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 狂热之日(1 / 2)

蜜蜂与远雷 恩田陆 15137 字 2024-02-18

大门左右大大敞开。

人流迫不及待地拥进大堂。

之前两周的时间,他们进去的都是中等厅,这次,人们踩着红色的地毯,沿宽广的楼梯拾级而上。

不知是否有意为之,人们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服装也分外华丽。

在音乐大厅举行的决赛,第一天是夜场。外面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之前一直到第三次预选,音乐厅里都充满了紧张感,现在却不太一样了。虽说比赛仍在进行,但空气中到处飘浮着轻松愉快的味道。

“原来如此,这就是决赛的空气啊!”

亚夜似乎心有所感,四处打量着宽敞的观众席。

舞台上,中央放着一架大钢琴,四周围绕着管弦乐团。

有好几个工作人员,四处走动做着准备工作,调音师正在专心进行最后的调音。

奏已经经历了数场音乐大赛,不论是作为参赛者,还是作为观众。

“这次不是青少年比赛,亚夜还是第一次经历吧。决赛就是这种感觉。”

“真是独特的气氛啊。”

旁边的风间尘一边笑着一边嘀咕着。

“真是的,你们俩都是第一次参加国际音乐大赛就进了决赛,真是难以置信。还真是幸运啊。”

奏都不知道怎么说他们好。

亚夜一边频频嘴巴里“嗯嗯”应着,一边在寻找语言来形容这种氛围。

“就像是经过了漫长的准备,辛辛苦苦爬上了山,呼呼地登上最后的岩壁,登顶了,太棒了,很有成就感,于是纷纷拍着纪念照片。实际上接下来还会很辛苦,必须毫不懈怠地一步一步脚踏实地走下山,就是这种感觉?”

“什么啊?”

“明白,明白,登上山顶,紧绷的弦就会断掉。”

风间尘听了亚夜的话,点了点头。

“不行啊,你们俩,还得再加把劲,打起精神来!”

奏敲了敲亚夜和风间尘的背。

她明白两人的心情。

在过度紧绷的压力中,连续通过了三场比赛,有很多参赛者到这里会忽然丧失力气。要保持长时间的斗志,对于一个职业演奏家来说也很困难。

“小马呢?”

风间尘左顾右盼。

“他说就不听第一场演奏了,去彩排室练指头去了,虽然挺想听的。”

“拉赫马诺夫《第三协奏曲》,很长啊。”

奏的目光瞥了一眼节目单。

第一位参赛者弹奏的拉赫玛尼诺夫《第三协奏曲》,是将近五十分钟的长曲。

亚夜呵呵笑了。

“你笑什么?”

“不是,我就想起来,小马曾经说过,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三协奏曲》,是钢琴家迷之自信侧漏。”

“他说过这话?”

奏不知道如何评价。

不过,亚夜似乎也太放松了。

“这么说来,风间尘,你为什么选了巴托克的《第三协奏曲》?这是你自己定的吗?还有其他想弹的曲子吗?”

亚夜似乎想起来,问道。

这个问题,其实奏也想问。以他的技术水平,不管什么曲子都能自由挥洒。参赛者选择哪首曲子来参加决赛,是一个饶有趣味的话题。自己无论如何都想弹奏的曲子,或是可以最大限度显示自己技巧的曲子,或是比起技术,更具表演价值的曲子。

“一开始,我是准备弹奏舒曼的。”

“《a小调协奏曲》?”

“对。我本来准备,第一乐章最后的华彩乐段,自己来改编。”

“哦,那个超有名的华彩乐段?”

“嗯。老师说,这样的话,恐怕会引起争议了。”

“霍夫曼老师?”

“嗯。”

亚夜有些吃惊,然后又哧哧笑了。

照风间尘的实力,即兴弹奏的话轻而易举。但是,虽然乐谱上写着“华彩乐段”,一般很多人都去模仿前人的演奏。在古典名曲中,弹奏自己作曲的华彩乐段,简直就像是禁区。

“对了,风间君弹奏《非洲幻想曲》的时候,也曾经自己改编过呢。”

奏对霍夫曼所说的“争议”意味着什么,不甚了了。在古典音乐的世界,有很多人认为,加上自己创作的乐句,等于是冒犯名作。

“嗯。所以,我就放弃了舒曼,在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三协奏曲》和巴托克的《第三协奏曲》之间犹豫了好久。”

“啊,那么,差一点就跟小马撞曲了。”

“是啊,幸好我没选普罗科菲耶夫。”

风间尘做出抚胸的动作,亚夜和奏都笑了。

不过,天分如此之高的风间尘,都不愿意跟马赛尔撞曲,更让人感觉到马赛尔的才华之耀眼。

像风间尘这样“天然而又古怪”的天才,是容易理解的。马赛尔同样是天才,却并非同一类型。这几天交往下来的感觉,马赛尔的人格十分平衡,虽然拥有突出的才能,但作为普通人的感觉也很敏锐。大概在音乐的世界里,他终究会成为一号人物吧,不管从哪方面看,他都很杰出。

“那么,你选择巴托克的决定因素是什么?”

亚夜兴致勃勃地看着风间尘的脸。

“那很简单啊。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三协奏曲》很受参赛者欢迎,所以选巴托克不容易撞曲。”

“啊?就是这个原因啊?”

“对啊。”

“我和小马也说,风间尘很适合巴托克。”

“我很适合巴托克?”

“嗯,倒也说不具体为什么。”

他明白亚夜的意思。

风间尘身上那种自然的感觉,那种无法预测的不合拍的气场,不知为何跟巴托克有几分近似。

“姐姐为什么要选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二协奏曲》呢?为什么不是《第三协奏曲》?”

这次轮到风间尘一脸无邪地问她了。

亚夜脸上现出吃惊的表情。

奏也一样。

现在,我和亚夜脸上表情一样吧。

奏想道。

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二协奏曲》。

那是亚夜参加这次比赛之前,最后一次在大众面前弹奏的曲子。奏还记得。

在此之前,她有很多擅长的保留节目。

柴可夫斯基的《第一协奏曲》,格里格、贝多芬,还有莫扎特,拉赫玛尼诺夫的《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

但是,那天,她唐突地背叛了舞台。

她一个人走下舞台,走进看不见面孔的黑暗之中。

那天晚上,她本来应该演奏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二协奏曲》的。

亚夜迷蒙的眼光,让奏感觉到,她和自己一样,被卷入了往日岁月。

忽然,她涌起一阵感慨,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亚夜总算回到这里了。

她的目光碰上了亚夜的目光,两人不约而同笑着点了点头。

风间尘惊讶地轮流看着两个人的脸。

“——是我的作业吧?”

亚夜自言自语道。

“啊?”

风间尘不禁反问道。

“这首曲子,是我的作业,很久以前留下来的。”

“哦。”

“明天总算要交作业了——这么看来,真是做了很久呢。嗯,又好像一眨眼的事。”

亚夜的眼睛望向远方。

对啊。

奏在心中同意道。

我也一直在等待,等着亚夜回到舞台,坐在观众席上听她演奏那天没能演奏的曲子。

她在心里咀嚼着亚夜刚才的话。

很长,又感觉只是一眨眼的事。

开演的铃声响了。

观众们都奔向座席。

两天的决赛终于开始了。

“好,我们拭目以待,看看是不是像小马说的,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三协奏曲》是钢琴家侧漏的迷之自信。”

亚夜坐直了身子。

“什么叫迷之自信?”

风间尘有些奇怪地问道。亚夜吃了一惊,望向他。

“啊?你不知道?连在纽约的小马都知道。”

“我,几乎没有去上学。”

“有没有看日本漫画?”

“嗯。”

“演出结束后我告诉你。听演出的时候你可以体会体会。”

“明白了。”

这次轮到奏哧哧窃笑了。

观众席渐渐暗下来,不久就被静寂包围。

管弦乐团的成员,早早地从舞台左右入场了。

响起了轻轻的掌声。

这些掌声,是对接下来两天他们为决赛伴奏表示感谢,同时包含着鼓励。

有人抱着乐器,一边谈笑一边走过来,也有人走近自己的乐器,开始调试。

接下来,是试音。

首席小提琴手跟钢琴弹出的A音校音,其他乐器的声音也跟上来,配合着,杂音充满了音乐厅。

这一瞬间,总会有某种不可思议的兴奋和恐惧涌上心头。

啊,现在已经是决赛了。

坐在观众席上,高岛明石用憧憬的目光望着台上的一切。

不过,他的眼睛里,并没有距离感,反而充满了共鸣和亲近感。

我也能站在那里。我要站在那里。今后我要达成这个目标。

他的表情平静而充满自信。

正在校音的团员们,同时停止了下来。

一瞬间的静寂。

接着,通往舞台的门打开了。参赛者和指挥入场了。

兴奋的掌声。

决赛的第一位演奏者,韩国的金思炯带着安静的笑容走上场来。

他在比赛期间,一直穿着全黑的舞台服装。

今天也是,从上到下,黑色的西装,黑色的衬衫,端端正正。

全场响起了热情的欢呼。

在漫长的比赛期间,他后劲十足,状态越来越好,渐渐越来越有自信,他望向观众席的目光显示他游刃有余。本来就身材高大,此时更显得伟岸。

我懂。我懂,他渐渐一点点更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站在哪里了。

明石这么对自己说。

音乐比赛是很繁忙的。要成功举行一场音乐比赛,需要很多准备,各种事务性的手续十分烦琐。好不容易走到门口,反而一时失去了现实感。分秒必争的日程继续着,转眼就站在了舞台上。

自己已经参加了比赛,这种感觉反而是后知后觉。

比如这次,明石好不容易有现实的感觉,是第二次预选结束之后。

啊,对了,自己也参加了芳江国际大赛,在自己梦寐以求的舞台上演奏过了。他这样想。

刚能够体会到参加比赛的喜悦,就得知自己落选了。

明石苦笑了。

也许,现在站在台上的参赛者,都从一开始就很明白自己在参加比赛。

有趣的是,有了管弦乐团的加入,反而能更清楚地看到演奏家的格局。这倒不是说身材是否高大,而是说他们作为个体的强弱很明显地凸显出来。

之前都是一个人单独在舞台上,集中精神表演时没有察觉到的东西都一一显现。显现出来的正是音乐家的格局、大小,还有蕴含的能量。

参赛者坐到椅子上。

他似乎正在确认自己在舞台上,有一瞬间的沉默。

他抬头看看指挥。

两人眼神交汇。

曲子平静地开始了。

旋律带着淡淡的哀愁,主题单纯美好。

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三协奏曲》在众多钢琴协奏曲中算是重量级。曲子很长,音符也特别多。

作为一首曲子,体量十分庞大,演奏者没有某种程度的格局和强韧,不可能弹好。

这位参赛者,选择了适合自己的曲子。

明石看着全身黑衣的青年。

演奏家和曲子是否相合,这是一件饶有兴趣的事情。

虽说自己喜欢、自己擅长的曲子,通常观众听了也会有同样的感觉,但有时候自己并不擅长、很头疼的曲子,别人听了反而评价很高。

明石自己,总觉得自己适合曲风明媚的莫扎特这类古典的曲子,但是很意外的是,他对现代曲子的诠释得到了大家的认可。也许是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本质部分,无意识中反映到了曲子里面。

真的很强韧。他应该经常锻炼身体吧。

参赛者的背挺得直直的。

他应该也是在美国的音乐学院学习的吧。

留学曾经是明石憧憬的事。但是他感觉以自己的实力,就算去留学恐怕也跟不上。

不过到了现在也无所谓了,他觉得。就算不去西洋音乐的主场欧洲,去其他的国家学习,也能够得到其他收获。

明石在参加比赛之前憧憬的“生活者的音乐”,已经具备了能够自然产生的环境。

没有出过日本,一边在公司工作,一边参加音乐比赛,他的音乐却意外地获得了赞赏。也就是说,生活者的音乐的时代已经到来了。

这种模糊的预感,到了比赛的尾声,已经在明石的心中成形了。

激烈的乐章,带着管弦乐团一起奔腾。

就像闪闪发光的宏伟寺院。拉赫玛尼诺夫。

跟起承转合完美的《第一协奏曲》《第二协奏曲》比起来,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三协奏曲》,多少有一些冗长无趣的感觉。

现在想想,在《第二协奏曲》受到狂热的欢迎之后,恐怕所有人都产生了“我想要更多这样的感觉”的愿望。

也就是说,他们的要求是“从头精彩到尾”的曲子。

在日本的歌谣曲中,某首曲子大热之后,就会出现创作相似品位曲子的要求。或是抽取大热曲中的精彩部分,在下一首曲子中重复使用,这样的情况经常会出现。

当时应该也是类似的情况。拉赫玛尼诺夫自己决定创作“一首到处都是亮点,无论取出哪一段都很棒,会成为演奏中的最大看点的华丽协奏曲”,也并非难以想象。不管怎么说,他自己本身就是超人气的钢琴家,他也希望在演奏会中有撒手锏。

所以听《第三协奏曲》,会有一些冗长无趣的感觉。亮点就像短片一样一个接一个,弹来弹去都是高潮。不像《第一协奏曲》和《第二协奏曲》那样,一点点上升,慢慢到达高潮,所以让人有一种冗长的感觉。

所以,弹奏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三协奏曲》,需要极度冷静的头脑。在曲子本身煽情的部分,如果演奏者太过投入,忘记了自我,就会变得空有激情,失去感染力。

这一点,参赛者似乎也非常清楚。

他本身带有神秘冷酷的气质,很好地驾驭了容易变得轻飘飘的拉赫玛尼诺夫,将曲子的华丽感保持在低位。

就算如此,这首曲子也真是精彩。

明石一脸惊讶地看着舞台上镇定自若地秀出顶级技巧的演奏者。

第一次读拉赫玛尼诺夫的谱子,记得当时自己的感觉是,这种谱子到底怎么弹出来?音符多得令人吃惊,乐谱上几乎都写不下了。两只手都弹不过来的和音,乐谱上一片漆黑。

明石曾经试着弹奏浪漫的《第二协奏曲》,但似乎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务。当时自己的技术虽然不够纯熟,但也相当可以了。光是处理部分细节,就花去了自己几乎全部的精力,根本没有力气将整首曲子弹完。

现在坐在舞台上的参赛者,不知道花了几千个小时,不,也许是几万个小时来练习,才能坐在那里。明石感慨万千,对这个人产生了同志般的感情。

不光是参赛者。

他身后管弦乐团的团员,还有指挥,也都从小就花了令人吃惊的大量时间去练习。一直在追求着这样的最高瞬间。

真了不起。

明石这样想。

漫长的岁月。热情奇迹般地融合在一起,这就是自己现在看到的瞬间。

有这么多人赌上自己的生涯,相信音乐的价值,弹出了这样的音乐。

他忽然感到有些可怕。

所谓音乐家到底是一个怎样的职业?这是一件怎样的工作啊?

说是职业算是美言了。其实是孽债,生命的孽债。很难填饱肚子,也不能永存于世。为这些花上自己的整个人生,只能说是孽债了。

有这么多为此花费一生的人聚集在这里,不光是这里,在音乐厅之外,在城市之中,在全世界——

明石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心情。

大家到底选择了一条怎样的道路啊?

他的背上一阵寒意,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是自己选择了这条道路。这条道路虽然艰险,但也能够获得从其他地方无法品尝的喜悦。

舞台上的演奏渐渐越来越激烈。演奏充满了戏剧性。

几十年来在世界各地演奏的这首曲子,现在在自己的眼前活了起来——

明石强烈地感觉到自己身处音乐历史的长河之中。这件事让他深受触动。

就算只是一瞬间就会随波而去的一滴水,自己仍然置身在这条河流之中。

巨大的欢呼声。

回过神来,近五十分钟的曲子已经结束了。

演奏者露出满面的笑容,脸稍稍有点红,站起身来。

管弦乐团团员也放下琴弓,向演奏者表示敬意。

明石依然呆坐着,有点后知后觉,然后忘记了一切,拼命地拍着手。

决赛的休息时间只有十五分钟,很短。

铃声响起了,观众慌忙就座。

接下来登场的是法国青年,个子小小的,一头金色的卷发。第一位参赛者身材高大,全身上下一身黑。他则一身明亮的浅色系出现在舞台上。

他跟前一位参赛者完全不一样。空气中充满着轻快的气氛。

他选择的是肖邦的《第一协奏曲》。

在决赛中,大家选择的都是重量级的曲子。这首曲子应该是其中最流行的协奏曲吧。

大家熟悉的旋律开始了。管弦乐团开始认真地演奏主题乐句。参赛者专注地听着。

不久,管弦乐团安静下来,钢琴开始独奏,重复着同一个主题。

演奏一开始,亚夜不由得在心中低语。

真有趣。

人们常说到“个性”这个词,但这个词其实难以捉摸,虽然它确确实实存在。

容易理解的个性表露在外,很容易识别,容易用语言形容。可能是奇怪的举止,也可能是奇怪的发音方式,都是表面上的东西。

这位法国参赛者,他的个性并不明显,不容易成为众人议论的对象。他在国际比赛中积累了许多奖项,但并没有那种让人一眼就能看出的“个性”。

但是在他开始弹奏肖邦协奏曲的一瞬间,他的实力,还有他不平凡的个性,给人以强烈的印象。

听着这样的演奏,更加感觉评审老师们真的很厉害。

他们听过了数百个,也许是数千个年轻人的演奏。观众听的时候很难注意到,或许演奏的人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个性,评审们却能发现。

有时,为了显示“充满个性的诠释”,演奏者会把拍子改得面目全非,或是十分勉强地在曲子中间设置停顿。但是在他身上,这简直是他自己的停顿、自己的拍子、他自己的声音。

在他身体中有一种独特的美的意识,或者可以称为一种灵气。在他所弹奏的肖邦中,能够发现这一点。

肖邦的《第一协奏曲》,如果就那么弹下去,恐怕会变成平淡无聊的曲子。

这首曲子中必须要跟指挥提前对好的合奏部分很少。合奏的时机也不难掌握。管弦乐团的背景音乐只是伴奏。如果只是普通人听听是没有问题的。

所以如果演奏者没有有意识地去添加创意,无法令人兴奋和震颤。但是所添加的创意如果太过浮于表面,因为旋律相当正统,反而会给人性急的印象。

但这些地方他都以他自己充满个性的诠释来弥补了。

曲子没有紧赶,也没有慢追,他只是轻松地率领着管弦乐团。他的表情活泼而又开朗。

感觉真棒,还能这样弹。

亚夜心情愉悦地沉浸在他和管弦乐团的轮流演奏中。

果然,肖邦的《第一协奏曲》很棒,她这样想。

忽然,她的眼前浮现出前几天跟她说话的高岛明石的脸。

真是不可思议,两个人的共鸣。他们确信双方共同拥有某种情感体验,并为此兴奋。

跟自己第一次说话的人,忽然相拥而泣,这还真是第一次。

对了,他决赛本来也预定弹肖邦的《第一协奏曲》。

这个人弹的肖邦《第一协奏曲》,我也想听。他所弹奏的肖邦肯定令人感动,令人心中一紧。

她眼前似乎浮现出那个场景。

啊,怎么回事?真奇怪。

亚夜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心情。

现在她眼前浮现出高岛明石演奏的场面,并不是在这次的比赛中会出现的场面,而是以后会出现的场面。这是她的预感。

以后会在哪里听到那个人的演奏吧。

亚夜呆呆地盯着舞台上的参赛者。

在某个地方,我一定会听到那个人弹奏的肖邦《第一协奏曲》——

高岛明石弹奏钢琴的身影,和这个金发青年重合在一起。

这才是听古典音乐的乐趣。如果是那个人弹奏这首曲子的话,如果那个人这么做的话……沉浸在浮想联翩之中的乐趣。在每位演奏者的乐器里,响起已经久久流传的曲子时的惊喜。

如果是小马弹奏肖邦《第一协奏曲》,一定会生气勃勃,充满戏剧性吧,同时也会浪漫无比。女孩子们都会瞬间爱上他。

如果是风间尘弹奏,一定会充满惊喜,充满魔力,会成为很不一样的肖邦协奏曲。

如果是我的话……

亚夜想到这一点,自己吓了一跳。

自己要怎么弹呢?自己要怎么弹奏自己心中的这首曲子呢?

她恍然发觉,自己很久没有像这样思考了。

如果是我的话,要这么弹。我想这样弹。我对这首曲子的感觉是这样的——

那是久已忘怀的感觉,十分亲切,以至于让人一时陷入迷茫。

确实,在这次的音乐比赛上看到了风间尘,听到了他的音乐,然后,自己也想弹钢琴了。我想做音乐,想像他一样弹琴,想回到舞台。

这是她的感觉。

但是,自然地想到“如果是我应该怎么弹呢”,真的是好久没有的事了。

做音乐,在我自己的身体里。

曾经,小时候自己会自然而然地这样做。那些很久忘记打开的抽屉,感觉现在被自己无意中打开了。

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事啊。

亚夜一时失神。

我会这么弹,我想这么弹,还可以这样——

啊,这样太好了,可以像呼吸一样,极其自然地做音乐。

她体会着这种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的感觉,感觉自己全身都变轻盈了。

音乐里蕴含着历史,同时也有在一直更新的部分。自己去发现就好了。不用去讨好任何人,自己去思考。然后,用自己的手指弹出来。

忽然,眼前似乎豁然开朗。

从舞台上,一阵风唰地迎面吹向亚夜。

我想继续下去。接下来,我也要做音乐——

她确信。

过去她从没有过这样的确信。这不是赌气说的“做给你们看”,也不是模棱两可的希望,而是水到渠成的确信。

这是多么轻松的感觉啊。

这是多么安心的感觉啊。

亚夜一直在咀嚼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舞台上,参赛者并未思虑深远地弹奏第二乐章,他的演奏轻松愉快,甚至有几分戏谑的味道,此时正进入跳跃感洋溢的第三乐章。

能弹奏的旋律。

管弦乐团也呼应着钢琴,越来越紧张。

第三乐章以速度感满溢的绝高技巧,向着高潮华丽地上升。庆祝节日般的生动的旋律。其中跳跃着参赛者的美意识。妖艳妩媚,似乎另有所图,指尖在键盘上轻快地纵横跳跃。

真精彩。

亚夜从心底里感到幸福。

真棒。钢琴真是好东西。肖邦的《第一协奏曲》,真精彩。

音乐真是伟大。

明亮活泼的终乐章结束了。参赛者在如雷的掌声中站起来,亚夜在掌声中脸上浮现出幸福的微笑。

好,走吧。

马赛尔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人类的呼吸,不是“吸气,呼气”,而是“呼气,吸气”。

婴儿降生于这个世界的时候,会大声哭出来。刚从妈妈肚子里出来,先是“呼气”。

然后,到了人生的最后,是轻轻地“吸一口气”。最后是“吸气”。

以前跳高的时候,马赛尔曾经尝试过各种呼吸法:积蓄能量的呼吸、调整精神状态的呼吸、集中取胜时的呼吸。

身体向着大地,仿佛趴在黑暗之中,吐出气来。散落向世界四面八方的无数的能量的粒子,闪闪发光的光的颗粒被吸了进去。

对,现在,我正在收集散落于世界四面八方的音乐的碎片,让它们在我身体里形成结晶。我身体里充满了音乐,我就像一个筛子,不久它们会成为我的音乐,再度出现在世界上。不是我造出了音乐。以我为媒介,我将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音乐再返还给这个世界——

他目送着一个个离场的管弦乐团团员。

这已经是决赛第一天最后的演奏,之前已经有两位参赛者表演完毕,大家脸上都现出放松的表情,一边谈笑着,一边走下舞台。

演出。

协奏曲是参加人数众多的壮观的演出。所有的音都是事先预定的。不过,正因为事先已经定好,才有无限诠释的可能。

管弦乐团开始校音。

弦乐器和管乐器一起发出声音。正式开始演出前的预告。

哇,心跳不已。

马赛尔闭上眼睛,以全身感受着门对面那光明的场所。

这一瞬间,他的心在跳跃,他有一种预感,接下来将要迎接精彩万分的音乐。

声音停止了。

世界降下了不可思议的沉默。

观众席、舞台、舞台侧翼,都笼罩在难以形容的浓厚的沉默中。

此时,舞台监督田久保点了点头,站在旁边的指挥小野寺也同时点了点头,望向马赛尔。

温和的笑容,充满鼓励的笑容。

马赛尔也报以微笑。

“到时间了。”

这是这场比赛上第四次听见田久保报出时间。

他向着光芒之中,充满精彩音乐预感的地方。

满场掌声。

马赛尔感觉到,自己被观众和管弦乐团深爱着。

彩排的时候,他就感到自己已经“抓住了”管弦乐团,现在,他确信他们“爱”他。

我现在快乐得不得了。

马赛尔感到了快乐、兴奋和战栗。

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三协奏曲》。

木管悠扬的开场。好像有什么要展现在眼前了,宏大而又壮美的风景。旋律缓慢上升,带着这种预感,弦乐器也加入进来。

接着,定音鼓加入进来,和弦乐器一起奏出轻快的旋律,仿佛煽动着观众的兴奋,渐渐加强。

钢琴加入了。

在这一瞬间,马赛尔总是面带微笑。

这个开场,是多么精彩,多么令人期待啊。他每次都这么想。

他跟亚夜也提到过,每次这个时候,他脑子里浮现出的就是宇宙空间。

这是《星球大战》的世界。

消失在银河那边的字母,介绍着故事梗概。

一个接一个向宇宙深处出发的大舰队。

飞翔在无边无际的天空中,整首曲子荡漾着一种独特的飘浮感。

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三协奏曲》,在他有限的协奏曲中,也算是音符特别多的。

虽说音符多了演奏起来很累,但马赛尔并不讨厌这种好像一片一片填满一个巨大拼图的感觉。不,相反,复杂地游走在旋律之间,仿佛走在迷宫之中,有一种坐上快速滑行车的快感。

不过,普罗科菲耶夫还真是超级摩登啊,就算是自由爵士都没有这样的旋律呢。

这位伟大的旋律创造者,创作这首曲子的时候脑子里到底浮现出了怎样的风景呢?他常常感到不可思议。那些组成古典音乐的灿烂群星一般的巨匠,在那个时代一个接一个涌现,创作了至今都无法超越的无数名曲,这真是不可以思议的奇迹。

例如生物进化,似乎也都是突然发生的。某天忽然爆发了生物大进化,多种多样的“源生物”同时出现,不是一个一个出现,而是在同一时间点,一下子全部出现。

同样的情况,在那个时代,也忽然发生在音乐界。

音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音乐的进化,到底是什么?

它带给了人类什么呢?自太古时代,人类就和音乐密不可分,其中有什么秘密所在吗?

不明白。

就算自己现在正在弹奏钢琴,沉浸在琴声之中,仍然说不清其中的缘由。

只不过,无限的欢喜、快感,还有恐惧,确确实实存在。

比赛啊,决赛啊,得奖啊,这些事情,似乎已经远远飞向宇宙那边。

为什么?我为什么在弹钢琴?

音乐为什么会进化成这样?

同时,马赛尔感到,自己也在不断进化。

在演奏中想到这些事情,真是不可思议。在舞台上,和管弦乐团一起演奏,同时在思考人类的进化、音乐的进化。

你平时在想些什么?

他的朋友里有些人不是搞音乐的,曾经这么问过他。

在演奏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真难回答。

似乎在想着很多事情,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有时候似乎有许多难以言说的感情掠过心头,有时候从头到尾,就像待在一个静寂无声的湖边。

看,今天我思考的,就是人类和音乐的进化。

当然,还有一个自己,在冷静地想着,管弦乐团状态绝佳,决赛第一天排在第三个演出,对我来说刚刚好。

忽然,一个答案落入胸中。

音乐,恐怕它是和人一起出生的,它让人变得和其他生物不一样,进化为一种灵性的存在,和人一起进化着。

自己所说的“灵性”,跟基督教里面使用的这个词是很不一样的。

他并没有以人类为万物之灵长而骄傲。不管哪种生物,既然生活在地球这条方舟上,生命的价值就是相同的。

但是,人类这种存在,为了多少摆脱地球重力的束缚,创造出了除生存以外的产品。

“做音乐”就是其中最显著的行为。眼睛看不见,出现了又会立即消失。人类对这项行为倾注了热情,奉献自己的人生,并让音乐主宰自己的情绪。这就是人类给自己附加上的,与其他生物区别开来的,魔法一般的功能选项。

嗯,自己似乎触摸到某种真实了。

马赛尔自己一个人在内心对这个答案点点头。

也就是说,现在我是在为了发挥人类的这个附加功能而努力。

虽然是微不足道的努力。

但是没关系。

这点对人类微不足道的贡献,对我来说,是无上的快乐,是上天给我的礼物。

马赛尔从头到尾一直面带微笑。曲子终于进入到了华丽无比、音符繁多的第三乐章,他和管弦乐团一起快速奔跑着。

在衣柜里的灯光下闪闪发光的银色礼服。

亚夜久久盯着这件礼服。

银色的光泽,等着她伸手去触摸。

“怎么啦,没问题吧,礼服有什么不对吗?”

奏有些担心地出声问她。

亚夜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盯着这件礼服看了好长时间。

“不,没什么。”

她赶紧关上衣橱的门,里面的灯光消失了。

亚夜有些羞涩地笑了。

“我还真没想到有一天会穿上这件礼服,真是感慨万千啊。”

“是这样啊。”

奏微笑着点了点头。

听完了决赛的第一天,她和马赛尔吃过饭后回到了酒店。

“哎,小马真是一脸轻松,让人羡慕啊,所有的演奏都结束了。今晚可以好好睡个好觉了,羡慕啊。”

“亚夜的演奏又是最后一个。”

“嗯,最后一个,结尾。”

亚夜握紧拳头,奏看着她。

奏的眼神里充满了慈爱。

真是的,就像她的母亲。

亚夜忽然这样想。

在比赛期间,就一直在旁边守护着她的奏。

就像过去妈妈那样,一直在自己身边。

“挑选礼服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奏走到边桌旁边,往马克杯里放进茶袋,倒了热水。

“嗯,那时候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

亚夜坐在床上。

“亚夜那时候应该很迷茫吧,说了好多令人担心的话啊。”

“想起来真不好意思。”

亚夜抓了抓头。

“总算——可以听到亚夜的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二协奏曲》了呢。”

奏一脸放下心来的表情。

亚夜也点了点头。

从那天开始——从自己逃离舞台的那天开始,经过了好长时间。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亚夜来参加比赛,能够走到决赛。”

奏似乎长叹了一口气。

亚夜心中一动。

这么长的时间,她一直如此关心着亚夜,为亚夜操心。

“奏,谢谢你。”

亚夜忽然扑过来,抱着她。奏脸上现出惊讶的表情。

“真的,这么长时间,多谢了。让你担心了,真对不起,我真是个傻瓜,我什么都不懂。对老师我也要说声对不起!”

奏一脸惊喜,然后粲然一笑。

“可别误会啊,啊。我刚才说的‘太好了’,意思是说,我没有听错,太好了,我放心了。”

“啊?”

亚夜有些惊讶地看着奏的脸。

“不,应该说我对自己的耳朵有自信。我确实也曾经想过要是亚夜没能留到决赛,应该怎么办。难道我错了吗?难道我品位不行吗?那可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