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赛尔听了这个故事,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记得,纳撒尼尔看到自己的表情,轻声笑了。
现在想起来,那是对马赛尔最大的赞许。光是想起来就令他感激万分,当时自己却并没有听懂。
当时纳撒尼尔的笑容,还留在自己脑子里。那是一个神秘的笑脸。
你还不明白吧。没关系。他的笑容好像在这么说。
当然,他不觉得现在的自己已经完美无缺了。自己还是个粗糙的胚胎,还有许多地方有待训练加深。就算花一辈子去努力,也不一定能达到目标。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但是,现在,我能做到一些事情。
马赛尔有一种奇妙的确信。
现在的我能做到的事,就是上天允许我做的事。一定能做成。反过来说,现在做不到的事,就是我没有被允许做的事。
这种想法也许有点傲慢,但对马赛尔来说极其自然,是对自己不折不扣的真实客观的评价。
马赛尔唯一无法理解的,是其他人似乎并没有自己这种感觉。担心记不下谱子,担心上场时忘记旋律,担心自己弹不好。其他人似乎时常有这种不安和恐惧。他们有压力,也对舞台心怀恐惧。他们不像马赛尔那样,对自己充满自信。如果说这就是才能,那也算是一种才能。
舞台监督田久保如同一个影子站在侧翼,对着马赛尔露出平和的笑容。
世界上每座了不起的音乐厅,都有一个了不起的舞台监督。他们的名字流传在音乐家们之间。田久保的名字,他也听过很多次。据说,好的舞台监督,光是看到他的脸,就会平静下来,感觉自己会呈现出出色的演奏。
马赛尔感觉自己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那种平和稳定、不即不离的态度,同时又让音乐家们感到他从心底与他们同在,信赖他们,鼓励他们,自己将全力支持他们。
真幸运。
马赛尔感到一种充实感。
在这出色的音乐厅,由出色的舞台监督送上舞台,自己真是幸运。
“到你出场了。”
总监对着马赛尔点头示意。
马赛尔也对他点点头。
“祝好运。”
第一次预选的时候,他也是对自己这么说的吧。
马赛尔一边微笑,一边再次踏进了他的竞技场。
哇——充满兴奋和狂热的拍手声包围住他,他感到自己也兴奋了起来。观众的期待总是给他力量。
好,从《春天与阿修罗》开始吧。
马赛尔的第二次预选演奏,静静地开始了。
亚夜和奏好不容易在后排找到座位听马赛尔的演奏。
安静,真安静。
亚夜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上沐浴在光芒之中的马赛尔。
不光是光芒,分明可以看见他头上的光环。
大家都狂热地踮起脚尖盼望,他一瞬间就把舞台带入了寂静之中,把观众带进了曲子的世界。
今天,马赛尔的演奏将会让《春天与阿修罗》流行起来吧。
亚夜在期待马赛尔的诠释和他自己创作的华彩乐段。他将会怎样弹奏呢?
马赛尔的诠释,跟昨天演奏的那个人完全不同,她马上就意识到了。
简朴而又自然。
亚夜感觉自己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看到了一片黑暗——不,是宇宙。
昏暗的星星——无边无际、伸展向无限的虚空,就在马赛尔背后。
这个人有很多秘密的神奇口袋呢。
亚夜感叹道。
许多的故事,许多的场景,琴声赋予了它们实体,将它们带到人们眼前,描绘给人们看。
电影画面一般的音乐。这种形容已经被人们用滥,不过,马赛尔正是这样。而且,每一帧画面都是他自己的独创,充满了感情,充满了说服力。马赛尔有自己的声音,他用自己的声音在表达着丰富的内容。
在《春天与阿修罗》中,马赛尔却特意藏起了自己的这一长处。不,这才是《春天与阿修罗》中马赛尔的语言。低语一般的短句,没有多余的废话,语句简短,充满神秘。马赛尔找到了适合不一样的曲子的合适语调和音量。
这样的寂静和广阔,只有他能够做到。
我的《春天与阿修罗》呢?
一瞬间,亚夜想到了这个问题。
我的诠释有问题吗?即兴选择,还是欠缺考虑吧?能比得上经过了深思熟虑的马赛尔的完成度吗?
她是第一次想到这问题,不禁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众人瞩目的华彩乐段。
纳撒尼尔不由得捏了一把汗。
在这里,马赛尔才会表露感情——将曲中“隐藏”的部分揭露出来。
重复音过门,复杂的和音,要用到高超技巧的华彩乐段。
马赛尔作曲的华彩乐段,技术上难度很高,本来他担心会跟整个演奏格格不入,但马赛尔坚持自己的观点,他说:“我会让它成为演奏的一部分。技巧藏起来,不会有人发觉。”
实际上,他也做到了——这首曲子在整个演出中丝毫不觉得不协调。
学生在一天一天进步,自从参加比赛,更是每天都有长进。现在,呈现在他面前的演奏,也跟自己一周前听到的完全不一样。又提升了一个层次。
马赛尔的才华之一,就在于这种无穷无尽的成长性。他从不为自己设限,也感觉不到天花板。手边可利用的都会成为他进步的助力。
纳撒尼尔在惊叹的同时也深深自豪。
有人说弟子无法选择师傅,其实并非如此。也许,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为弟子的才华只是半吊子。有突出才能的弟子,其实是在选择师傅。
不是自己盲目自夸。当然,他相信马赛尔的才华十分耀眼,不过,这绝不是因为自己作为老师十分优秀。
而是自己懂得如何让马赛尔施展自己的才华。
也许,在纳撒尼尔和马赛尔相遇的一瞬间,就从直觉上感到了这一点。马赛尔选择了纳撒尼尔。他本能地相信,这个人会帮助自己进步。纳撒尼尔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他注入了自己的所有知识,培养这个将会超越自己的弟子——换句话说,就是会毫无顾虑地把自己当作踏脚板的弟子。这是作为老师的心愿。无法超越老师的弟子,他们是多么悲凉凄惨,他已经看过很多例子。这对老师来说也是一种不幸,一种浪费——不管作为演奏家他是多么出色,仍然必须培育下一代的演奏家。
当然,有很多天才钢琴家并不收弟子,完全不适合教钢琴。他们留下了自己的演奏,给后人听,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教导。
但是,既然决定了收弟子,教授钢琴,那就必须出成果。一旦为人师表,那一瞬间开始,培养后进,已经成为他音乐才华的证明。
马赛尔的演奏,真希望霍夫曼老师也能听到。
忽然,纳撒尼尔这样想道。
华彩乐段,真是厉害。
亚夜再次感到自己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从昏暗的星群间射下一丝光芒。
在那光芒之中,能窥见无限的色彩。
在他的静寂和简朴后面,铺展着一个如此丰富的世界。
在惊叹不已,品味这个世界的同时,亚夜再次为马赛尔的技巧咋舌。
竟然能弹奏这样的短句。不愧是有过许多场长号即兴演奏经验的人。已经很习惯在大众面前表演自己创作的旋律。
年轻的古典钢琴家都不太喜欢即兴演奏,他们的华彩乐段往往带着一丝羞涩和不安。不可思议的是,如果已经写在谱子上,不管多难的章节都能从容地演奏出来,但如果是难度很大的华彩乐段,则往往听起来很别扭。因为新曲往往都还未经过大众耳朵的试验,评价还不确定,缺乏说服力,往往会光剩下炫技。
马赛尔却不是这样。他准备靠自己写的这些短句来定胜负。果然,他是天生的音乐家。
绵贯先生钦佩的脸浮现在眼前。
老师,小马果然很厉害啊。
在一丝光芒中,华丽的华彩乐段,再次于静寂的黑暗中消失。
接下来,《春天与阿修罗》后面,行云流水般开始了拉赫玛尼诺的练习曲《音画练习曲》作品三十九号的第六曲。
如同黑暗底部有什么在蠢蠢欲动,低沉的、不稳定的开头。
渐渐有了动静,紧张的颤音穿破了黑暗。
这个曲子放在这里,真是妙。奏心想。
曲目的设置就像一幅连续的画卷,浑然一体。
快速的过门显示的是“细节”的技巧。
从让人感到深深黑暗的第一曲,到渐渐明亮的第二曲,仿佛来到了一个开阔的地方。
第三曲是德彪西的练习曲《为重复音而作》,好像一下子豁然开朗。
马赛尔所拥有的生气勃勃,和德彪西曲子的独特的磅礴大气重合,表现得令人感动。
接下来,就像忽然变速,开始了最后一曲,勃拉姆斯的变奏曲。
《帕格尼尼主题变奏曲》,四小节变化多端,弹奏得灵巧精密。
全方位,技巧无懈可击。但是,他仍然游刃有余,甚至带着新鲜的动感。
奏万分感慨。
看他充满自信,充满欢乐地弹奏着钢琴。
真美啊。令人感觉自己亲眼看到了才华在闪光。
台下的听众也感到无比舒心。
时间很长的变奏曲,很难保持紧张感。就像用同一个演员的短片集锦。必须制造起伏,吸引观众的注意力,牵引他们的神经。
拉赫玛尼诺夫也有《帕格尼尼主题变奏曲》,就算是他的曲子,观众也会感到无聊,据说他因此在弹奏时删减了自己的曲子。
当然,曲子本身在曲调和展开上已经下足了功夫,让听众不至于厌倦,但演奏的时候另有难点。重复同一个主题,却要有新鲜感,比想象的更不容易。要处处用心,加入细致的创意。
马赛尔就像一个全能的艺人。现实中有趣的短片集锦很少,但马赛尔的短片集锦却不让人厌倦,一直牵动着观众的神经。
虽说像艺人,但绝不低俗。华丽深处,却能让人依稀看到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渊。
总之,毫无疑问,他是一个很有魅力的钢琴家。
奏本来准备好好分析,最终也变成了一个普通观众,不知不觉陶醉地看着马赛尔入了迷。
弹奏变奏曲真开心。
能体验到爵士的即兴,好像自己在改编乐曲。
短短四小节的主题,也有无限的展开。作曲家已经证明了这一点。织起一张万花镜一般变化多端的挂毯,就仿佛在探索作曲家的思考。
在弹奏勃拉姆斯变奏曲的时候,浮现在马赛尔脑子里的,是划皮划艇在宽广河面中顺流直下的情景。
皮划艇速度飞快地前进,舒适的风拂过脸颊,推着自己的背。
脑中浮现出向着河口,以愉快的节奏划过去的自己的身影。
河边的景色不停变幻。
每划一下浆,就向前进一步,不久皮划艇就会到达广阔的河口——
别慌。要仔细地,踏实地,一下一下地划过去。
他按捺下性子,忍住高潮的预感。掌控着兴奋与冷静的轮子,在兴奋的战栗中,他在前进。
马上到了。
马上就能出去了。
没有见过的景色,广阔的天地,在等着我——
马赛尔一边弹着钢琴,一边感到背上传来一阵不可思议的颤抖。
原来,我所希求的,就是那里。我为了看到那里的景色,在弹钢琴。
这是从没有过的体验。
弹完第二次预选的四首曲子,马赛尔微笑着接受观众雷鸣般的掌声。而另一个马赛尔仿佛在看着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从高处俯视着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