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对着站在那个胖女人面前,以阻止塞丽娜靠近。
她的同学们反复喊着:冲啊!塞丽娜,冲啊!
地铁开进第十四街车站,胖女人倒退着走出车门。你很运气,我得下车了,宝贝。要不然,我会把你当早饭吃了!
塞丽娜在她身后嗤笑:是的,胖子,你确实需要吃早饭。
她移动身子,好像要跟踪那个女人,但我挡在门口,把她拦在车内,直到我们到达第五十二街。她看我的那个样子让我既满足又困惑。如果能把她争取过来,我也就控制了整个班级。她们会说:那就是迈考特先生,那个阻止塞丽娜在地铁上和白种女人打架的老师。他在我们这一边。他不错。
一看到第五十二街两旁的色情和性用品商店时,就没人能再把她们聚集在一起。她们呵呵咯咯地笑着,摆出和商店橱窗里半裸模特一样的姿势。
迈考特先生,迈考特先生,我们能进去吗?
不,不能。你们没看见告示牌吗?你们得二十一岁才行。我们走吧。
一个警察站在我面前。
我是她们的老师。
那么,这些孩子大白天的在第五十二街做什么?
我脸红了,感到很尴尬。去看电影。
嗯,这就有意思了。去看电影!我们就为这个纳税。好了,老师先生,让这些女孩们走开。
好的,女孩们,我说,我们走吧,直奔时代广场。
玛丽亚走在我旁边。她说:你知道,我们以前从没来过时代广场。
我真想因为她和我说话而拥抱她,但是,我所能做的只是说一句:你应该晚上到这儿来看灯。
电影院到了,她们冲向售票处,互相将对方推到一旁。五个女孩在我身旁徘徊,斜着眼睛看我:怎么回事?你不去买票吗?
她们不断改变位置,眼睛看着别的地方,说她们没钱。我心想:嗯,那你们到底为什么来这儿呢?但我不想破坏与她们正在发展中的关系。明天,她们可能会让我当老师了。
我买了票,分给她们,希望她们能看我一眼或者说声谢谢。可什么也没有。她们拿了票,冲进大厅,揣着她们告诉我没有的钱,径直来到货摊前,然后抱着爆米花、糖果和几瓶可乐摇摇晃晃地上楼。
我跟着她们来到楼厅。她们在那儿推搡、抢座位,还滋扰其他观众。引座员向我抱怨:我们不允许这样。我对女孩们说:请坐下,安静!
她们不理我。她们是一个由二十九个黑人女孩组成的亲密团体,她们自由自在,不受约束;她们嗓门粗哑,目空一切;她们互相扔爆米花,冲着上面的放映室大喊:嗨,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看电影啊?我们不想永远住在这儿。
放映员说:如果她们不安静下来,我就要叫管理员了。
我说:好的。管理员来的时候,我想在场。我想看管理员对付她们。
但是,灯光暗了下来,电影开始了,我那二十九个女孩安静下来。开始的一段镜头展示了一个完美的美国小镇:美丽的林荫大道,金发碧眼的白人孩子骑着小自行车沿街飞奔。欢快的背景音乐使我们相信在这个美国乐园里,一切都很美好。从第一排传来了我那二十九个女孩中的一个发出的一声痛苦的惨叫,嗨,迈考特先生,你怎么带我们来看这些白鬼子的电影?
电影放映的整个过程中,她们一直在抱怨。
引座员拿手电筒照她们,用管理员相威胁。
我恳求她们:女孩们,请安静。管理员来了。
她们将抱怨转变为单调而有节奏的喊叫:
管理员来了管理员来了嘿!嗬!爸爸啊!管理员来了
她们说管理员会拍她们的马屁,这下惹恼了引座员。他说:好吧!就这话!就这话!这话!你们行为不检点。你们出去!出——去!
哦,姐们儿,他知道怎么拼写呢!好吧,我们安静。
当电影结束,灯光亮起来时,没有人起身。
好了,我说,我们走吧。电影结束了。
我们知道电影结束了。我们不是瞎子。
你们现在应该回家。
她们说她们还要待在电影院。她们还要再看一遍这个白鬼子的电影。
我告诉她们我要走了。
好吧,你走吧。
她们转过身,等着看第二遍《戒烟奇谈》,那个无聊的白鬼子电影。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二十九个女孩说:这就是我们要做的吗?不再有外出活动了吗?就这么坐在这儿讨论名词吗?你就让我们写你抄在黑板上的那些东西吗?就这些吗?
我信箱里的一张纸条宣布,我们的学生要到长岛看一场由大学生表演的《哈姆雷特》。我把这个通告扔进废纸篓。二十九个可以坐两小时看《戒烟奇谈》的女孩,绝不会欣赏《哈姆雷特》。
第二天,更多的问题来了。
为什么别的班都去看话剧了?
嗯,那是莎士比亚写的一个话剧。
是吗?那又怎么啦?
我怎么能告诉她们事实?怎么能告诉她们我对她们的期望很低,认为她们绝对听不懂莎士比亚的话呢?我说那话剧很难懂,我认为她们不会喜欢。
哦,是吗?那么,它讲的是什么,这个话剧?
这个话剧名叫《哈姆雷特》,讲的是一个外出归来的王子惊讶地发现他的父亲死了,而母亲嫁给了他的叔叔。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塞丽娜说。
全班都惊叫起来: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娶了母亲的兄弟想杀死王子,对不对?
是的,但那个后来才发生。
塞丽娜看了我一眼,表示她正在尽量保持耐心。这个当然是后来才发生。所有事情都后来才发生。如果所有事情在一开始都发生了,那么后来就没什么可发生的了。
唐娜说:你在说些什么呀?
不关你的事。跟老师讲有关王子的事。
一场争吵正在酝酿之中,我得制止它。我说:哈姆雷特对母亲和叔叔结婚很生气。
她们说:哇呀!
哈姆雷特认为叔叔杀害了父亲。
我不是早就那么说了吗?塞丽娜说。如果你也要这么说,我说又有什么用呢?我们还是想知道为什么我们不去看这个话剧?白人孩子去看这个话剧只是因为这个王子是白人。
好吧。我看一下我们能不能和其他班一起去。
她们排队上公共汽车。她们告诉过往的行人和开车的人,她们要到长岛看那个关于一个女人嫁给她死去丈夫的兄弟的话剧。波多黎各男孩们问他们是否可以坐在我旁边。他们不愿意和这些不停讨论性和其他事情的疯女孩们坐在一起。
汽车一开上街,女孩们就打开书包,分享午餐。她们悄声讨论:谁能用面包片击中司机,谁就可以得奖。她们每人出十美分,获胜者可以得两美元八十美分。但是司机正通过后视镜看着呢。他告诉她们:你们试试。来,试试!你们那黑色小屁股就会被扔到车外。女孩们用那种无畏而放肆的语调说:噢,耶!她们所能说的也就这些,因为司机是个黑人。她们认识他,她们不会得逞。
到了大学,一个手提电喇叭的人宣布:老师们要把自己班的学生集合在一起。
我那所学校的校长助理告诉我,他们指望我维持我班上的秩序。那个班名声不好,他说。
我领着她们走进礼堂。我站在过道上,而她们在座位上推搡争吵。波多黎各男孩们问他们是否可以坐在远处。当塞丽娜称他们为美籍西班牙人和西班牙人时,女孩们发出阵阵咯咯的笑声。直到哈姆雷特父亲的幽灵出现并把大家都吓坏了,她们才止住笑。那个幽灵踩着黑布包着的高跷出现在舞台上,女孩们发出“嗬”、“啊”的赞叹声。当聚光灯暗去、他消失在舞台侧幕时,坐在我旁边的克劳迪娅叫道:啊,他是多么可爱啊!他上哪儿了?他还回来吗,老师?
是的,他会,我说。整个礼堂里严肃的人们发出的低低的嘘声让我很尴尬。
每次幽灵出现时,她都鼓掌;当他离开时,她就抽泣。我认为他太酷了,我想让他回来,她说。
话剧结束,演职员鞠躬致谢时,幽灵没有上场。她站起来,冲着舞台喊道:幽灵哪儿去了?我要幽灵。那个幽灵哪儿去了?
另外二十八个女孩也站起来,要求幽灵上场,直到一个演员离开舞台,幽灵马上又重现为止。二十九个女孩鼓掌欢呼,说她们想和他约会。
幽灵摘下他的黑色帽子和斗篷,以表明他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二十九个女孩倒吸一口气,抱怨这个话剧是场骗局,尤其是台上那个假幽灵。她们保证她们再也不会去看类似这样的假话剧了。即使她们不得不和那个迈考特先生一起坐在教室里,做他布置的拼写作业以及其他什么,她们也不会去看。即使全校其他班级都去看,她们也不会去。
回家的路上,她们都睡着了,坐在司机后面的塞丽娜除外。她问他是否有孩子,他说他不能边开车边讲话,那可违法。但是,有,他有孩子,他不希望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当公交车司机。他工作,以便送他们上好学校。如果要他们做的事他们不做,他就会打烂他们的屁股。他说在这个国家,如果你是黑人,你就得更加努力地工作,但是最终,那会让你更坚强。当你不得不更加努力地挣钱向上爬时,你的实力得到了增长。到那时,就没有人能阻止你。
塞丽娜说她想成为一个美发师,但是公交车司机说:你可以干得比那更好。你愿意一辈子站在那儿给愚蠢的老女人理发?你很聪明,可以上大学。
是吗?你真的认为我能上大学?
为什么不能?你看上去相当聪明,谈吐很好。所以,为什么不能?
没人对我说过这个。
嗯,现在我告诉你了。不要低估你自己。
好的,塞丽娜说。
很好,公交车司机说。他从后视镜中冲她笑了笑。我猜她也冲他笑了笑,我看不见她的脸。
他是个公交车司机,一个黑人。她向他吐露秘密的方式让我想起了世界上被遗弃的人类。
第二天,克劳迪娅想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和那个女孩过不去?
奥菲莉娅?
耶。每个人都和那可怜的姑娘过不去,而她其实压根儿不是黑人。怎么会这样?那个发表了所有演讲的家伙有一把剑能和人斗,所以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哈姆雷特?
耶,你知道些什么吗?
什么?
他对他妈妈很刻薄,而他是个王子或其他什么。为什么她就不能鼓起勇气扇他耳光?为什么?
那个聪明的塞丽娜像普通班里的普通孩子那样举起了手。我盯着她的手。我确信她会要求去上厕所。她说:哈姆雷特的母亲是王后,王后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扇人耳光。你是王后,你得有尊严。
她用那种几乎是挑战的坦率方式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很美,一眨也不眨,隐隐带着一丝微笑。这个瘦瘦的十五岁黑人女孩知道她的能量。我感觉自己脸红了,而那引起了又一轮的咯咯笑声。
接下来的星期一,塞丽娜没有来上课。女孩们说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她母亲因为毒品被捕,现在她不得不到佐治亚州和祖母住在一起。她们说在那儿,黑人被看成是黑鬼。她们说塞丽娜不会永远待在那儿,不久她就会因为和白人顶嘴而惹麻烦。那就是她说脏话的原因,迈考特先生。
塞丽娜走了,整个班也变了,成了一个没有头的躯体。玛丽亚举起手,问我为什么讲笑话。我结婚了吗?我有孩子吗?我喜欢哪一个,《哈姆雷特》还是《戒烟奇谈》?为什么我要当老师?
她们架了些我们可以走来走去的桥。我回答她们的问题,而且毫不在乎给她们太多信息。在我像这些女孩那么大时,我曾向多少个神甫忏悔过?我吸引了她们的注意力,那最重要。
塞丽娜走后一个月,出现了两个美好时刻。克劳迪娅举起手说:迈考特先生,你真不错。全班学生点点头:耶,耶。波多黎各男孩们坐在教室后面笑了。
然后玛丽亚举起手。迈考特先生,我收到了塞丽娜的信。她说这是她生平第一封信。她本不想写,是她的祖母叫她写的。她以前从没见过祖母,但是她爱她。因为她不会读也不会写,所以塞丽娜每天晚上给她念《圣经》。她说:这会让你不舒服,迈考特先生。她说她要学完高中课程,上大学,要教小孩子。不教像我们这么大的孩子(因为我们只是永久的痛),而是教不会顶嘴的小孩子。她说她为自己在班上的所作所为感到抱歉,让我告诉你这些。总有一天,她会给你写信。
我的脑海里绽放出烟花,比新年前夜和七月四日的烟花灿烂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