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原来是这样。”
“嗯,这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自己高兴呢。”
奏用手抚摩着自己的胸口。
“现在我可以说了,实际上呢,如果亚夜能够走到决赛,我准备转去学习中提琴。”
“啊!”
亚夜吓得向后一仰。
“是吗?你以前就这么想吗?”
“对的。之前很是犹豫。我对亚夜有信心,如果我的耳朵没错,我就准备正式转行。”
“啊,什么啊,那么看来,我还责任重大啦。”
亚夜指着自己的脸。
“对呀。嗯,我的内心也很复杂。当然,我也希望亚夜为了自己也能够走到决赛。不过也有我自己的私心,所以可担心了。”
“真是的,我还不知道呢,老师知道吗?”
奏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还没有告诉爸爸。不过我不会把这个问题留给爸爸决定,这是我的决定,所以,准备等比赛结束后就去跟他说清楚。”
“嗯,奏去拉中提琴啊。”
亚夜沉思着。
“嗯,不知道怎么的,有点能明白。嗯,挺不错的啊。”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幸好我之前不知道,要是我知道了,肯定会更紧张。”
“哈哈哈,也许吧。”
两个人喝着茶。
“不过,亚夜,比赛结束了,你准备干什么?还是像以前一样,继续开音乐会吗?”
奏问道。
“不知道呢。”
亚夜歪着头想着。
“不过就算是我想,也不一定可以吧。”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如果有人想听我的弹奏,我也很想弹钢琴。”
奏的眼睛放出光芒。
“真的吗?”
“嗯,我还想站到那个舞台上,还想弹钢琴。”
“真的?”
“嗯。”
两个人无言地微笑互望。
她回来了。
奏再次坚定了自己的信心。亚夜这次是真的回到了音乐的最前线。
“必须要感谢风间尘啊。”
亚夜看着天花板。
“果然是风间尘。那小马呢?”
“嗯,也要感谢小马,要感谢大家。”
“已经确定可以获奖了,这样一来风间尘就可以买钢琴了,对呀,他会买哪里的钢琴?那孩子自己会调音,真不错。”
“说不定还会自己造钢琴呢。”
“啊,真有意思。风间尘的手制钢琴。他看起来手很巧。”
亚夜呵呵笑着。
“好想去听风间尘的彩排。想跟他一起开音乐会。”
“不错啊,来做计划吧,肯定会有人来听的。”
“在巴黎和东京。”
奏看了看手表。
“那是比赛之后的事情了,时间不晚。明天还有演奏,不早了,早点睡觉吧。”
“对呀对呀,现在可不是聊天的时候,还有比赛,还没结束呢。”
亚夜轻轻打着哈欠,跑进洗手间。
决赛第二天,也就是比赛最后一天的演奏,从下午两点开始。决赛的入场券已经卖完了,今天会公布比赛结果,所以开场前已经聚集了热心的乐迷,本来预定半小时前开场,最终提早了十分钟。
今天的第一位参赛者是韩国的赵韩山,曲目是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协奏曲》。
拉赫玛尼诺夫《第二协奏曲》是很有人气的钢琴协奏曲,特别是在日本,被视为“协奏曲之王”,是一首非常华丽的曲子。曲子有着充满戏剧性的开场,能够一下子吸引住观众,精致的细节带着这首曲子慢慢走向高潮。这首杰作可以说是对观众的心理有着异常透彻的了解。
赵韩山和前一天弹奏拉赫玛尼诺夫《第三协奏曲》时一身黑的金思炯不一样。他只有十八岁,脸上还残留着几分稚气。但是他的演奏非常端正高雅,不流于流行,给人正统派的印象。
马赛尔轻松地坐在观众席的后面。
没有看到奏的身影,大概她还陪在亚夜的身边吧。
好久没有自己一个人听演奏了。
接下来没有自己的演出了,可以轻松地欣赏决赛最后三个人的演奏。里面还有他的朋友,风间尘和荣传亚夜的演奏。
朋友。
马赛尔想着,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在这次大赛中认识的两个人(和亚夜是再度重逢)。如果不在这里,恐怕没有机会认识。在短时间内如此频繁地接触,只有在比赛这种特殊的场合才可能。
也可以称他们为对手,但是,他没有这种感觉,还是叫朋友比较合适。
他们都是参赛者,在这种严峻的情况下成了朋友。恐怕这才是真正的朋友吧。
接下来可能会天各一方,但有些东西连接着我们。接下来不管这两个人身在何方,我都会一直牵挂着他们。
他有这种预感。
如果可能的话,不想跟小亚分开,我想一直在她身边。
他在心里默默许愿,他相信不久就会再见面。
结果会是怎样的呢?
马赛尔忽然回到现实。
我肯定能进前三位,但是没有绝对的胜算。
但是,听众奖会是我的吗?
马赛尔冷静地思考着。
在决赛中,观众一人一票,投给自己深受感动的参赛者的表演。得票最多的人会获得听众奖。在昨天的演奏中,如果从三个人中选一个人,会有很多的票数到我这里,今天投票的去向就不一定了。这么来说,情况对我还是有利的。
观众鼓起了掌,指挥和参赛者都进来了。
当然,我也很想弹这首曲子。
马赛尔一边看拍手,一边看着舞台。
我还不能弹,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这首曲子,要到一个圆满的状态——到一个非如此不可的时刻,我就可以弹了。这首曲子对我来说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
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协奏曲》,据说在首次公演的时候受到了狂热的欢迎。
在那个时代,不像现在一样有流行歌这种东西。现在虽然被称为“古典”,但在当时是站在潮流尖端最新的流行曲。在那个时代,大多数人只有去现场才能听到音乐。第一次听到这首曲子的人们,还有那些听到了风评,自己也想去听,于是买了演奏会票的人,他们听了现场演奏,受到了多大的感动,有多么兴奋啊。
想到这里,不禁让人感到,那些在第一次公演现场的人,是多么幸福和幸运啊,真是令人忌妒。在现场听到了这首曲子的第一次公演,当时的感动和兴奋该怎么形容?
那种狂热已经不会再出现了吧?
马赛尔想着。
第一次演奏的钢琴协奏曲——接触到最新乐曲的欢喜,已经无法再品味到了吧。街头巷尾都流传着同一首曲子,每一首新的曲子诞生,就会传遍整个世界。在这个时代,为什么无法再度体会听拉赫玛尼诺夫《第二协奏曲》第一次公演时的喜悦呢?
马赛尔并不讨厌所谓的“现代音乐”。现在的音乐大多数没有曲调,拍子都很不清楚。演奏的人和听众都必须忍耐着。有完整的旋律反而会被轻视。音乐上的价值已经反转了,但听下去也有它的乐趣。
但是这种仿佛已经走入歧路的音乐,轻视旋律优美、观众听了会感动的音乐,以不流行为傲,似乎也说不通。
难道已经不能再产生经典了吗?
马赛尔被包围在拉赫玛尼诺夫《第二协奏曲》第一乐章中,脑子里想着。
当然先人们都是无限伟大的,他们的存在,他们创作出的曲子,都无限接近奇迹。同样的情况不会第二次出现。在今天,所有的音乐都可以轻易入手,信息无限膨胀,出现同样的奇迹是很难的,这点他清楚。
但是也不能说完全不可能。被既成观念束缚的迷信才是抑制新的“经典”出现的原因。
那么,我呢?
这个想法很自然地出现在马赛尔脑中。
什么时候我来试试吧。
新世纪的拉赫玛尼诺夫《第二协奏曲》,什么时候我来演奏吧。
只要我开头,后面就会有人跟上来。不,这个世界是同步的。不光是我,有很多音乐家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他们潜伏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人开了头,就会一起行动,就会掀起一场运动。这样会出现新的钢琴协奏曲。观众才会期待,才会成为话题。
马赛尔不知何时陷入了梦想之中。
在舞台上弹奏着拉赫玛尼诺夫《第二协奏曲》的参赛者,不知何时和未来的自己的身影重合在一起。现在演奏的正是拉赫玛尼诺夫《第二协奏曲》,却又不是。从这里会产生——也许是马赛尔自身的——未来的拉赫玛尼诺夫《第二协奏曲》。
马赛尔不由得颤抖起来。
奇妙的心动。
这是对于未来的期待和对于自己的期待。自己压在自己身上的未来责任如此之大,让他不由得颤抖。
还有很多事情必须要做。历史、作曲,过去的作品,我都需要好好学习。
道路还很长,要做的事情还很多,马赛尔一瞬间感到了压力。
自己才只有十九岁,正在参加比赛,但是这些都已经像是遥远的过去了。
回过神来,已经进入第三乐章了。
管弦乐团重复着轻快的旋律,有节奏的开场,准备转调。
华丽的钢琴独奏。
接下来一气呵成。
观众们脸上的表情都放松下来,此时曲子却渐渐加速迈向高潮。
观众的期待越来越高涨。
大概在场的所有观众都已经很熟悉这首曲子,正因为熟悉,所以才知道华彩要来了,马上就要来了,这种预感在心中跳跃。
马赛尔的胸口也变热了。
他跟往常一样想道,这是多么美妙的旋律啊。
即使被演奏过数千次甚至数万次,但仍然无损曲子的魅力,每次听都会感动,每次这旋律都触碰到人心中的按钮。
人最美丽的形象就是音乐。
他这样想。
不管人身上有多么污秽可怕的部分,这一切形成了人间这个混浊的沼泽。正因为有这个混浊的沼泽,才会盛开出音乐这朵美丽的莲花。
我们必须让这朵莲花永久盛放,要让它开出更大的花朵,更无邪的花朵。这就是我们生存于世的意义所在,也是我们获得的报酬。
还有一种说法,听说莲花的种子就算经历千年也能吐出芽来。
一直在沉睡的种子,等待着再次开放的种子,现在恐怕已经撒下了无数——
马赛尔眼前仿佛浮现出奇妙的景象。
莲花在四处盛开的景象。
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莲花盛开的时候。听说会有“砰”的一声明亮的爆裂声。
“砰——砰——”洪亮的声音响彻了整个世界。
浅桃红色,没有一点瑕疵的花瓣,开放在身边。
让人眼前一亮的风景。
从花中放出光芒来,每一朵花都在向世界散发着光芒。
光芒成为一个个圆球,轻飘飘地飞上天空。
无数的光,不断地涌现,向着宇宙飞升。
哇,真美。
马赛尔一直抬头看着。
那是发生在舞台上的吗?
不,好像是发生在遥远的太空。
一个一个小小的光的球体。像幻影一样闪着光,轻飘飘地飘浮着,互相碰撞,互相挤压,轻轻飘升。
光明,这是多么光明啊!
马赛尔感叹道。
拉赫玛尼诺夫《第二协奏曲》的高潮到来了,光集中起来,变成同一道光芒,升得越来越高。
真是美丽无比的景象,那是什么地方?难道是天国吗?
马赛尔轻轻苦笑着。
如果把我刚才看到的幻象告诉给小亚,她会怎么说呢?
啊?小马升天了?难道小马是基督教徒吗?
亚夜一脸不可思议的面孔浮现在眼前。马赛尔一个人偷偷笑了。
不,我不是教徒,我妈妈是教徒。
马赛尔在想象中这样回答亚夜。
说不定我是一个很危险的家伙吧。跟风间尘和小亚的天才相比,我还以为我是一个正常人呢。
他加入如雷的掌声中,一个人偷偷笑起来。
舞台上的工作人员开始挪动椅子。
“是这里吗?”
“那里贴着胶带。”
观众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台上的景象,面面相觑。
不过站在后面的亚夜,似乎很了解他们的用意。
也就是说,管弦乐团正在按照风间尘的方式来布局。
她已经发现,在之前的演出中,也会事先将舞台上的其他钢琴移动到微妙的位置。肯定是风间尘的指示和希望。
风间尘的耳朵很特别、很独特。
经常有人说日本人的耳朵能把噪声听成音乐。他的耳朵更厉害。
到底听到了什么呢?他能听到些什么呢?他听到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声音呢?
连亚夜和风间尘在一起的时候,都会对他的耳朵产生敬畏。
第一次在音乐大学听到他弹奏肖邦《第一协奏曲》的时候受到的冲击。
现在想起来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当时的冲击在亚夜心中仍然鲜活如初。
那次以后,每次他的演奏都推了亚夜一把,给了她灵感。自己能站在这里,都是因为有他。
所以,这次他的协奏曲她也必须听,就算是为了自己以后做一个音乐家。
亚夜已经换上了最后的礼服,站在那里。
样式简朴的银色礼服。
在自己出场前提前换上礼服,披着一件羊毛衫,这已经成为亚夜的习惯。
再来一次吧。
亚夜有些焦躁不安。
最后一次,请你再推我一把。
比起在这里的观众,比起评审,她比谁都更希望风间尘快点登场。她心里有这种奇妙的确信。
对,比谁都更希望他登场的是我。他来参加这次比赛,收获最大的肯定是我。
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和风间尘站在同一个舞台上。在自己演奏之前,听他的演奏,让他推自己一把,这种体验还会再有吗?
想到这里,她发觉自己不由得身体一震。
拜托了,这是我最后的拜托。
不知为何心跳得厉害。
让我听听风间尘的巴托克《第三协奏曲》。让我弹出自己的普罗科菲耶夫《第二协奏曲》。
她在心里祈祷着。
开演前的铃声响了。
会场还嘈杂一片。从左右的侧翼,管弦乐团团员一个个进来。掌声充满了期待。
团员们都微笑着,看起来自信满满地就座了。
接下来,更大的掌声迎来了指挥和风间尘。
风间尘的脸上浮现出自然的微笑,好像聚光灯只打在他的身上,他看起来闪闪发光。
这个少年肯定没有发现他背负着我的人生。
亚夜这样想着,觉得有点滑稽。
自己单方面将这么重的使命压在他身上,真是对不起。
但是,这副重担,他似乎察觉到了,而且一脸无所谓地背在身上。
对不起,总之,拜托了。
亚夜在心中默念道。
风间尘坐在椅子上。
指挥摆好了姿势。
那亲切而又特别的沉默降临了。
安静如同微波一般的弦乐器的颤音加入进来。
开头的一个音,清澈得让观众的耳朵都清醒了过来。
当然,亚夜也是观众中的一个。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仿佛是无比清澈的美妙声音响彻了森林。
风间尘虽然说,自己原本想弹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三协奏曲》,但因为太有人气,才用排除法选了巴托克的《第三协奏曲》,但看来他的选择是正确的。亚夜在听到第一个音的瞬间这样想。
巴托克的音乐,不知为何常让人联想到户外的场景。听他的曲子,总感觉自己敞开双臂走在大自然中,不时有清风吹拂而过。
匈牙利、罗马尼亚、斯洛文尼亚,从东欧到中欧,巴托克搜集了多种多样的民族音乐,他的旋律带着其他音乐家的曲子中看不到的地方特色,沉淀着森林的颜色、风的颜色、水的颜色。
这和风间尘身上带着的野性相重叠,奏出不可思议的低吟。这种效果,在其他参赛者身上就不会出现。
从第二次预选的节目单上就能感到,风间尘的音乐里有“自然的声音”。《阿西西的圣方济向小鸟布道》中,仿佛真的有小鸟在啼叫。
也许正好相反,亚夜想道。
本来,人都是从自然的声音中听到音乐。我们听到的东西变成乐谱,变成曲子。但是,风间尘却是在将曲子还原为“自然”。将我们在世界上听到的音乐,还给这个世界。这也是为什么,他独特的音乐,虽然是写在乐谱上的音符,却不可思议地让人有即兴创作的感觉。
在亚夜的脑子里快速分析着的亚夜,和沉醉于他的音乐中的亚夜,毫不抵触地共存着。还有一个人,那是作为演奏家在思考自己应该怎么弹的亚夜。她也在现场,认真地听着风间尘的巴托克。
不过,管弦乐团的表现,真的跟演奏昨天三首曲子和刚才拉赫玛尼诺夫《第二协奏曲》的完全不一样。
生动无比,有些忧郁,有种平面的感觉——简直就是巴托克。
不过,也许本来就该如此吧。演奏每位作曲家的协奏曲听起来都一样,那才奇怪呢。也许是无意识中,因为参赛者不同,管弦乐团的表演也不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不管哪位作曲家的曲子,都能演奏出其独特的味道。
但是,至少,现在风间尘的演奏中,管弦乐团确实是在演奏着巴托克的音乐,也许是在风间尘的带领下。
听到了精彩的演奏,尽管这首曲子自己很熟悉,仍然会觉得是第一次听到,真是不可思议。而且会产生一种不可思议的安心感,原来这首曲子是这样的啊。
第二乐章的柔板。
悠扬而又庄严的管弦乐团的导入部分,仿佛能看见树林中有小鹿在悠然走动。
淡淡的雾霭升起,有微微的寒意,一种神秘的空气充满了这个早晨。
天还没有完全放亮,静寂在四下飘浮,让人不禁屏住呼吸。
不知何时,亚夜也走在微凉的晨雾之中。
她不再是分析家,也不再是观众和演奏家,只是放松地在早晨的森林里散步。
冰冷的水滴令肌肤十分清爽。脚下有树枝啪嗒一声折断的声音。
在牛奶色的晨雾中,有耀眼的光芒照射进来。
现在虽然还没有天亮,但看起来今天是个晴天。
小鹿竖起耳朵,抬起头。
似乎察觉到了远处的动静。
鸟在高空中鸣叫,在鸣啭,在歌唱,扇动翅膀飞过天空。
晨雾渐渐散去,出现了弹着钢琴的风间尘的身影。
柔板。
就像坐在轻轻晃荡的贡多拉上,风间尘的身体也在轻轻摇晃。
嗨,姐姐,你感觉怎么样?
风间尘看到了亚夜,微微一笑。
还不错。你还真是征服了管弦乐团啊。跟小马的方式很不一样。你是怎么做到的?
亚夜问道。
彩排的时候,我请管弦乐团单独演奏,然后请他们移动了乐谱架、大号,还有低音乐器。
原来如此。很适合巴托克啊。这样的巴托克,除了你没有人能演奏。
风间尘愉快地轻轻笑了。
我和霍夫曼老师有个约定。
什么约定?
要把音乐带出去。
哈哈,原来如此。怪不得是这样的音乐。
怎么样,我成功了吗?
嗯,我觉得算成功了。
要是真的就好了,不过还有些阻碍。
风间尘微微侧着头。
他的睫毛在晨晖中闪着光。
我和老师说过。现在的世界上,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音,但是音乐被关在箱子里面。其实,在以前,世界上是充满了音乐的。
啊,我明白了,从前人们从大自然中听到音乐记录下来,现在没有人能从大自然中听到音乐了,自己的耳朵已经封闭起来了,他们以为自己耳朵里能听到的才是音乐。
对,所以,我和老师说过,要把被关起来的音乐放回到原来的地方。应该怎么做呢?我和老师做了各种尝试,但是还没有找到出路。老师已经去世了,我和他约好要继续尝试。
哦,原来这才是你的动机啊。
是嘛,我倒是没有细想过。
挺好的,可以在如此美妙的早晨散步。
是啊。
风间尘轻轻笑了。
我觉得,小姐姐可以跟我一起,把音乐带出去。
我?
嗯,把音乐还给这个世界。
哦,我也没有好好想过这个问题。我愿意帮忙。
谢谢。
嗯。
亚夜走近钢琴,思考着。
对啊,一直以来,音乐给予了我很多东西。我们都想着从音乐那里获得什么,却没有回报。光是榨取,却没有还礼。该是致谢的时候了。
对啊。我已经忍耐很久了。悠着点儿吧,不能光消费。偶尔也要施点肥,洒点水。
哈哈哈,我明白。受了音乐不少馈赠,那种贪得无厌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说得对,绝对正确。
是啊,必须还回去。
亚夜忽然抬头看天。
明亮的天空,远方有鸟成群飞翔。
必须还礼了,对这个充满音乐的世界。
蔚蓝的天空打动人心。
对充满这个世界的音乐。
风间尘静静地看着亚夜。
好吧,我们约好了。
嗯,明白了。对着世界和音乐,要还礼了。
风间尘轻轻点着头,然后又摇摇头。
不过,我们再定一个约定。
亚夜看着风间尘的脸。
什么?
等会儿做给我看。
等会儿?
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二协奏曲》。
亚夜吃了一惊。
两个人四目相对。
今天,等会儿做给我看,姐姐遵守约定的证据,给我看看你的决心。
风间尘小鹿一般圆滚滚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亚夜。
说定了——
回过神来,巴托克的《第三协奏曲》已经进入第三乐章了。
风间尘那鲜明的音阶直奔而上,管弦乐团也加入进来。
充满跃动感,令人心跳不已的巴托克的世界,伴随着惊险和速度,发光,膨胀。
真厉害。管弦乐团的演奏气势磅礴,都能感到音压扑面而来。
亚夜有些迷惑不解。
然而,风间尘的钢琴却更清晰地浮现在合奏之上,这是怎么回事呢?
钢琴和弦乐器轮流演奏。互不相让,紧张得让人不禁屏住呼吸。
音乐变成一个整体逼近,继续膨胀,接着膨胀——
观众被压倒,似乎要被演奏吸进去。
整个世界充满了音乐。
风间尘的声音,在亚夜脑中回响。
说定了哦。
金管、木管、弦乐器、钢琴、风间尘、亚夜、观众、音乐厅、芳江,都在奏鸣。
世界,世界,整个世界在奏鸣,发出充满兴奋的音乐和欢呼声。
说定了哦。
演奏结束了。观众盛大的欢呼声响彻音乐厅。那一瞬间,亚夜的脑中,只有风间尘的声音,如同钟声余韵一般持续回响。
比赛即将谢幕,名副其实最后的演奏。
观众席上不可思议地充满了“即将结束”的疲劳感和成就感,还有长时间听音乐后的倦怠感。
即将结束,比赛即将结束。
不过,结束的瞬间,又是新的开始。
现在在这里有多少人察觉到了这一点呢?
奏脑子里模糊地想着。
说起来,我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等待着这一刻。
虽说并不是时时刻刻挂在心上,但在身体的某个角落,我似乎已经预知,这一天将会到来。
奏已经不太紧张了。
在整个比赛期间,奏比亚夜还要紧张。因为不是自己演奏,所以更加焦躁不安。说实话,每次亚夜演奏,她都会因为紧张而疲劳不堪。
但是过了第一次预选,第二次预选,第三次预选,紧张渐渐缓和下来。
到现在,可以说十分放松了。
最后的演奏——是因缘颇深的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二协奏曲》。本来以为,直到这首曲子结束,自己都没法放松下来。
这种安心感。
她只是心无杂念地期待着演奏。
说实话,这还要感谢风间尘。
风间尘给出了漂亮的演奏,亚夜也会给出漂亮的演奏,她相信这一点。
真是不可思议的邂逅。亚夜、马赛尔,还有风间尘,在这里相遇,这只能说是命运,是奇迹。
对,这三个人是注定要相遇的。他们的相遇,对他们各自来说,既是必要的,又是必然的,缺少了其中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有现在这个瞬间,她不由得这样想着。
真希望早点开始。
奏靠在已经坐惯的座席椅背上,心中一片安宁。
到时候了。
等亚夜的演奏结束,我就会站起来,开始我自己的道路。亚夜的复出,也是为了我的复出。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三个人的相遇是为了我。我也是他们相遇的一部分。
奏在最后的这一段空白时间里等待着。
短暂的等待之后,新的演奏就要开始了。
亚夜站在舞台侧翼,静静等待着那个时刻。
第三次预选的演奏之前,她的那种全能感,现在已经没有了。
当时那种气氛十分戏剧化,现在自己只有平静的感觉。
曾经自己在弹奏普罗科菲耶夫《第二协奏曲》之前,站在舞台侧翼的那一瞬间,和今天连在了一起。
啊,我要改写那个时刻。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那个年幼的孩子似乎完全进入了现在的自己体内。
难道这个时候不应该感到恐惧吗?那是一种精神创伤吧。
她脑中浮现这样的疑问。
那天,我觉得那里什么都没有。舞台上的大钢琴,看上去就像一个空虚的墓碑。
那里没有音乐,我的音乐消失了。
她想起自己那时的感觉。
她又想起了那天以前的感觉。台上黑色的箱子里面,塞满了闪闪发光的东西,它们想要溜出来。自己要赶紧跑过去把它们取出来。
那么,现在的我呢?
她悄悄地问自己。
通往舞台的门还关着,还看不到那个黑色的箱子。曾经那是一个充满惊喜的玩具箱。那天,却看上去只是一个空荡荡的箱子。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亚夜回想起在比赛期间自己的情感起伏。
第一次预选,在舞台侧翼;第二次预选,在舞台侧翼;第三次预选,在舞台侧翼。
我都想到了些什么?走上舞台的瞬间,那个黑色的箱子看起来是什么样的呢?
她歪着头。
已经想不起来了。
那已经是遥远的过去的事情了。
曾经的玩具箱、空荡荡的墓碑,那已经只是过去的事。可以成为回忆,但我现在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只不过是取出过去的照片在缅怀往事。
在这场比赛期间,听了风间尘和马赛尔的音乐,亚夜的音乐似乎也被涂上了新的色彩。
不,等等,不是这么回事儿。
亚夜再次想道。
并不是被涂上了新的色彩。或许他们的音乐,更像是安全打,将亚夜音乐上积累的灰尘和污垢洗去、刮掉,挖掘出了在底下沉睡的亚夜的音乐。
我的音乐。
她在口中默念着。
我的音乐,不存在于妈妈身上,也不在那个黑色箱子里。
一直在这里,在我的身体里,它一直陪伴着我,我却没有察觉到,就是这么回事儿。
她心里一片平静。
我回来了,回来了。经过了数年的迷茫,我再次回到了自己的道路上。这是一条宽敞的道路,不是生满了青苔的羊肠小道。我和大家一起走在了宽广的主干线上。虽然宽敞,但并不轻松,竞争很激烈。前面是不成道路的路。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开路。
舞台的大门打开了。
管弦乐团的团员们都一个接一个被舞台吸进去,观众席的喝彩,如同微波一样传来。
啊,音乐充满了大厅。
亚夜感觉到。
每个人的音乐都如同细流一般汇入舞台,充满了整个舞台。
满溢的音乐,我们要将它引向这个世界,向着观众的心这个河口前进。
首席小提琴手用钢琴弹响了A音符。
从高音双簧管开始,弦乐器、木管、金管,奏响了A音符,开始校音。
对接下来的音乐的预感和期待都一下子膨胀起来。
接着,静寂到访。
被压抑的紧张和兴奋。
亚夜闭上了眼睛。
静寂,沉默。
感觉世界的中心都集中到了亚夜的额头正中。
亚夜睁开眼睛。
身边的舞台监督和指挥都以同样的眼神对着亚夜点了点头。
好了。
好了,去弹奏音乐。
好了,去弹奏我的音乐。
好了,去弹奏我们的音乐。
亚夜微笑着点了点头。
“荣传小姐,时间到了。”
舞台监督低声说。他的声音仿佛包含着一丝微笑。
“好的。”
亚夜清楚地回答道。
忽然,身体里涌上一阵温热的东西。
很温暖——有些甘甜,有些凄美,很像是眼泪。
不知不觉中,亚夜走向了舞台。响亮的鼓掌令人吃惊,她沐浴其中。
管弦乐团对面黑色的箱子映入眼帘。
静静地沐浴在灯光中。
亚夜冷静地看着那个箱子。
那不是玩具箱。
不过也不是空空如也。
对呀,因为箱子里的东西就在这里呢,在我身体里面,和我一起同在。
亚夜低声说。
而且这里已经充满了音乐。
对吧?
亚夜对不知身处会场何处的风间尘说着。
看,这个世界已经充满了音乐,不光是这里。我们要回报音乐了,给它还礼了。
你说对吧?
风间尘没有回答。
亚夜和首席小提琴手握手,站在大钢琴旁边。
热情的掌声,让人误以为演奏已经结束了。
亚夜微笑着,深深低下头,坐在椅子上。
指挥静静微笑着,看着亚夜的脸。
两人向对方轻轻点点头。
好了。
好了,音乐,来吧。
我的音乐,我们的音乐。
指挥棒挥动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