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流水席,菜品特别丰盛,应璟之所以那么着急叫他们来,就是馋得不行了,那盘鲜红油亮的凉拌鸡,还有加了辣椒面的粉蒸肉,都是她的最爱呀。
她夹起一块凉拌鸡,很热情地招呼同桌人吃,大家都尝尝啊,这道菜——蒜是我剥的。
一飞坐下来。这种长条凳,硬得硌屁股,矮到肚子上方的四方桌让他不太适应。再加上紧绷的西裤,以及地面雨后的泥水,更是让他不舒服,更让他不自在的是,和很多陌生人同桌——他左边是应璟和大沥,右边是一个抱着竹筒,咕嘟咕嘟抽水烟的老爷爷,再过去是一高一矮两个圆脸蛋的姑娘,一个跟着奶奶来的小男孩坐在他对面,吊着鼻涕龙,衣服上沾着白米粒,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凉菜之后,热菜也上来了。
一飞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长条形的盒子,里面有一双筷子和一个勺子。
讲究啊!大沥看见了,带点嘲讽意味地说。
不是讲究,这是习惯!应璟帮忙解释,一飞注重环保,走到哪里都自己带筷子的……
是吗?环保人士?刚才我看他给你洗鞋,那水可是没少浪费。大沥拿起一瓶白酒拧开,给抽水烟的老爷爷先倒上。
啊?!应璟窘迫地把脸侧向一飞,小声说:你给我洗鞋啦?
啊!一飞坦然地说,我洗衣服,看见你的臭鞋,顺便给洗了,怎么了?
应璟非常不好意思,更小声地说:你以后别洗了。
一飞说:以后看情况吧。
大沥拿起一个空碗,倒上了白酒,自顾自地开喝了。
蒸鸡、红烧鱼、红烧肉、大肘子、蘑菇炒火腿、酥肉汤……都上来了。应璟甩开膀子开吃,只放了红糖和黄酒蒸出来的红烧肉,和她之前在全国各地吃过的,都不一样,切成方墩子,甜糯甜糯的,一连来上两块都不腻;红烧鱼放了辣椒末,特别辣,辣得人口水直冒;炒火腿的蘑菇,样子又黑又丑,味道异常鲜美。她夹了一块给一飞。
一飞问:这是什么蘑菇?
应璟说:我也不知道。
对面那个小孩的奶奶举着筷子,热心地介绍:我们这里的人都喊它,牛屎菌。
蘑菇本来就奇形怪状,再被人这么一介绍,一飞是彻底不敢动筷子了。
喝点吗?
大沥拎起酒瓶子问他。
不了,谢谢。他连连摆手。
一飞很快就吃完了,他把筷子放回盒子,从口袋里掏出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擦擦嘴,发现大沥又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他不管这个,这是他的习惯,在北京或是出差去外地,都是这样,能不用外面的餐巾纸,就不用。他慢腾腾地收起手帕,一层一层地叠好,慢慢放回口袋里。大沥受不了他的慢动作,不想再看了,腾地站起来,端着酒就去找阿彪他们去了……
一飞看着他的背影,嘴皮一动,给了两个字:粗野!
应璟又夹了一块红烧肉,看着大沥离去,她知道他俩在来劲,不想管,继续吃。
那边整新郎新娘开始了。
一飞坐在应璟身边,看着那边的热闹,犹如一个局外人。
这么低俗的游戏,什么时候才能改?一飞看着推搡笑闹的人群,忍不住评论了一句。
应璟看了他一眼,本来想说一句,大家高兴就好。但是又觉得这不是三言两句就可以争论完毕的事情,就住嘴了。她放下筷子,站起来,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子,打了个响指,说:走!回府!
天色将晚,夜风温柔。
一条小路通向旅馆。
大沥喝得面红耳赤,走在左边。
一飞逆着风,点燃一根烟,走在右边。
天空还有最后一丝霞光,归鸟挥动翅膀。他们经过老旧的农屋,听着被撵回家的鸡鸭叫个不停,星星一点一点地出现在静谧安宁的天空。
应璟大大地呼吸了一口傍晚的空气,说:天气暖和了,明天,我们开始种点蔬菜吧。
种什么?一飞说。
还是种最好种的,黄瓜、西红柿、豆角、茄子。
行。大沥说。
一头壮硕的老牛走过来和他们迎面相逢。他们三人齐刷刷挺胸抬头,侧身,站成一排让路,让老牛走过去。
这牛我认识,能自己找到回家的路。应璟对一飞介绍,是个好奇心可强的老家伙!我刚来那会儿,房子还没修整好呢,它天天从我门口路过,总要驻足观看一会儿,然后再慢腾腾地走掉……
哎呀!正走着的一飞突然喊肚子痛,附近哪里有厕所?肚子不对劲。
他弯下腰,浑身都紧张起来。
应璟四处看看,判断了下位置:那去马活家吧,他家最近。
有多远?
走五分钟。
五分钟叫近吗?一飞捂住肚子,弯着腰,汗水都要下来了。
怎么这么突然,吃坏肚子了吧?应璟关切地拉住他的胳膊。
自带筷子了啊,卫生应该没问题啊,肠胃太娇嫩了,我和应璟都没事。大沥说。
要不,就在旁边这个老乡家吧,我去打个招呼。应璟关切地提议。
肯定不行!大沥说,这家厕所我去过,一个吊脚楼,搭两块木板,距离有这么……宽。他用手比画了个80厘米:蹲坑约等于劈叉了……而且那块木板距离粪坑,有5米高,你想想吧,万一踩不稳……
一飞捂住肚子,皱着眉头,连连摆手。
要么就再往下走,还有一家。应璟看见不远处有灯光。
不行!大沥又否定说,他家厕所是和猪圈连在一起的,你肯定不愿意在一群猪面前脱掉裤子吧……
一飞连连摆手,连连摆手。
应璟扶着一飞的肩膀,瞪了大沥一眼。
那怎么办?要不你就在这棵树后面吧。你放心,天黑了,谁也看不见。应璟一脸担忧,怕一飞憋出毛病来。
对啊!没带纸巾你有手帕呀,实在不行,我帮你折点树枝,捡两块石头……大沥又在接话。
不行!打死我也不会在树下的。我必!须!用马桶!必须!一飞此时已经是汗津津的了。
就不能突破一下自己吗?大沥说。
突破不了。要不这样,我先跑步回去,你俩慢慢回来。话刚说完,一飞就已经跑出去几米远了。
哈哈哈哈!应璟终于大笑起来。
咦,他不是你好朋友吗?怎么这么笑别人?大沥问她。
哈哈哈哈哈!应璟擦擦眼泪。
大沥看着一飞狼狈消失的背影,气宇轩昂地用一飞刚才评价他的那个语气说了两个字:
太装!
两个男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在悄然发生。
谁也看不上谁。
大沥在磨茶盘,一飞在楼上大声说:能小声点吗?别只顾自己。
竹椅坏了,一飞想拿去修,却被大沥一把抢了过去:你只会越修越坏。
大沥和朋友熬了一个通宵去抓了一袋子木怀(一种野生的、味道极其鲜美的蛙类),打算清炖成汤,让应璟尝尝什么叫人间至味。掉头的工夫,就被一飞全放了,气得大沥直跳脚。
一飞太过精致,对乡下的生活,还在努力适应。如果手机没了信号,他就要发疯了!
他和应璟也会有一些分歧,为了帮助应璟的“生意好起来”,一飞想方设法利用自己的资源来宣传“不失眠旅馆”,但很多做法应璟并不同意。
争吵多了起来:
你开店的目的是什么?一飞很不理解地问。
就是开店啊。
一点都不为了赚钱?
钱不重要。
所以,你是拿自己的稿费来养这个店?问题是你能养一时,养得了多久?你今年开始写稿了吗?一飞追问。
听到这样的话,应璟也有点生气了:你不要用出版人的语气跟我说话,我写不写稿,你不用操心,可能对你来说,赚钱是第一,但对我来说不是。
赚钱第一怎么了?有什么错?可耻吗?一飞也急了。
谢谢你所有的好意,我们不说了,好吗?应璟决定在气氛变得更糟之前结束谈话。
好吧。
晚上有人请吃孩子的满月酒,你去吗?她想转换话题。
怎么三天两头去吃酒啊。
在乡下就是这样啊。都是人情啊,人家喜欢你才请你。
不去,一飞还没从刚才的坏情绪中转回来,他直接拒绝,我怕再吃坏肚子。而且,我也不想和一些乡下人在一起。
为什么?乡下人怎么你了?
你不要以为他们都好得很,都是一些碎嘴的人,当你的面笑眯眯地打招呼,只要你转过身去,就开始叽里呱啦地议论你……一飞一脸的鄙夷。
议论我?议论我什么?应璟挑挑眉毛。
不好听的话我不想复述,简单点说,就是说你带了两个男人回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应璟笑开了。
花衣的信——这次是一张明信片,画面是波士顿的蓝天白云:
姐姐:
<b>能轻松想见,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度过怎样的一生。</b>
<b>谢谢你的一句“交换”,带来了我的海阔天空。</b>
花衣
初夏,村里有一件大事——乡村公路开通了。
再加上一飞之前做的一些营销工作见了效果,旅馆的客人一下子多了。
房间明显就不够用了。
应璟把他们叫过来商量,总共四间客房,不可能我们仨就住三间吧。所以,从明天开始,你们两个住一间!
什么?!
两个男人同时跳起来。
按理说,客人多了,这是一飞做营销的初衷,但他却开始了埋怨:
有些客人,总是喜欢在房间里,开着房门,在里面大声地讲话,声音传遍整个房子。为什么就不能关上门,轻柔地说话呢?两个人而已,需要那么大声地交流吗?还有那些在房间里抽烟的,烟头还不扔进烟灰缸,直接踩在地上……昨天那个女人,穿着高跟鞋在房间里叮当走路,明明配备了拖鞋!她来了以后,整个旅馆都是她的香水味,到底抹了多少啊?厨房里都飘进去了,我闻了一整天,现在脑子都闷闷的。还有一天,我走进洗手间,居然有人没冲马桶……真的,这些人一来,好地方都被糟蹋了!
一飞痛心疾首的样子,让本来觉得没多大事的应璟也紧张起来。
应璟劝说他调整心态,开旅馆,总得遇见这些事情,大多数客人都是好的,这不能否认吧?我们可以做一些事情来改变和提醒,比如,直接去提醒他们关上门聊天,换一个自动冲水的马桶……
你以为换一个自动冲水的马桶那么容易吗?这么个破地方,换个水龙头都要找人从县城带回来……
应璟心里一惊,一飞脱口而出的一句“这个破地方”触动了她。这是她亲手改造的房子,这里的人们帮助和爱护她,所以,她听不得任何人这样说。
当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一飞在这里,确实在受苦。
过了几天,又发生了一件事情。
一飞在房间工作,大沥在楼下浇花,应璟在薄荷地里浇水。
客人去爬山了,把带来的五岁小男孩交给应璟帮忙照顾半天,应璟去薄荷地干活,就让小男孩自己在院子里玩。小男孩撵了会儿公鸡,荡了会儿秋千,就爬到二楼的过道里,抱着根木棒玩枪战的游戏,biu, biu, biu……
一飞在房间里,正因为带去的无线网卡很慢而焦躁不安,外面的噪音不断刺激他,他终于忍无可忍,打开房门冲小孩大喊:到别处去玩!这是公共场合,你家大人没教过你吗?
五岁的小孩,从来没被大人这么吼过,吓坏了,扔下木棒就跑回房间,扑在床上,屁股撅向天空,大声号哭起来。
大沥放下手中的水管,跑到楼上,靠在门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一飞,又跑到小孩的房间去哄他。
如果是大沥,他不会这样处理问题,可能只是一个把手指按在唇上的动作就可以解决。
一飞知道大沥的抗议,但他还在气头上。他追到小孩的房间,没好气地说:对待这种没教养的孩子,就得这样说话!
本来已经哭声减弱的小孩,又提高了八度。
大沥愤怒地看着一飞。
应璟听见声音赶上来了,她把小男孩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大沥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一飞看他走的时候与自己擦身而过,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火冒三丈地说:他什么意思?要是轻蔑我,就出来打一架!什么意思?
一飞,我们聊聊行吗?应璟觉得是时候了。她把孩子哄好,给了他一张白纸和一支笔。然后示意一飞去她房间说。
一飞进到房间,坐在床沿,把脸埋进手里。
他其实,非常非常苦恼。确实,曾经,发自内心地欣赏和喜欢这个女人,真的想放弃一切,跟她在这个偏远的地方生活。但是,那些决心,在到了这里的日日夜夜之后,逐渐淡去了。
应璟坐在他身边。
来这里之后,好像随时都会做错什么。一飞苦恼地说。
这不怪你,一飞,而是这里的生活不属于你。应璟说,你是属于城市的,属于你的工作的。哪怕每天堵在三环路上,你也会觉得比在这里过得安心和实在。
我已经尽最大的努力适应这里了!
你要是真属于这里,就不需要适应。
……
……
然后,应璟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但是她知道,她想说的,一飞都清楚。就像一飞此刻心里在想什么,她也都知道一样。
他们静坐了很久,一只飞蛾在玻璃窗附近撞来撞去,扑簌簌的声音弥漫在寂静的屋子里。
你应该回北京去,一飞。应璟说。
一飞沉默不语。
一飞走了。
巨大的热情,必然伴随巨大的失落。
应璟去送了他。
你多保重。
你也是。
他们之间,不用再说更多了。
送走一飞,她回来,像往常那样,做了饭,洗了个澡。坐到院子的平台上去,望着湖水,静静地坐着,等待黄昏的降临。
大沥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的身后。
热风吹过,在遥远的地方,灯火正通明,明天的明天,一飞就会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