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通往教学的漫长道路 2(2 / 2)

教书匠 弗兰克·迈考特 5152 字 2024-02-18

老师?我可从来没想过我会那么有出息。

除了手提箱里的书,我在船上穿的、带的都是二手货。我脑海里的任何东西也都是二手货:天主教教义,爱尔兰辛酸的历史,神甫、老师和父母灌输给我的有关受苦和殉道的枯燥冗长的陈述(他们对此知道的并不比我多)。

我身上穿的褐色西服来自利默里克市帕奈尔街诺斯·派克当铺。我母亲低价买的。诺斯说那件西服值四英镑,而她说:你在跟我开玩笑吧,派克先生?

不,我没有跟你开玩笑。他说,邓雷文伯爵的堂兄弟曾经穿过那件西服,任何贵族用过的东西价钱都会高一些。

我母亲说她不管这是不是伯爵本人穿过的东西。伯爵和他那帮人住在城堡里,有佣人伺候,他们为爱尔兰做过什么好事吗?他们从来不考虑人民的苦难。她只给三英镑,多一便士也不行。

诺斯打断我母亲的话:当铺不是宣传爱国主义的场所。而她回击道,如果爱国主义是可以摆在货架上的东西,那么他就是在把它擦亮并多收穷人的钱。他说:上帝!夫人,你以前可不这样。你这是怎么啦?

她这样是因为,就像库斯特最后的抵抗[1]一样,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她的儿子,弗兰克,要到美国去。她不能就这样送他走,穿着别人剩下的不体面的衣服,这个人的衬衫,那个人的裤子。她展示了她是何等聪明。她的积蓄不多,但如果派克先生能再卖给她一双鞋、两件衬衫、两双袜子,还有那条印着金色竖琴、可爱的绿领带,她会永远记住他的好处。弗兰克很快就会从美国寄钱回家。当她需要买锅、盘和闹钟时,她会马上想到诺斯当铺。事实上,她已经在货架上见到了收到美元后要买的六件生活必需品。

诺斯可不是个傻瓜。站了这么多年柜台,他知道顾客的鬼把戏。他也知道我母亲很诚实,痛恨欠别人东西。他说他很看重我母亲日后的光顾,他本人也不愿意见到那家伙衣衫褴褛地登陆美国。美国佬会怎么说呢?那就再加一英镑,哦,再减去一先令,她就可以拥有那些额外的东西。

我母亲说他是个好人,他会上天堂,她会永远记得他。见到他们互相表达敬意真是很奇怪。住在利默里克小巷里的人对当铺老板没有用,但是如果没有他们,当铺老板又该上哪儿呢?

诺斯当铺没有手提箱。他的顾客并不因周游世界而出名。为此,他好好地嘲笑了母亲一番。他说:周游世界者,你好。母亲看着我,好像在说:好好看看这个诺斯,因为你将不会每天都能看见他笑了。

爱尔兰镇上的费瑟里·伯克有手提箱卖,他卖各种旧的、二手的、撑大了的、没用的或要当柴火用的手提箱。噢,是的,他那儿有适合这个要到美国去的年轻人的东西。上帝保佑他会寄钱回家给他可怜的老母亲。

我才不老呢,我母亲说,可那也与你无关。手提箱多少钱?

好了,夫人。我两英镑卖给你,因为我不想妨碍这个男孩到美国发财。

我母亲说在她掏两英镑买那个用唾液和祷告粘在一起的破旧纸板箱之前,她要用褐色的纸把我的东西包起来捆好,然后就那样送我去纽约。

费瑟里看上去很震惊。来自利默里克底层小巷的女人不应该这么行事,她们应该尊敬长辈而不是目无尊长。听到母亲那种寻衅的语气,我也着实吃了一惊。

她赢了。她对费瑟里说他开的价钱简直就是抢劫。在英国人统治下,我们的生活好了一些。如果他不降价,她就到好人诺斯·派克那儿买。费瑟里屈服了。

谢天谢地,夫人,我没孩子是件好事。因为如果我有孩子,当他们每天站在角落里哭着喊饿时,我就该和你一样了。

她说:你真可怜,没有孩子。

她把衣服叠好,放进手提箱。她说她会把所有东西拎回家,以便我可以去买书。她从我身边走过,抽着烟走上帕奈尔街。她那天走路很带劲,好像衣服、手提箱还有我的离开会开启机会之门。

我到奥马霍尼书店去买我平生第一本书,一本将装在手提箱里带到美国去的书。

那是《莎士比亚作品全集》,由莎士比亚黑德出版社、奥尔德姆斯出版公司和巴兹尔·布莱克伍德MCMXLVII公司出版。这就是那本书,封面支离破碎,快散架了,靠着线的帮助才不至于掉下来。这是一本被翻得很旧、缀满标记的书,有些段落标着下画线。这些都曾是对我有着重大意义的段落,尽管我现在也看,却不明白当时画线的原因。在页边空白处标注的笔记、评论、赞语,以及对莎士比亚天赋的祝贺之辞和感叹号,表达了我的赞赏和困惑。我在扉页上写道:“啊,但愿这太、太结实的肉体……”[2]这证明我曾经是个忧郁的年轻人。

十三四岁时,我听过隔壁失明的珀赛尔夫人家收音机里播放的莎士比亚剧作。她告诉我,莎士比亚是个爱尔兰人,他为此深感羞愧。一晚,我们正在听《裘力斯·恺撒》,保险丝却爆掉了。我是那么迫切地想知道布鲁特斯和马克·安东尼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我到奥马霍尼书店去看剩下的故事内容。书店售货员傲慢地问我是不是想买那本书。我说我正在考虑,但首先,我得知道每个人最后的结局如何,特别是我喜欢的布鲁特斯。那人说不要担心布鲁特斯。他把书从我手里抽走,说这儿不是图书馆,还要我离开。我很尴尬,满脸通红地回到大街上,不明白为什么人们不能停止互相骚扰。甚至在我更小的时候(八九岁时),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人们不能停止互相骚扰。自那以后,我一直都弄不明白这个问题。

那本书要十九先令,相当于我半周的工资。我希望自己能说,出于我对莎士比亚的浓厚兴趣,我买了。但事实根本就不是那样。我不得不买它是因为我看过一部电影。在那部电影里,一个在英格兰的美国士兵到处滔滔不绝地大谈莎士比亚,结果所有女孩都疯狂地爱上了他。另外,即使你仅仅暗示你曾读过莎士比亚的作品,人们也会向你投来那种尊敬的目光。我想如果我学些长段落,我就会给纽约的女孩们留下深刻的印象。我已经知道“各位朋友,各位罗马人,各位同胞”[3],但当我向利默里克的一个女孩说起这些时,她很好奇地看了我一眼,好像我得了什么病似的。

沿着奥康纳大街往前走时,我真想打开包裹,让全世界都看看腋下夹着莎士比亚作品的我,但我没有那个勇气。我经过那个小剧院(我曾经在那儿看过一个巡回演出团表演的《哈姆雷特》),记得我曾为自己和他遭受同样的痛苦而伤感。在演出结束那晚,哈姆雷特本人返场谢幕,告诉观众,他和全体演职人员是多么感谢我们的光临,他,他和全体演职人员,是多么累,还有如果我们往门口那个猪油罐里投些零钱,他们会多么感激我们的帮助。我被演出深深地打动了,因为其中的好多内容都关于我和我的郁闷人生。我往猪油罐里投了六便士,希望自己能附上一张纸条,好让哈姆雷特知道我是谁,以及我的痛苦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仅仅发生在剧中。

第二天,我给汉拉蒂酒店送电报。《哈姆雷特》的演职人员正在酒吧里喝酒唱歌,一个服务生跑来跑去,把他们的行李装上面包车。哈姆雷特独自一人坐在酒吧的最后面,正在一口一口地喝威士忌。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向他问了声好。毕竟,我们俩都被自己的母亲出卖,我们都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这个世界永远都不会知道我的痛苦,我羡慕他每天晚上都能够倾诉自己的痛苦。你好,我说。他有着苍白的脸、黑眉毛和黑眼睛。那双黑眼睛注视着我。他的脑子里装着莎士比亚的所有台词,但是现在他一言不发。我像个傻子似的涨红了脸,被自己的脚绊倒了。

我羞愧地骑着自行车沿奥康纳大街往前走。后来,我想起了投到猪油罐里的六便士,为他们在汉拉蒂酒吧购买威士忌和唱歌的六便士。我想回去面对全体演职人员和哈姆雷特本人,说出我对他们劳累的虚假故事和他们用穷人的钱买酒的看法。

忘了那六便士吧。如果我回去,他们一定会向我投掷莎士比亚的话,哈姆雷特会用他那冰冷的黑眼睛注视我。对此,我会哑口无言。如果我用自己的红眼睛回视他,我看上去会很可笑。

我的学生说:花那么些钱买一本莎士比亚的书很蠢,不是有意冒犯。如果我想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何不到图书馆把那些格言抄下来?还有,仅仅因为那个家伙引用了这个现在没人愿意读的老作家的一些话,你就对他印象深刻,你还真是蠢得可以。有时候电视里放莎士比亚的话剧,而你一个词也不懂,可那又能怎样?我用来买书的钱原本可以花在一些很酷的东西上,比如鞋子或者一件漂亮的夹克或者——你知道的——带个女孩去看电影。

一些女孩说,我用莎士比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这个办法很酷,尽管她们不知道我在讲些什么。为什么莎士比亚要用那种没人能够理解的古老语言写作呢?为什么?

我无言以对。他们又说了:为什么?我陷入困境,只能告诉他们我不知道。如果你们愿意等,我会努力找出答案。他们互相看了看。老师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他是认真的吗?天哪!他是怎么成为老师的?

嗨,教书匠,你还有更多的故事吗?

没了,没了,没了。

你老是说没了,没了,没了。

就这样,没有故事了。这是英语课。家长们会投诉。

哟,喂,迈考特先生,你当过兵吗?你在韩国打过仗吗?

我从来没有过多思考自己的人生,但是我一点一滴地讲给学生们听:我父亲的酗酒,在利默里克贫民窟梦想美国的日子,天主教教义,在纽约单调的生活。纽约的少年们要求再来些故事,这让我惊讶不已。

<hr/>

[1]1876年,美军中校乔治·库斯特率第七骑兵队两百多人驻守在大小角河口,与苏族、夏安族印第安人对峙,后全军覆没。

[2]哈姆雷特的独白,语出《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二场。

[3]安东尼在罗马众市民前演说的起始部分,语出《裘力斯·恺撒》第三幕第二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