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不知心底事(2 / 2)

“他很不错,我们刚刚还聊到写故事的一些经验。”

“哇,你好厉害,我只会写散文。”

姜堰的脸红得更加厉害了。他可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夸赞,他悄悄地掐了自己手臂一下,以确认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

姜堰其实很自卑。

在姜堰原有的世界里,同学的嘲笑、老师的苛责、家长的数落,这些才是这个不学无术且无所事事的少年的生活。这一切就像一个恶性循环,他越被区分,被隔离,情况就越往坏的方向发展下去。

所以姜堰在接到于淼淼抛来的橄榄枝以后,偷偷做了好多事。在午后,在课堂上,他把能搜集到的所有于淼淼写的文章反复地看,并试着写,一遍又一遍地琢磨。

原本为了逃避课堂或者说报答于淼淼才进入的文学社,却让他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存在感。

他试图问过于淼淼为什么那么轻易地把自己招了进来,明明想进文学社的人可以排成一条长龙。但无论提问的神情多么郑重,换来的依旧只是“就是觉得你应该能帮我的忙”这样简单的回复。

所以后来姜堰发现自己其实真的有文学天赋以后,他开始变得乐观,他觉得找到存在感不一定要通过使坏与另类。

远离那个抽烟酗酒,交往校外小太妹的自己。远离那个打架休学,整日网吧通宵的自己。远离那个渴望改变,但是依旧只把这一切当成秘密的自己。现在他想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有用的人。

但是看着眼前正与于淼淼交谈,在阳光下笑得灿烂的临夏,他又突然开始难过了起来。

<h2>6</h2>

“哎,你知道吗,临夏跟于淼淼居然在一起了。”

一大早,拿着早餐往教室走的姜堰一下就被志高向来熟练的一个搭肩给镇住了。

“你是说……哪个临夏?”

明明知道,但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不就是你们文学社的那个吗?郎才女貌!酷毙了!”

姜堰感觉自己的心像突然被抽空了,猛地感到一阵晕眩,不久他又清醒过来,他摇了摇头,走到座位上趴着,不想动弹。

同学们陷入了激烈的谈论。这样的信息在校园的传播速度远比想象中夸张得多。

“以前邻班的那个体育部部长追她,她都没有答应。”

“不过讲真的,他们还是很般配的。”

换作以往的姜堰,听到旁边不停地絮絮叨叨的志高早就厉声制止了。但是今天却没有,他把耳朵埋起来,就像困了似的。

“你怎么了?”

“没事,”姜堰疲倦地把脸转过来,“在想一些事,最近我们文学社挺忙的。”

“哦。”志高也没有追问,他转过身去,继续跟周围的同学交头接耳。

一切似乎都按照姜堰之前想象的那样发展了起来。这条精准的预测并不会让姜堰感觉庆幸。姜堰曾经在很多个无法入眠的夜里,想起每当自己看着临夏跟于淼淼在一起时心中那份妒火燃烧的感受,跟年幼时他那些自认为的爱情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堵在心里,让人觉得难受得说不出任何话,很想逃开的感受。

是喜欢吗?

他不知道。以前文学社开会的时候,或是从志高的嘴里,他多多少少听说过临夏被多么疯狂地追求,但总没当回事。每次当大家说只有于淼淼跟临夏才算天造地设,姜堰权当耳旁风了,但现在看来这不是空穴来风。

姜堰突然开始头疼。

下午体育课后的自习时间,是约定好审稿讨论的最后一次会议。

姜堰一整天都有些魂不守舍,下午的时候他被一股力量操控着,突然想在体育课没结束时提早赶去会议室。

正如姜堰料到的那样,临夏跟于淼淼早就在里面了。姜堰透过细长的门缝,看着紧挨着的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讨论着什么,他突然往后退了两步。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的念想。

眼前的情景某种程度上跟自己的预设契合了,甚至细节都跟自己想的一样。姜堰从会议室的门口走回教室,一路上就是怀揣着这样悲悯的心情。

“社长我想请个假。今天很不舒服,估计来不了了。”

摁下发送键不到十秒,手机立马响起了滴滴的回复声。

“没关系,好好休息。”

任何的话,在这个时候,都显得刺耳。

以为真的可以摆脱曾经的自己,并对这段关系小心维护、亦步亦趋,但顷刻间,心理防线便崩塌殆尽。

<h2>7</h2>

姜堰开始刻意避开跟临夏以及于淼淼共处的机会,总是找各种借口不去开会,但是每次临夏都会跑到姜堰的班里找他。用临夏的话说就是——学长想把社团交接给我们。

学长,听起来让人感觉不到任何亲密成分的称呼。

但这一切在姜堰的眼里,分明就是欲盖弥彰。

可是总归要工作。每天都要一起去印刷社校对稿件,来来往往中间,姜堰忽然发现似乎大部分的时间临夏都是跟自己待在一起。至于于淼淼,好像真的没有跟临夏有过多的联系。

“姜堰,最近你好像一直闷闷不乐的啊。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下课后姜堰跟临夏走在去印刷社的路上,印刷社在城东的一座小学附近,离得不算太远,但步行需要十几分钟。

“没有啊。”姜堰否定道。

临夏皱了皱眉头,过了会儿又释然:“对了姜堰,你高二打算选文科还是理科?”

“我啊,估计选理科吧。”

“啊?选理科啊?”临夏夸张地张大了嘴巴,“我以为你会选文科呢。”

“为什么啊?”

“你的文章写得很好啊,我以为你一定选文科才对。”

姜堰无奈地笑了笑,心里想着还好你没有见过我初中时的作文。要是看到那些用来敷衍老师东拼西凑的句子,一定会笑死的。

就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的时候,临夏突然像被施了咒语似的停了下来。

一个留着略长头发的男生正怒气冲冲地往这边走来。

“你怎么来了?”临夏问。

他俩像是很熟的样子,姜堰毫无头绪。男生穿着邻校的校服,姜堰以前认识的大部分朋友都在这个学校。临夏怎么会认识这样的男生?

“你整天不陪我就跟这小子混在一起?”

长发男子一脸愤怒,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听得姜堰拳头痒痒。

“不是这样的,他就是我说的那个文学社的同学,我们是有公事……”

“少在这跟我装蒜。”男生瞥了一眼临夏,想往姜堰这边走过来,似乎是要决斗一场。

要换作是以往的姜堰,二话不说卷起衣袖直接就给对方一拳。但是今天姜堰突然心思一动,放下了年少的火气。

“姜堰你先走吧。”临夏冲过去拦住男生,那男生还是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两个人争执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淡出姜堰的视野。

这样的场景,跟男朋友抓住女生劈腿不是很像吗?

本来应该难过才对,临夏有男朋友的事实并没有发生任何的改变。

但为什么突然之间如释重负,就像压在心上的石头终于被卸下?

<h2>8</h2>

几天过后,姜堰终于好像明白了什么。拨开层层缠绕的藤蔓,包裹在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的似乎只是一个微笑,一个信任的眼神,或是一句漫不经心的问候与焦灼。

但他根本来不及证实。

其实于淼淼要去美国这件事情,并不是没有征兆的:为什么于淼淼在万众瞩目的运动会只报了一个项目;为什么于淼淼急迫地要完成在文学社的交接工作;为什么于淼淼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过他跟临夏并没有关系这件事情。

一切的原因如此简单——他马上就要离开了。

因为要离开,所以一切都不重要了。

送别会是高二的一个学姐提议的,正如同所有关于于淼淼的事情都会随着一阵清风吹向学校任何一个角落一样,所有与他多少有些关系的人都希望能够好好地跟这位人物告别。

那天晚上,于淼淼被社员们灌得烂醉。组里仅剩的男生就是姜堰了,大家拜托他,让他把于淼淼安全送到家。聚会的地方离于淼淼的家不远。深秋的夜晚,凉风吹拂着人的面庞,仿佛年少时所有的不愉快都被一扫而空。走了一小段,于淼淼像突然清醒了一样停了下来,扭头跟姜堰说要去前面的江边坐坐。姜堰也没多想,搀着他就往江边走去。

江面倒映着城市的霓虹璀璨,水面波光粼粼。姜堰扶着于淼淼坐在有些冰凉的石凳上,于淼淼无力地靠在姜堰身上,像只柔弱的小鹿。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场景呢。”

“嗯?”

第一次,应该就是被志高叫去看跳高比赛的那次,因为偷看而被撞个正着的窘态还历历在目。

“很蠢。”姜堰有些尴尬地嘀咕。

“没有蠢,挺可爱的。”

“我还以为你根本不记得了呢。”

姜堰看着脸上泛着红晕的于淼淼,觉得自己似乎也有些微醺。

“记得,当然记得!”

“后来你再也没提过。”姜堰还是觉得有些尴尬。

“我就要走了,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去那边念书。”

“去了就会适应的。”

“就是不想!”

“总有好处的吧。说不定能泡个比临夏还漂亮的美国妞呢?哈哈。”

姜堰根本不知道要接什么话,笑了两声之后才发现于淼淼一点也没有被自己的玩笑逗乐。

突然间于淼淼扭过脖子。

“姜堰。”

“嗯?”

于淼淼有些奇怪地看着他,然后慢慢地往他的身边靠了过来——于淼淼倒在了他的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很多年以后,或许少年们才能明白曾经的日与夜的意义。他们会明白那些年华里的手足无措,那些怦然心动,以及源自内心最真挚的呼喊。多年后的他们终究会明白,在岁月与青春激荡之下发生的,是只能埋藏于心底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