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预选 哈利路亚(1 / 2)

蜜蜂与远雷 恩田陆 5298 字 2024-02-18

第一次预选最后一天。

仁科雅美从一大早就开始去跑要采访的参赛者的寄宿家庭,现在才刚到音乐大厅。傍晚时,第一次预选就要结束,马上就会公布进入第二次预选的参赛者名单。她想捕捉那一瞬间参赛者们的表情,但采访者只有雅美一个人,只好拜托寄宿家庭的人帮她拍摄下录影带。参赛选手们都已经习惯了寄宿家庭,有人已经在拍摄在日本的影像,想“在回国时给父母看看”,所以大家都很愉快地答应了。雅美最想拍摄的是高岛明石,宣布结果的时候想一直跟着他拍摄。

明石被前几天出场的胜算很大的参赛者压倒了气势,一时间垂头丧气,不过第二天已经恢复了元气。今天他们准备一起听完演奏,等待获奖名单发布。他太太今天有课,不能前来。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有他太太在,自己总是没法定下心来,能和明石一起等结果宣布,让雅美有一种特别的感觉,私底下很开心。

雅美已经来过音乐厅很多次,会场客人之多,仍然令她惊讶。而且跟前几天不一样,有一种异样的紧张感。不,应该说是一种压抑的兴奋。

“怎么样,很了不起吧?今天这么多人。”

她跟在门口等候的明石打招呼,明石点点头。

“今天是第一次预选最后一天了。最后会公布结果。很值得一看哦。”

结果出来的一刻是决定命运的瞬间,但对观众来说,没有比这更刺激的好戏了。

明石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实际上,从早上一起床,他就一直忐忑不安。

我能进第二次比赛吗?我的演奏是在哪个水平?七个小时后,我还能笑出来吗?还是垂头丧气地去跟满智子报告“没能进”呢?

他眼前忽然栩栩如生地浮现出自己强忍住失望给妻子打电话的情景,还有自己拼命装作毫不在乎的声音,明石赶紧摇摇头,把那幅画面赶出脑海。

“而且,今天还有很多备受瞩目的演奏者要出场呢。”

雅美看了一眼节目单,“啊”了一声,点点头。

“你是说蜜蜂王子?还有俄罗斯的孩子,上次得了第三名的那个。”

“是蜜蜂还是蜂蜜记不清了,听说是在巴黎的试听上惊艳四座。”

“上次的优胜者也是这样的吧?”

雅美啪啦啪啦翻着节目单,打开那一页。明石也看过去。

风间尘。

经历那一栏一片空白。从他十六岁的年龄来看,很可能之前完全不为人所知。

“嗯,真可爱。好年轻啊,才十六岁啊。”

“口气像老阿姨,小心啊。”

明石苦笑了。不过,他的目光还是被指导教授那一栏吸引了。看到这一页的人都会这样吧。霍夫曼是他的老师,这件事本身就令人难以置信。这对这位参赛者来说,不知道是吉还是凶。

明石往下翻。

他关注的参赛者另有其人。

那张照片,还有这记忆中的旧日面孔,毫无掩饰、直直盯着自己的黑色大眼珠。

荣传亚夜。二十岁。

已经二十岁了,不,应该说,才二十岁啊。

虽然不像蜜蜂王子和茱莉亚王子那样引起骚动,但她的回归也是这次比赛的一大话题。

她会献出怎样的演奏呢?为什么要回来呢?

明石曾经是她的粉丝。他有她的CD,还去听过她的音乐会。

她跟那些他私底下视为“自大小孩”的那些充满异样感的神童不一样,十分自然。听她的演奏时,明石的感觉不是“神童”,而是“天才”。

毫不费力,自然而然,她和音乐融为一体。

这一点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在听说她在母亲去世后忽然罢演,不再演奏钢琴时,他吃了一惊,某种程度上甚至感觉自己遭到了背叛。得到音乐厚爱,接受了如此美妙的赠予的少女,竟然放弃了音乐,真是令人备受打击。

不久之后,他想,也许正因为是天才,才这么干脆地放弃了。那种离开的方式,可能是最适合她的。

在他心中,她成了半个“传说”,因此,这次的复出才令他五味杂陈。

那是一种幻灭,就像是以前宣布“想过普通生活”的偶像再次开始演艺活动。

当然,也有期待,“能再听一次了”。他想再度确认曾经的感动是否真实。也许能再次体验当时的感动。

万一自己大失所望,怎么办呢?他也有这种担心。不过,作为同一场比赛的参赛者,不可否认,他也暗地里希望能说“原来就是这个程度啊”,战胜曾经的偶像。

明石一脸复杂的表情,盯着那张照片。

“谢谢!”

“加油哦!”

马赛尔面带微笑在节目单上签好名,递给少女,四目相对,少女发出“呀”的欢呼,转身跑远了。

演奏结束后,每到休息时间,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马赛尔虽然感到荣幸,但他不得不停止分析刚才的表演,多少也有几分不快。

节目单上,已经公布了所有的参赛者从第一次预选到决赛的所有演奏曲目。仔细看下来,十分有趣。节目单无声胜有声,每个人的选曲,显示了参赛者的技术、爱好,还有参加比赛的策略。所有人的撒手锏都集中到这儿来了,这个人是想展示自己的技巧啊,为什么选这首曲子呢?为什么是这个顺序呢?他时常陷入冥思苦想。第一次和第二次预选都有规则,某种程度上来说,选曲范围有限,第三次比赛有一个小时的独奏,可以自由选曲,是展示个性的机会。全选肖邦还是全选拉赫玛尼诺夫,曲风更靠近现代还是传统,大家都会优先选自己想弹的曲子和自己擅长的曲子。

不过,看这个人的第一次预选选曲,说实话,要么他是个了不起的天才,要么是个呆子。

马赛尔打开的,是接下去登场的风间尘那一页。他的第一次预选的三首曲子,是这样的:

巴赫《十二平均律 第一卷第一首C大调》

莫扎特《F大调第十二号钢琴奏鸣曲K.332》第一乐章

巴拉基列夫《伊斯拉美》

《伊斯拉美》还能理解。巴赫和莫扎特的曲子,在技术上难度不大,在钢琴曲中《伊斯拉美》的难度数一数二,以此来显示自己的技术,这一点在战略上是正确的。

近年来,钢琴技术的平均水平越来越高,还有几位其他参赛者在第一次预赛中选择了以往很少演奏的《伊斯拉美》。

但是,为什么会选十二平均律第一卷第一首呢?

这首曲子就算是不熟悉古典音乐的人也肯定听过,是超有名的曲子。有名到大家一听到这首曲子,就会想起过去那许多著名的演奏。要弹奏这首曲子需要很大的勇气。更何况是在比赛上演奏。

接下来的莫扎特,也让人觉得这个人“不知天高地厚”。这又是一首超级出名的曲子,正因为如此,很难就这么正面挑战。这个人竟然就这么大大咧咧地选了这两首曲子,到底是天真烂漫,还是自信过头呢?

马赛尔陷入了沉思。

不,等等。这不一定是风间尘自己选的曲子。第一次参加比赛的少年,又是这么重要的第一次预选,由他的老师来选曲更有可能。

如果这是尤治·冯-霍夫曼生前的指示,那肯定就是自信过头了。这么说的话,他们对这样的选曲也是相当有把握的。

马赛尔不由得想吹口哨了。

这家伙很厉害。真期待。

忽然,周围响起了拍手声,舞台上,一个穿着黄色礼服的参赛者正在鞠躬致谢。马赛尔吃了一惊。他这才发现演奏已经结束了,自己都忘了听。

在舞台侧翼深处,调音师浅野耕太郎心神不定,坐立不安。

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少年的身影。

马上就轮到他出场了。也是我的出场。

浅野是钢琴厂商派来的三个调音师中最年轻的一个。为音乐比赛调音是件很辛苦的工作,但作为调音师来说也是荣誉一桩。他一直期待着自己能参与,这次,是他首次参加。他鼓足了劲头,到了现场,却比想象中更加紧张,终于明白了大家都说睡不好觉的原因。有体力上的原因,面对这么多第一次见面、语言不通的参赛者,要调出他们希望的音色,是一件很费神经的事。就算笔记记得再详细也会不安,无意识之中就会想尽量达到选手们所寻求的效果,他们对音色和效果的要求会在脑中一再重现,完全不能放松神经。其中还有些十分神经质的选手,他们的神经质似乎也传染到了调音师身上,有时会跟他们一起心烦意乱。

如果是职业演奏家,事先可以打听对方是什么性格,喜欢什么样的音色,在比赛上,事前没有任何情报,只能面对面请对方弹钢琴,然后随机应变。

有个法国来的女孩很难搞,反复调了很多次音,对方还是说:“这不是我的音。”做了很多无用功,正在束手无策之际,他来了。一个一脸天真的日本男孩。光是能听懂法国女孩的话就帮了大忙。

我是风间,请多关照。

少年礼貌地点头致意。

我是浅野。请多多关照。我会尽全力,让你能弹得尽兴。

浅野也低头致意,说着对每个参赛者必说的台词。

啊,我怎么都可以。我知道这是好钢琴。

少年淡淡地说。“再会。”少年好像准备掉头走开。浅野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怎么都可以?这算什么?

浅野挠挠头。十六岁,听说是第一次参加比赛。应该不会不知道调音的重要性,是不是应该事先向他强调一下呢?

每个人弹琴的力道不同,喜欢的音色也不同,钢琴的音的变化比你想象的要大哦。而且,调音以后,也会更适合你弹的曲子。请先弹点什么给我听听看。

嗯。

这下轮到少年挠头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走近钢琴,调整椅子坐下,哗的一声,跳出了鲜明的音阶。

浅野不由得挺直了身体。

令人无法相信,这是和刚才那个女孩同一架钢琴。这是我们做出的钢琴的声音吗?

少年开始缓缓歌唱,令他一惊。

会场和舞台侧翼的工作人员都睁大了眼睛。

《温柔地爱我》。

浅野惊呆了。

应该是即兴演奏吧。伴随和弦,仅以音阶为伴奏,少年欢快地唱着歌。声音没有经过训练,不过舒展动听。

但是,自己来确认调音,从来没有碰到过参赛者边弹边唱。一般都会弹给他听自己要在比赛上弹的曲子,确认手感和音色。

忽然,少年停了下来。他“嗯”了一声,抬头望着天花板,向四周东张西望。

怎么了?

浅野不由得出声问道。然而,少年只是“嗯”了一声,站起来,然后忽然双膝跪在地板上,耳朵贴地。

怎么了?

他赶紧走近,少年抬起手制止了他。少年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原来如此”,他站起来,无所顾忌地往舞台深处走去。

浅野先生,可以动一下这架钢琴吗?

少年指着右边的大钢琴。

舞台深处,放着比赛赞助钢琴厂家的三台不同的钢琴。参赛者可以选择其中任意一台。

浅野照少年的要求和他一起把钢琴移动了三十厘米。

少年再次坐在椅子上开始弹起音阶。

嗯,现在好了。

他点点头,对浅野说:

“浅野先生,我弹的时候,那架钢琴,可以放在那边吗?”

“可以,但是,其他的钢琴呢?剩下的钢琴也可以移动哦。”

少年断然摇摇头。

“不,只要那架钢琴保持原来位置,我就没问题了。”

少年好像已经完成了任务,站起身来。

“啊,对了对了,这里和这里的音有点怪。弹音阶的时候,这两个地方的音好像不太顺。”

少年好像想起来,指了指琴键上的两处,然后就消失了。

浅野调整了少年指出的两个地方。确实,可能大多数人注意不到,音高一个稍微有点高,一个稍微有点低。不太顺,是很准确的说法。

这孩子耳朵真灵啊。

浅野擦了擦头上的冷汗。那个寻找“我的声音”的少女和浅野都没有注意到。他赶紧从口袋里拿出胶带,走到刚才和他一起移动的钢琴的位置。用胶带在地板上做好记号,在胶带上用油性笔写上他的号码,他想,等会儿要去跟钢琴厂家那边的人解释一下。

舞台一角的名牌换好了。观众席上一股异样兴奋的骚动。

81 KAZAMA JIN

近来,为尊重各国姓名的书写习惯,日本人的名字也把姓放在前面了。

三枝子发觉,自己忽然无缘无故地紧张万分。不过,她的紧张和西蒙、斯米诺夫,甚至纳撒尼尔感觉到的紧张都不一样,当然,奥莉加和其他评审想必也都兴致盎然。那三个“问题儿童”在巴黎发掘的少年,到底什么水平,在一旁等着看好戏的人肯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