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预选 喜悦之岛(2 / 2)

蜜蜂与远雷 恩田陆 8921 字 2024-02-18

一开始一脸平静的音乐大学学生,听到马赛尔的演奏,眼看脸色都变了。

第一次踏进巴黎国立高等音乐学院的情景。

在茱莉亚参加面试时的情景。

自己被介绍给纳撒尼尔·席尔伯格时的情景。

真是的,又不是临死了,为什么这些情景都像走马灯一般浮现在眼前?

马赛尔在自己内心深处问,拼命忍住眼泪。

忽然,他发现不只是他,身边的观众也都在忍住眼泪,不禁吃了一惊。还有人在悄悄抹眼泪。

哇,不光是我。

他内心感到震惊。

我因为认识小亚,才会哭,原来不是这样,难道大家都在为新事曲哭泣?

当然,旁边的奏甚至都没有准备抹掉眼泪。她一直死死盯着舞台上的亚夜,静静坐着。

啊,这肯定是自从刚才的叙事曲开始,到听到亚夜的琴声,一直默默积蓄的感情,此时如决堤的洪水满溢出来。

亚夜的琴声,渗入了观众内心深处,简直可恨。

本来是十分明快的曲子,此时却如同连绵不断的雨淅淅沥沥降下来,充满人们的心中。让人们发现,自己内心竟然有这样的感情,不禁哑然看着自己的感情浪潮的起伏。他们通过亚夜,凝视着自己的内心。

原来是这么回事。

马赛尔盯着舞台上的亚夜。

坐在那里的,仍是那个浮现出晴朗笑容的少女。

原来是这么回事。怎么了?——我怎么在哭?

她明明弹奏得那么开心,那么轻快。

接着,眼前浮现了在比赛中再次遇到的她。

电梯前惊讶的脸。

睁大眼睛,张开嘴巴叫“小马”的时候的脸。

有些不安的脸,无助的脸,看人的时候的眼神,安心地笑着的脸。

把她介绍给纳撒尼尔·席尔伯格时,老师吃惊的脸也浮现在眼前。

他知道,当时老师肯定忍住没有吐槽。这可不是爱上自己对手的时候,没工夫去为女人神魂颠倒。他脸上写得明明白白。但是,马赛尔很清楚老师身边的女人是谁。是他的前妻,现在两人还藕断丝连,当着她的面,他说不出口。

马赛尔对自己老师的观察和理解超过席尔伯格的想象。

老师,也许我会输给她。不,她已经超越分胜负的阶段了,更何况,还有一个风间尘。

马赛尔不知何时对着脑中的老师倾诉起来。

老师告诉我要去赢,要拿第一名——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对手是他们,我能怎么办呢?

老师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马赛尔一边呼唤着老师,一边发觉,这似乎也是为了忍住自己的眼泪。

啊,自己变得多愁善感了。

最终还是没有忍住,马赛尔悄悄擦了擦眼睛。

新事曲已经轻快地结束了,亚夜还是没有站起来。她闭着眼睛,嘴角浮现出微笑,静静坐着。

当然,观众也跟她一样。

静寂,她的世界没有被破坏。

新事曲竟然会如此令人想哭,真是想不到。

马赛尔在内心吐槽。

接下来应该是更催泪的曲子,这场独奏的重头戏,重量级的勃拉姆斯《第三钢琴奏鸣曲》。

马赛尔苦笑着看见亚夜抬起手指,准备弹奏勃拉姆斯的第一个和音,视线忽然模糊了。

他当然知道原因。但是,还没开始弹自己就哭起来,接下来的半小时怎么办?他已经完全无可想象了。

勃拉姆斯的钢琴曲,集中在他作为作曲家的一生的开头和最后。

特别是独奏曲,大多是在他的早年生涯中创作的。

《f小调 第三钢琴奏鸣曲》,勃拉姆斯写于他二十岁时,也是他最后的钢琴奏鸣曲。

虽说是二十岁时的作品,但后来的听众一听到“勃拉姆斯”时所联想到的特色,已经完全表露无余。音符的厚重,曲子结构的宏大,引人注目的浪漫气息。

作为一个作曲家,一生避开钢琴奏鸣曲,在音乐生涯的最初也是最后创作的这首曲子,也是拿得出手的出色代表作。

演奏者荣传亚夜,和勃拉姆斯创作这首曲子时的年龄一样,也是二十岁。

但是,勃拉姆斯那个时代的二十岁,和现代的二十岁,在经验和状态上完全不一样。现在的二十岁,跟那个时代相比,就像幼儿一样。

所以,就算是神童和天才,只有勃拉姆斯,没有成熟的人生体验是无法演奏的。

只有勃拉姆斯。

纳撒尼尔·席尔伯格不得不承认,自己必须撤回这条意见了。

荣传亚夜开始弹奏肖邦的《第一叙事曲》,他已经有了这种预感。

不知不觉中,他不再是一个评审,而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观众。听了她的勃拉姆斯,他才确定自己应该撤回那条断定。

天才少女的复出剧。

当然,他知道她以前的故事。

但是,眼前的她并不是那样——也许,在她没有开展演奏活动的时候,潜意识中也在持续进化。不过,自从登上比赛舞台,她的进化真是超乎想象——每一曲,每一天都在进化,就像目击了她对自己音乐的信仰越来越深。

她的手指下发出的每一个音都饱含深意。曲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的呼吸,同时她又是一个匿名的存在,存在于音乐的本质之中。

真的,音乐真是不可思议——他再次想到。

在那里演奏的,是一个小小的个体,从她指间生出刹那间就会消失的音符。然而,那里同时存在着近乎永远的东西。

生而有限的动物,却创造出了永远,多么令人惊异。

让人不由得感到,我们通过当下才有的、梦幻一般的一次性的音乐,接触到了永恒。

只有真正的演奏家,才能让我们产生这种感觉,现在自己眼前的,毫无疑问就是真正的演奏家。

荣传亚夜静静地闭上眼睛,久久等待。

观众也一样。没有人拍手。

接着,她又开始弹了。

曲子的开头部分,旋律生动活泼。

这首曲子的开头充满戏剧性,很容易陷入太过夸张的陷阱。

不过,这样的担心当然是杞人忧天。

从最开始的音符开始,观众都相信,她的音乐中充满了真实。观众席上充满了安心和期待,大家都觉得,可以放心地把自己的人生交托给这个演奏家。

啊,我们可以把自己交托给这个音乐家了。

把我们的情思交给琴声吧。

她是如此强大,让我们都放下心来。

她替我们发出声音——她开始淡淡又不失庄重地诉说我们的人生故事。

我们想要对谁倾诉却又说不出口的那些故事,默默封锁在日常生活中的情感,隐约感觉到,却未形成语言的那些心事——

她肃穆而又准确地诉说着我们的心事。她声音不大,像巫女一样一边抹去我们的存在,一边诚实地继续讲述着。

进入第二乐章,静静的讲述仍在继续。

波澜不惊地讲述着无数人的人生。

观众盯着舞台上的她,一面听着她的演奏,一面看到了自己,自己的人生,以前的轨迹,都出现在舞台上。

有人也看到了荣传亚夜自己的人生吧。

纳撒尼尔就看到了她的人生,就像电影在上映——跟随她身后拍摄的纪录片胶片,和她演奏的画面重叠在一起。

作为神童开始了早熟的人生,周围的惊叹、狂热、期待。忙到飞起来的每一天,旅途中的生活。

家人的死和挫折。迎面而来的诽谤和中伤。整个世界都与自己为敌。

长久的沉默。

从第一线退下来,开始“普通”的人生的安心和迷惑。

她得到安宁了吗?还是品尝了幻灭?

人生过早进入了疲倦期吧,是不是面对他人已经萎缩了呢?

比其他人更早见过了天堂和地狱,不再信任他人,感觉自己内心一片空虚,对吧?

也许,以上一切,她都经历过。

但是,她再次回来了。从她身体中,再次溢出了某些东西。

一开始是小小的潺潺的无心细流。

但是,不久,细流变成了时刻不停的小河,奔流不息。冲刷着河岸,奔腾过荒山,发出哗哗的水声,不久就悠然奔向河口,汇入大河。

第三乐章。

曲调忽然一变,变成了戏剧化的谐谑曲。

这是人生的展开部分。

好久没有来参加音乐比赛了。

肯定一开始是心怀畏惧的吧。好奇的目光,有色眼镜,都投向她身上。演奏不能平庸。她只能给出震撼人心的演奏,这是她唯一的路。

比起这些,首先对自己怀有最大的恐惧。自己真的会弹钢琴吗?已经做好回归舞台的准备了吗?

舞台对于每个音乐家来说,都是神圣的所在,令人恐惧的场所。正因为这样,曾经离开舞台的人,再次回到舞台时,比第一次登上舞台需要更坚强的决心和更大的力量。

也许,她对自己也是半信半疑吧。

前几天她跟马赛尔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有一丝迷茫,根本没有已经回归舞台的感觉,似乎也没有自己是音乐家的自信。

不过,她和马赛尔重逢了。跟自己曾经发掘出来的音乐家,已经成长为优秀音乐家的人。

纳撒尼尔的心情十分复杂。直到现在,他仍然相信,马赛尔会获胜,她作为一个对手出现,只是让马赛尔更加振奋。但是,同时,她能够在比赛中获得如此大的进步,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马赛尔。

以前,两个人有天壤之别,自己曾经指导的人,现在超越了自己,变成音乐家出现在眼前,这种冲击超乎想象。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都会涌起斗志。

还有风间尘这个不可思议的少年。

作为演奏家,比起马赛尔,荣传亚夜给人的感觉更接近风间尘。和自己相同类型,又有着和自己同等甚至超过自己天分的人,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吧。

天才只会被与自己平等的人影响。有些东西,只有天才之间才会懂得。

纳撒尼尔和其他评审从风间尘那里受到的冲击,荣传亚夜也感受到了吧。可以想象,她有可能比评审们更受冲击。

于是,她终于显露出了自我。

不,应该说是再一次发现了自己应该站在哪里。

在第四乐章里,她在内省。

那是深刻的内省,俯瞰着以前的自己。

从前没有看到的东西,没有听到的东西,现在都无比清晰。自己的狭隘、自己的愚蠢、自己的幼稚,都历历在目。

而且,自己现在,正是一个音乐家——

每个人都屏息凝视,静静观看亚夜的演奏。她的人生,自己的人生,无数人的人生,唯有现在才能碰触的永远,都展现在舞台之上。

亚夜自己,还有看着她的观众的人生。所有灵魂的轨迹如今都展现在大家面前。

最后,第五乐章。

朝着最后一幕,旋律一步一步盘旋上升。

河口快到了。感觉前面,还有一片广阔的海洋。每个人都感到气氛和刚才不一样,海风的气息扑向脸颊。

马上到了,马上到了,我们会到一个无比广阔的天地。

已经不能回头了。昨天的自己已经不存在了。

前面还会遇到以前没有经历过的严峻困难吧。但是,以前从未体验过的欢喜,也在远方等着我。

我们知道,我们确信这一点。以后的自己,将会对着自己的人生,大声叫出“YES”!

亚夜弹完最后一个和音。

弹完这个音,她本来伏在钢琴上的上半身反弹起来,一下子站起身来。

亚夜站起身,观众也和她一起起立。狂热的欢呼声,像暴风雨一样摇晃着剧场。

舞台上的少女,似乎被这盛大的欢呼声震惊,同时也有些虚脱,现出一副不知所措的脸庞。

掌声久久不息,但节目单上还剩下一曲。

亚夜露出笑脸,频频低头致谢,再次坐到椅子上。

掌声总算停止,观众也坐下来。

奏轻叹了一口气。

漫长的比赛总算迎来了闭幕之曲,德彪西的《喜悦之岛》。

这首曲子放在最后,真是机缘巧合。

奏想,她的感动和感慨持续了很久,已经陷入了一种虚脱的状态,和令人舒适的疲劳混在一起。

比赛的节目单是由亚夜决定的,当然,爸爸和指导教授也给了她建议。但亚夜最后提交的是她一开始就定下的节目单。

也许亚夜也没有注意到,她的复出之路,就像是已经设定好的——比赛的进行中,她不断在进化,这一点似乎早在预料之中,节目单跟她的成长完全吻合。

她想起了亚夜犹豫着该不该来参加比赛时迷茫的表情。

也许,她隐约预感到了自己的复出。虽然也有犹豫和不安,但在她内心深处,已经预想到自己将要回到音乐界的最前线。正因为知道这一点,确定以后她就不再踌躇不前。同时作为一个音乐家,她已经开始冷静慎重地从战略上考虑自己的曲目。

奏不禁这样想。

《喜悦之岛》从鲜明的颤音开始。

据说这首曲子是德彪西跟他的第二位妻子爱玛一起私奔旅行时构思的。也有人说,实际上,两人一起去海岛之前一年,这首曲子就已经完成了。

不论如何,如曲名所示,这首曲子里所表现的是令人目眩的欢喜和高昂,充满幸福感,是首华丽的曲子。

弹奏这首曲子的亚夜,也洋溢着光闪闪的欢喜。

真的,亚夜自己就在放射着明亮的光芒。演奏音乐的喜悦,和观众融为一体的喜悦,发挥自己才能的喜悦。

以前从没有过的,作为音乐家的喜悦,从她的全身发散出来。

亚夜的幸福感,观众也都跟她一起体会着。

奏感觉到那令人陶醉的喜悦充满了自己的心中。

回来了。

她已经完全回到了舞台上。

想到这里,她感觉又有泪水要涌上来了。

第一次预选的时候,第二次预选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

但那时亚夜只是站在了舞台上。像现在这样,她回归到音乐的世界的这种感觉,还离得很远。现在是真正的——真的,她相信。

服侍音乐之王的才华横溢的臣下回归了。她已经不再犹豫是否要当音乐之王的仆人。

奏产生了一种自豪的心情。

看,果然吧。

爸爸,我说对了。

我曾经预言这孩子会成为出色的音乐家,我没有说错。

奏很想站起来这样叫。

我说对了,我赢了。

这是奏的欢喜,只属于奏一个人的欢喜。她的欢喜闪闪发光,盛大无比,不比亚夜的欢喜逊色。

这首《喜悦之岛》真不错。

三枝子睁大了眼睛,盯着舞台。

荣传亚夜的身影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高大,压倒了评审。

到了最后的最后,大家都已经听得累了。没想到在最后关头,有这样令人精神一振的演奏。

这么一来,就不知道冠军该属于谁了。

三枝子很想看看纳撒尼尔·席尔伯格的表情,但她忍住了。

这幅情景就像在跑道上,本来以为已经落后了一圈的选手,忽然急速追上,在最后一圈,一下子赶上来了。

在短短时间内目击如此巨大的变化,真是好久不见了——不,也许是前所未见。

亚夜果然是天才,天才是最可怕的。

她见过很多天才,现在又看到了另一个与众不同的天才。她跟马赛尔和风间尘身上的格局不同,拥有另一种广阔、异样的深刻。

到了后半,曲子渐渐迎来高潮,爆发性的欢喜。

每个评审都对这完美的总结感到很满足。

能够遇到这样有实力的参赛者们,自己真是幸运。评审们一定这样想。

忽然,她产生了一个疑问,霍夫曼所设下的炸弹到底是什么呢?

对,她一直在思考——霍夫曼所射出的箭,到底目标是哪里呢?

从巴黎的试听会上那个少年出现开始。

从听到那煽情的演奏开始。

当时,带着霍夫曼的推荐信来的风间尘,给出魔术师一般的演奏,让观众沸腾,引起了评审的议论,成为一个话题。

我自己也感到,包括自己的音乐观都受到了挑战,怀疑自己的耳朵还灵不灵。因风间尘产生焦躁,自己的心情嘛,对他的评价,一直摇摆不定。

但是——

霍夫曼的目的,如斯米诺夫所言,难道就是把一个超乎寻常的天才少年带来,挑战既成的音乐教育吗?

一眼看去,这似乎是最正确的解释。让那些声名在外的评审战战兢兢,正是霍夫曼期望的反应吧。

我把风间尘送给大家。

就像他信上写的一样,风间尘是一个礼物。

也许是上天赐给我们的。

推荐信好像由霍夫曼本人读出来。

经受考验的不是他,是我们,是我们大家。

把他当成真正的礼物还是灾难,由大家,不,我们来决定。

三枝子一边听着《喜悦之岛》,一边仿佛听到了霍夫曼的声音。

我把风间尘送给大家——送给大家。

忽然灵光一闪。

现在我所目击的,就是答案。

挥洒着爆发性的欢喜的参赛者,在比赛中完成进化,开出了花。

对,风间尘引爆的并不是音乐教育,他自身的才能成为引爆剂,他的才能让隐藏的天才们开始弹奏。那不是千篇一律的演奏、技巧性的演奏,是真正的有个性的才华,以风间尘的演奏为触媒开出的花。这才是霍夫曼设下的炸弹。

其结果就是自己眼前目击的天才演奏。

是这么回事吗?

三枝子一阵茫然。

我们已经接受了许多礼物,而不是灾难,是很棒的礼物,霍夫曼送给我们的礼物,以我们意想不到的形式。

三枝子觉得自己已经热泪盈眶。

不光是因为亚夜的演奏十分出色,而是她深深地感到霍夫曼的遗志如此清晰地传达给了她。是这样吗——

一边迸发着欢喜一边演奏的亚夜,风间尘的演奏、马赛尔的演奏、霍夫曼的演奏,渐渐重叠起来。

每个人的身影都是充满着无限欢悦的“礼物”。

我们真是幸运。

能在这里感受到这一切,多么可贵啊。

三枝子带着不可思议的感动,注视着舞台。

终于,《喜悦之岛》开始迈向高潮。

演奏的喜悦,倾听才能的喜悦,后继有人的喜悦。

真的,我们就在《喜悦之岛》上。

大家都沉浸在欢喜中,接受着上天的祝福。

每个人都在接受着音乐这个礼物。

最后的短剧。

直冲上高音部,然后一下子降下来。

勃拉姆斯的奏鸣曲结束的时候,无意识中站起来的亚夜,这次跟上次不一样。

她怀着坚定的信念,脸带欢喜的微笑,姿势优雅地站起来。

迎接她的是盛大的掌声。这些掌声,是献给参赛者的,也是献给观众,献给评审,献给所有人的。

钢琴大赛的第三次预选结束了。

足足两个礼拜,战斗结束了。

剩下的就是决赛。接下来能够演奏的只有进入决赛的六名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