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通往教学的漫长道路 5(1 / 2)

教书匠 弗兰克·迈考特 6023 字 2024-02-18

教书很长时间以后,我在纸上胡乱写了几个数字。这些数字的意义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在纽约,我先后任教于五所高中和一所学院:斯塔滕岛区麦基职业技术高中、曼哈顿区时装产业高中、曼哈顿区苏厄德公园高中、曼哈顿区斯特伊弗桑特高中、曼哈顿区华盛顿·欧文高中夜校和布鲁克林区纽约社区学院。我整日整夜地教书,还在暑期学校任教。我的算术知识告诉我,大概有一万两千个男孩、女孩、男人和女人曾坐在课桌旁,听我演讲、吟唱、鼓励、漫谈、高歌、抗辩、背诵、说教、无话可说。我想起那一万两千个学生,不知道自己为他们做过些什么,然后我又想起他们曾为我做过些什么。

算术知识还告诉我,我至少上了三万三千节课。

三十年上了三万三千节课:日日夜夜,还有暑假。

在大学,你可以拿着破烂的旧笔记照本宣科。在公立高中,你绝不会心存此念。美国少年精通老师的花招。如果你想欺骗他们,他们就会把你击倒。

那么,唷!教书匠,在爱尔兰还发生了什么?

现在,我不能再讲那些事了。我们得学完课本上词汇那章。翻到七十二页。

噢,喂,你给别的班都讲过故事。你能不能就给我们讲一件小事呢?

好吧,一件小事。当我还是利默里克的一个男孩时,我从来没想到长大后会成为纽约市的一名老师。我们都很穷。

噢,没错。我们听说你们没有冰箱。

不错,而且我们没有手纸。

什么?没有手纸?每个人都有手纸。即使在人人吃不饱肚子的国家,他们也有手纸。甚至在非洲也有。

他们认为我在夸大事实。他们不喜欢这个。厄运的故事也得有个限度。

你是想告诉我们,你上完厕所,没有擦屁股就提起裤子?

南希·卡斯特格里亚诺举起手:对不起,迈考特先生。快到午饭时间了,我不想再听关于没有手纸的故事。

好吧,南希。我们接着上课。

每天面对几十个少年会让你从幻想中清醒过来。早上八点,他们不关心你的感受。你考虑这一天的工作:五个班,将近一百七十五个处在青春期的美国青少年。他们喜怒无常、饥饿、谈着恋爱、焦虑、好色、精力充沛、富有挑战性。你无处可逃。他们在那儿,你也在那儿。你头痛、消化不良,满脑子都是和配偶、情人、房东,以及你那想成为猫王、对你为他所做的一切毫不感激、讨厌的儿子的争吵声。昨晚你无法入睡。你的包里还塞满了一百七十五个学生的作业,他们所谓的作文,一些粗心潦草地写出来的东西。噢,老师,你看了我的作业吗?他们关心的可不是那个,他们可不想把余生花在写作文上。那只是你在这种无聊的课上要做的事。他们正看着你,你不能躲避。他们在等待。老师,我们今天要做什么?段落?哦,是的。嘿,各位,我们要学习段落、结构、主题句之类的。着急要在今晚告诉我妈,她老是问今天上课怎么样。段落,妈妈,老师讲了关于段落的事。妈妈会说,好极了,然后接着看她的肥皂剧。

他们从汽车构造车间出来,三三两两地走进教室。车间才是真实的世界。在那儿,他们拆卸然后重新组装任何东西,从大众汽车到凯迪拉克。而这个老师要在这儿讲段落成分。上帝,天哪!在汽车店里,你不需要段落。

如果你咆哮或厉声责骂,你就会失去他们。咆哮和厉声责骂是他们从父母和学校那儿得到的。如果他们用沉默还击,你在教室里就死定了。他们的脸色变了,他们有办法让眼睛变得如死了一般。你让他们翻开笔记本,他们怒目而视,他们不慌不忙。是的,他们会翻开笔记本。是的,老师,我们会很慢很慢地翻开笔记本,这样就不会掉出什么东西。你让他们抄写黑板上的板书。他们怒目而视。哦,是的,他们窃窃私语。他要我们抄写黑板上的板书。看哪。这个人在黑板上写了些东西,还要我们抄。他们慢慢地摇头。你问:有什么问题吗?满屋子都是无辜的眼神。你站在那儿等着。他们知道这是一次为时四十分钟的决战,你对他们,四十五个纽约少年,美国未来的技工和工匠。

喂,你只是另一个老师罢了,所以你想要干什么?两眼盯着整个班级?把整个班级打败?接受新事物吧,宝贝。他们抓住了你的小辫子,而你把局面搞成了这样。你没必要那样跟他们讲话。他们不关心你的心情、你的头痛和你的麻烦。他们有他们自己的难题,而你就是其中的一个。

你要谨慎小心,老师。不要让自己成为难题。他们会把你撂倒。

下雨改变了学校的心情,一切都变得柔和起来。第一个班的学生悄悄地走进来,一两个人说早上好。他们甩掉夹克上的雨滴。他们还在梦境中。他们坐下,等着上课。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要出入证,没有抱怨,没有质疑,没有顶嘴。下雨真不可思议,下雨最重要。接受新事物吧,教书匠。别着急,降低你的声音,甚至不要考虑教英语。忘记查考勤吧。这是葬礼之后房子的心情。今天不要刺耳的新闻广播摘要,不要来自越南的残酷消息。教室外面有场橄榄球赛,老师在哈哈大笑。雨啪啪打在窗户上。坐在课桌旁,让这一小时悄悄地过去。一个女孩举起手。她说:哎,迈考特先生,你谈过恋爱吗?你是个新手,但是你早已知道当他们问这类问题时,他们想的是他们自己。你说:谈过。

是她离你而去呢,还是你离她而去?

两者都有。

哦,是吗?你是说你谈过不止一次恋爱吗?

不错。

天哪!

一个男孩举起手。他说:为什么老师不能像对待人一样对待我们呢?

你不知道。好吧,哥们儿,如果你不知道,就告诉他们:我不知道。对他们讲爱尔兰学校的事。你在恐惧中上学。你痛恨上学,梦想着长到十四岁,然后去工作。以前,你从来没有这样考虑过自己的学校生活,也从来没有讲过。你希望这场雨永远不要停。他们坐在座位上,没有人告诉他们把外衣挂起来。他们正看着你,好像他们刚刚才发现你。

真应该每天都下雨。

或者是春天,大家脱去厚重的衣服,每个班都充满胸脯和二头肌组成的风景。和风从窗外吹来,轻抚着老师和学生的脸颊,给每一排、每一张桌子带来微笑,直到全班都心醉神迷。鸽子的咕咕声和麻雀的唧唧声提醒我们要好好开心一番,夏天就要来了。鸽子对我班上少年的悸动漠不关心,不知羞耻地在窗台上交配,而这比世界上最棒的老师讲的最棒的课更有诱惑力。

在这样的日子里,我觉得自己可以教最最棘手、最最聪明的学生,我可以拥抱并悉心照料最最伤心的那一个。

在这样的日子里,会有背景音乐,夹杂着丝丝和风、胸脯、二头肌、微笑和夏意。

如果我的学生能像那样写作,我会送他们去简洁主义学派。

在麦基职高,我们每年举办两次校园开放日和校园开放夜活动。家长在那时参观学校,看看他们的孩子怎样生活。老师坐在教室里,同家长交谈或者聆听他们的抱怨。大多数来参观的家长都是母亲,因为这是女人们的工作。如果母亲发现,她的儿子或女儿举止无礼或表现不好,那么就要由父亲采取措施了。当然,父亲只会对儿子采取措施,女儿由母亲处理。父亲在厨房粗暴地对待女儿或者告诉她要关她一个月禁闭可不合适,有些问题属于母亲。另外,她们得决定告诉丈夫多少信息。如果儿子表现糟糕,而她又有一个喜欢使用暴力的丈夫,她就可能会很婉转地讲述她的故事,以便儿子不至于在地上缩成一团,鼻子里鲜血直流。

有时候,一大家人都会来看老师,教室里就会挤满父亲、母亲,以及在通道里跑来跑去的小孩子。女人们彼此很友善地交谈,男人们则静静地坐在几乎挤不下他们身躯的课桌间。

没有人告诉我在校园开放日这天该如何应付家长。我在麦基职高的第一个校园开放日到了,一个叫诺尔玛的班长向家长发号,这样,他们就知道下一个该谁了。

首先,我得解决口音问题,特别是在和女人们交谈时。我一开口,她们就会说:哦,我的天哪,多么有趣的方言口音呀!然后,她们就会告诉我,她们的祖父母如何从旧大陆来到这儿、他们如何身无分文地来到这儿,以及现在又如何在纽多普拥有自己的加油站。她们想知道我到这个国家多久了,还有我是如何对教书感兴趣的。她们说我当老师真是好极了,因为我们中的大多数都是警察和神甫,而她们会悄悄地说学校里的犹太人太多了。她们会把孩子送到天主教学校。没有职业或技术培训的天主教学校除外,那些学校教的都是历史和祷告,那些东西适合于来世,但他们的孩子得考虑今生。她们不是有意无礼。最后,她们会问他表现怎样,他们的小哈里?

我得小心提防那个爸爸是不是坐在那儿。如果我对哈里作些负面评价,那个爸爸回家后可能会揍他,而“我不可信任”这一消息就会传到其他学生那里。我渐渐知道了在家长、督导和众人面前,老师和孩子要团结一致。

关于孩子,我说的都是好话。他们注意力集中、准时、体贴周到、渴望学习。他们每一个人都有美好的未来,家长们应该引以为豪。爸爸妈妈会看看对方,笑一笑,说:听到了吧?或者他们会很困惑,说:你是在说我们的孩子吗?我们的哈里?

噢,是的。哈里。

他在班上行为检点吗?他有礼貌吗?

噢,是的。他在讨论时发表意见。

哦,是吗?这可不是我们熟悉的哈里。他在学校里的表现一定不一样,因为在家里他就是个标准的小坏蛋。抱歉,说粗话了。在家里,你不能让他说一句话,不能让他做任何事。他想做的就是没日没夜地坐着听那该死的摇滚乐。

那个爸爸言辞激烈。猫王在所有的电视上扭动屁股(抱歉,说粗话了),这个国家再没发生过比这更糟糕的事了。在这样的时代里,我不愿意有个女儿看这样的垃圾节目。我很想把那照片扔到垃圾箱里,还想把电视也扔了。但是在码头工作一天后,我得有个小小的娱乐。明白我的意思吗?

其他的家长变得不耐烦起来,语带挖苦而不失礼貌地问我是否可以不再讨论猫王,和他们讲讲他们的儿子和女儿。哈里的父母告诉那些人现在轮到他们询问儿子的情况。这是个自由的国度,但他们不想再听到这样的话。他们不愿意自己和这位来自旧大陆的好老师的谈话被人中途打断。

但其他家长说:好吧,好吧,老师,快点。我们晚上还有事。我们也是上班族。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如果我对坐在桌旁的家长说谢谢你,他们也许会明白我的暗示,然后起身离开。然而那个心情激动的爸爸说:嘿,我们还没说完呢。

我的学生班长诺尔玛看出了我的两难处境,便过来帮忙。她对家长们说,如果他们想和我进行更长时间的面谈,可以和我预约,在下午见面。

我从来没有和诺尔玛谈过这类事。我不想日复一日地在那间教室里和不满的家长一起度过我的人生,但诺尔玛很镇定地继续。她递给那些不满的家长们一张纸,让他们用印刷体——拜托是印刷体而不是手写体——写下姓名和电话号码。迈考特先生会和他们联系。

牢骚平息了,大家都夸诺尔玛办事有效率,还说她应该当老师。她却说她不想当老师。她的梦想就是到旅行社工作,免费游览各地。一个母亲说:哦,难道你不想成家生孩子吗?你一定会是个很棒的母亲。

接着,诺尔玛说错了一句话,使得紧张的气氛又笼罩了教室。不,她说,我不想要孩子。孩子令人头痛。你得给他们换尿布,得到学校看他们表现如何。你永远不会有自由。

她不该这么说,你能感受到屋子里弥漫着对她的敌意。几分钟前,家长们还夸她办事有效率。可现在,他们觉得她关于为人父母和孩子的话侮辱了他们。一个父亲把她递去要求写姓名和电话号码的纸撕碎,扔到教室前面我坐的地方。他说:嘿,麻烦把它扔到垃圾桶里。他拿起外套,对妻子说:我们走,离开这个疯人院。他的妻子冲我大吼:你就不能管管这些孩子吗?如果这是我的女儿,我就会撕烂她的嘴。她没有权利那样侮辱美国的母亲。

我的脸着了火似的通红。我想向在教室里的家长和美国的母亲们道歉。我想对诺尔玛说:滚开,你毁了我的第一个校园开放日。她站在门旁,很镇静地与离开教室的家长道别,对他们瞪眼看她视若不见。现在,我该怎么办?那本教育学教授撰写的、会有所帮助的书在哪儿?还有十五个家长坐在教室里,等着了解他们的儿子和女儿。我该和他们说些什么?

诺尔玛又开口说话了,我的心猛地一沉。女士们,先生们,很抱歉我说了些愚蠢的话。那不是迈考特先生的错。他是个好老师。你们知道,他刚开始当老师,到这儿才几个月,还在学习。我应该闭嘴,因为我给他惹了麻烦。对不起。

接着,她哭了起来,好几个母亲跑过去安慰她,我却仍坐在桌旁。诺尔玛的工作就是一个接一个地叫家长过来和我面谈,但是她被那群安慰她的母亲包围着。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该独立行动,叫:下一位是谁?比起他们自己孩子的未来,家长们似乎对诺尔玛所处的困境更感兴趣。当宣告见面会结束的铃声响起时,他们笑着离开,说这次和我的见面会很好,还祝我在教学工作中好运。

波利的母亲也许是对的。在我的第二个校园开放日,她说我是个骗子。她为她的波利、未来的水暖工而骄傲。他是个好孩子,想日后自己创业,和一个好女孩结婚,赚钱养家,远离麻烦。

我本应该感到愤慨,并且问她,她到底以为自己是在和谁说话?但是在潜意识里,有个疑惑一直纠缠着我——我是否在戴着假面具教课?

我问孩子在学校里都学了些什么,他告诉我有关爱尔兰以及你到纽约的故事。故事,故事,故事。你知道你是个什么吗?骗子,该死的骗子。我这么说是带着最深的诚意,是想帮助你。

我想当个好老师。我希望在孩子们带着满脑子拼写和单词回到家后,家长会给予我赞许。所有这些会使生活变得更加美好。但是,我有罪,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做到。

这个母亲说她是爱尔兰人,嫁了一个意大利人。她说她能看穿我。她一下子就识破了我的诡计。当我告诉她我同意她的看法时,她说:哦?你同意我的看法?你真的知道你是个骗子?

我只是想努力获得成功。他们问一些关于我生活的问题,而我作出了回答,因为当我设法教英语时,他们都不听。他们朝窗外看,他们打盹,他们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三明治,他们要出入证。

你可以教一些他们应该学的东西,比如拼写和一些大词。我的儿子波利得出去面对社会。如果他不会拼写,不会用一些大词,那他该怎么办呢?

我告诉波利的母亲,我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一个优秀的老师,在课堂上充满自信。在这期间,我只能不断地努力。不知怎么,这让她情绪激动,泪流满面。她翻遍了手提包找手帕,找了那么久也没找到,我就把我的递给她。她摇了摇头,说:谁帮你洗衣服?那样的手帕,上帝,给我擦屁股都不要。你还是个单身汉吧?

是。

看那手帕就知道了。那是我见过的颜色最暗的灰手帕。那是单身汉的灰色,就是那样。你的鞋子也是,我从没见过颜色那么暗的鞋子。没有一个女人会让你买那样的鞋子。很容易就能看出你从未结过婚。

她用手背擦了把脸:你认为我的波利能拼出手帕这个词吗?

不能。这个词不在单词表上。

明白我的意思了吧?你们这些人真是糊涂。你们不把手帕这个词列入单词表,他这辈子都要撸鼻子了。你知道你们在单词表里都列了些什么?“使用收益权”!看在上帝的分上,u-s-u-f-r-u-c-t。谁想起那个词的?那个你们在曼哈顿时尚鸡尾酒会上滥用的许多词中的一个?波利到底该拿这样的词怎么办?这儿还有一个词,c-o-n-d-i-g-n。我问了六个人,问他们知不知道它的意思。我甚至在楼道里问过校长助理。他假装知道,但你明白他是在用屁股说话。水暖工。我的孩子要成为一名水暖工,通过接听电话上门服务从而挣大钱,就像医生一样,所以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让自己的脑子塞满像“使用收益权”之类的值二十美元的单词。你明白吗?

我说你得小心选择要塞入脑子的东西。我脑子里塞满了来自爱尔兰和梵蒂冈的东西,以至于我几乎无法考虑自己的事。

她说她才不管我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那是该死的我自己的事,我真的不应该告诉别人。每天我的波利回到家,告诉我们这些故事,可我们不需要听这些故事,我们有自己的麻烦。她说很容易就能看出,我初来乍到,头脑愚钝,就像个刚从鸟巢里掉出来的麻雀。

不,我不是初来乍到。我当过兵。我怎么会头脑愚钝?我做过各种工作。我在码头上工作过。我毕业于纽约大学。

看见了吧?她说。这就是我的意思。我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而你给我讲了你的人生故事。这就是你要注意的地方,迈考特先生。这些孩子不需要知道学校里每个老师的人生故事。我去过女修道院。她们不会告诉你现在几点。你问她们的人生经历,她们会让你管好自己的事,揪着耳朵把你拉起来,用指关节打爆你的脑袋。坚持讲拼写和单词吧,迈考特先生,这个学校的家长都会永远为此感激你。忘了讲故事吧。如果我们想听故事,我们家里有《电视导报》和《读者文摘》。

我在挣扎。我认为自己会成为一名严肃而不妥协的老师,严厉又有学问,偶尔会笑一笑,但只是偶尔。在教员自助餐厅里,老教师们告诉我:得控制这些讨厌的家伙。孩子,他们会得寸进尺。

组织就是一切。我要从头开始,为每个班制订一份计划,充分利用这个学期剩下的每一分钟。我是这艘船的船长,航线由我决定。他们会明白我的意图。他们会知道要去哪儿、对他们的期望或者其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