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预选 狂欢节(2 / 2)

蜜蜂与远雷 恩田陆 3602 字 2024-02-18

他不由得对自己低语道。

青年一身疲惫走下舞台。

看来,钢琴家都在用心弹琴啊。三枝子想。

夏季高校棒球的危急场面,一个人犯错就会带来雪崩一样的连环错误,运动是要用心的。弹奏音乐的也不是手指,而是心。三枝子再次深刻体会到这一点。

上台的第一个人就将观众带到了惊险和悬疑的谷底,第二个登场的韩国女孩却完全不顾第一位选手的不稳定发挥,用她沉着清冽的演奏让观众沉醉。

是修纳迪鲁的弟子吧。

纳撒尼尔·席尔伯格看着舞台上的少女,她在爱尔兰的音乐学院留学。

在运动领域,有名的选手不一定能成为有名的教练。在音乐的世界,本人作为演奏家不一定那么有名,但很擅长培养弟子,让他们发挥才能,这样的伯乐在每个国家都有。

修纳迪鲁就是这样一个人。这几年令人眼前一亮的参赛者,出自他门下的,有好几个。

不可思议的是,每一位参赛者都不一样,他尊重每个弟子的个性,在此基础上进行指导。但在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会有一个瞬间浮现出老师的面孔。

当然修纳迪鲁有他自己的指导方法。在某一个瞬间会让人察觉到,啊,原来这孩子是修纳迪鲁的弟子。

这并不是什么坏事。自古以来,钢琴家演奏风格的谱系,就是这样继承流传下来的。具体的人教具体的人,和老师的演奏风格相似,这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在风格趋向统一化的这个世界,从学生身上仍然能感受到老师的影响,是一件耐人寻味的事。

修纳迪鲁的弟子,继承了老师对音乐的诚实,对乐谱的解读和思考都很相似。这和他们对修纳迪鲁的信任有关。对他的信任变成了一种安心感,渗透在他们的演奏里。当然,成为他弟子的人,应该就是对他的音乐观能产生共鸣的人吧。

不过,有时,通过弟子,修纳迪鲁的音乐观——原来他是这样想啊,他原来是这样的音乐钢琴家——他本人的面孔会慢慢浮现出来,这一点非常有趣。

音乐家都充分理解自己弹奏的音乐,这倒未必。虽说作为职业钢琴家弹了这么多年钢琴,但自己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演奏家,自己身上的一部分连自己都看不清楚。自己喜欢的曲子,自己想弹的曲子,适合自己的曲子,能够很好演绎出来的曲子,每个人都不一样。

而且,在教的过程中才会有很多新发现。

在教的过程中,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欣赏什么样的演奏,有时候会在一瞬间呈现在自己面前。能通过弟子来实现自己的演奏理想,也是非常难得的事情。

修纳迪鲁是这样,也许这个类型的音乐家,正是通过弟子在演奏,他们培育了众多弟子,来实现自己的理想演奏。他们也是在一直活跃的不老音乐家。

音乐就是这样被传承下来吧。

他涌起这样的感慨。

就算被稀释,扩散开去,本来的面容已经消失,原型人物已经无法分辨被人遗忘,它的香气和手感,这些精华的部分还存在。

在那个少年身上,也残留着老师的精华吗?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少年惊破天地的自由演奏让他震动,都忘了在其中寻找霍夫曼老师的气息。

那么,老师是否希望自己的痕迹留在他身上呢?——不,老师并没有这样的期望,也比谁都更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他很少收弟子,也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极限所在,也知道这种期望是不可靠的。

在他身上能找到老师?

席尔伯格感觉自己心里有某种奇异的感觉。

不可思议的感觉。好像是一盏微弱的灯,在心中啪地点亮了。

能找到吗?找到的话,会怎么样呢?

到了这个程度,就只能凭喜好判断了。

高岛明石已经完全变回一个普通观众,一直坐在第三次预选的观众席上。听着第三位演奏者——韩国参赛者的演奏,他心中敬佩万分。

第二次预选中,自己喜欢的好几场演奏,以为绝对能留下来的参赛者,有几个也落选了。他有点想不明白,还买了演奏CD来听。

结果令他自己惊讶。

首先令他吃惊的是,评审的耳朵真的都很厉害。

倒不是自卖自夸,他自己也听过很多场演奏。

但是,在会场听到的演奏,和CD里听到的演奏,印象很不相同,令他吃了一惊。

再听的时候,就能理解第二次预选中落选的参赛者为什么落选了。

首先,最明显的理由是,他们的演奏中,曲子没能保持紧张感,有些部分常常给人“勉强”的感觉。仔细听的话,会发现曲子用力不匀,有很多个瞬间,曲子给人“散漫”的感觉。在音乐厅里听的时候,自己曾经那么感动,真是难以置信。

就算是那个优秀的詹妮弗·陈的演奏,在会场时听起来生气勃勃,在CD里听起来也十分单调。

看来自己的耳朵还需要磨炼。

明石深深感到了自己的不足。

现在正在弹奏的参赛者,在第二次预选时很不起眼,本来以为他不会入选,但在第三次预选中却弹出了威严庄重的贝多芬,向大家显示了他的不凡实力。

然后,在后半部分,他又风格一变,将拉威尔那首难度极高的《圆舞曲》弹得如此华丽。

评审甚至都预见到了这一幕。

明石不得不甘拜下风。

那段滑音真厉害啊。

那段滑音,就像凉凉的手巾盖在脸上,让人不由得舒了口气。

记得自己第一次弹滑音的时候,因为太疼,眼泪几乎要掉出来。滑音要用指背扫过键盘,一眼看上去很简单,其实很痛。他甚至觉得,自己根本做不到。

这位参赛者一开始也是这样的吧。

他盯着那位弹得如行云流水的青年的侧脸。

我也想弹这首曲子,也想像他那样弹。

一遍一遍听着唱片和CD。第一次在乐谱上看到耳朵里听到过的曲子时的喜悦。

自己熟知的曲子从自己指尖流泻出时的感动。听的时候是那么简单,但弹的时候又是那么困难。自己弹出来的,只是似是而非的不成曲调的曲子。

大家都会弹奏难度如此之高的曲子啊。这些钢琴家都有着非常厉害的技术,都是些很厉害的人——

不久,自己听到的曲子就能弹出来了。

就像在唱片里听到的那样,渐渐成形。

渐渐能够理解“歌唱”是怎么一回事了。

想要摇动身体,想要闭上眼睛。不知何时,远处有音符跳动的时候,会像电视里看到的演员钢琴家一样打开双手,放在琴键上,开始弹奏钢琴。

在某一件事情上的进步都是呈阶段性的。

像慢慢爬坡一样进步,是不存在的。

一直弹,一直弹,仍然原步踏地。有时候一点都没有进步。这已经是极限了,绝望的时间似乎没有个尽头。

但是某一天,突然在某一个瞬间发现自己已经上了一个台阶。

忽然发现以前不会弹的,现在会弹了。

这种时候总是会感觉到难以形容的感动和惊喜。

就像穿过昏暗的森林,终于站到了风景绝美的地方啊。

这时候才领悟到,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啊。眼前展开了一个新的世界,自己之前为什么不懂呢?瞬间看清了自己的来时路。

经过好几个这样的关键时刻,大家才能像现在这样站在舞台上——

这样一想,他产生了一种虔诚的心情。现在站在舞台上的参赛者们,都令人怜惜。

能参加这次比赛太好了。

明石从心里这样想。

虽说钢琴家像星星一样多,但能成为其中一个,真是太好了。

坐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怀着这样想法的自己,真可爱。能有这样的瞬间,就已经值得了,明石觉得自己几乎要哭出来了。

但是,仍然有远远超过自己,站在自己无法理解的高度的人。

那是自己无法想象的、只能仰望的存在。

明石对弹完了《圆舞曲》的参赛者报以毫不吝惜的掌声。眼前浮现出下一个登场的马赛尔·卡洛斯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