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左右大大敞开。
人流迫不及待地拥进大堂。
之前两周的时间,他们进去的都是中等厅,这次,人们踩着红色的地毯,沿宽广的楼梯拾级而上。
不知是否有意为之,人们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服装也分外华丽。
在音乐大厅举行的决赛,第一天是夜场。外面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之前一直到第三次预选,音乐厅里都充满了紧张感,现在却不太一样了。虽说比赛仍在进行,但空气中到处飘浮着轻松愉快的味道。
“原来如此,这就是决赛的空气啊!”
亚夜似乎心有所感,四处打量着宽敞的观众席。
舞台上,中央放着一架大钢琴,四周围绕着管弦乐团。
有好几个工作人员,四处走动做着准备工作,调音师正在专心进行最后的调音。
奏已经经历了数场音乐大赛,不论是作为参赛者,还是作为观众。
“这次不是青少年比赛,亚夜还是第一次经历吧。决赛就是这种感觉。”
“真是独特的气氛啊。”
旁边的风间尘一边笑着一边嘀咕着。
“真是的,你们俩都是第一次参加国际音乐大赛就进了决赛,真是难以置信。还真是幸运啊。”
奏都不知道怎么说他们好。
亚夜一边频频嘴巴里“嗯嗯”应着,一边在寻找语言来形容这种氛围。
“就像是经过了漫长的准备,辛辛苦苦爬上了山,呼呼地登上最后的岩壁,登顶了,太棒了,很有成就感,于是纷纷拍着纪念照片。实际上接下来还会很辛苦,必须毫不懈怠地一步一步脚踏实地走下山,就是这种感觉?”
“什么啊?”
“明白,明白,登上山顶,紧绷的弦就会断掉。”
风间尘听了亚夜的话,点了点头。
“不行啊,你们俩,还得再加把劲,打起精神来!”
奏敲了敲亚夜和风间尘的背。
她明白两人的心情。
在过度紧绷的压力中,连续通过了三场比赛,有很多参赛者到这里会忽然丧失力气。要保持长时间的斗志,对于一个职业演奏家来说也很困难。
“小马呢?”
风间尘左顾右盼。
“他说就不听第一场演奏了,去彩排室练指头去了,虽然挺想听的。”
“拉赫马诺夫《第三协奏曲》,很长啊。”
奏的目光瞥了一眼节目单。
第一位参赛者弹奏的拉赫玛尼诺夫《第三协奏曲》,是将近五十分钟的长曲。
亚夜呵呵笑了。
“你笑什么?”
“不是,我就想起来,小马曾经说过,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三协奏曲》,是钢琴家迷之自信侧漏。”
“他说过这话?”
奏不知道如何评价。
不过,亚夜似乎也太放松了。
“这么说来,风间尘,你为什么选了巴托克的《第三协奏曲》?这是你自己定的吗?还有其他想弹的曲子吗?”
亚夜似乎想起来,问道。
这个问题,其实奏也想问。以他的技术水平,不管什么曲子都能自由挥洒。参赛者选择哪首曲子来参加决赛,是一个饶有趣味的话题。自己无论如何都想弹奏的曲子,或是可以最大限度显示自己技巧的曲子,或是比起技术,更具表演价值的曲子。
“一开始,我是准备弹奏舒曼的。”
“《a小调协奏曲》?”
“对。我本来准备,第一乐章最后的华彩乐段,自己来改编。”
“哦,那个超有名的华彩乐段?”
“嗯。老师说,这样的话,恐怕会引起争议了。”
“霍夫曼老师?”
“嗯。”
亚夜有些吃惊,然后又哧哧笑了。
照风间尘的实力,即兴弹奏的话轻而易举。但是,虽然乐谱上写着“华彩乐段”,一般很多人都去模仿前人的演奏。在古典名曲中,弹奏自己作曲的华彩乐段,简直就像是禁区。
“对了,风间君弹奏《非洲幻想曲》的时候,也曾经自己改编过呢。”
奏对霍夫曼所说的“争议”意味着什么,不甚了了。在古典音乐的世界,有很多人认为,加上自己创作的乐句,等于是冒犯名作。
“嗯。所以,我就放弃了舒曼,在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三协奏曲》和巴托克的《第三协奏曲》之间犹豫了好久。”
“啊,那么,差一点就跟小马撞曲了。”
“是啊,幸好我没选普罗科菲耶夫。”
风间尘做出抚胸的动作,亚夜和奏都笑了。
不过,天分如此之高的风间尘,都不愿意跟马赛尔撞曲,更让人感觉到马赛尔的才华之耀眼。
像风间尘这样“天然而又古怪”的天才,是容易理解的。马赛尔同样是天才,却并非同一类型。这几天交往下来的感觉,马赛尔的人格十分平衡,虽然拥有突出的才能,但作为普通人的感觉也很敏锐。大概在音乐的世界里,他终究会成为一号人物吧,不管从哪方面看,他都很杰出。
“那么,你选择巴托克的决定因素是什么?”
亚夜兴致勃勃地看着风间尘的脸。
“那很简单啊。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三协奏曲》很受参赛者欢迎,所以选巴托克不容易撞曲。”
“啊?就是这个原因啊?”
“对啊。”
“我和小马也说,风间尘很适合巴托克。”
“我很适合巴托克?”
“嗯,倒也说不具体为什么。”
他明白亚夜的意思。
风间尘身上那种自然的感觉,那种无法预测的不合拍的气场,不知为何跟巴托克有几分近似。
“姐姐为什么要选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二协奏曲》呢?为什么不是《第三协奏曲》?”
这次轮到风间尘一脸无邪地问她了。
亚夜脸上现出吃惊的表情。
奏也一样。
现在,我和亚夜脸上表情一样吧。
奏想道。
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二协奏曲》。
那是亚夜参加这次比赛之前,最后一次在大众面前弹奏的曲子。奏还记得。
在此之前,她有很多擅长的保留节目。
柴可夫斯基的《第一协奏曲》,格里格、贝多芬,还有莫扎特,拉赫玛尼诺夫的《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
但是,那天,她唐突地背叛了舞台。
她一个人走下舞台,走进看不见面孔的黑暗之中。
那天晚上,她本来应该演奏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二协奏曲》的。
亚夜迷蒙的眼光,让奏感觉到,她和自己一样,被卷入了往日岁月。
忽然,她涌起一阵感慨,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亚夜总算回到这里了。
她的目光碰上了亚夜的目光,两人不约而同笑着点了点头。
风间尘惊讶地轮流看着两个人的脸。
“——是我的作业吧?”
亚夜自言自语道。
“啊?”
风间尘不禁反问道。
“这首曲子,是我的作业,很久以前留下来的。”
“哦。”
“明天总算要交作业了——这么看来,真是做了很久呢。嗯,又好像一眨眼的事。”
亚夜的眼睛望向远方。
对啊。
奏在心中同意道。
我也一直在等待,等着亚夜回到舞台,坐在观众席上听她演奏那天没能演奏的曲子。
她在心里咀嚼着亚夜刚才的话。
很长,又感觉只是一眨眼的事。
开演的铃声响了。
观众们都奔向座席。
两天的决赛终于开始了。
“好,我们拭目以待,看看是不是像小马说的,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三协奏曲》是钢琴家侧漏的迷之自信。”
亚夜坐直了身子。
“什么叫迷之自信?”
风间尘有些奇怪地问道。亚夜吃了一惊,望向他。
“啊?你不知道?连在纽约的小马都知道。”
“我,几乎没有去上学。”
“有没有看日本漫画?”
“嗯。”
“演出结束后我告诉你。听演出的时候你可以体会体会。”
“明白了。”
这次轮到奏哧哧窃笑了。
观众席渐渐暗下来,不久就被静寂包围。
管弦乐团的成员,早早地从舞台左右入场了。
响起了轻轻的掌声。
这些掌声,是对接下来两天他们为决赛伴奏表示感谢,同时包含着鼓励。
有人抱着乐器,一边谈笑一边走过来,也有人走近自己的乐器,开始调试。
接下来,是试音。
首席小提琴手跟钢琴弹出的A音校音,其他乐器的声音也跟上来,配合着,杂音充满了音乐厅。
这一瞬间,总会有某种不可思议的兴奋和恐惧涌上心头。
啊,现在已经是决赛了。
坐在观众席上,高岛明石用憧憬的目光望着台上的一切。
不过,他的眼睛里,并没有距离感,反而充满了共鸣和亲近感。
我也能站在那里。我要站在那里。今后我要达成这个目标。
他的表情平静而充满自信。
正在校音的团员们,同时停止了下来。
一瞬间的静寂。
接着,通往舞台的门打开了。参赛者和指挥入场了。
兴奋的掌声。
决赛的第一位演奏者,韩国的金思炯带着安静的笑容走上场来。
他在比赛期间,一直穿着全黑的舞台服装。
今天也是,从上到下,黑色的西装,黑色的衬衫,端端正正。
全场响起了热情的欢呼。
在漫长的比赛期间,他后劲十足,状态越来越好,渐渐越来越有自信,他望向观众席的目光显示他游刃有余。本来就身材高大,此时更显得伟岸。
我懂。我懂,他渐渐一点点更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站在哪里了。
明石这么对自己说。
音乐比赛是很繁忙的。要成功举行一场音乐比赛,需要很多准备,各种事务性的手续十分烦琐。好不容易走到门口,反而一时失去了现实感。分秒必争的日程继续着,转眼就站在了舞台上。
自己已经参加了比赛,这种感觉反而是后知后觉。
比如这次,明石好不容易有现实的感觉,是第二次预选结束之后。
啊,对了,自己也参加了芳江国际大赛,在自己梦寐以求的舞台上演奏过了。他这样想。
刚能够体会到参加比赛的喜悦,就得知自己落选了。
明石苦笑了。
也许,现在站在台上的参赛者,都从一开始就很明白自己在参加比赛。
有趣的是,有了管弦乐团的加入,反而能更清楚地看到演奏家的格局。这倒不是说身材是否高大,而是说他们作为个体的强弱很明显地凸显出来。
之前都是一个人单独在舞台上,集中精神表演时没有察觉到的东西都一一显现。显现出来的正是音乐家的格局、大小,还有蕴含的能量。
参赛者坐到椅子上。
他似乎正在确认自己在舞台上,有一瞬间的沉默。
他抬头看看指挥。
两人眼神交汇。
曲子平静地开始了。
旋律带着淡淡的哀愁,主题单纯美好。
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三协奏曲》在众多钢琴协奏曲中算是重量级。曲子很长,音符也特别多。
作为一首曲子,体量十分庞大,演奏者没有某种程度的格局和强韧,不可能弹好。
这位参赛者,选择了适合自己的曲子。
明石看着全身黑衣的青年。
演奏家和曲子是否相合,这是一件饶有兴趣的事情。
虽说自己喜欢、自己擅长的曲子,通常观众听了也会有同样的感觉,但有时候自己并不擅长、很头疼的曲子,别人听了反而评价很高。
明石自己,总觉得自己适合曲风明媚的莫扎特这类古典的曲子,但是很意外的是,他对现代曲子的诠释得到了大家的认可。也许是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本质部分,无意识中反映到了曲子里面。
真的很强韧。他应该经常锻炼身体吧。
参赛者的背挺得直直的。
他应该也是在美国的音乐学院学习的吧。
留学曾经是明石憧憬的事。但是他感觉以自己的实力,就算去留学恐怕也跟不上。
不过到了现在也无所谓了,他觉得。就算不去西洋音乐的主场欧洲,去其他的国家学习,也能够得到其他收获。
明石在参加比赛之前憧憬的“生活者的音乐”,已经具备了能够自然产生的环境。
没有出过日本,一边在公司工作,一边参加音乐比赛,他的音乐却意外地获得了赞赏。也就是说,生活者的音乐的时代已经到来了。
这种模糊的预感,到了比赛的尾声,已经在明石的心中成形了。
激烈的乐章,带着管弦乐团一起奔腾。
就像闪闪发光的宏伟寺院。拉赫玛尼诺夫。
跟起承转合完美的《第一协奏曲》《第二协奏曲》比起来,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三协奏曲》,多少有一些冗长无趣的感觉。
现在想想,在《第二协奏曲》受到狂热的欢迎之后,恐怕所有人都产生了“我想要更多这样的感觉”的愿望。
也就是说,他们的要求是“从头精彩到尾”的曲子。
在日本的歌谣曲中,某首曲子大热之后,就会出现创作相似品位曲子的要求。或是抽取大热曲中的精彩部分,在下一首曲子中重复使用,这样的情况经常会出现。
当时应该也是类似的情况。拉赫玛尼诺夫自己决定创作“一首到处都是亮点,无论取出哪一段都很棒,会成为演奏中的最大看点的华丽协奏曲”,也并非难以想象。不管怎么说,他自己本身就是超人气的钢琴家,他也希望在演奏会中有撒手锏。
所以听《第三协奏曲》,会有一些冗长无趣的感觉。亮点就像短片一样一个接一个,弹来弹去都是高潮。不像《第一协奏曲》和《第二协奏曲》那样,一点点上升,慢慢到达高潮,所以让人有一种冗长的感觉。
所以,弹奏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三协奏曲》,需要极度冷静的头脑。在曲子本身煽情的部分,如果演奏者太过投入,忘记了自我,就会变得空有激情,失去感染力。
这一点,参赛者似乎也非常清楚。
他本身带有神秘冷酷的气质,很好地驾驭了容易变得轻飘飘的拉赫玛尼诺夫,将曲子的华丽感保持在低位。
就算如此,这首曲子也真是精彩。
明石一脸惊讶地看着舞台上镇定自若地秀出顶级技巧的演奏者。
第一次读拉赫玛尼诺夫的谱子,记得当时自己的感觉是,这种谱子到底怎么弹出来?音符多得令人吃惊,乐谱上几乎都写不下了。两只手都弹不过来的和音,乐谱上一片漆黑。
明石曾经试着弹奏浪漫的《第二协奏曲》,但似乎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务。当时自己的技术虽然不够纯熟,但也相当可以了。光是处理部分细节,就花去了自己几乎全部的精力,根本没有力气将整首曲子弹完。
现在坐在舞台上的参赛者,不知道花了几千个小时,不,也许是几万个小时来练习,才能坐在那里。明石感慨万千,对这个人产生了同志般的感情。
不光是参赛者。
他身后管弦乐团的团员,还有指挥,也都从小就花了令人吃惊的大量时间去练习。一直在追求着这样的最高瞬间。
真了不起。
明石这样想。
漫长的岁月。热情奇迹般地融合在一起,这就是自己现在看到的瞬间。
有这么多人赌上自己的生涯,相信音乐的价值,弹出了这样的音乐。
他忽然感到有些可怕。
所谓音乐家到底是一个怎样的职业?这是一件怎样的工作啊?
说是职业算是美言了。其实是孽债,生命的孽债。很难填饱肚子,也不能永存于世。为这些花上自己的整个人生,只能说是孽债了。
有这么多为此花费一生的人聚集在这里,不光是这里,在音乐厅之外,在城市之中,在全世界——
明石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心情。
大家到底选择了一条怎样的道路啊?
他的背上一阵寒意,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是自己选择了这条道路。这条道路虽然艰险,但也能够获得从其他地方无法品尝的喜悦。
舞台上的演奏渐渐越来越激烈。演奏充满了戏剧性。
几十年来在世界各地演奏的这首曲子,现在在自己的眼前活了起来——
明石强烈地感觉到自己身处音乐历史的长河之中。这件事让他深受触动。
就算只是一瞬间就会随波而去的一滴水,自己仍然置身在这条河流之中。
巨大的欢呼声。
回过神来,近五十分钟的曲子已经结束了。
演奏者露出满面的笑容,脸稍稍有点红,站起身来。
管弦乐团团员也放下琴弓,向演奏者表示敬意。
明石依然呆坐着,有点后知后觉,然后忘记了一切,拼命地拍着手。
决赛的休息时间只有十五分钟,很短。
铃声响起了,观众慌忙就座。
接下来登场的是法国青年,个子小小的,一头金色的卷发。第一位参赛者身材高大,全身上下一身黑。他则一身明亮的浅色系出现在舞台上。
他跟前一位参赛者完全不一样。空气中充满着轻快的气氛。
他选择的是肖邦的《第一协奏曲》。
在决赛中,大家选择的都是重量级的曲子。这首曲子应该是其中最流行的协奏曲吧。
大家熟悉的旋律开始了。管弦乐团开始认真地演奏主题乐句。参赛者专注地听着。
不久,管弦乐团安静下来,钢琴开始独奏,重复着同一个主题。
演奏一开始,亚夜不由得在心中低语。
真有趣。
人们常说到“个性”这个词,但这个词其实难以捉摸,虽然它确确实实存在。
容易理解的个性表露在外,很容易识别,容易用语言形容。可能是奇怪的举止,也可能是奇怪的发音方式,都是表面上的东西。
这位法国参赛者,他的个性并不明显,不容易成为众人议论的对象。他在国际比赛中积累了许多奖项,但并没有那种让人一眼就能看出的“个性”。
但是在他开始弹奏肖邦协奏曲的一瞬间,他的实力,还有他不平凡的个性,给人以强烈的印象。
听着这样的演奏,更加感觉评审老师们真的很厉害。
他们听过了数百个,也许是数千个年轻人的演奏。观众听的时候很难注意到,或许演奏的人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个性,评审们却能发现。
有时,为了显示“充满个性的诠释”,演奏者会把拍子改得面目全非,或是十分勉强地在曲子中间设置停顿。但是在他身上,这简直是他自己的停顿、自己的拍子、他自己的声音。
在他身体中有一种独特的美的意识,或者可以称为一种灵气。在他所弹奏的肖邦中,能够发现这一点。
肖邦的《第一协奏曲》,如果就那么弹下去,恐怕会变成平淡无聊的曲子。
这首曲子中必须要跟指挥提前对好的合奏部分很少。合奏的时机也不难掌握。管弦乐团的背景音乐只是伴奏。如果只是普通人听听是没有问题的。
所以如果演奏者没有有意识地去添加创意,无法令人兴奋和震颤。但是所添加的创意如果太过浮于表面,因为旋律相当正统,反而会给人性急的印象。
但这些地方他都以他自己充满个性的诠释来弥补了。
曲子没有紧赶,也没有慢追,他只是轻松地率领着管弦乐团。他的表情活泼而又开朗。
感觉真棒,还能这样弹。
亚夜心情愉悦地沉浸在他和管弦乐团的轮流演奏中。
果然,肖邦的《第一协奏曲》很棒,她这样想。
忽然,她的眼前浮现出前几天跟她说话的高岛明石的脸。
真是不可思议,两个人的共鸣。他们确信双方共同拥有某种情感体验,并为此兴奋。
跟自己第一次说话的人,忽然相拥而泣,这还真是第一次。
对了,他决赛本来也预定弹肖邦的《第一协奏曲》。
这个人弹的肖邦《第一协奏曲》,我也想听。他所弹奏的肖邦肯定令人感动,令人心中一紧。
她眼前似乎浮现出那个场景。
啊,怎么回事?真奇怪。
亚夜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心情。
现在她眼前浮现出高岛明石演奏的场面,并不是在这次的比赛中会出现的场面,而是以后会出现的场面。这是她的预感。
以后会在哪里听到那个人的演奏吧。
亚夜呆呆地盯着舞台上的参赛者。
在某个地方,我一定会听到那个人弹奏的肖邦《第一协奏曲》——
高岛明石弹奏钢琴的身影,和这个金发青年重合在一起。
这才是听古典音乐的乐趣。如果是那个人弹奏这首曲子的话,如果那个人这么做的话……沉浸在浮想联翩之中的乐趣。在每位演奏者的乐器里,响起已经久久流传的曲子时的惊喜。
如果是小马弹奏肖邦《第一协奏曲》,一定会生气勃勃,充满戏剧性吧,同时也会浪漫无比。女孩子们都会瞬间爱上他。
如果是风间尘弹奏,一定会充满惊喜,充满魔力,会成为很不一样的肖邦协奏曲。
如果是我的话……
亚夜想到这一点,自己吓了一跳。
自己要怎么弹呢?自己要怎么弹奏自己心中的这首曲子呢?
她恍然发觉,自己很久没有像这样思考了。
如果是我的话,要这么弹。我想这样弹。我对这首曲子的感觉是这样的——
那是久已忘怀的感觉,十分亲切,以至于让人一时陷入迷茫。
确实,在这次的音乐比赛上看到了风间尘,听到了他的音乐,然后,自己也想弹钢琴了。我想做音乐,想像他一样弹琴,想回到舞台。
这是她的感觉。
但是,自然地想到“如果是我应该怎么弹呢”,真的是好久没有的事了。
做音乐,在我自己的身体里。
曾经,小时候自己会自然而然地这样做。那些很久忘记打开的抽屉,感觉现在被自己无意中打开了。
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事啊。
亚夜一时失神。
我会这么弹,我想这么弹,还可以这样——
啊,这样太好了,可以像呼吸一样,极其自然地做音乐。
她体会着这种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的感觉,感觉自己全身都变轻盈了。
音乐里蕴含着历史,同时也有在一直更新的部分。自己去发现就好了。不用去讨好任何人,自己去思考。然后,用自己的手指弹出来。
忽然,眼前似乎豁然开朗。
从舞台上,一阵风唰地迎面吹向亚夜。
我想继续下去。接下来,我也要做音乐——
她确信。
过去她从没有过这样的确信。这不是赌气说的“做给你们看”,也不是模棱两可的希望,而是水到渠成的确信。
这是多么轻松的感觉啊。
这是多么安心的感觉啊。
亚夜一直在咀嚼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舞台上,参赛者并未思虑深远地弹奏第二乐章,他的演奏轻松愉快,甚至有几分戏谑的味道,此时正进入跳跃感洋溢的第三乐章。
能弹奏的旋律。
管弦乐团也呼应着钢琴,越来越紧张。
第三乐章以速度感满溢的绝高技巧,向着高潮华丽地上升。庆祝节日般的生动的旋律。其中跳跃着参赛者的美意识。妖艳妩媚,似乎另有所图,指尖在键盘上轻快地纵横跳跃。
真精彩。
亚夜从心底里感到幸福。
真棒。钢琴真是好东西。肖邦的《第一协奏曲》,真精彩。
音乐真是伟大。
明亮活泼的终乐章结束了。参赛者在如雷的掌声中站起来,亚夜在掌声中脸上浮现出幸福的微笑。
好,走吧。
马赛尔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人类的呼吸,不是“吸气,呼气”,而是“呼气,吸气”。
婴儿降生于这个世界的时候,会大声哭出来。刚从妈妈肚子里出来,先是“呼气”。
然后,到了人生的最后,是轻轻地“吸一口气”。最后是“吸气”。
以前跳高的时候,马赛尔曾经尝试过各种呼吸法:积蓄能量的呼吸、调整精神状态的呼吸、集中取胜时的呼吸。
身体向着大地,仿佛趴在黑暗之中,吐出气来。散落向世界四面八方的无数的能量的粒子,闪闪发光的光的颗粒被吸了进去。
对,现在,我正在收集散落于世界四面八方的音乐的碎片,让它们在我身体里形成结晶。我身体里充满了音乐,我就像一个筛子,不久它们会成为我的音乐,再度出现在世界上。不是我造出了音乐。以我为媒介,我将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音乐再返还给这个世界——
他目送着一个个离场的管弦乐团团员。
这已经是决赛第一天最后的演奏,之前已经有两位参赛者表演完毕,大家脸上都现出放松的表情,一边谈笑着,一边走下舞台。
演出。
协奏曲是参加人数众多的壮观的演出。所有的音都是事先预定的。不过,正因为事先已经定好,才有无限诠释的可能。
管弦乐团开始校音。
弦乐器和管乐器一起发出声音。正式开始演出前的预告。
哇,心跳不已。
马赛尔闭上眼睛,以全身感受着门对面那光明的场所。
这一瞬间,他的心在跳跃,他有一种预感,接下来将要迎接精彩万分的音乐。
声音停止了。
世界降下了不可思议的沉默。
观众席、舞台、舞台侧翼,都笼罩在难以形容的浓厚的沉默中。
此时,舞台监督田久保点了点头,站在旁边的指挥小野寺也同时点了点头,望向马赛尔。
温和的笑容,充满鼓励的笑容。
马赛尔也报以微笑。
“到时间了。”
这是这场比赛上第四次听见田久保报出时间。
他向着光芒之中,充满精彩音乐预感的地方。
满场掌声。
马赛尔感觉到,自己被观众和管弦乐团深爱着。
彩排的时候,他就感到自己已经“抓住了”管弦乐团,现在,他确信他们“爱”他。
我现在快乐得不得了。
马赛尔感到了快乐、兴奋和战栗。
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三协奏曲》。
木管悠扬的开场。好像有什么要展现在眼前了,宏大而又壮美的风景。旋律缓慢上升,带着这种预感,弦乐器也加入进来。
接着,定音鼓加入进来,和弦乐器一起奏出轻快的旋律,仿佛煽动着观众的兴奋,渐渐加强。
钢琴加入了。
在这一瞬间,马赛尔总是面带微笑。
这个开场,是多么精彩,多么令人期待啊。他每次都这么想。
他跟亚夜也提到过,每次这个时候,他脑子里浮现出的就是宇宙空间。
这是《星球大战》的世界。
消失在银河那边的字母,介绍着故事梗概。
一个接一个向宇宙深处出发的大舰队。
飞翔在无边无际的天空中,整首曲子荡漾着一种独特的飘浮感。
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三协奏曲》,在他有限的协奏曲中,也算是音符特别多的。
虽说音符多了演奏起来很累,但马赛尔并不讨厌这种好像一片一片填满一个巨大拼图的感觉。不,相反,复杂地游走在旋律之间,仿佛走在迷宫之中,有一种坐上快速滑行车的快感。
不过,普罗科菲耶夫还真是超级摩登啊,就算是自由爵士都没有这样的旋律呢。
这位伟大的旋律创造者,创作这首曲子的时候脑子里到底浮现出了怎样的风景呢?他常常感到不可思议。那些组成古典音乐的灿烂群星一般的巨匠,在那个时代一个接一个涌现,创作了至今都无法超越的无数名曲,这真是不可以思议的奇迹。
例如生物进化,似乎也都是突然发生的。某天忽然爆发了生物大进化,多种多样的“源生物”同时出现,不是一个一个出现,而是在同一时间点,一下子全部出现。
同样的情况,在那个时代,也忽然发生在音乐界。
音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音乐的进化,到底是什么?
它带给了人类什么呢?自太古时代,人类就和音乐密不可分,其中有什么秘密所在吗?
不明白。
就算自己现在正在弹奏钢琴,沉浸在琴声之中,仍然说不清其中的缘由。
只不过,无限的欢喜、快感,还有恐惧,确确实实存在。
比赛啊,决赛啊,得奖啊,这些事情,似乎已经远远飞向宇宙那边。
为什么?我为什么在弹钢琴?
音乐为什么会进化成这样?
同时,马赛尔感到,自己也在不断进化。
在演奏中想到这些事情,真是不可思议。在舞台上,和管弦乐团一起演奏,同时在思考人类的进化、音乐的进化。
你平时在想些什么?
他的朋友里有些人不是搞音乐的,曾经这么问过他。
在演奏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真难回答。
似乎在想着很多事情,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有时候似乎有许多难以言说的感情掠过心头,有时候从头到尾,就像待在一个静寂无声的湖边。
看,今天我思考的,就是人类和音乐的进化。
当然,还有一个自己,在冷静地想着,管弦乐团状态绝佳,决赛第一天排在第三个演出,对我来说刚刚好。
忽然,一个答案落入胸中。
音乐,恐怕它是和人一起出生的,它让人变得和其他生物不一样,进化为一种灵性的存在,和人一起进化着。
自己所说的“灵性”,跟基督教里面使用的这个词是很不一样的。
他并没有以人类为万物之灵长而骄傲。不管哪种生物,既然生活在地球这条方舟上,生命的价值就是相同的。
但是,人类这种存在,为了多少摆脱地球重力的束缚,创造出了除生存以外的产品。
“做音乐”就是其中最显著的行为。眼睛看不见,出现了又会立即消失。人类对这项行为倾注了热情,奉献自己的人生,并让音乐主宰自己的情绪。这就是人类给自己附加上的,与其他生物区别开来的,魔法一般的功能选项。
嗯,自己似乎触摸到某种真实了。
马赛尔自己一个人在内心对这个答案点点头。
也就是说,现在我是在为了发挥人类的这个附加功能而努力。
虽然是微不足道的努力。
但是没关系。
这点对人类微不足道的贡献,对我来说,是无上的快乐,是上天给我的礼物。
马赛尔从头到尾一直面带微笑。曲子终于进入到了华丽无比、音符繁多的第三乐章,他和管弦乐团一起快速奔跑着。
在衣柜里的灯光下闪闪发光的银色礼服。
亚夜久久盯着这件礼服。
银色的光泽,等着她伸手去触摸。
“怎么啦,没问题吧,礼服有什么不对吗?”
奏有些担心地出声问她。
亚夜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盯着这件礼服看了好长时间。
“不,没什么。”
她赶紧关上衣橱的门,里面的灯光消失了。
亚夜有些羞涩地笑了。
“我还真没想到有一天会穿上这件礼服,真是感慨万千啊。”
“是这样啊。”
奏微笑着点了点头。
听完了决赛的第一天,她和马赛尔吃过饭后回到了酒店。
“哎,小马真是一脸轻松,让人羡慕啊,所有的演奏都结束了。今晚可以好好睡个好觉了,羡慕啊。”
“亚夜的演奏又是最后一个。”
“嗯,最后一个,结尾。”
亚夜握紧拳头,奏看着她。
奏的眼神里充满了慈爱。
真是的,就像她的母亲。
亚夜忽然这样想。
在比赛期间,就一直在旁边守护着她的奏。
就像过去妈妈那样,一直在自己身边。
“挑选礼服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奏走到边桌旁边,往马克杯里放进茶袋,倒了热水。
“嗯,那时候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
亚夜坐在床上。
“亚夜那时候应该很迷茫吧,说了好多令人担心的话啊。”
“想起来真不好意思。”
亚夜抓了抓头。
“总算——可以听到亚夜的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二协奏曲》了呢。”
奏一脸放下心来的表情。
亚夜也点了点头。
从那天开始——从自己逃离舞台的那天开始,经过了好长时间。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亚夜来参加比赛,能够走到决赛。”
奏似乎长叹了一口气。
亚夜心中一动。
这么长的时间,她一直如此关心着亚夜,为亚夜操心。
“奏,谢谢你。”
亚夜忽然扑过来,抱着她。奏脸上现出惊讶的表情。
“真的,这么长时间,多谢了。让你担心了,真对不起,我真是个傻瓜,我什么都不懂。对老师我也要说声对不起!”
奏一脸惊喜,然后粲然一笑。
“可别误会啊,啊。我刚才说的‘太好了’,意思是说,我没有听错,太好了,我放心了。”
“啊?”
亚夜有些惊讶地看着奏的脸。
“不,应该说我对自己的耳朵有自信。我确实也曾经想过要是亚夜没能留到决赛,应该怎么办。难道我错了吗?难道我品位不行吗?那可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