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啦,我从来没想过要宝宝,可现在知道自己生不出来,还是觉得好凄凉。”
刚说完“凄凉”这两个字,眼泪就从美羽的眼眶滑落了。她自己都很惊讶。
原来自己是这么想要一个孩子吗?
“小美!”
达丽娅抚摸着美羽的后背。看她的表情,好像马上就要跟着痛哭流涕了。她的眉毛挤成了八字形状,嘴角往下歪,鼻子涨得通红,像喝醉了似的。美羽不禁破涕为笑。
“姐姐,你的表情太奇怪了啦。”
“小美!什么嘛,原来没事。笑了,笑了!”
达丽娅左边的鼻孔已经淌出一行鼻涕。
“没事的,小美!就算小美生不出孩子也没事,我哪天生了宝宝,就送给你好啦!”
美羽又笑了。
“说什么呢,姐姐。”
“我是认真的!”
美羽心想,姐姐的脑袋里果然少根筋。
不过美羽是真心喜欢达丽娅。美羽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温柔,能一往直前敲开自己心门的人。尽管达丽娅是个脑袋不太好使的人,但只有她能让美羽的心境回到平和。只有她让美羽觉得自己的选择并没有错,达丽娅是最珍贵的姐姐。
“那好呀,要是我哪天真的想要宝宝了,就让姐姐给我生一个。”
“嗯!包在我身上!”
“那你要好好挑个男人呀。”
“啊,对呀!还要找个男人呢!”
“姐姐你可真够傻的啊。”
美羽心想,要是能永远和她两个人一起生活就好了。
两个人,可以的话再加个宝宝,三个人,不被任何事烦扰,平静地生活下去。既然自己的身体怀不上孩子,就可以一直这么干下去。要是哪天把自己的欠款还清了,就连姐姐的那份也一起还了吧。然后,找一个好住处,金盆洗手,从此远离风月场,去便利店也好,日子穷苦一点也罢,再去找份新工作吧。
从下定决心那天开始,美羽就变坚强了。客人不管说什么,她都泰然处之,想到一切都是为了钱,她就坦然接受一切。终于,她还清了欠款。
平日里看惯了的景色,也显得闪闪发光。
从今往后,新的人生就要开始了,美羽心想。尽管达丽娅的欠款还有一点没还清,但她还是发自内心地为美羽感到高兴。那一天,她们请了假,在家煮火锅吃。那是个寒冷的夜晚。
“话说回来,到处都洋溢着圣诞节的气息呢。”美羽说。
“我是信佛的,跟我没关系哇!”达丽娅笑道。嘴上这么讲,可脚上踩的袜子分明就是红与绿的圣诞配色,美羽指着她的袜子也笑了。她一笑,肚子就疼了起来,忽然间,身体也难受起来。美羽来到厕所,脱下内裤,才恍然大悟。
这个月还没来。
美羽几乎能够肯定。今天是还清欠款的日子,是自己重返自由的日子。除了今天,还有哪天会有这种“惊喜”呢?
“姐姐。”美羽在厕所里呼喊达丽娅。
美羽没用药物检查,当然也不可能看过医生,但她就是可以肯定。
“我怀上了。”
门砰的一声打开了。
“真的吗!”达丽娅说着就已经流下眼泪来。
美羽看着她,又禁不住笑了。
美羽辞了工作。
尽管达丽娅还有一点欠款没有还清,她还是担负起照顾美羽的工作来。生活很辛苦,不过美羽打理得还算井井有条。
美羽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城市时,与恋人所过的那种生活。早晨起床打扫房间,做饭,午睡一会儿,继续做饭。即便没有恋人回来,还有姐姐会半夜归家。她还会用手摸着美羽的肚子,跟宝宝说话。姐姐特别胖,长得也不漂亮,但是很温柔,非常非常温柔。
美羽没去看医生。一方面原因是不知道父亲是谁,更重要的是看医生很花钱,两人都是这么想的。况且,两人都觉得只要齐心协力,就车到山前必有路。两人都有一股不可思议的自信。
“快生呀,快生呀。”达丽娅每天都会这么唱。这是首奇怪的歌,但美羽很喜欢听她唱。
春天到了,孕吐变得很激烈。最受不了的是煮白饭的气味和烤鱼的气味。实在饿得不行的时候,就啃一口面包,刚觉得味道不错,转眼间就一股脑儿都吐出来了。虽然肚子是一天天在变大,但美羽的面容憔悴了许多,原本就很大的眼睛,这时更仿佛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似的。
“小美!我把钱还清了!!!”
夏日气息来临之时,达丽娅总算把欠款还清了。达丽娅和美羽都喜出望外,当晚就好好庆祝了一番。最不可思议的是,从达丽娅还清欠款的那天开始,孕吐突然好转了。美羽想,这孩子一定是受到祝福的。
第二天,达丽娅也辞了工作。达丽娅说,在还钱的同时也攒了一笔钱,至少在生产之前,都能全天候地照顾美羽了。美羽很开心。没有比这更让人安心的事了,美羽也是这么对达丽娅说的。
“一定要让小美生一个健康的孩子出来!”
孕吐过去之后,美羽又恢复了食欲。好像要把错过的都补回来一样,鱼、肉、米饭、面包、甜食,见什么就吃什么。瘦削的脸上又长出了肉。某天,美羽看见镜中的自己,都为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感到吃惊。
“讨厌,我怎么长得跟姐姐一样了。”
“你说什么呢!小美你本来就太瘦了!你都有宝宝了,不吃胖一点是不行的!”
买来体重计一称,整整重了十八公斤。
美羽和达丽娅偶尔会在四周漫无目的地散步。在这之前都没好好把公寓这一带转悠一遍,这一次往屋子后面稍微走几步,就发现有条细小的河流穿过。
“是河!”美羽叫出了声,“我老家附近也有条河。不过可脏了,里面还有鱼在游呢。”
“既然有鱼在游,不就是干净的河吗?”
“不是不是,里面都是烂泥。大家都说那些鱼是靠吃烂泥活下来的。”
“嘿!那鱼还真顽强。”
美羽回想起父亲殴打母亲的场面,又回想起工作一天归家后见到母亲睡在被炉里的样子。正在盯着鱼看的美羽身旁,恍若站着原本不应该存在的达丽娅。在回忆之中,两人已经情同姐妹。
“我能怀上宝宝,真是好幸福呀。”美羽坦率地说出口。
这条河里虽然没有鱼,但一样反射着阳光,很是耀眼。
“是呀!把我高兴坏了!”
达丽娅的大嗓门害得邻居家的大爷从窗户探出脸来。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肚子里的宝宝已经会动了。第一次感到“那个”的时候,美羽大声叫了出来:
“动了!”
达丽娅也扔下正准备晾晒的衣物,冲到美羽身边。
“我来听听,在哪里!”
达丽娅刚把耳朵贴上去,就有一股力量把耳朵猛推回去。
“呀啊——”达丽娅叫出声。
咚!住在隔壁的男人被闹得狠狠捶了一下墙壁。
“小宝宝动了呀!”
达丽娅朝隔壁这么喊道,对方立刻安静了。
“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小美!宝宝动了呀!!!”
“姐姐,这孩子精神真好,特别有劲。”
“是呀!小美,小美,你真了不起!”
“说什么傻话呀?我可什么都没做。”
“才不是呢,很了不起呀,小美!”
达丽娅说着说着,眼眶一转眼又饱含泪水。美羽看着她说道:“现在就哭会不会太早了?”
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不知踢了肚子多少脚,仿佛在控诉着,快放我出去。虽然不知道预产期是哪天,但想必就快到了。美羽心想,自己就要当母亲了。
阵痛在黎明时分到来。美羽在剧痛中醒来,还来不及开口,羊水就已经破了。看到被水浸透的被褥,美羽大声呼救。达丽娅听到求救声,跳了起来。
“姐姐。”美羽睁开眼睛说道。
达丽娅立即猛吸一口气,说了句:“来吧!”接生的时候究竟该干些什么才好?其实她也不知道。可此时的达丽娅就像个熟练的助产师,煮沸热水,又抚摸着美羽的肚子,与她同步呼吸。
“我好像在电视上看过!要按照这个节奏!吸,吸,呼——”
美羽遵照达丽娅所说,按着“吸,吸,呼”的节奏呼吸。达丽娅也跟着一起吸气,吐气,甚至比美羽的声音更响亮。
“姐姐,好疼!好疼!”美羽大声叫喊。
她从未体验过这种疼痛。那疼痛像是肚子被强行撕扯一般,又好像有谁在用力拧着屁眼旁的肉。
“小美,加油!!!”
“好疼!”
“小美!”
“好疼啊!”
平时总在敲打墙壁的男邻居,很奇妙地安静无比。这是幢廉价又隔音极差的公寓,可没有任何人前来投诉。在痛苦之中,美羽心想,这孩子果然是受到祝福的。
“小美,使劲,使劲呀!”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使了好几次劲后,达丽娅大叫:“头出来了!”达丽娅已经在哭了。“快出来,快呀,来吧,过来这边!”她朝着美羽的双腿之间无数次喊叫。
“好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快出来!快出来啊!”
美羽看到自己的腿上,朝两边大张的双腿上,清晰地浮现出了青蓝的血管。只有这个看得格外鲜明。
美羽感觉到,过往体验过的一切疼痛,都一齐汹涌地袭来了。她甚至想,说不定会就这么死去。
婴儿的脑袋一直到鼻子的位置都出来了,可后边怎么也不出来。达丽娅涕泪交加,哭喊着“加油!加油!”可她的叫声也被美羽的惨叫压了过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要死了。
一闭上眼睛,就看到火焰似的物体在噼噼啪啪地爆裂。睁开眼睛,还留着那残象。美羽大腿的血管爆裂,开始内出血了。她用尽力气握住了什么东西,却不知那究竟是什么。
达丽娅在喊叫着什么,连她的大嗓门都已经听不清了。忽然间,下半身有被人用力拉扯的感觉。哧溜哧溜哧溜,犹如内脏正在被人拉出体外。
生出来了。
婴儿哭了,哭声就像隔着一扇玻璃窗在喊叫,含混不清。生产出来的瞬间,美羽就把一直到刚才的疼痛彻底遗忘了。她反倒担心起孩子的哭声是不是有点奇怪。
“宝宝。”
“小美,……啊!”
听不清达丽娅究竟在说些什么。她把嗷嗷啼哭着的新生婴儿交给美羽。
“宝宝。”
婴儿浑身血污,身上显露出白与蓝的斑纹。只有脸是红的,通红。美羽在此刻才总算意识到,原来是自己的耳朵不对劲。她咽下一口唾沫。啵,听到了漏气似的声响,美羽的耳朵这才听清了婴儿真正的啼哭声。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声音比过去听过的所有声音都更响亮、更有力。竟然这么厉害。美羽被婴儿的力量震撼了。婴儿竟然是这样极具生命力。
“小美,你真了不起!小美,你辛苦啦!”
达丽娅把同一句话重复了好几遍,又哭了。
“姐姐。这是我的宝宝。”
“嗯,小美,你真的很努力了!真的,真的,很努力了!”
美羽手中抱着的婴儿,小小的,仿佛一触碰就会破碎。然而,孩子的身上散发出生命的气息,让人感到胸口被重重压着,甚至无法呼吸。啊啊,是这么强烈。
“姐姐。”
“小美!”
“这孩子,是个女孩呀。”
“女孩子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听到达丽娅的哭声,隔壁的男人终于又开始捶墙。咚!美羽一向觉得这声音很厌烦,而现在她感到自己,还有达丽娅,是与世界紧紧相连的。她开心极了。
“是个女孩呀。”
“真可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新生的女孩还拖着脐带,继续大声哭闹。双腿之间的那儿分得很开。美羽想,我原来是从这洞里把她生出来的,并再度为自己做到的一切感到惊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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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柏青哥是日本流行的小钢珠赌博机。
(2) 牛郎是指在夜总会中以服务女性为主的陪酒男公关。
(3) 日本法律规定风俗业店内禁止发生真正的性行为,性交易是违反规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