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听到Shelly这样发音别致的名字时,
我就觉得只有这样的女孩子才配拥有这么
动人的名字。
<h2>1</h2>
我的童年生活说起来算是百无聊赖,除了看书跟学习,基本没有别的活动。所以对于我而言,少男时代还得从初中的时候算起。
我念的初中名叫清潭一中,坐落在清潭水库的东边。从我家阳台放眼望去,左边是一汪平静的池水,右边就是热闹非凡的清潭一中。大多数的时候,篮球场上会有男生汗如雨下奋力厮杀的身影,女孩子们则一个个并排靠在走廊上,甩着马尾谈笑风生。我童年时看书闷得慌时,就会跑到阳台上待一会儿,看着这群人放肆自在地玩闹,恨不得立马长大,赶紧加入他们。
不过这样的愿望等我到了六年级的时候就烟消云散了。那时兴上实验高中,但凡成绩好点的学生都往城里跑,哪怕成绩不好,家长们也会想方设法地把子女往人尖堆里送。宁做凤尾不当鸡头,谁都不愿意在这样一个略显荒凉的镇上读书。
我妈算是个特例。
我成绩向来不错,老师们都鼓励我去城里念书,督促我考了三所实验高中,待我拿回了三张金灿灿的录取通知单后,我妈转身就把它们拿去了清潭一中。她跟校长说,可不能把我们清潭镇的人才往外送啊,你要是也弄个实验班,配上最好的师资力量,我就让我儿子在你这儿念了。
什么情况!
我偷偷抹了一把心痛的眼泪,原来我辛辛苦苦跑到外面奋力厮杀,最后都成了我妈把我留在身边的砝码,作茧自缚四个字说的可不就是我吗?
我自然是很不情愿,从小我就被束缚在父母身边,挣脱他们的怀抱早就成了我的目标之一。可我妈对我知根知底,三言两语就能点到我的软肋。
那天晚上,我妈微笑地看着我,就如同使用了月棱镜威力,化身成了水冰月。
“苏苏你年纪这么小,出远门我多不放心啊。在家多好,山清水秀不说,晚上还能住家里,我还能给你做宵夜,你想吃什么提前一天跟我说,我都给你准备好。”
我当然知道这是陷阱。可思前想后,发现我妈说的也有道理。
去外地念书必须得住校吧,住校的条件肯定没有家里好。基本生活虽然没问题,但没有宵夜还不得把我饿死。所以我也几乎没啥选择余地,最后答应了我妈。当晚,我妈就给我做了我最爱吃的啤酒醋血鸭,我一边嚼着香辣的鸭翅,一边擦着汗,对着我妈“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的话频频点头。
可不久我就后悔了,因为几天后我就听说,我暗恋的姑娘蒋小花居然没有选择留在清潭一中,而是去了我考上的那三所省重点里的一所。
那时候还没有手机,我趴在家里的地图上,眯缝着眼睛看了好久,给三所初中一一作了标记,最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蒋小花要去的那所初中离我最远。
我不曾料想姑娘的家底居然这么硬,即使她的成绩烂如泥,还能硬生生地被塞进人尖堆里。好在我不是执拗之人,毕竟我还从来没有对她表过白。小学的时候我一直是班里的班长,成绩很好,骄傲得很。她成绩很不好,整天跟校外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就跟个小太妹似的。但那时候我就喜欢这样的女孩,我喜欢过她那样无拘无束的生活,人都是这样,越没有的东西就越想得到。
所以那时候我每次想她都会叫我妈给我做醋血鸭,因为她在我的同学录上“最喜欢吃的菜”那一栏上写了醋血鸭。后来我也分不清到底我是因为醋血鸭喜欢上的她,还是因为她喜欢上的醋血鸭。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后来我上初中,跟我关系稍微好一点的同学都离我而去了,只有我还留在这个小镇上,我的少男时代也算真正开始了。
<h2>2</h2>
遇上Shelly纯属意外,有一天傍晚吃完晚饭,我独自一个人坐在足球场上仰望星空,身后是一堆用来修路的矿石。起初我没有发现她,我当时心情不好,想一个人找个僻静的地方躺会儿。就在我睡眼惺忪的时候,我听到一阵口琴声,那声音,吱吱呀呀断断续续,刺耳极了,现在回想起来还让我头皮发麻。
我忍不住爬起来,拍拍身上的草灰,想去制止这位噪音制造者。可当我目睹这声音来源的真容时,我居然没出息地被她的美丽给震慑到了。
“你吹得真好听。”我说。
“啊?”Shelly像是被我吓到了一样,站在我面前有些不知所措。
我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镇静,一定不能把“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姑娘”这些字写在脸上。但我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有了反应——我的手心居然汗湿了。
“你在练习口琴吗?我可以在这里听吗?”我厚着脸皮问她。
“可以啊,只是我刚学,吹得不好,你不要介意。”
“我不介意啊,你怎么吹都好,真的,我一听就能听出天分。”
Shelly在我面前捂着嘴笑了起来,现在想来我都觉得,那样子文雅极了,真的,那是一种惊为天人的美丽。
那一年还没有《鬼吹灯》,我的世界里还没有出现“Shelly”这样别致好听的英文名字,我前排坐着Lily,后排坐着Lucy,而我,英语老师见我第一面就说你长得特别像我一个菲律宾的校友Mike,自此以后大家都叫我Mike。所以,当我听到Shelly这样发音别致的名字时,我就觉得只有这样的女孩子才配拥有这么动人的名字。
那天,我们一同看着夕阳西下,她在旁边吹着口琴,我在一边手托腮,跷着二郎腿,听得如痴如醉。后来好几个傍晚,我都恰巧经过那里,Shelly总会在那里吹口琴,后来她越吹越好,我就更加坚定自己的判断。这样好的姑娘,千万不能被别人追走。
是的,我喜欢上了Shelly,这样微妙的感觉让我发觉我初中之前对于那位小太妹的暗恋简直不值一提。不是我薄情寡义,而是我在遇到Shelly之后才明白什么叫作真正的喜欢。真正的喜欢是不甘藏在心里的,更不会顾忌别人的看法。所以我决定要跟Shelly告白,这个告白很简单,没有什么目的,只是简单地告诉她我喜欢她,喜欢跟她待在一起而已。
可Shelly却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
大概是我已经习惯了一起吹琴时的场景,我从来没有料想Shelly有一天会不来赴约。后来接连好几日,我都没有再看到Shelly。那天我站在石堆上仰天长叹了好久,心里想着这都是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悲愤地踢了一脚眼前的大石头,脚上迅速肿了个包。
我开始拼命地吃宵夜,唯有美食能够满足我精神上的虚空。我妈说,初中开始就要努力了,不能像小学一样花大把时间玩。事实上我每天的生活节奏紧锣密鼓,晚上9点才下晚自习,回到家收拾完也到10点钟了。我妈心疼我,给我做黄豆炖猪蹄、蒸脑花、醋血鸭等等好吃的。每到新陈代谢最旺的时刻我都在往胃里塞东西,不到两个月,我就成了一个看上去让人乐不可支的小胖子,那叫一个富态。
那一年的段考,我以鹤立鸡群之姿荣登年级第二的宝座,排名第一的姑娘是坐在我前面的Rose姑娘,她的运气比我好,有一道加分题她蒙对了我没蒙对,仅在数学上就比我高出了10分。好在她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会在数值上压倒我,比如体重,这才让我脆弱的心灵稍微有了一点补偿。
依照我们学校的规矩,获得年级前三的同学都要在期中总结大会上上台领奖。领奖那天,我把自己收拾得利落体面,却遮不住微微隆起的小肚子。我从我妈房间偷偷找到几条丝袜绑在肚子上,想把肚子勒下去,却发现弹性太大,根本无济于事。最后索性找来一条尼龙绳,把自己绑成了米其林轮胎的样子,再套上一件外套,方法虽有些低级,但效果还不错。
可要是我早知道那天我会再次见到Shelly,我一定还会再多花一个小时捯饬自己。
那天我在领奖台上,发现Shelly就坐在校长的旁边,在同学们的交头接耳中,我才知道Shelly是校长的千金。起初她在清潭一中念了一个月,后来被送到城里的实验初中去了,这次不知道什么原因,又转学回来了。
我不知道Shelly还记不记得我,毕竟她走后我胖了整整十斤,人圆了一圈。站在台上发言的时候,我因为想象她正注视着我而变得窘迫不已,下台以后我假装不经意地瞥了她一眼,我看见她在冲我笑。
我就知道她还记得我。
<h2>3</h2>
我们还是在老地方见面。
Shelly穿了一件淡红色的雪纺连衣裙,只不过才过去一个月的时间,草坪上那堆乱石居然已经没了踪影。我们只能找了个草木茂盛的地方席地而坐。
“你走之前怎么没跟我打声招呼?”我有些不高兴地问她。
“我原本是想前一天晚上告诉你的,但我爸临时改了时间。”
“我一直不知道你爸是校长。”
“哈哈,”Shelly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我也不知道你成绩这么好啊。”
“一般一般,如果你在,没准我能发挥得更加好。”
“什么?”
“没什么,我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我指着远处的火烧云,一片两片悬挂在苍穹之上,像一面镜子映出我绯红的脸。
Shelly这次回来居然决定留在我们班,我臆断她这个决定是因为我,但她却一口咬定说是她爸爸的安排。我也懒得跟她争,漂亮的姑娘都爱嘴硬。
段考后的第二周,依照惯例,老师把大家的座位重新排列。Shelly被安排在了我身边,成了我的同桌。我猜这大概也是她校长父亲的安排,反正她肯定会这么告诉我。
“是我爸让我跟你坐的。”
我就知道,我盯着她问:“你爸为什么要让你跟我坐呢?”
“我爸跟你妈是高中同学。”
“哦,是这样啊,”我故意拉长了语气,“难道不是因为我成绩好的原因吗?”
“也有一些吧。”Shelly开始不好意思,忙着收拾她的小课桌。我看着她给自己的桌子里面先铺上一张报纸,依着桌面的大小叠得整整齐齐,再把课本一一码好放起来,那样子别提有多贤良淑德。
过了一会儿,她从自己的小粉包里掏出了一个小口哨,不是用来吹的那种,是一个精巧的小挂饰,她把口哨递给我说:“这个送给你。”
“为什么要送给我啊?这个又不是真的口哨,也没法吹。”
“你不要就算了。”
我没等她反应,眨眼就把口哨抢过来塞在了衣服里。Shelly看着我咯咯地笑。
Shelly的成绩一般,中等偏上,数学最差。有一次班主任找我,说你有时间就帮Shelly补补课吧,以后每周二的劳动课你都可以不用上。我在脸上挤出一副“难为死宝宝了”的神情,但内心的喜悦根本掩藏不住,差点儿就在办公室咯咯笑出声来。
Shelly说我天资聪颖,脑袋瓜开窍快,我说你也不笨啊,再难的题目我多教几遍也都会了。
Shelly确实挺聪明,所以在众人都在为学校的整洁出力的时候,我跟Shelly却瞎聊了起来。
“你以后想干什么?”
那个时候不像现在,动辄就有人坐在转椅上询问你的梦想是什么。我们把梦想这个话题包裹得很严密,因为距离太远,实现起来不容易,所以从来不会对外人说出口。
“小时候别人问我想干什么,我一般都会告诉别人想开飞机,或者当个科学家什么的。这是一套惯用的说辞,并没有真的那么想。”
“那现在呢,你仔细想过以后吗?”
也不知道Shelly为什么对我的梦想这么感兴趣,她瞪大眼睛望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我沉思了好一会儿,说实话我还真没有想过自己要干什么,当下最大的愿望就是不再做一个好学生,什么时候也能叛个逆,我觉得那样子酷毙了。
但我总得给满脸期待的Shelly一个交代,于是我说:“我想做一个美食家,环游世界,吃遍全天下所有美食。”
Shelly愣了一会儿神,紧接着又笑了起来,笑完还伸手捏了捏我肚子上的肉,我有些尴尬,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呢?还是说说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