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预选 明星的诞生(2 / 2)

蜜蜂与远雷 恩田陆 3835 字 2024-02-18

给她打下弹钢琴的基础的虽然是母亲,但教她爱上钢琴的,却是绵贯老师。老师毫无分别地爱着所有音乐。她最喜欢老师的课。打开老师家的门,总是流淌着各种各样的曲子。她好喜欢去上钢琴课,几乎每天都会飞奔过去。

但是,老师在亚夜十一岁的时候去世了。他身体出了毛病,入院不久就离开了人世。

如果一直能跟随绵贯老师学习,就算母亲去世,她应该也会继续弹钢琴吧。一瞬间,这个念头闪过脑海。后来跟随的老师,在技术上,在对乐谱的理解上,作为指导她成为职业演奏家的导师当之无愧,但并没有像绵贯老师那样,教给她对音乐的爱。

青年坐在椅子上,瞬间抬头看了看天空。

他若有所思的侧脸令人挪不开眼睛。

似乎确认了观众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轻抚琴键,忽然开始了演奏。

真是充满魅力。

那一瞬间,观众们都爱上了他弹奏出的声音和那声音中诞生的他。

原来这就叫颠倒众生啊,亚夜想道。

所有的观众仿佛都拥有同一个耳朵,同一双眼睛,发起情来。而舞台上的他,并没有丝毫胆怯,也没有丝毫退让,坦然地接受着观众的秋波,给出回应。

不过,弹钢琴的人不同,弹出的音竟然如此迥然相异。

虽说这一点她早就知道,一旦亲身体验,竟感觉如此不可思议。

十二平均律是基础中的基础,如果墨守成规去弹奏,就会变成平凡的背景音乐,他竟然能弹奏得如此生动活泼、惊险刺激。

每一个音符都深刻丰富,但并不是赤裸裸,而是如同包裹在天鹅绒之中。简简单单的音符之中竟有一丝愤世嫉俗的巴洛克之风。

嗯,装饰音符弹得真漂亮。亚夜咋舌称赞。

不随大溜,又流利酣畅,整整齐齐,毫无缝隙地嵌入曲子。

而且,他弹奏得多么轻松啊。整首曲子没有一个地方多用了力。他如同在爱抚键盘,每个音符都明朗欢快,从头到尾钢琴都在欢唱。有人弹钢琴时有独特的姿势和招牌动作,让观众感觉弹奏者倾注了全身之力,动作吸引人眼球。相比之下,此人弹奏的姿态十分舒展,充满了随意轻松,而他对待音乐却如此关切备至、周到细心。

真了不起,游刃有余。如此宏大的音乐。

想到这里,绵贯老师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回响。

身体里藏着宏大的音乐,那音乐强大又明亮,狭小的地方容纳不下——

确实,就是这种感觉。不知何时,老师曾经这么说过。

原来如此,难怪纳撒尼尔自信满满。

坐在评审席上的三枝子也入迷地盯着马赛尔。

二楼全部是评审席,十三位评审分两排坐定,评审和评审之间空出座位,空间绰绰有余。三枝子和纳撒尼尔坐在后一排的两头。现在,听到这位令人惊叹的参赛者的演奏,众人肯定都意识到他的老师,正是纳撒尼尔了吧。

宽广的音阶,直接使用这种单纯的表现手法,这样的演奏好久没听过了。有很多钢琴家基础扎实,或是技法灵巧,想必也都下了不少功夫,但很少出现以破天荒的“宏大”和留白征服听众的钢琴家。

这孩子将本来矛盾相反的东西十分自然地化为己用,容量之大,令人惊叹。

她想起了在派对上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充满野性,又优雅无比:充满都市风情,又浑然天成。

钢琴的声音新鲜水灵又成熟老到。虽说还有许多未知的因素,但已经能让人感到风格自成一体。

难道是混血的原因?不,二分之一还是四分之一的日本血统,并不稀罕。特别是在欧洲,自古以来就民族混合,混血儿并不少见。而且随着祖辈传下去,成分越来越复杂。正因如此,纯血主义和血统之争才更为严峻。

杂种。当时她想起了这个词。

这孩子的过人之处,在于他把杂交变成了自己的优势,多么强韧。

有些血统复杂的孩子想成为演奏家时,时常会因为在父亲或是母亲的祖国感受到排斥感,苦恼于自我认同,最后名副其实地成了“半吊子”。当然,其中也有些人成功地吸取了双方的优点,将自己变成了“双面人”。

而马赛尔,不光是“双面人”,他有三面甚至更多。

甜美华丽,而又阴郁复杂。欧洲传统,拉丁的光影,东方诗情,还有北美的辽阔。所有的一切都毫无冲突地共存,融为一体,形成了他的音乐。切换曲子,变换角度,他所拥有的多面性就会呈现出不同的一面。这成为一种谜一样的魅力,让人想再听他弹奏别的曲子。

容貌过人的年轻技巧派常常被同行轻看,长辈和职业音乐家,肯定也能接受马赛尔。

她看到了坐满一楼的女性观众。

日本的女观众,真的对美貌和身材很感冒。马赛尔身上,有流行的潜质。

二楼的座位有时让人感觉离舞台更近,马赛尔弹奏的时候,有一种翻开立体绘本,人物忽然跳出来逼近自己的错觉。

巴赫弹得不错,莫扎特也很精彩。光是会弹,光是声音好听,并不算是有才华。肯定也经过了辛苦的练习吧。当然,那是纳撒尼尔的弟子,纳撒尼尔容不下偷懒的弟子。

跟霍夫曼先生一样。

她这才惊觉这一点。

纳撒尼尔是不是也怀着自负,认为马赛尔才是先生衣钵的继承人呢?

她强忍住,不去看纳撒尼尔。

仔细想想,霍夫曼先生正是混血。他的祖母是日本人,嫁给了普鲁士贵族,父亲是大指挥家,母亲是意大利的著名歌剧女演员。据说从小就被寄养在各国的亲戚家里,童年动荡不安。他复杂多变、严肃较真的个性,成就了尤治·冯-霍夫曼的伟大音乐作品。

倾心于老师的音乐的纳撒尼尔,大概在马赛尔身上看到了新时代的霍夫曼吧。正因为如此,老师另有弟子,才令他受到如此大的打击。

确实,这个弟子担当得起他的期待。

三枝子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弹奏完第二曲的马赛尔。

接下来是《梅菲斯特圆舞曲》,和亚夜选的曲子一样。

奏冷静地分析着。

第一次预选演奏时间为二十分钟。从巴赫的十二平均律中挑选三声部以上的一曲,海顿、莫扎特、贝多芬的奏鸣曲里选择第一乐章或是包含第一乐章的多个乐章,浪漫派作曲家的一曲。前两曲很难分出上下,于是很多参赛者自然就决定第三曲选择难度大的曲子。看节目单上,选择李斯特和拉赫玛尼诺夫的占了一大半。第三曲占用的时间是十一二分钟。这么长的时间里,能够弹奏完的曲子,选择李斯特的《梅菲斯特圆舞曲》的参赛者有五个人。昨天也有个人弹,但没能听到。在网上看观众的评价,并没有人提及,可见不足为训。

这么一来,这位“茱莉亚王子”的演奏,就会成为评级的基准。

奏集中意识,坐直身体。

这位“王子”刚才规规矩矩弹完了巴赫,用最大限度的纯度弹完了莫扎特,现在忽然摇身一变,进入了“华丽”模式。

好像换了一个演奏者。李斯特的曲子所拥有的“冷静的热情”充满他全身,他弹奏出了跃动的李斯特。

力量不足的人弹起李斯特,总会砰砰砰得令人厌烦,“王子”的手指在键盘上轻快地飞舞。

钢琴在欢歌,真精彩。

奏感叹不已。能让钢琴放出如此大的声响,最弱音也动人心弦,强弱音之间相差数倍,跳跃的活力令人情绪饱满。

若无其事地重复的滑音。

甘美悲切、晶莹剔透的颤音。

关于技巧,她见惯了技巧高超的人,并不感到惊讶。不过,“王子”的技巧超群,这一点毋庸置疑。

让人惊醒般的华丽的发音法,紧紧抓住听众的心,随心所欲地将他们带往任意处,绝妙的音乐。

最后的和音停止,余韵消失后,“王子”站起身来,一片近似撕心呐喊的欢呼包围了会场。

“王子”微笑着,一只手放在胸前,深深致意。他英俊的笑脸,让观众更加狂热。

“哇,真了不起,看来真的要获胜了!”

亚夜兴奋地拍手,奏有些沮丧。

这样的《梅菲斯特圆舞曲》作为标准?这孩子都没想到,这会对自己十分不利吧。

王子面带笑容退场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背后,那令人兴奋的余韵似乎还残留在舞台上。

确实精彩。不用说,前途光明,那位“王子”名副其实。不,他已经是个明星了。

怒涛一般的喝彩声经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