站在我身边的亚历山大停下脚步说,“只要沿着这条河走,通过一座小桥,就能到河对面去。酒吧的名字叫兰姆,你会准时到达那儿的。”
我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努力吸收今天经历的一切。在我们身后的某个地方叫恩斯尤尔,是绿色山谷深处的一块小绿地,这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它有多隐蔽。我往后看了一眼,可想而知我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一座塔从树林中冒出头来,阳光在窗玻璃的反射下,在半空中划下一道弧形的光。
我指了指那座塔,问:“那是什么地方?”
“哦,那是座大房子。”他含糊地说,“星期五那天,你打算做什么?”
听了他的话,我的脸似乎不争气地烧红了:“什么?我,呃,没什么特别的打算。不,我是说我有很多事要完成,那天可能就专心工作吧。”
“工作?你是指修葺房子吗?”
“不,是写书,我是个作家。我有本书得在圣诞节前完工……”说到这里,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弱了,听起来有点可怜。
“一名作家!”他笑着说,“太酷了!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那天是万圣节,我打算办场小派对。不知你是否愿意前来捧场,趁机认识更多本地人?”
我有点儿羞得无地自容,为自己的自作多情而羞愧:“哦,对哦。”
“帮我拿着。”亚历山大把他手中的野鸡塞给我,在我意识过来之前,我的手已经抓着野鸡的两条腿了。空气中飘散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合着腐朽的落叶,还有长满绿藻的河水散发出的陈腐味。“给你。”他在纸上写下一串潦草的数字,与我交换手上的野鸡,“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如果你想来的话,随时打我电话。”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已经转身走了。他吹了声口哨,将马吉召唤到他身边,一人一狗大步流星地走进树林里。
“你来啦?”一道低沉而洪亮的声音在酒吧里响起。店里坐满了客人,环境十分嘈杂。当我进门时,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看着我。米凯拉·韦林热情洋溢地迎向我,令我尴尬地满脸通红。
“派克小姐。”她凑过来亲吻我的脸颊,身上一股浓浓的香水味,令我差点窒息,“你能抽空过来,我真是太高兴了。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房子还好吗?我请你喝点东西吧。你想喝点什么呢?啤酒或者苹果酒?”
“好的,谢谢您。”我试图打断她的话,“我想来杯……”
“太好了。”
她像机枪一样自说自话,说完便转身走了,留我一人站在原地,独自面对那些好奇的眼光。酒吧深处有人在朝我挥手,认出那是韦林夫人的助理丽莎后,我赶紧朝她走过去。
这是一家顶棚低矮,但看上去非常舒适安逸的酒吧,有不少幽静的小角落,窗边摆放着沙发座椅,墙上挂满了各种纪念品:照片、画像、黄铜马饰、餐碟收藏品。店里有烟熏、烤肉、啤酒和干蛇麻花的味道。我很好奇店里是否常年都是这股味道。
“很高兴又见面了。”丽莎一边摇晃着靠在她肩上昏昏欲睡的孩子,一边对我说,“米凯拉是不是在门口盛情欢迎你了?”
“是的。”我脱下外套,笑着说,“她去给我拿喝的东西,至少我是这么听她说的。”
“慢慢地你就习惯了。”丽莎咧着嘴坏笑,“米凯拉曾是一所寄宿学校的女舍监,直到现在她还没完全摆脱舍监的职业病。”
她向我介绍了同桌的其他几个人。她的丈夫丹,此时正冲我微笑着;他们的小女儿黛西,当她母亲介绍到她时,她害羞得将小脸蛋儿埋进她父亲的怀里;米凯拉的丈夫杰夫,介绍到他时,他从报纸后面抬起头来,冲我点头问好。在场的还有丽莎的朋友朱莉和侄子彼得……我小声地向他们问好,努力记住他们的名字。
“这位是派克小姐,”丽莎隆重宣布道,“恩斯尤尔的租客。”
酒吧里突然鸦雀无声了片刻,这是我的错觉吗?米凯拉的丈夫倒是饶有兴致地盯着我。
“各位叫我杰西就好。”我这么对大家说,并找了个座位坐下。不一会儿,酒吧里又恢复了平日的吵闹,充满了酒杯碰撞的叮当声,高谈阔论的说话声,还有爽朗的笑声。
丽莎面露忧色地问:“杰西,房子现在怎么样?”
我实话实说道:“嗯,它比我想象的还要淳朴,连电都没有。”
“一点儿也不意外。”她的侄子彼得插嘴道,“丽莎,简直不敢相信你就这么把房子租出去了。那房子少说也有二十年没翻修过了吧,杰夫?”
“是有二十年了。”米凯拉的丈夫杰夫应和道,然后又看起他的报纸来。
“罗斯卡洛女士有点儿神经错乱。”彼得刻意低声说了一句,不过身边人都听得见。
“她不过是偶尔说几句胡话。”朱莉反驳道,“只是有点古怪而已,罗斯卡洛家的人都那样。”
丹笑嘻嘻地接过她的话:“小时候我们还以为她是女巫。那时,我们经常怂恿对方,看谁敢在圣艾伦节前夕去恩斯尤尔,但从来没有人真有胆子去那儿。”
“圣艾伦节?”我疑惑地问道,将话题转移到别的事情上。
“就是万圣节。”丽莎解释道,“那些妖魔鬼怪的传说就别提了,她才刚搬来这里,别把人家吓跑了。”
“不只是万圣节而已!”丹嘴里假装气愤地说。
“在康沃尔郡,圣艾伦节是冬天的第一个夜晚。这一夜,地狱里的鬼魂全出来了,在人间四处游荡。家家户户点起灯火,驱赶黑夜带来的黑暗。”他冲黛西发出鬼叫声,惹得她咯咯直笑。
我也跟着笑了,昨晚的恐惧感却涌上心头。当我以为独自一人无依无靠,被困在无边的黑暗里时,房子外面仿佛有东西在悄悄注视着我。这时,米凯拉带着满满的两杯酒回来了。她就座后,我便提了家里没电的事情。
“不知道你想喝什么,”她喘了一口气说,“麦芽酒还是苹果酒,我就各拿一杯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大家开始忙碌地点餐,摆餐具。苹果酒表面覆盖着一层奶泡,下面还有一层果馅。我小嘬了一口,它的味道令我想起了我曾偷摘过的苹果。小时候,邻居家里有一棵苹果树,我偷摘过树上的苹果,它们长得小巧玲珑,却硬得像高尔夫球似的。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米凯拉坐回到位子上,用她那戴着粉红色眼镜的眼睛严肃地看着我。
她开门见山地问:“你见过那只猫了吗?”
所有人都注视着我。
“见过了。不过,它看起来不太友善。” 我尴尬地说,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表情会突然变得这么奇怪。
米凯拉和丽莎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闪烁其词地说:“现在先不要担心这个,慢慢地你们会习惯彼此的。”
“除此之外,也没别的选择了。”我又喝了一口苹果酒,“我们的租赁合同里到底都列了哪些条件?我是说,我不介意那只猫跟我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可我不记得合同里规定过,我有照顾它的义务。我从没养过猫,有亲戚或谁能把它带……”
“没有。”彼得斩钉截铁地说。
“养猫没有那么……”米凯拉突然插话。
“恩斯尤尔总有猫在那儿。”在米凯拉说话的同时,丹也发话了。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瞪着他,令他脸唰的一下红了。“我说错了吗?”他坚决地说,“我说的是事实。”
丽莎向其他人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诚恳地看着我说:“我很抱歉,但这是合同的一部分。在遗嘱里,罗斯卡洛女士特别声明,租下房子的人必须照顾住在那里的猫,这一点她说得很明确。”
彼得哼了一声,轻蔑地说:“她巴不得把整个鬼地方留给一只猫,你知道她不是没有尝试过。我刚刚就说了,她是个……”朱莉用力拍了他的胳膊一下,痛得他大叫一声。
“她曾想把房子留给一只猫?”我难以置信地问。
“这确实很不可思议。”米凯拉承认道,表情有点儿慌张,“虽然法律上不允许一只猫继承遗产,但是罗斯卡洛女士可以变相地规定,她的房子只准出租,不准出售。如此一来,那只猫有生之年都会受人照顾,直到它死亡为止。”
“那只猫死了以后呢?”
米凯拉调整了一下坐姿。“那时,合同也就作废了。不过,这不在我关心的范围内。”
我却隐隐觉得这件事与我有关。话说回来,我只租了一年,那只猫短期内应该不会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还是先别杞人忧天了。
我换了个话题:“那只猫叫什么?也许知道了它的名字,会更容易接近它。”
“佩兰。”所有人异口同声地说。
“佩兰。”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努力不去盯着他们看。
我总觉得他们有什么事瞒着我不说。饭菜上桌后,那些疑虑便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从昨晚到今天早上,我只吃了一点儿饼干和苹果,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我的面前摆着一盘烤牛肉,牛肉表面覆盖着一层美味的肉汁,散发出诱人的光泽。盘里还有香脆可口的薯条,我咬了一口胡萝卜,那味道尝起来新鲜极了,像是早上刚从地里拔出来的。
“说不定真是。”丽莎大笑着说,“彼得,这些胡萝卜是你朋友种的,不是吗?”
“是的。”彼得用叉子插起一块胡萝卜,用悲伤的眼神看着它,“这是今年的最后一批胡萝卜。”
这是一伙开朗活泼的人,虽然有时行为怪异了点。在他们的陪伴下,我渐渐放松了下来。通过交谈我了解到了一些信息,丹是一名小学老师,朱莉是一名护士,而米凯拉的丈夫经营着当地一家博物馆和游客中心。彼得嘴里说着他是“捡宝的”,然后朝吧台走去。
“他是个海边捡破烂的。”米凯拉语出惊人地说,“时刻关注着海上的风浪,知道什么地方有沉船,什么地方有被海浪冲上来的宝贝。”
“这不是违法的吗?”他们看上去并不怎么相信我说的话。
“这是我们康沃尔郡的另一项独特传统。”丹冲我眨了眨眼,调皮地说。
这时布丁上桌了,布丁上面撒满了面包碎块,有水果点缀其间,果汁渗入到奶油冻里,他们告诉我那是越橘,一种黑色的小浆果。虽然我不知道什么是越橘,但它尝起来挺美味的,黛西吃得衣服上到处都是。
过了一会儿,他们开始聊起村里的事情。吃饱喝足以后,我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听他们讪牙闲嗑。酒吧里不像先前那么多人,我可以一眼看到另一头的壁炉,柴火在里面发出温柔的噼啪声。壁炉四周放着几张老旧的真皮扶手椅,有几个饱经风霜的老人坐在一起,轻声细语地聊着天。我刚打算转移视线,就发现在几个老人当中,有人正注视着我。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比他四周的老人至少年轻四十岁。他长得很有个性,蓄着黑色的胡须。当我发现他在看我时,我没有害羞地移开视线,而是大胆地与他对视,也许是第二杯苹果酒在作祟吧。
“那是谁?”我开口问同桌的人。
他看起来刚从外面进来,头上戴的毛线帽压得低低的,被风吹过的脸颊,这会儿还是红通通的。
“他是杰克。”丹一边对我说,一边向他挥手问好。那个黑头发的男人不自在地朝他点了下头,然后移开了眼线,看向别的地方。“杰克·罗斯卡……”丽莎用手肘捅了捅他,可惜为时已晚。
“罗斯卡洛?跟恩斯尤尔的女主人同一个姓?还有在你们办公室里对我很凶的那位老罗斯卡洛?”我追问道。
“我得去给孩子换块尿布了。”丹找了个借口离开。
“是的。”丽莎不太情愿地说,“杰克是罗斯卡洛先生的孙子,爷孙两人都在造船厂里工作。”
所有人都盯着我,想看我的反应。我原本可以一笑而过,让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我也可以耸耸肩表示无所谓,等村里人都习惯了,等他们不再好奇,也就不会再八卦我的事情。
他跟村里的一些男人打赌,赌你能坚持多久。他一直在想办法把你逼走。
亚历山大告诉我的那位老先生说过的话,却再一次击中我的神经。
“不好意思,我离开一下。”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我便已经从座位上起身,朝酒吧的壁炉那头走去。
来到他们面前后,我语气轻快地说:“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只是想过来问一下这位罗斯卡洛先生,能否替我传句话给你的爷爷?”坐在壁炉前的几位老人吃惊地看着我,那位黑发的男人却一言不发,只是谨慎地看着我。他的眼睛真美,瞳孔是浅褐色的,令我心里一软。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没有回头路。彻底豁出去的我郑重地说道:“请转告你爷爷,他那愚蠢的赌约我全都知道了。还请转告他,他老人家注定要失望了,我决不会离开这里。最后,感谢你特意来此欢迎我。”
我转身往回走,感觉到我的脸又红了,内心紧张得不得了。
“干得漂亮!”彼得笑着说,“你终于向他们放话了。”
“对不起,杰西。”丽莎安静地说,“我们只是不想看到你因此不高兴。”
“没事的。”我抓起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
米凯拉穿上外套,不悦地说:“回头我会找梅尔好好谈谈。”
“不管怎么着,我们都会去找他,如果你家里还是没电的话。”丽莎撇了撇嘴,说,“实际上,他是离你最近的邻居,变电站正好在他家地里。”
“我们会去找他,让他好好改正。”米凯拉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我道,“如果还是没电的话,你能再忍个一两天吗?”
等我们往酒吧门口走去时,我发现杰克·罗斯卡洛坐在炉火边看了我一眼。
“当然可以。”我刻意提高音量,好让他也听见,“我肯定会过得很好。”
虽然解决了温饱问题,胃里装着佳肴美酒,回去恩斯尤尔的路上,我还是觉得比来时冷了点。阳光正在逐渐减弱,天空变成了珍珠的颜色,一缕缕炊烟从村舍的烟囱里往上升起,给山谷蒙上了一层薄纱。我没有在意时间的流逝,而是沿着树林里的小路一直走,希望这是亚历山大带我走过的那条路。
今天早晨,我明明那么渴望能回到现代社会,渴望听到更多声音,渴望见到其他活人,渴望有汽车代步,渴望有手机信号。现在……我却渴望回到那片绿色的幽谷,点燃家中的柴火,守在壁炉前,昏昏欲睡地进入梦乡,享受在小屋中独处的漫长时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那块佩兰之石从暮色中浮现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我面前。我停了下来,一只脚踩进现在,一只脚踩在过去。在村庄的界内,时间停止了流动,它们凝聚在一起,如潮水般涌入现在……我往前跨了一步,离开身后的世界。
空地上的那块岩石发出淡淡的光,表面半明半暗,将我吸引了过去。我想将我的手放上去,甚至想要弯下腰,透过中心的圆孔,窥视另一头的世界。但是我没有,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得赶紧回去,如果不想晚上挨冻,我还得多捡点木头进屋才行。我来到小草坪上,站在暮色中,抬头望着安静地等候我回家的小屋。真不敢相信这是我的房子。
“晚安。”我轻声对它说,对整座山谷说。
树叶发出沙沙声,仿佛在回应我。一只黑色的动物从黑莓刺丛里跳了出来,它的眼睛在暮色中发出幽光。
我朝它走过去。“你好。今天听说了很多你的事,还知道了你叫佩兰。我叫杰西敏。”
它趴在门前的台阶上,仿佛它才是一家之主,正在等待客人光临。过了一会儿,它终于“喵”地叫了一声。我咧嘴笑了,有进步。
“这个,”我从包里翻出一样东西来,“我给你带了晚餐。”
餐巾里包着丽莎和丹的孩子没有吃完的几条鱼,我把它放在地上。那只猫恶狠狠地盯了我一眼,心怀戒备地嗅了嗅地上的食物。我走上台阶,将门打开,然后去柴棚找了几块没有长苔藓的柴火。等我抱着柴火满载而归时,那只猫已经走了,地上的鱼也没了。我走进屋子,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万里长征总算走出了第一步。
* * * * * *
<blockquote>每一棵错节盘根的大树,都曾是一株纤细弱小的树苗。每一条水满盈盈的大河,都曾是一条清清浅浅的小溪,奔流到开阔的水面,汇入滚滚激流,如同农家少女的歌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响。每一座阡陌交错的村庄,都曾是一望无垠的原野,只有一块古老的石头,一条涓涓流淌的小溪,和一双守望的眼睛。后来,空旷的平地上竖起了房子,用花岗石和大卵石堆砌而成,然后才有了路和人。许多年以前,他们在秋天来到这里,却从未想过他们的到来,会永远改变这个地方。 </blockquote>
* * * * * *
转眼间,山谷里已是深秋,山野间的树叶也变得红灿灿的,如同从镀金的书本上撒下的书页,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小屋的石墙清理得干干净净,茅草屋顶也焕然一新,恭候新来的主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她有一双明亮的大眼,浅褐色的瞳孔,挺着大大的肚子。
她穿过草坪,沿着小路走到小溪前。到了这儿,路就没了,没入水里。她的脸痛得皱起来,手紧紧地按住腹部。但是,令她痛苦的却不是腹中的胎儿。
溪边有一块大石,那是一块路标,很久以前就立在那里,为迷失的路人指引方向。她挣扎着伸出手去,抚摸着那块石头,像是抚摸着爱人的脸。她的指尖在石头背面游走着,摸索着上面的字迹,那是不久前有人用小刀刻下的。当她触摸到那个符号时,开始痛哭起来。石头上还刻着那句熟悉的誓言,男人春天才亲手将它刻下,转眼到了犬蔷薇凋零之时,它已支离破碎。而她将与另一个男人步入婚姻的殿堂,保守住腹中胎儿的秘密。这座小屋是她沉默的礼物,也是她唯一的慰藉。她知道她的孩子不属于这座村庄,也不属于他即将称之为父亲的男人,她的孩子只属于这座山谷。
过了良久,一道声音回荡在草坪上空,呼唤着她的名字。她站起身来,擦掉脸上的泪水。这时,她抬起头来,与我四目交接……
我突然惊醒过来。四周漆黑一片,炉里的火也变暗了。没有落叶飘浮在半中,也没有浅褐色眼睛的女人。我揉了揉额头,有点头晕目眩。有声音从某个地方传来,是水龙头的汩汩声吗?是蝈蝈的鸣叫声吗?应该不是。比那还要响亮。我将睡袋掀开,露出脑袋来,仔细听辨。
叫声旷日持久,一阵接着一阵。认出是那只猫的叫声后,一直屏着呼吸的我不由得松了口气。它在外头不依不饶地叫唤,想要进到屋里来,肯定是它的叫声把我给吵醒了。我举起一根残烛,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我打开门,外面的冷空气迅速跑了进来,一道黑影跃过我的脚踝,跳进屋里来。将门关好后,我转过身一看,那只猫早已爬上扶手椅,窝在我那温暖的睡袋里。它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还发出了咂嘴声,像是在说:“你真是太贴心了。”
“这是我的床。”我瑟瑟发抖地说,“请你移驾。”
它翻了个身,复又缩成一团,纹丝不动地坐在原地,一脸舒服的表情。换作是其他猫,我早就把它抓起来,一把扔到地板上去……但是现在,我只能暂且沉住气,坐在扶手椅的边上,慢慢地往里头挪动屁股,挤进它留下的狭小空间。想把整个椅子都抢回来,看来是不可能了。凭着不屈不挠的精神,我最终夺回了睡袋的四分之一,换来它一个因拥挤而不悦的眼神。
“以后我们就要像这样相依为命了,不是吗?”我问,坐姿略显尴尬。
它没有理会我,而是将爪子埋进袋子里,开始打起呼噜。那低沉的呜呜声充斥着整个房间,像轻柔的雨声落在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