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预选 假面舞会(2 / 2)

蜜蜂与远雷 恩田陆 5340 字 2024-02-18

“没有,很干脆。甜美得恰到好处。虽说现在不流行甜美,不过,这世界上,还是必须有甜美的东西啊。”

“不愧是小亚,真懂我。”

奏发现,自己十分冷静地旁观着两人。在海边,她曾经感到了孤独,还有对天才的羡慕,但现在,她发现自己又生出某种类似怜悯的情绪。天才们的天真无邪。他们无法体会那些普通人的微妙的感情起伏,这竟令她有些怜悯起他们来。

“小亚,去吃午饭吧。我肚子饿了。”

马赛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我也是,光是听音乐,就觉得饿得很。奏,我们吃什么?”

亚夜忽然问道。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奏慌忙回答道:

“是嘛……要不吃咖喱?”

“啊,好啊。”

“不过,咖喱太辣了,不能吃太刺激的东西。”

“哦,我正想吃辣的呢。”

“难道小马你也喜欢吃辣?”

“很喜欢。回国之前,我想去试试东京的美食介绍上那家惠比寿的超辣拉面。”

三个人并肩往外走。奏偷偷看着正在说话的两个人。

马赛尔的登场,对亚夜来说是一件好事,她想。

作为同一场比赛的选手,虽说最好不要接触太深,但如果是一般人,不会引起亚夜内心的震动。

这是幼年时曾经有过交集的天才。不管是作为音乐家,还是作为男朋友,他都是一个很棒的有魅力的男孩。奏暗地里期待,他能够把亚夜唤回到舞台上。

确实,某种程度上,确实奏效了——但是,或许,这两个人太过相像?

奏仔细地观察着两人,想要看出两人身上相似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奏明白了。

亚夜就像马赛尔的分身,而不是对手,虽然马赛尔有几分把亚夜视为对手。

也许,只要自己的分身能够呈现出出色的演奏,亚夜就满足了?她是不是把自己的音乐寄托在他身上,而准备自己就这么待在观众席?

“咦,风间尘呢?”

亚夜好像想起了什么,嘴里嘀咕着,停下脚步环视大堂。

“没看见他。”

“在音乐厅里?”

“也没有看到呢。真奇怪,他肯定在现场。这孩子也说自己一直在场听比赛。”

亚夜带着惊讶的表情东看西看。

奏恍然大悟。

这么说来,让亚夜坐在钢琴面前的是——真正带她重返舞台的是——

奏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身穿T恤和长裤的少年。

亚夜他们吃咖喱的时候,风间尘正在住的地方跟房子的主人面面相对。主人的手在灵巧地挥动着剪刀,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尘,晚饭吃了吗?”

主人富樫瞥了一眼专心致志盯着他的手的少年。

连自己跟他说话都好像没听见。

房间的空气,仿佛都被他吸进身体内部。富樫对这个少年凭空生出几分敬畏感。

“啊?啊,吃过了。”

如镜子般透明的瞳孔总算有了反应,少年动了动身子,看着富樫。

富樫这才松了一口气。

忘了是来的第几天,风间尘提出来要学插花。

富樫经常要出门,回到家也总是在店里和工作室忙来忙去。所以,几乎没有机会和老友委托他照顾的孩子碰头。他把他托付给家里人和员工,风间尘似乎已经习惯寄人篱下,完全不需要照顾,这让他挺放心。但自己不能亲自照顾他,多少有些感到对不起。

某天早晨正准备出门时遇到风间尘,他忽然提出有空的时候教他插花。原来,他不时在店里和工作室看到富樫插花。

来参加音乐比赛,还有空学插花?不过,他对自己的工作感兴趣,让富樫很高兴,于是爽快地答应了他。

但是,富樫本人也很忙碌,每天的工作像填字方格一样塞得满满当当,一直都没有机会。

富樫知道,芳江国际钢琴大赛水平很高,经常捧出明星,但他并不清楚风间尘的实力,也不知道他在大赛上已经成了一大话题,只是从家人那里听说他进了第三次预选。

也许一旦尘埃落定,他马上就会回到法国,像这样见面的机会也不会太多。

此时因为客户那边的关系,正好一件工作取消了,他早上对风间尘说,今天的这个时间可以教他插花。风间尘等第三次预选的第一天比赛一结束,就马上回来了。路上他吃了几个在便利店买的饭团,赶紧跑回家。他说已经吃了晚饭,倒不是说谎。

这孩子的演奏,肯定挺厉害的。

他总算抽出时间,这是第一次和风间尘有时间相处。

一瞬间,富樫已经感觉到眼前的这个少年才华非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跟自己一样,是一个拥有特殊才能的人。

作为著名的插花家,同时能够经营鲜花业的人其实并不多。他们大多数从自己熟悉的鲜花店买花。富樫却认为,经营鲜花业才是自己的本业。在人们所常说的“花道”的世界,他算是一个异端。就像钢琴家,并不选择自己喜欢的乐器来演奏,制造钢琴的人同时兼任钢琴家。

富樫不把自己的工作叫作“插花”,而叫作“野插”。

本来他家的流派,是京都自古流传到现在已经非常稀少的“景色插”。

所谓“景色插”,如其名所示,是重现野山或者名胜的风景。其中有再现平安时代景色的作品。平安时代庭园的景色重现在插花中,甚至有历史学家把他们的插花当作参考文献。

“景色插”有时会成为大型的造景,但这种机会很少。正好最近要举行活动,他在做这方面的准备,被风间看到了,因此产生了兴趣。

富樫简单解释了所谓“天地人”等插花时的基本原则,开始在尘的面前插花。

不过,自己的“野插”技术的根本在于怎样不给植物增加负担,让植物的生命延续传承。切花折枝这些具体的技巧,还有水、气温,植物的生物圈的知识等,要综合把握这些,才能成功“野插”。

尘认真地听着这些讲解,问:“我可以试试吗?”目光投向富樫手里的花剪。

“可以,不过,要使用这个剪刀,需要很大的力气,你是钢琴家,明天还有重要的演奏,会给你的手造成负担。稍微试试就可以了。”

富樫这样说,尘把手伸向花剪,开始剪着枝叶,尝试着各种手法,他的目光就像一个研究者。看来他的观察力也是非同一般。

“嗯,尘,把你的手给我看。”

少年拿剪刀的手势,根本不像是个新手。

富樫惊叹之下,拉过少年的手。

“哦。”

真是一双漂亮的手。

富樫不由得发出感叹的声音。

手很大,饱满,又柔软。

这不是艺术家那样纤细的手。大大的,很适合实用性的工作。既可以当工匠,又可以当实业家,什么都可以,这双手让人感到前景广阔。

忽然,富樫产生了一种奇妙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已经老去的自己,和长成仪表堂堂的青年的风间尘,两人抱着许多树枝,在人种各异的人群熙熙攘攘的大会场里插花——

会场里还有大钢琴。在插花的富樫旁边,尘打开钢琴的盖子,蹲下来调音——

这幅画面让富樫有些困惑,他摇了摇头。

怎么回事,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那个,富樫先生,插花的时候应该想什么呢?您插花好快,就像脑子里已经有一幅图了。”

尘再次把花剪拿在手里,用手抚摩着弯曲处。

看富樫插花,大多数人都会被他的速度吓到。他似乎争分夺秒,速度快得惊人,转眼就插好了。

“是啊,快的话,植物就没有负担,我很注意这一点。”

富樫在寻找语言。经常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他总是这么回答。但对眼前这个少年,他感到不能这么简单回答。

“确实,一站在那里,就感到景色浮现在自己眼前。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不能让它一闪而过。我想尽快把脑子里浮现的景色再现出来,所以必须手脚利索。要手脚快,需要技术熟练,所以之前还要拼命练习。一开始,自己磨磨蹭蹭之间,眼前浮现的景色已经不知消失去了哪里,也曾令我懊恼不已。”

“哦——”

风间尘发出佩服的感叹声。

“速度。”

他在嘴里念着。

“对,为了抓住一瞬间的风景,需要速度。”

少年陷入了沉思。

他的眼睛又变成了一面镜子。

“不过——恕我失礼,插花真是很矛盾啊。把自然界里的东西切断,折断,再把它们弄得像活着一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像杀生以后再打扮成活着的模样,您不觉得矛盾吗?”

他淡淡说出自己的疑惑,让富樫吃了一惊。看来天真烂漫的少年,此时却让人感到分外老成。

“是的。”

富樫直率地回答道。

“但是,我们本身就是矛盾的存在,不杀生就无法生存下去。这已经成了我们生活的根本,比如进食这件事。进食这一行为的快乐,和它的罪孽深重,只有一纸之隔。我在野插的时候,常常感到内疚和罪孽深重。所以,我把插花的成功当作至上的目标。”

富樫一边想着一边说。

“化妆品公司的广告商有这样的话,一瞬间,一辈子,美丽。也许,一瞬间就意味着永远。反过来也成立。创造出至上的一瞬,插花的我也存活在那至上的一瞬间。那一瞬间就是永远,可以说永远地存在下去了。”

风间尘抬头看着天花板,似乎在咀嚼富樫的话。

“嗯,插花和音乐很像。”

“是吗?”

尘把花剪轻轻放在榻榻米上,抱起了手臂。

“就再现某一刻来说,和插花一样,音乐也只是一瞬间。不能永远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总是一瞬间,马上又会消失。但是,那一瞬间就是永远,再现的时候,这永远的一瞬又会活过来。”

尘的目光落在富樫插花的枝头。

红叶已经插完了,接下来是点缀上零散的叶子。

“嗯。”

尘再次自言自语道。

“——那么,把音乐带出去就是——”

“啊?”

富樫不太明白少年低语的意思,反问道。

把音乐带出去。他好像是这样说的。

尘微微抬起头。

“我和教我钢琴的老师有个约定,要把囚禁在狭窄地方的音乐带到宽广的天地。”

富樫一片茫然。

把音乐带出去。

参加音乐比赛的少年,竟然在想着这样的问题。虽然他不清楚音乐界是怎么一回事,但是这个年纪就想到这样的问题,还真是少见。

“那当然不光是指在野外演出音乐吧?”

富樫反问道。少年再次自言自语。

“我想不是。我和老师在户外演奏过很多次,不是指这个。我还没能带出去。”

少年一边摇头,一边再次轻轻拿起花剪,目光投向黑色放光的刃。

“富樫先生动手的话,枝叶和花都会活过来,就像完全没发现自己已经被杀死了。”

“杀死”这个词让富樫一惊,他不由得盯着目光被剪刀吸引的少年。

“一瞬间和永远,再现——”

少年似乎看不到富樫的视线,一直盯着闪光的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