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的演奏。
十二位参赛者都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来展示自己。
内容没有限制,可以自由选择弹奏哪首曲子,曲子的组合也可以自由安排。
现代的我们,可以将各个时代的音乐随意组合在一起弹奏。从十七世纪的巴赫到二十世纪的肖斯塔科维奇,从道理上来讲,我们可以演奏三百年间先人留下的音乐遗产。
但是,实际上,就算是专业的钢琴家——也许正因为是专业的钢琴家,才不能随意选择自己要弹的曲子。
听众想听的曲子和钢琴家想弹的曲子不一定一样。例如,所谓现代音乐,其实“一般”的听众都敬而远之。常常听说独奏会主办者要求节目里不能有现代音乐,于是只能插入肖邦和贝多芬的名曲,以此为卖点,才好不容易换来演奏一首现代音乐的机会。
成为人气钢琴家之后,粉丝越来越多,就会越来越照顾观众的口味。为了卖出更多的票,让音乐厅填满观众,更要演奏观众想听的曲子。
报纸和杂志,还有传单上印刷的节目中,能看出客人想听的曲子和钢琴家想弹的曲子在打架。卖票的那一方的担心,和钢琴家想冒险的冲动,都表露得一清二楚。
从这一点来说,音乐比赛,可能成为一个实验节目的试水场所,可以不在意票房。可以展示自己技术的极限,也是最能展开冒险的地方。
马赛尔在舞台侧翼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事情。
自己想弹的曲子恰好是观众想听的曲子,真想成为这样的钢琴家。
他不是没这么想过。
那就是说,自己觉得有意思的曲子,要让听众也觉得有意思。每首曲子都要最大限度地展示出它的魅力,传达出它的魅力。
虽然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不过马赛尔有自己的野心。
那就是开创“新古典”——就像现在那些被称为“古典音乐家”的作曲家那样,成为“新的”钢琴作曲家。
肖邦、舒曼、勃拉姆斯、拉赫玛尼诺夫、斯克里亚宾、巴托克。
他们既是出色的钢琴家,又是作曲家。现在不是更应该出现更多的钢琴作曲家吗?
当然自己还没有到能够跟他们并肩的程度。弹好前辈们的曲子,就算花费一生也不一定够,还是先学会弹奏曲子吧,也许有人会这样说。
现在也有钢琴作曲家,但古典方面的很少。且大多是在现代音乐的范畴内,比如电影音乐,或者是轻音乐,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古典钢琴家发表过自己的曲目。
很多钢琴家技术高超,为什么这些人中间没有出现钢琴作曲家呢?马赛尔觉得不可思议。
虽说如此,所谓的现代音乐大部分只活在极小的范围内,变成了作曲家和评论家的音乐,并不是用来弹奏和欣赏的。
可能是将两者打通的钢琴家没有出现吧。
马赛尔一直思考着这个问题。但是就算是被评价以自由奔放的天才演出打破音乐界限的弗里德里希·古尔达,他自己作曲也是从爵士钢琴开始。虽然带着维也纳正统派的风格,仍然被当作怪人。在古典钢琴家中,被视为脱离正统的存在。传统的诅咒就是如此强大,樊篱很高。
要是哪一天自己能够做到的话……
马赛尔一直怀着这样的梦想。
为钢琴作曲,卖自己的乐谱,让其他的钢琴家也能演奏。
这件事应该会遇到很大的阻力吧。也许会被人评价为不知天高地厚,会被视为一个怪物。
但是,多希望在自己之后也有更多新的钢琴作曲家出现,在下一个世纪,再下一个世纪。人们也将继续弹奏着这些“新古典”钢琴曲。
这种想法抓住了他的心。
忽然,开演的铃声响起了。
哎呀,自己还站在成为职业钢琴家的入口呢。如此远大又无法无天的理想,如果告诉老师,应该会被嘲笑吧。
马赛尔苦笑着。
首先,还是在这里竭尽全力吧。
舞台监督田久保注意到了马赛尔的苦笑,一瞬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马赛尔赶紧修正自己的表情。
“到时间了。”
田久保不带感情地说。
“祝你好运。”
听到这句话,已经是第三次了。
“多谢。”
马赛尔第三次向田久保回以笑容,走向明亮的舞台。
马赛尔第三次预选的第一首曲子是巴托克的奏鸣曲。
他令人意外地以不稳定的激烈敲打声开始,听众们被他拉向另一个世界。
第三次预选的第一首曲子是这首曲子,从很早以前他就定下来了。
这曲子很现代,又有些前卫的风格,从这首曲子开始,多少颠覆了以前马赛尔给人的稍许稚嫩的印象,让大家耳目一新。
巴托克在生前曾反复说,钢琴是旋律乐器,同时也是打击乐器。
一般来说,很少有人意识到钢琴也是打击乐器。确实,如果打开钢琴,会发现里面的音锤正在以目不暇接的速度,准确无比地敲击出声音,所以钢琴确实可以说是打击乐器。光看键盘的时候就会忘记这一点。
但是,从这首曲子开始,巴托克将钢琴作为打击乐器来使用的曲子,令人再一次深刻地认识到钢琴就是打击乐器。
所以在这首曲子里,马赛尔不是在弹琴键,而是在敲击琴键。
对,他在脑中敲击着木琴——手指变成十根长长的琴锤,用尽手腕的力气敲击着琴键。
他想再现木琴独特的有节奏的弹力感,还有轻快疾走的感觉。
打击乐器下手时必须毫不迟疑。稍有迟疑,就会力量减弱,声音就会变混浊,速度也会减慢。
因此,巴托克时而激烈,时而狂暴——不过,没办法,这是打击乐器。
这是多么酷的一首曲子啊。
马赛尔感到一阵喜悦。
对了,这就像敲鼓时的快感。能感觉到声音的震动又反弹到身体上,悦耳的节奏中带着快感。那是沁入人身体深处的喜悦。
自古以来,不管哪个国家,哪个民族,都以鼓为乐器。
原来如此,马赛尔这才发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钢琴就是鼓的变形。
马赛尔的朋友里,有尝试了许多乐器,最后选择鼓的人。鼓的音色各不相同,旋律也各不相同,可以涵盖所有的乐器。一面鼓堪比一个管弦乐团。
钢琴也是如此。一台钢琴就能完美再现一个管弦乐团。
道理是一样的。跟鼓的鼓槌一样,钢琴的音锤敲击出无数的声音。
敲击——敲击。
人类拥有一种根本的欲望,通过敲击出声音来表达感情。人们就是为了满足这个欲望而开始敲鼓。经过漫长的岁月,这个欲望又孕育出了钢琴,还有这首巴托克的曲子。
巴托克独特的琴声展开。纯洁的声音的河流,令人心中一片空无。就像来到某个风景绝佳的所在,一片蔚蓝的晴空让人舒爽无比。
马赛尔每次弹奏巴托克,总会闻到森林的气息,还有草的味道。复杂的绿的分层,还有叶尖滴落的一滴一滴水珠。
穿过森林的风。
风吹过去,明亮开阔的山坡,还有那里的小木屋。
巴托克的琴声,就像未经加工的巨大圆木。没有涂上清漆,没有加工过,木纹显露出天然的美丽,是大自然中结实可靠的建筑物。强韧的木造结构。天然素材的声音。
森林某处,传来斧头的声音。
有规律又充满力量的旋律。
敲击,敲击,心中回响着森林深处的震动。
心脏的跳动。鼓的旋律。生活、感情一起欢庆的旋律。
敲击,敲击。
指头就像木槌,在敲着木头。
敲击还在继续,让人进入到了恍惚阶段。于是他更用力,更起劲地敲击。他专心致志,心无二用地敲击着,直到一切变得一片空白。
最后一击之后,带着短促的回音,琴声停止了。
静寂。森林默不作声。
马赛尔站起身来,潮水般的掌声包围住了他。
他微笑着向大家致意。
热烈的掌声扑面而来。
他在这短短的一刻,感受到了观众的真实反应,并试图分析。
这首曲子流行度不高,但观众很喜欢他的演奏,被这首曲子所吸引。
他放下心来,一股难以形容的喜悦涌上来。
自己想弹的曲子就是听众想听的曲子,想成为那样的钢琴家——
刚才的念头掠过脑子。
好的,接下去的曲子是?
马赛尔问自己。
这一定也是我和观众都期望已久的曲子。
第二首曲子是西贝柳斯的《五个浪漫小品》。
就像这首曲子的名字所示,它与第一首巴扎克的曲子相比,仿佛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由五首浪漫又旋律优美的曲子组成。
十分工整的优美旋律。
技术上没有什么难度,可以弹得十分悦耳媚俗。
但是,对马赛尔来说,把这首曲子放在第二曲,却是一个冒险。
在马赛尔安排的一个小时的曲目里,第二曲占有很大的比重。
和第一曲的巴托克对照来看,泾渭分明,将观众从紧张感强烈的现代曲风中解放出来,让观众稍事休息,也是他的一个目的。有些观众向马赛尔希求的是提供令人陶醉的甜美音乐,满足大家的感官享受。而且,他最大的目的是为观众听下一首李斯特做好铺垫。
但是,这首曲子比想象的要难弹。
每次练习时马赛尔都痛感到这一点。
曲子很简单,轻易就能弹出来,旋律优美,朗朗上口,可以弹得悦耳动听。但是,“悦耳”同时也无限接近“土气”和“自我意识过剩”(“钢琴家的自信侧漏”还算是委婉的说辞)。于是把握火候就变得困难起来,如果甜得过头,或者是冷淡过头,都不能准确传达出他的意图。如果和之前的巴托克对比太过鲜明,更会让人感到不相容,结尾处理得云淡风轻,反而会让人感到惘然若失。
浪漫,到底是指什么呢?
看着标题,他思考着西贝柳斯所说的“浪漫”到底是什么。
芬兰的国民作曲家。西贝柳斯的视野里都是白色。雪、冰、冰河,尖尖的针叶林叶尖上堆积的白雪,深深的湛蓝的湖,那白色是优雅的、精练的。
弹奏这首《五个浪漫小品》的时候,他脑海里浮现出了图案精致优雅的白色蕾丝。洁白的蕾丝的波浪拍打着水边。
真浪漫,有人在低语。
什么感觉?
他闭上眼睛开始想象。
恋人们湿润的瞳孔,相依的身影。
有些羞耻,微微发苦,有些想哭,有一点飘浮在宇宙中的感觉。
曲子本身的旋律已经十分浪漫。相反,音就要处理得有节制、掷地有声。和音的每个音都要均等,和弦要准确。不做无谓的减速。
水晶的光芒——巴卡拉水晶在切割下放射出的光芒。他想象着如此美丽的声音的光辉。
“歌唱”是一件困难的事。即使自己感觉很好,有时候也会变成一个人的卡拉OK。委身于曲子的自然流动,跟随着钢琴的声音,没有很深的忍耐和谦虚,演奏者的自我意识会马上表露出来。
要唱出美丽的旋律,音本身就要十分美丽。
为了弹奏这首曲子,马赛尔花了更多的精神去磨炼自己的指法。从一个音到另一个音,如何能弹奏得更加流畅、更加顺滑?
弹钢琴好像很简单,但注意的话,会发现弹出同等音量的声音是十分困难的,此时会深刻感受到让每个音符听起来和谐是多么不容易。
琴不是弹响的,而是自己响的。曲子不是弹出来的,而是自然流出的。为了得到这样的琴声,他一直在练习。
经过一番研究,他发现“浪漫”的声音,或许需要钢琴家自己从容自若才能弹奏出来。
单薄的音,吵闹的音,是不行的。必须是饱满的,像刚烘干的被子一样蓬松,而且保持着刚刚好的潮湿。就像恋人们湿润的眼睛,需要有“水分”。让人感觉到这份润泽,需要钢琴家自己游刃有余。
为了不发出杂音,需要力气。要隐去脚步声,脚上又不能没有力气。要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拿杯子的手要有在空中支撑住杯子的力气。
要弹出浪漫的声音,需要强韧的力量,不管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
这就是我们对“成年人”的要求。
马赛尔这样想。
必须变得更强。
强韧的身体、强韧的精神,才能发出“浪漫”的琴声。
当然,在真正的演奏中,不能考虑这么多问题。
之前所有的失败记忆都化为一片阴影在心中掠过。
现在,马赛尔正在心无旁骛地演奏着自己追求的“浪漫”,以绝妙的“甜度”、绝妙的节奏。
在真正的演出中,他只是单纯地解放了自己想要歌唱的心。
经过数段优美的旋律之后,观众在陶醉之后迎来了极其自然的结尾。
陶醉之后是沉默,马赛尔再次露出笑容,站起身来,同时,全场响起了狂热的掌声。
马赛尔感到观众席的温度升高了。观众和他一样喜欢“浪漫”的音乐。
他更加放下心来。
听众如马赛尔所愿,依次被他以不同风格的曲子唤醒了感情,到目前为止,演奏进行得很顺利。
好,准备好了。
马赛尔再次振作精神。
第三首曲子,也就是今天自己曲目中的主菜。
弗朗西斯·李斯特的名曲,《b小调钢琴奏鸣曲》。
这首曲子作于一八五二年至一八五三年,初次公演是在一八五七年。
李斯特当时已经不再弹奏钢琴,由他的弟子汉斯·冯·彪罗演奏。
这首曲子是著名的钢琴曲杰作,但作为奏鸣曲却有些与众不同。虽然冠名为“奏鸣曲”,但在发表时,这首曲子是否算得上是奏鸣曲,引起了极大的争议。它的结构是崭新的,因此陷入激烈的争论中,一时成为一个话题。
通常奏鸣曲都是每个乐章分明,分为主题部和展开部。这首曲子却没有分出乐章,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乐章。这是它最特别的地方。
这首曲子很长,有近三十分钟,在难度普遍偏高的李斯特的曲子中,也是难度最高的曲子,有各种技术要求。
其复杂而精妙的结构被反复研究,马赛尔每次听到这首曲子,就感到它有周到的伏线,精巧的构造,就像一部长篇小说。
对,这就是音符写就的波澜壮阔的故事。
写的人,读的人,都需要有力量。
必须像游吟诗人一样,把这首曲子整个装进身体里,在舞台上讲述出这个以漂亮的文笔写出的充满企图的故事。
这首曲子,他从小时候就反复倾听,练习的时候也过了几遍。早已完全记下来了。
不过,马赛尔还是从再次仔细地读谱开始了。
乐谱就是设计图,是构成《b小调奏鸣曲》这座宏大庙宇的一块块砖石。
每块砖应该放在哪里,起什么样的作用?
马赛尔仿佛在看巨大的建筑物的透视图,不漏过每一个细节,仔细读着乐谱。
越是读谱,越是惊叹。
这是多么精致、多么美丽的谱子啊。
名曲光是看乐谱,就会让人感到“美丽”。光是看一看,就知道这首曲子很出色。张弛有度,光从结构上来看,就仿佛是美丽的纹样。就算是不会读谱的孩子,都会觉得纸上描绘的是十分吸引人的花纹,栩栩如生,美丽无双。
当然,乐谱还有其他版本,这是否百分百是李斯特的原创,在细节上尚存疑点。有些部分也许是后世改写或是订正过的,不过从乐谱给人的整体印象和它本身的平衡感上来说,仍然是经得起考验的。
这是从人脑中产生、被写下来、演奏了几百年的名曲,这一奇迹,令人不禁惊讶不已。
曲子——故事,波澜不惊地从谜一样的场景开始。
马赛尔脑子里想象着这样的场景:
一个年轻男人在悄悄地走动。他轻轻踏上青草,眼睛里仿佛有火焰在暗暗燃烧,他走在冬天萧瑟的道路上。他的打扮并不寒酸,可以推测他不是下等人,他从事的是脑力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