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想要给他们定罪还是想嘲笑他们呢?
不,怎么评论自己都好,三枝子自己打心底里热切地想知道,风间尘这个少年的音乐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的第一印象,是错的吗?
我得好好确认。
三枝子装作面无表情,越来越焦急地等待着那个瞬间。
舞台监督田久保宽,为观众席的异样氛围感到不安。
偷偷一看,休息时间已经过了一半,陆陆续续还不断有观众进来。后排都有人准备站着看演出了。
没问题吧?
他不由得回头看了看站在舞台侧翼等候的少年。不过,他马上后悔了,这个动作可能会让参赛者不安,但少年似乎完全没有在意。
观众们张大嘴等候着,似乎在等待大餐,迫不及待要扑上去。而我们的主角却一副轻松得不得了的样子,正在用小指头掏着耳朵。
是大将风范,还是一无所知呢?
田久保也无可奈何。
如果把少年扔在人堆里,完全不起眼。他比工作人员更放松。他穿着白衬衫,稍微有点大的黑色便裤。不会就是学生服的裤子吧?
这些暂且不论,更大的问题是,观众席坐得这么满,演奏听起来会很不同。观众的身体,就会吸收很多声音。而且,后面的墙边上,侧面的通道上都站满了人,就更不一样了。这件事应该提前告诉少年吧。
田久保不知道自己说这些多余的话是不是会给少年带来不必要的压力,他准备把赌注押在少年的“天然呆”上。而且,听说这孩子耳朵特别好。应该能理解自己的忠告吧。
“那个,风间君。”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招了招手。
“观众太多了,有很多人都准备站着看。站在墙前面的客人会吸收掉相当多的声音。所以呢,可以比平时弹得更用力一点。”
“啊,好的。”
少年似乎恍然大悟。
“是嘛,观众啊,原来如此。”
少年和田久保一起从小窗口望向观众席,一瞬间陷入了沉思。舞台上,浅野正在专心地调音。
少年忽然抬起脸对田久保说:
“对不起,您能告诉浅野先生吗?请把之前我拜托他的钢琴的位置恢复原样,然后往相反的方向移动三十厘米。”
“啊?”
田久保慌忙从胸口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圆珠笔,请少年再说了一遍。
少年在笔记本上画出图,留下给浅野的指示。
田久保赶紧走上舞台,把笔记本递给浅野,告诉他少年的指示。
“真的要这样吗?”
浅野看着笔记本惊讶地反问。田久保解释说客人很多,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赶紧去调整钢琴的位置。观众席上一阵喧哗。那当然了,正在调音的调音师,跑去移动不弹的钢琴,是要干什么呢?
没时间了。
浅野再次回到中央的钢琴边,确认了钢琴的声音,快速回到舞台侧翼。时间刚刚好。虽说每次都是这样,但每次自己都很担心会耽误时间。
“真对不起,忽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少年深深低头致歉。
“放在那里可以吗?”
浅野回头望向舞台。
少年从小窗户看了一眼钢琴,点头说:“好的,没问题了。”
田久保看着手表。
好了,总算赶上了时间。
“好了,风间君,时间到了。”
旋转门打开了,少年轻盈地出现在光芒之中。他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去家附近的便利店买杯茶。
少年一出场,一阵热烈的掌声扑面而来,他吃了一惊,反射性地停下脚步,当场深深鞠了一躬,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笑声。
还是个孩子啊。
纳撒尼尔看着这个只能用“赤子”来形容的毫无修饰的少年,一瞬间气消了一大半。
别被观众的期待压倒啊。
这种关心只是一瞬间。深深鞠躬的少年抬起脸来,目光投向钢琴。纳撒尼尔看见他的脸,吃了一惊。
这张脸,是怎么回事?那眼睛的颜色,跟刚出场时判若两人。
他想起了“邪恶之眼”这个词,又赶紧打消自己的念头。然而,全然不顾周围似乎完全被钢琴所牵引(有这种感觉)的少年脸上,刚出场时的天真无邪完全消失了。
少年啪地坐在椅子上,调整椅子似乎也令他不胜其烦,他马上开始了弹奏。
啊。
纳撒尼尔能感觉到,其他评审也都和他一样,吃了一惊。
坐在楼下的观众恐怕也是如此。整个会场上的人,都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处于震惊之中。
怎么回事,那声音?到底是怎么发出来的?
就像雨滴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一粒一粒垂落下来——
特别的调音?这么说来,刚才调音师移动了后面的一架钢琴,应该有什么关系吧。
不过,纳撒尼尔在心里摇了摇头。
光是调音,声音不可能差这么多。这孩子之前的参赛者,弹的也是这架钢琴。
为什么会有这种声音从天而降的感觉呢?
远远近近,似乎钢琴在自己发出声音,主旋律一个接一个浮现,就像许多人在演奏,简直就像是在听立体声。
对,声音非同一般,是立体的。为什么会这样呢?
纳撒尼尔发现,自己受到了强烈的震动,这一点更令他备受打击。
真是纯洁无瑕、神圣无比的十二平均律,就像是天上的音乐。这是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演奏。
高岛明石陷入了一片混乱。
每一个音的回响都如此悠久,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调音的原因?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惊。忍住不回头去看。
不,不可能。这么多观众,墙边也挤得密密麻麻。然而,声音的回响竟然如此清晰。
明石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这是一个未知的、完全出乎意料的天才。和马赛尔·卡洛斯完全不同。
转眼间,曲子已经从巴赫变成了莫扎特。曲子的色彩更加明亮,简直是光彩熠熠。舞台散发的光芒似乎更加强烈了。
所有的观众都咽了口唾沫,完全被征服了。明石也成了这些观众中的一员。
胸中一阵躁动。心跳加速,身体里面变热了。
这正是莫扎特一箭穿心的无上的旋律。就如同泥污中舒展纯白花蕾的大朵莲花,毫不犹豫,毫不迟疑,理所当然地摊开双手沐浴着从天而降的光芒。
这孩子,从坐下来开始一直在笑。
明石注意到了。他完全没有看琴键。与其说他在弹钢琴,不如说是钢琴在弹奏他。就像是他跟钢琴打了声招呼,钢琴开心地跟他玩耍。
哇。
明石和其他观众一起,沉醉于钢琴奏鸣曲第十二号第一乐章,最能表现莫扎特天才的乐句。每次听到这里,都会被数百年前写下的奇迹般的旋律震动,但他一弹到这个部分,仿佛电光火石,那种悸动发生在整个会场所有的人身上,明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首莫扎特,到底要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啊?
回过神来,曲风又是一变。不稳定的震音响彻全场,令人心神为之一震。
这是第三首曲子《伊斯拉美》。
他到底是怎么让钢琴发出声音的呢?
钢琴像是在自动演奏,少年的手碰触琴键之前钢琴就在响了,这种错觉令马赛尔也不住咋舌。
十二平均律。除了风间尘的演奏已经不再做他想。以后也许会成为一个标准。
笨拙朴实,然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欢乐。跟以前的演奏都截然不同。
朴素又充满官能性,甚至有些煽情——
感觉就像没有乐谱。
听了他弹的莫扎特,就是这个感觉。
就像是刚想起来,开始即兴演奏。那著名的乐句,也像是他刚刚即兴创作出来的,新鲜生动,令人感动。
还有这首《伊斯拉美》。
说不定,他根本不知道这首曲子出了名地难。
这是马赛尔的直觉。
一般,弹奏难度高的曲子时,参赛者会摆出“接下来要弹一首很难的曲子”的架势。连职业钢琴家也难以免俗。这样一来,似乎曲子的难度又被提高了,听众也更觉得“这是一首很难的曲子”。
但是,眼前的少年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觉得这首曲子很有趣,自己也在兴趣盎然地弹奏。
实际上,马赛尔也是第一次感觉到这首曲子如此妙趣横生。
《伊斯拉美》原来是这样一首曲子啊。每一个音符都听得这么清清楚楚,搞不好自己还是第一次吧?
马赛尔感到自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首曲子能弹成这样,真是了不起。
要控制的音越来越多,速度越来越快的时候,音必然就会变得薄弱。然而,少年所弹奏的和音,完全没有混浊的音符,每一个音符都清清楚楚,声音洪亮,却绝不支离破碎。到了后半段,力量越来越强大。
以前马赛尔曾经试过这首曲子。因为旋律和节奏的关系,《伊斯拉美》以准确的速度来弹奏,有几个地方必然会拖延变慢。啊,这里又慢了。总是同一个地方。但自己明明速度没有问题。是错觉。然而,这孩子的演奏中,完全感觉不到这个问题。也就是说,他以脑中听起来准确的速度在弹——这也就意味着,这首快速的高难度的曲子,在那些怪异的地方,他用上了更快的速度。
这是多么扣人心弦啊。
曲子后半正向着高潮前进。光辉灿烂的旋律,令人惊艳的和音的连续敲击和加速,从钢琴,不,从舞台上的大长方体空间,好像跳出了音的墙壁。
那高分贝的声压,飞跃而出的音乐扑向观众,观众在座席上拼命顶住音乐的狂风。当然,“顶住”的是听到这令人惊叹的演奏时的冲击,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绝顶的快乐。地震一般浑厚的震音,像高速球一样向观众的脸、眼睛、耳朵、全身袭来。
马赛尔也和其他观众一样,忍受着狂风巨浪,贪图着快乐。
全新的体验,这真是前所未有的体验。他的音乐,就是一种“体验”。
敲出最后一个利落的音符,少年就像是受到反弹,站起身,深深鞠躬致意,眨眼间就离开了舞台。
观众们刚才一直在惊涛骇浪中经受冲击,还没察觉演奏已经结束,演奏者已经离开,一片沉默包围着会场。
然而,接下来,回过神来的观众,爆发出欢呼和鼓掌声,简直让人以为是一场暴动,淹没了所有的声音。
悲鸣、怒号、狂热,所有的声音摇动着大厅。很多人忘乎所以地站起身来。
第一次预选没有返场。可是观众不肯答应。
热烈的欢呼声,跺脚声,还有鼓掌声。
但是,舞台上的白色旋转门不再打开,直到工作人员来为下一位演奏者换上名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