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妈妈最好,妈妈最好。”
季斐然缓缓闭上双眼。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他想。而现在的母亲则形同虚设,可有可无。反正连每学期唯一一次的家长会都是外婆去开的,有没有母亲真的无所谓了。
汽车到编龙镇花了近两小时,季斐然从车上下来,发现汽车站的候车室里有一群穿着像是城里的人围成一团。
季斐然整了整衣裳,走了过去。他先是看到一群乡下人好奇地围着一台摄影机,在那后面,便是季斐然刚才看到的那群人。他走过去,礼貌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请问你们是电台来的吗?”
几位大叔把视线转向季斐然,有些茫然,因为他们此次的采访,是一直保密的。
“是小斐然吗?”一位中年男子从右边的洗手间出来。季斐然断定他就是顾亦凡。
“凡哥,你们认识呀!”众人开始交头接耳,顾亦凡指了指面包车说:“走吧,我等的人已经到了,现在就出发吧!”
季斐然觉得顾亦凡真的是风度翩翩,年近四十仍能惹人注目。顾亦凡却没什么惊讶的。他一直认为季斐然是那种外表柔弱内心刚强的孩子,见到本人后就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揣测。
季斐然并没能跟顾亦凡说上几句话。去到那些贫困生家里,顾亦凡什么也不让他干,每次季斐然想帮忙做点什么,顾亦凡总会阻拦说“让别人来就好”。
季斐然觉得自己有点被看扁了,晚上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田间溪流边生闷气。
这里的环境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除了经济落后点外,其余的都还不错,也没有什么蚊子。
潺潺的溪流淌过脚下带来了阵阵清风,季斐然觉得这里比家里要舒服,他想下次可以带外婆过来玩。
“生气了?”
不知何时,顾亦凡已经从后面走了过来,提了个板凳靠着季斐然坐下。
“没有。”他说完后觉得太刻意,又补了句,“这么快就忙完了?”
顾亦凡抿了抿嘴,手轻轻搭在季斐然肩上。
“小斐然啊,其实这次带你来,不是要你来当帮手的。我只是想让你看看,干我们这行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光鲜,很多时候都会抛下很多东西,身不由己。”
“噢?”
季斐然把头偏了过去,从他的眼里折射出清澄的目光,“要是担心这些,我早就放弃了,”他把头转了个方向,语气坚定地继续说道,“人如要得到一些东西,是注定会牺牲另一些东西的,这个我懂。所以我即便失去了‘乖巧’‘懂事’或是更多,但我从未想过放弃,我只知道,我要坚持梦想,仅此而已。”
顾亦凡拍了拍季斐然的肩膀,欣慰地凝视着眼前这个像自己年轻时一样有干劲的小孩。
“好,那叔叔就支持你。但明天叔叔要去镇里一个极偏的村落采写资料,那里实在不好通行,你先在这边待一天,我晚些时候就会回来。”
季斐然本还想叫顾亦凡带他一起去,但当他望向顾亦凡无比深邃的眼眸时,突然间就没了辩驳的气力。
还是听话吧,这人生地不熟的,一切也只能听从顾亦凡的安排。
“今晚就跟我睡吧,乡下可没那么好的条件。”
季斐然微微一笑,跟着顾亦凡走了回去。
这一晚,季斐然睡得异常安稳。
次日清晨,季斐然和顾亦凡一同起床。吃完早餐后,顾亦凡便与同事开车离去。
季斐然拿好包,他想去看望一下自己帮助过的那个孩子。他检查了一遍上次提的那笔钱。然后将手机放在房里充电,便出门踏上了探访的路途。
编龙镇的镇区并不大,还赶不上外婆所在的那个小区,季斐然在接近正午的时候找到了那孩子的家,顺便提了一箱牛奶送给孩子。
其实男孩的家人根本想象不到给自己孩子帮助的竟是一个和自家孩子年龄相仿的人。男孩的母亲在接过季斐然拿来的钱后感恩戴德。可最后季斐然只是吃了一顿午餐,然后他便婉拒了男孩一家人的盛情挽留,赶回了居所。
其实在季斐然得知还在上初三的男孩这次考试又考了第一名的时候,他内心还是颇为骄傲的,他始终有着一颗善良纯洁的心,但他总喜欢掩盖这些,他不愿意暴露自己的本心,于是便给人留下了他不易接触的感觉。但这并非事实。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季斐然舒展了一下筋骨,看了一眼停在门外的本田车,他觉得顾亦凡他们可能回来了,便高兴地走了过去,迫不及待地想观摩一下顾亦凡今天的成果。
季斐然把包一扔,屋子里没有动静,他缓缓地端起桌上的水杯,吹了吹还有些温热的绿茶。
“顾叔叔怎么不在呢?”
季斐然刚想回过身去看看,突然就被一双冰凉的手掴了一巴掌,茶杯碎了一地,茶水溅了一身。
<h2>5</h2>
“你请了一个星期假就是为了来这鬼地方吗?”
说话的是季思敏,她此刻像一头发怒的母狮。
季斐然还是没反应过来,不是说下星期才回来吗?怎么找到这里来了?他摸了摸滚烫的脸颊。
母亲一年回来不过三四次,每次却还能带给自己“惊喜”,季斐然冷冷地“哼”了一声,走回房间,反锁了门。
他一句话也不想说。
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外边都没有动静,季斐然打开手机,发现了十多个未接来电和三十多条短信,都是季思敏发来的。
其实季思敏是真想给儿子一个惊喜,上午便开车赶了回来,回到家的时候听说儿子请了假跟一个电台的播音员去农村做采访,于是气不打一处来,赶忙来到了编龙镇找儿子。
她本来不想打他的。儿子每次都跟自己作对,一直对自己怀有敌意。每次她都试着去和解,却总是被自己的暴躁脾气给越弄越糟,最后连一丁点儿母子固有的亲情都无法维系住。
她是失败的,季思敏想,努力赚钱却很少关心儿子的生活,现在儿子跟她已经形同陌路了。
“哎……”季思敏叹了一声,走到季斐然门外,轻轻敲了敲。
依旧无人应答。
实际上在季斐然翻阅到第二十一条短信的时候,他的心就已经动摇了,又或者说其实他的内心从未真正坚持过什么,或许他只是在等待一个机会,等待有一天可以和母亲重归于好,等待有一天和母亲执手而行,共享天伦之乐。
真的可以吗?季斐然走到门口,想打开门,却又不敢。踟蹰在门边,揣着不安的心情,这时门有规律地响起来。
季斐然把耳朵紧贴在门边,感知着门的振动。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这时他想起那条“小斐,妈妈很爱你”的短信,呼吸突然变得紧张急促,脚在不停打颤。
“小斐,”母亲突然停止了敲门,“如果你不想开门的话就算了,我隔着门板给你讲个故事。”
季斐然将手机塞入口袋,换了一个稍稍舒适的姿势静静听着。
“我知道,你怪我。”季思敏低下了头。
“从小我就没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庭,你父亲的事我也不告诉你。我一心想着去赚钱,其实也是想给你一个富足的环境。家里没有顶梁柱,所以只能靠我去打拼,我也知道,陪你长大与外出闯荡,我只能选一个,但是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想你过得窝囊!
“这几年在外边我也不容易,有时回到那个空旷的‘家’,就忍不住流泪。但没有办法,这就是我的命,我也不能去埋怨谁。”
季思敏已经有些哽咽,轻轻咳了两声,又继续说:“当年我跟你爸在北京读书,虽然不是一个学校,却很相爱。你爸学的是播音,在北京广播学院,也就是现在的中国传媒大学。那个时候虽然播音员很风光,但并不好找工作。就在你爸好不容易找到工作的那天,他叫我出去下馆子,我本以为是要庆祝,没想到他竟然跟我提分手。他说他已经跟另一个女人好上了,而那个女人就是那个电台老板的女儿。”
“可是那个时候我已经怀了你,我没告诉你爸,直接回到了家。”
季思敏越说越颤抖,最后终于哭了出来。
“我不希望你跟你爸一样,所以才会阻止你,泼你冷水。
“但,我是真的爱你。”
季斐然猛地拉开门,发现母亲已经蹲在地上泣不成声了,而与此同时,房子的大门也突然打开。
“小斐然,我们回来了!”
是顾叔叔,季斐然本来想拉母亲起来,但顾亦凡此时已经冲了进来。
“这位是……”
季思敏知道有人来了,忙站起身,抬着头抹去眼角的泪迹说:“我是小斐的妈妈……”
季思敏突然尖叫着跳了起来。
“顾毅繁!”
“你是……阿敏?”
季斐然惊讶地看了两人一眼,“你们……认识?”
“我们走!”
季斐然突然被母亲拉住,踉跄地跑了出去。
<h2>6</h2>
“你是说,顾叔叔是我爸?”
车里放着Taylor Swift的轻快的乡村摇滚,与此时车里的气氛大相径庭。
“难道我会记错吗?他!化成灰我也认识!”
季斐然的内心宛如翻滚的巨浪,那种绵长杂乱的情感一瞬间变成一张巨大的网,罩住季斐然,能透光,却不能呼吸。
一直以来想象中那高大、伟岸的父亲,一直以来给予自己希望的父亲。
却叫顾毅繁!
他能够说什么呢?一瞬间,他明白了自己这么多年对母亲的误解,明白了自己的父亲一直在身边,明白了这是是非非原来可以这么离奇诡异。他有些激动,却无力振奋。他的脑海里此时无比混乱,但他却需要做一个决定。
偶像只能是偶像,而父亲,自始至终都不会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
季斐然看了一眼日渐苍老的母亲,即使浓艳的装扮也掩盖不了那深深的鱼尾纹,季斐然的心忽然觉得很痛。
“妈!”
季思敏颤抖了一下。
已经很久了,儿子在五岁以后就从未叫过自己。季思敏强装镇定,压抑住心中的喜悦,转过头望了儿子一眼。
“什么事?”
季斐然听出了母亲话音里的情绪波动,他知道母亲在想什么。
她一定是害怕自己会离开她,去投靠可以帮助自己实现梦想的生父。
“顾叔叔永远都是顾叔叔,”季斐然坚定地说,“你永远是我妈!”
后半句只是呢喃,季思敏是听不到的。但其实有前面那句就够了,季思敏觉得,这几年的辛苦,没有白费,她从来没有奢望更多,她只希望得到儿子。
车在三小时后开进了市区,季斐然真的想象不到,自己的父亲就在身边,并且已经有了家庭。
而自己的母亲呢?在外打拼多年,仍未再婚。
谁最可怜呢?季斐然不敢多想。他可以接受自己的父亲出现,可以接受自己母亲的爱怜,可以接受顾亦凡其实是顾毅繁,但他不能接受三者联系在一起后的这一切。
他突然想起李老师在自己临行前说的那句“说不定还会碰到什么惊喜”。
真的是惊喜,可不是季斐然想要的。
“准备好了吗?”季思敏是在跟外婆通电话。
季斐然无奈地摇了摇头,外婆哪天不是为自己准备好了三餐,而这些母亲肯定是不知道的。这些细枝末节是母亲失去的天伦之乐,却也是为了他而做出的牺牲。
季斐然把头转向窗外漆黑夜色中的万家灯火。那是一片雾冷灯浮的景象,薄暮下的城市舛错的霓虹灯闪着诡异的色彩。
顾亦凡,顾亦凡,顾毅繁,顾毅繁……季斐然在口中无力地呢喃。
母亲一定很恨他吧,季斐然想,以后要怎么面对原来的顾亦凡呢,是该叫顾叔叔,还是该叫爸呢?虽然自己信誓旦旦地对母亲说顾毅繁只是叔叔。但如果真能有一份爱来弥补生命里的损失,自己还会那么笃定吗?
很乱,真的很乱。
“到了。”母亲提醒了一下儿子。
季斐然回过了神。
“我先去车库,你在下面等我,待会儿一起上去。”母亲说完朝他微微一笑。
还不等季斐然反应过来,母亲就开车离去。
眼前这个女人真的是自己的母亲吗?那个冷漠、刻薄的女人此时早已不见了踪影。
季斐然错愕地望着母亲满脸微笑地从车库走来,灯光太暗,季斐然没有看到母亲脸上的泪痕。
“走,上去吧。”
“嗯!”
季家母子二人并肩走上了三楼。
“叮咚,叮咚!”
没人应答,母亲从包里掏出钥匙,有些生疏地插进锁里,轻轻一转,门缓缓打开。
屋里一片漆黑。正当季斐然想开灯时,忽然间,外婆和青姨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三层巧克力蛋糕,十八根蜡烛插在最上层,闪耀着明亮的光芒——那是季斐然见过的最耀眼的光芒。
这就是母亲说的惊喜吗?这就是母亲提前回来的原因吗?而此时站在外婆与青姨身边开心笑着的,就是自己曾憎恨的母亲么?
“小然。”母亲从外婆微颤的双手中接过蛋糕,轻轻放在沙发边的圆桌上,转身走向身后的季斐然,“今天是你十八岁生日,我特地抛下北京那边的店,就是想给你过这个生日。记得你小时候对我说:‘妈妈,妈妈,我要买一个大大的巧克力蛋糕。’那时候妈妈买不起。但妈妈答应过,总有一天会给你买上一个,我特地从北京订购了一个蛋糕。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季斐然突然觉得心酸,那么刻薄、尖锐的母亲,此刻正用一双充满爱的眼神望着自己,但他双眼已噙满泪水,无法开口。
“我又仔细想了想,既然你那么爱学播音,妈和外婆就支持你。至于顾毅繁,他毕竟是你爸,所以,我不阻拦你们相认。况且,他还可以帮你,我权当‘利用’他好了。”
季斐然浑身颤抖起来,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下,淹没了隐藏在荆棘间脆弱的情愫。
曾经不明白你的爱,总以为那会刺痛我使我坠入黑暗。而此刻我才恍然发觉,原来成长,并不是勇敢爱上别人,被人爱上,或是憎恶别人与被人憎恶,而是发现自己的固执和幼稚是多么荒唐可笑。
季斐然缓缓地向前面走去,伸出颤动的双手,紧紧地将母亲拥入怀里。
“妈,对不起。”
没有声嘶力竭,没能熟稔于心,甚至有些俗套。
“我爱你!”
分不清是谁的眼泪,灯光被开启的那一刹那,那些曾经在黑暗里迷失的亲情,融汇成一束永恒的光芒,照亮了未来,延绵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