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无聊透顶、毫无意义的大学生活终于结束了!”塞缪尔大喊,他的声音充满了这个小小的房间,在坚实的墙壁间回荡。

“大学生活对我来说可不是这样。”我妹妹说。

塞缪尔本来一直躺在我妹妹旁边,此时他站起来,跪在她面前说:“嫁给我吧。”

“塞缪尔?”

“我不想再照着什么规矩来,嫁给我吧,我会把这栋房子收拾得漂漂亮亮的。”

“谁来养活我们呢?”

“我们可以养活自己,”他说,“总会有办法的。”

她坐起来,和他一起跪在地上,两个人都衣冠不整,身体越来越冷。

“那好吧。”

“你答应了?”

“我想我没问题,”我妹妹说,“我的意思是,好的,我答应嫁给你。”

有些怪异的比喻我从来都不明白它们到底是什么意思。比方说,我从来没看见过无头的公鸡,也不知道被斩了头的公鸡为什么还能高兴地跳来跳去,但此时此刻,我高兴得……嗯……就像无头公鸡一样在我的天堂里跳来跳去!我兴奋地不停尖叫,我妹妹!塞缪尔!哈!哈!哈!我的梦想成真啦!

眼泪顺着她的双颊流下来,他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摇晃。

“亲爱的,你高兴吗?”他问道。

她靠着他赤裸的胸膛点点头说:“是的。”说完整个人忽然呆住了,“我爸爸,”她抬头看着塞缪尔说,“他现在一定在担心咱们呢。”

“没错。”他回答,试着和她一起调整自己的心情。

“这里离我家几英里?”

“大概十英里,”塞缪尔说,“或许八英里吧。”

“我们走回家吧?”她说。

“你疯了。”

“摩托车的挂斗里有我们的运动鞋。”

穿着皮裤没法跑步,所以他们只套上了内衣裤和T恤,就这么光着双腿向前奔跑,我们家里还从来没有人像他们这么大胆。塞缪尔像这些年来习惯的那样在前面带跑,路上几乎没有车,但偶尔有车子经过时,路旁的积水会溅起一道水墙,淋得两人几乎喘不过气来。两人倒不是没在雨中跑过步,但雨势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大。刚开始,他们的步伐还算轻快,虽然腿上沾满了泥巴,他们依然边跑边比赛谁能找到树荫避雨,就这样,两人在一个又一个树荫下进进出出。跑了两三英里之后,两人安静下来,按照多年训练出来的自然节奏,提起劲来一步步向前跑,只专心听着自己的呼吸以及湿球鞋踩踏路面的声音。

跑着跑着,琳茜不再刻意避开地上的水坑。水花四溅,她忽然想到以前常去的游泳池就在这条路上,我们家曾是那里的会员。我死之后,家人们承受不了众人异样的眼光,就不再去了。此刻,琳茜并没有抬起头去寻找那个熟悉的篱笆环绕的游泳池,而是低头回想起另一件往事:有一次,她和我穿着带有小褶边裙的连身泳衣在水下练习屏气,还张大眼睛看着对方,我们刚刚学会这个把戏,琳茜还不如我得心应手。我们的头发像水草一样在水中摇曳,小褶边裙随着水波摆动,两个人拼命屏住呼吸,脸颊都胀得鼓鼓的,拼命屏住呼吸。过了一会儿,我们手拉着手一跃而起,破水而出。浮出水面之后,我们的耳朵都轰隆作响,一面大口大口地吸气,一面开怀大笑。

我看着漂亮的妹妹快步奔跑,她呼吸规律、步伐稳健,显然还记得以前在游泳课上学到的技巧。她尽力穿过雨幕打量周围的一切,双腿起起落落,努力依照塞缪尔设定的速度前进。我知道她如今已不再逃离我,也不再奔向我,就像中枪后的生还者一样,八年前我在她心头留下的伤口,现在终于只剩下一道疤痕。

两人跑到离家只有一英里时,雨势已经变缓,邻居家有人向外张望,查看街上的状况。

塞缪尔放慢速度,琳茜也跟着慢了下来,他们的T恤紧贴在身上。

琳茜的一条腿有点抽筋,但过一会儿就好了,便又跟着塞缪尔全力往前冲去,忽然间,她感到全身战栗,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我们要结婚了!”她说,他停下来,一把将她拥入怀里。两人热情地拥吻,全然不顾过路的司机对他们猛按喇叭。

下午四点,我家的门铃铃声大作。霍尔系着我妈妈的一条白色旧围裙,正在厨房里帮外婆切巧克力蛋糕。他闲不下来,喜欢帮忙,而外婆正好也喜欢指挥他做东做西,两人刚好是绝佳组合。在一旁观看的巴克利则喜欢吃。

“我来开门。”爸爸说,雨一直下个不停,他喝了几杯外婆调的掺有冰水的威士忌来提神。

他的精神颇为振奋,体态也很优雅,好像退休的芭蕾舞演员,多年后依然保持着良好的身形。

“我好担心啊。”他打开门,说道。

琳茜狼狈地把双臂抱在胸前,爸爸忍俊不禁,连忙把目光移开,从门边的柜子里拿出了几条备用的毯子。塞缪尔先帮琳茜裹上毯子,爸爸又笨手笨脚地把毯子披在了塞缪尔的肩上,门口的石板地上积了一摊水。琳茜刚把毯子披好,巴克利、霍尔和外婆就过来了。

“巴克利,”外婆说,“去拿几条毛巾过来。”

“你们真的冒雨骑回来了?”霍尔难以置信地问道。

“不,我们跑回来的。”塞缪尔说。

“你说什么?”

“大家到客厅坐吧,”爸爸说,“我来生炉火。”

琳茜和塞缪尔披着毯子,背对着炉火取暖。刚开始,他们全身发抖,外婆让巴克利用银盘端来小杯的白兰地,大家一边喝,一边听琳茜和塞缪尔讲述摩托车、林中造型典雅的老房子,以及那个让塞缪尔兴奋不已的八角形房间。

“摩托车还好吗?”霍尔问道。

“我们已经把车子推到了树下,”塞缪尔说,“但还是需要一部拖车过去。”

“我很高兴你们俩平安无事。”爸爸说。

“萨蒙先生,为了你,我们才冒雨跑回来。”

外婆和弟弟坐在客厅的另一端,离炉火比较远。

“我们不想让任何人担心。”琳茜说。

“嗯,琳茜尤其不想让你担心。”

客厅里忽然静了下来,塞缪尔说的话固然不假,但他也过于清楚地指出了一个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实:我们的爸爸是如此脆弱,琳茜和巴克利始终关心爸爸的感受,这已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外婆迎上琳茜的目光,对她眨眨眼说:“霍尔、巴克利和我烤了一些巧克力蛋糕,如果你们饿了,冰箱里还有一些冷冻的意大利千层面,我可以帮你们解冻。”说完她就站起来,弟弟也跟着起身帮忙。

“我想吃点巧克力蛋糕,外婆。”塞缪尔说。

“你叫我‘外婆’?嗯,听起来不错,”她说,“你也要改口叫杰克‘爸爸’吗?”

“很可能。”

巴克利和外婆离开之后,霍尔察觉出气氛有点紧张,于是他也站起来说:“我想我最好过去帮忙。”

琳茜、塞缪尔和爸爸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嘈杂声音,以及客厅一角的大钟嘀嗒作响的声音——妈妈以前常把这座大钟叫作“质朴的殖民地大钟”。

“我知道我是太爱担心了。”爸爸说。

“塞缪尔不是这个意思。”琳茜说。

塞缪尔沉默不语,我也静静地看着他。

“萨蒙先生,”他终于开口,但他还是没有勇气叫“爸爸”,“我向琳茜求婚了。”

琳茜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但她看的不是塞缪尔,而是我们的爸爸。

巴克利端来一盘巧克力蛋糕,霍尔随后拿了一瓶一九七八年的“唐·培里侬”走进来,手里还夹着好几只高脚杯,“外婆特地准备了这瓶香槟,庆祝你们毕业。”霍尔说。

外婆最后才进来,手上只有一杯兑了威士忌的姜汁酒,酒杯在灯光的映衬下,闪烁出钻石般清澈的光芒。

但在琳茜眼中,客厅里似乎只有她和爸爸,“爸,你什么意见?”她问道。

“我想——”他挣扎着站起来和塞缪尔握手,“我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好的女婿了。”

外婆兴奋地接口道:“我的老天,小宝贝,我的甜心,恭喜!恭喜!”

连巴克利也放松了下来,他放下平日里的一本正经,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只有我还在看着那条缠绕在我妹妹和爸爸之间的微微颤动的细线,那是父女之间的牵绊,而这样的牵绊是会伤人的。

香槟酒的瓶塞“砰”的一声打开了。

“像个主人的样子!”外婆对正在斟酒的霍尔说。

爸爸和琳茜加入众人的行列,大家高兴地听着外婆不断地举杯道贺。一片祝贺声中,只有巴克利看到我站在客厅角落的大钟旁。他啜饮着香槟,眼睛盯着站在一旁的我,我身上飘出一条条细细的白线,向四方八方延伸,缓缓地在空中飞舞。有人递给他一块蛋糕,他拿在手里却没有吃。朦胧之中,他看到了我的脸庞和躯体,我的头发还是中分,胸部还未发育,臀部也依然平坦。他想叫出我的名字,但片刻之后,我就消失了。

这些年来,看家人看累了的时候,我经常到途经费城车站的火车里坐坐。乘客上上下下,人潮熙攘,而我在一旁听他们说话。人声混杂着火车车门开关的声音,列车员们大声地报出站名,皮鞋和高跟鞋踩过水泥月台、金属车阶,然后登上铺了地毯的车厢走道,急速的脚步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就像琳茜跑步时,有时会稍微放慢脚步休息一下(她说这也算是运动),此刻我坐在车里,依旧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只不过不像往常那么专心罢了。我听着火车站里的各种声音,感觉到火车的移动,有时还听得到其他鬼魂的说话声。这些鬼魂和我一样已经离开人间,我们都在一旁观看。

天堂里几乎每个人都有人间的牵挂:可能是我们的挚爱、亲人或好友,甚至也可能是在紧要关头伸出援手、送给我们热腾腾的食物或是对我们微微一笑的陌生人。当我自己没有专注于人间的动静时,便能听到其他鬼魂和他们心爱的人说话。我想他们可能和我一样,再怎么试也没用。就像父母对小孩的循循善诱、单恋的男女对另一半的絮絮私语,这些都只是单方面的努力,我们这边再怎么殷切地叮咛,人间的人永远都不可能响应。

火车通常会在第三十街和欧文布鲁克之间停下来,我的耳际充满了鬼魂叫出的名字和发出的叮咛:“小心玻璃杯”“听你爸爸的话”“喔,她穿这件连衣裙看起来像个大人”“妈,我跟在你后面”“……艾丝米拉达、莎莉、露培、奇莎、弗兰克……”好多好多名字!火车逐渐加速,这些凡间听不到的声音也越来越大,逐渐达到了顶点,大到震耳欲聋,震得我不得不睁开双眼。

车厢内顿时一片寂静,我透过车窗往外瞄,看到女人在院子里晾衣服或是收衣服。她们弯腰从洗衣篮中拿出衣物,沿着晒衣绳把白色、黄色或粉红色的床单拉直。我数着男人和小男孩的内衣裤,也看到小女孩穿的小棉裤。衣服在风中噼啪作响,充满了生气,鬼魂们无穷无尽的呼喊声逐渐销声匿迹。

啊,湿衣服的声音!厚重的双人床单湿漉漉地垂吊在晾衣绳上,水滴沿着床单流下来,滴滴答答、噼噼啪啪,这声音总让我想起童年往事。我以前经常躺在滴水的衣物下,伸出舌头来接水。我和琳茜还总是假装滴水的衣服是交通标志,不是她追我,就是我追她。妈妈总是再三警告我们:手上沾的花生酱绝不能抹在干净的床单上。有时她发现爸爸的衬衫上沾了一块柠檬糖果的印记,我们就难免被训斥一番。此时此刻,现实、回忆与想象中的景象和气味一起涌上我的心头。

那天离开我家客厅之后,我坐上了火车,脑海中始终萦绕着一幅画面:

“扶稳喽。”爸爸说。我扶着装有小船的玻璃瓶,爸爸小心翼翼地烧掉升起桅杆的细绳,小船随即在蓝色的海面上扬帆起航。我静候着爸爸完成这项重要的任务,在这个紧要时刻,我知道,瓶中的世界完完全全掌握在我一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