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预选 女武神的骑行(1 / 2)

蜜蜂与远雷 恩田陆 5393 字 2024-02-18

像以往一样从床上伸出手,在闹钟响起之前按住了闹钟。

他起床有点迟,是因为想抓住梦醒前的那一幕。

梦醒之前,马赛尔在梦中正在弹奏《春天与阿修罗》。而且,感觉很不错。那不是在舞台上,而是在不知哪里的野外,置身于绿意盎然中,愉快地弹奏着曲子,有一种“对了,就是这样”的感觉。

就像伸手想抓住水里的鱼,鱼却灵巧地从指间逃走,反刍黎明时的梦,总是很难抓住要领。

他马上就放弃了,干脆地从床上跳起来,拉开窗帘。

眼前是一片广阔的灰蓝色水平线。一看到大海,梦中景象马上就消散了。不过,还有一丝余韵似乎还残留在身体里面。

他做做拉伸运动,出去慢跑。

冰冷的空气令人心情愉快。他已经习惯了在芳江的日子。

不管身处何方,马上就可以放松下来,把他乡当成故乡,这说明他适应性强,也说明他有自己的节奏。能够把矛盾的事按照前例理所当然地处理,这是马赛尔最擅长的。

马赛尔是第二次预选第二天的第一位出场选手。

他不太在意出场次序。最先完成表演,接下来就可以优哉游哉地听其他参赛者的演奏,当第二天的第一个,并不坏。

就像他跟亚夜说过的一样,昨天参赛者们的演奏,对他来说是很好的参考。

有没有现场把第一次公演的新曲听八遍,差别很大。每个人的诠释都不一样,不过都对他理解这首曲子很有帮助。

不过,还是指导教授纳撒尼尔·席尔伯格弹奏的《春天与阿修罗》给人印象最为深刻。

纳撒尼尔对马赛尔一直信任有加。他特意让马赛尔听自己充满个性的演奏,仿佛是一种挑战,激发出马赛尔“如果是我的话要这样弹”的意志。老师并没有给他一个标准,而是将自己个人的理解弹给他听,马赛尔十分感动,很感谢他。老师相信,这样做并不会让马赛尔乱了阵脚。

另外,纳撒尼尔认识作曲家菱沼忠明本人,仔细分析了他的性格、作曲的特点,讲解给马赛尔。理解作曲家本人,应该不会对演奏曲子帮倒忙。

老师的讲解很有帮助,在欢迎宴会上直接把作曲家介绍给他,更是受益匪浅。马赛尔对他人的观察也很细致。

作曲家的表情、动作、声音,从中可以看出不少东西。就算只有短短几分钟,面对面说几句话,也许就能树立起对曲子的印象。

每个人都弹奏同一首曲子,只有在第二次预选上才有。目的是从中考察对现代曲的感觉,对新曲的理解,彰显这是在日本举办的世界性钢琴比赛,等等。毫无疑问,这是唯一可以进行直观比较的机会。

这是第二次预选重要的一个环节,但并不是第二次预选的重点。马赛尔是这样判断的。必须表现出自己对这首曲子的重视,但自己安排的曲目,必须凸显同一个主题。这首曲子要融入四十分钟的独奏,听起来要像一个整体。

他一边调整自己慢跑时的呼吸,一边想象着演奏时的情景。

他喜欢事先做好打算。在跳高比赛时,跟对手比赛讲究策略,杆子升到多高,考虑取胜的方法,对他来说乐趣无穷。不过,战略能否如预想中奏效那又是另一个问题。花了很多时间来准备策略,简直难以舍弃,但在正式比赛时也需要魄力来随机应变,根据实际情况做出调整。

现在看来,在大阪的比赛中落选,也许反倒是一件幸运的事,马赛尔心想。

这么一来,在芳江的比赛里,自己就能作为新人,以一张白纸的状态出场了。

比赛很有意思,是一决胜负的地方,不过,马赛尔自己并不是那种很想去各种音乐会参加比赛、累计胜绩的人,他知道,纳撒尼尔也明白这一点。参加大型比赛,最多再有两三次吧。芳江是他出场赛中最重要的一场。

本来以为自己会很平静,但还是兴奋不已。

比起平时,自己呼吸好像更急促了一些。而且,比起平时,自己不知不觉间跑得更快了。

不行不行,我还没开始呢。

他一边苦笑,一边深呼吸,慢慢做着拉伸运动。

我的《春天与阿修罗》——

他闭上眼睛,开始想象。

第二次预选第一首曲子。由静及动的选曲中开头的曲子。他想象着自己的指尖轻轻碰触第一个音符的声音。

忽然,今天早上梦中的感觉又回来了。

那是阳光透过枝叶落下的温暖感觉——啊,在这首曲子里感觉到森罗万象——

他想起了自己当时的感觉。

就像现在一样。

马赛尔好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慢慢环顾四周。

高楼之间山谷一样的小小公园。空气还很冷,黎明前的紧张感还没有消失。

尽管如此,不知不觉中,夜已经静静地离去了,周围的世界仿佛正在睁开眼睛。

鸟声从远处传来。远处主干公路上奔驰的车声传到地面。世界的早晨渐渐明亮起来。

森罗万象。

虽说四周静寂无声,却有一种生机萌动的活力。能感觉到准备吹起的风,准备在日光下闪耀的树木的色彩。

马赛尔全身吸收着这些感触。

回到酒店,他淋了热水浴。

打在他头上、肩头、背上的热水。在自己毫不在意的生活的每个角落,到处都充满着宇宙的真理。

《春天与阿修罗》。我想在舞台上描绘出的,是留白的美。

马赛尔决定了。

不是像詹妮弗·陈那样,对谱子上的每一行音符做出详细的说明。我心中的《春天与阿修罗》,不是这样的。

曲子的风格沉着又含蓄。没有使用艰涩的语言,平易又单纯。但是,里面包容着一个广阔的世界。

就像庭院和茶室。

一点唤醒全体。一个小小的细节,让人感觉到无边无际的巨大。

也许,应该说,正因为微小,那里才包容着宇宙,会让人想起这种建立在矛盾上的宇宙观。

菱沼没有说出一切。一个一个的音符,展现出音乐之外的世界。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东京人,他本质上是个羞涩的人。指手画脚、滔滔不绝,每一点都点破,这不是他的风格。他也做不到,觉得不体面。这不光是他,更是日本人一直以来继承的美的观念。

但是,如果把“日本”元素清楚地表现出来,应该也不是菱沼所期望的。这毕竟是宫泽贤治的宇宙观,菱沼并不想声明,这是他自己的个人独创。

那么,要怎么表现才好呢?

马赛尔一边吃着早饭,一边脑海中总结着自己的思路。

关于这首曲子,马赛尔的战略很简单。

就用声音来表现。不用太过啰唆的声音。就只有这一点。不过,必须让观众想象到背后那个巨大的世界。

看起来是个悖论,但一定有方法。马赛尔一直在寻找这个方法,经历了许多次试错。

最后,他找到了。

不解释——让他们感受。

看起来是个很简单的办法,不过要描述这个办法,那就只有一个词:留白。

我的《春天与阿修罗》,主题就是表现“留白”。

定下这个主题,所花的时间出乎意料。不过一旦定下来,他就不再后悔了。

那么,怎么做才能表现“留白”呢?

这是下一个阶段的课题。又经过了许多次尝试,他注意到了一点。

原来如此,华彩乐段原来是这个用意。

马赛尔仔仔细细看着乐谱上的指示。

自由地,感受宇宙。

乐谱上写下的其他部分,所有的音符都是为了让听众感受到宇宙。只有这个部分,没有一个音符,微微显露出了宇宙的“本来面目”。

对。用这个办法就可以表现出“留白”。

马赛尔十分兴奋。他感觉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了隐藏在乐谱里的音乐的“秘密”,以及世界的“秘密”。

这么一来,我的《春天与阿修罗》就完成了。

马赛尔再次想起自己获得确信的那个时刻。

当时自己真高兴,觉得自己眼前的世界都宽广了。

好,自己这就去再现当时的感觉吧。

马赛尔缓缓深呼吸,开始换衣服。

这是第一次演奏这首曲子,也可能是最后一次,这一刻终于要来了。

第二次预选第二天。

上午十点半,虽说是早上第一场,观众席已经坐满了,甚至有人站着观看。

可以肯定,都是冲着马赛尔来的。

他没有沾沾自喜,也没有因此紧张,只是十分自然地接受了这件事。他知道自己很受欢迎,这件事也让他很享受,自己是一颗明星,这件事并不令他困扰。

站在舞台侧翼,马赛尔精神高度集中。不知道小亚坐在哪里,她会喜欢我的演奏吗?

她评价詹妮弗·陈的一句话,让他吃了一惊。她会怎么评价自己的演奏呢?有点害怕,不过等会儿还是要问她。

毕竟,我们是绵贯老师的弟子。我们的启蒙老师教给我们八代亚纪和摇滚,教会我们无比热爱音乐。我们的演奏肯定不仅仅是抓人眼球。对吧?

马赛尔对着不知坐在观众席何处的亚夜说。

究竟是为了谁弹钢琴?

最近,马赛尔经常在舞台侧翼思考这个问题。

是为了客人,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音乐之神?

不知道。不过,肯定是为了某个对象在弹。他有一种感觉,与其说是为了“谁”,不如说是为了“什么”。

比赛真是不可思议。

马赛尔忽然能客观看待站在舞台侧翼的自己了。

比赛就是比赛,同时也是个人的独奏表演。把每个人的独奏拿来比较,真是不可思议。

在那四十分钟里,观众和舞台都是属于我的,大家都在注视着我,听我演奏。

这么一想,又开始雀跃不已。

此时,某位同学苍白的脸掠过他脑海。

常常有人说,你很有才华。

你是明星,什么都有。也有人这么说。

在巴黎国立高等音乐学院,在茱莉亚,他们都带着一脸羡慕、忌妒和感叹这么说。这么说的人也都各有各的才华,技术上跟自己几乎没有差别。

这种时候,自己应该怎么回应呢?

是应该谦虚地说,哪里哪里,自己还不行,还是应该表示感谢呢?

两者都令马赛尔感到不舒服。

每个人每一天都要对周围的人说很多话。确实,自己是引人注目的。应该是自己身上某些地方与常人不同,表露在外。

但是,那都是别人给自己的评价,并不是自己给自己的评价。他对于自身尚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更别说他人了。

所以,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他还只是以微笑回应。什么都不说。不做任何回应。这是他想表达的自己的态度。

不过,刚开始弹钢琴的时候,马赛尔就知道,自己想表现的东西,他都能表现出来。和亚夜一起联弹《茶色小罐》的时候,磕磕绊绊地弹奏莫扎特的小步舞曲的时候,他直觉上知道,自己以后,肯定可以随心所欲表现自己想要表现的东西。

所以,正式开始上钢琴课以后,技术上他马上赶上了别人。就像回忆起了自己本来就知道的知识,马赛尔一个接一个地掌握了新技巧,理解了乐曲,也学会了其他的乐器。他听了各个种类的音乐,拼命吸收音乐,简直到了自己的脑袋都装不下的地步。

真不可思议,马赛尔这孩子。

纳撒尼尔·席尔伯格曾经这么感叹。

你不是早熟,也不是神童。

那我是什么呢?

马赛尔不由得问道。

你懂音乐,从一开始。

纳撒尼尔轻轻耸耸肩膀。

很久以前,日本有一位出色的雕刻家。

纳撒尼尔忽然开始讲故事了。

他留下了好几尊出色的佛像,现在成了国宝。据说,他雕刻的速度非常快。他毫不犹豫,速度快得就像手赶不上脑子里浮现的画面。某天,有人问他,为什么他雕刻的速度这么快呢?他说,我并不是在雕刻佛像,我只是把埋藏在木头里的佛祖挖出来。

看到马赛尔,我就想起了这个故事。你本来就懂音乐。也许,并不是我们在教你,我们只是让你回忆起你身上本来就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