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恰好,春天。</b>
北方,还在融雪。
南方已万物复苏。
飞机,火车,汽车,又回到这里。和上次来不同,这一次的路途,应璟轻松愉快,连旅行箱轮子在地面滑行的声音,都悦耳好听。
远远地,就可以嗅到湖水的气息了。
马湖,就在眼前。阳光明媚,空气清冽怡人,野草从土里拱出头来,光秃秃的树枝又重新发芽了,枝枝杈杈,随风摆动,新叶闪烁着亮光,沙沙作响。快到旅馆的时候,应璟的内心激动不已。看见那棵开花的樱桃树了吗?她在蜿蜒的小路上停下来,指给一飞看。
走到旅馆,绕过围墙,应璟惊讶地发现,“不失眠旅馆”的牌子挂在门上。
一个男人在薄荷地里干活。
大沥。
他在春天刚开始的时候回来了,却发现大门紧闭,应璟远去。他打开门,打扫,整理,挂上牌子,静静等她。
应璟放下手中的包,感到心跳不已,喉咙发紧,一些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雾气在眼眶里多到快不能看清东西,她拼命忍住,调匀呼吸,冷静下来之后,向一飞介绍大沥。
“一个常住的客人。”
大沥和一飞握了握手,就转身继续去干活了。
应璟领一飞走进院子。
院里所有的杂草都被割掉了。一切都如她走之前那样,餐桌、躺椅,又被摆在了樱桃树下,那棵樱桃树花开得正好。白色、粉色,浸润在阳光下,蜜蜂嗡嗡,生机勃勃。
大沥满身泥土跟进来,开始整理地面上好大一卷水管。
这水管做什么用?应璟问。
浇薄荷,春耕到处引水,檐沟最近枯了。大沥头也不抬地说。
上楼梯的时候,一飞跟在应璟的身后说:这是客人吗?不说我还以为是你请的长工呢!
他是个爱干活的客人。应璟简短地回答。
她带一飞去选房间。一飞说无所谓,随她安排。但是,他在参观完所有的房间和浴室之后,问了一句:我能尽快买一个马桶装在浴室吗?
行啊!应璟笑了。你这想法跟我刚来的时候一样。不过得找人从县城带,县城没有货的话要去外面进,需要等一段时间。还有,浴室的洗澡水是直接排到野地里去的,马桶买来了,只能接一个粪桶,粪桶将来,还得自己去解决……
那也行啊!只要能先把释放的问题解决了!一飞无所谓地说。
应璟帮助他把墙上垂落的灯绳解开,拉到床头系好。做好在乡下生活的准备了吗?没有空调,没有电视和报纸,容易停电停水,上风景厕所,出门容易踩到狗屎。
你都可以,我为什么不行?
好吧!小旅馆欢迎你!应璟拎起房间钥匙,交到他手里。
一路奔波很疲惫,应璟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件放入衣柜,把书和电脑放到桌上,她洗了脸,抹了淡淡的面霜,这瓶新的面霜是她这次带来的,大大的一瓶,只有基本的保湿功效,她估计,够在这里用一年了。她换了睡衣,打开窗户,准备开着点窗睡觉。躺在乡下的床上,听着夜晚的虫鸣,应璟觉得放松和安心。
刚睡着,就听见有人在敲门,她起身开门,发现一飞在门外,神色有些慌张。
怎么了?还不睡?
有壁虎。一飞说。
应璟忍住笑。想不到一飞这样一个沉稳的男人,成功的商人,竟然会害怕一种小动物。
进来坐。她拉亮灯,把门拉开。
一飞进到房间,坐在应璟的书桌前,抬起头,目光又往墙壁、蚊帐顶、大梁上扫视过去。
每个房间都有。应璟说。
这个东西太可怕了。不但长得骇人,还明目张胆四处乱爬。而且,它们居然不怕人,发现我在看它,它就停下来,愣在那里看我,确定我被吓一跳之后,才心满意足地瞬间消失……
是啊,壁虎不怕人。看到人也不躲的,除非它发现你要去捉它……它们动作特别快,很难捉得到。
一飞心有余悸地说:我关灯,躺在床上,一想起头顶的墙上有几只壁虎在飞檐走壁,爬来爬去,心里就瘆得慌,哪里还睡得着……
你可是在非洲大草原拍过狮子老虎,和它们面对面过的人啊。咋跟几个壁虎过不去呢?
四脚蛇,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够可怕的吧!皮肤又花又软,像长了脚的蛇……行动起来又悄无声息……迅速出现,又迅速消失,尤其!一想到这种动物竟然会断掉尾巴之后,再长出一根新的来……说到这里,一飞的脸都有些扭曲了。
应璟笑了:那怎么办?这市面上,我听说过苍蝇药、老鼠药,从来没听说过壁虎药的。而且,你是后来者,人家壁虎可是在这里生活了好多年了。凭什么你来了就要把别人消灭?
我没说要杀死啊!赶走也行啊……你作为旅馆的老板娘,得解决客人的需求!
啊……这个,我回头去问问吧……不过说真的,最好的办法还是改变你自己,学会和它们和平相处,你只要不去招惹它们就行了,而且你要想啊,它们是性格温顺、无害无毒的小动物啊,还是吃蚊子的高手,这乡下蚊子特别多,要是没有它们,说不定夏天还没过完,你就贫血了……
唉唉唉……一飞确定应璟并没有诚心要帮他消灭壁虎的意思,站起来,你睡吧,我不和你瞎扯了……
应璟看着一飞的背影,忍着笑说:那你怎么办?能睡着不?
一飞甩下一句,我开着灯睡!就消失在门口。
那个晚上,应璟也没有睡好。
隔壁扑腾了一个晚上,一会儿是书本扑墙的声音,一会儿是枕头拍墙的声音。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一飞吊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疲惫不堪。大沥坐在一飞对面,稀里呼噜喝完稀粥,吃完了咸鸭蛋,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一飞。
这是什么?一飞接过来。
樟脑油,抹在你房间的墙角、蚊帐、桌子上,要是不怕这个味道,枕头旁边也可以抹一点……壁虎不喜欢这个味道。大沥面无表情地回答。
谢谢!谢谢!一飞如获至宝,二话不说就上楼实施去了。
应璟感激地看着大沥:想不到你还懂这个,管用吗?
大沥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没坏处,多少能起点心理作用吧,过一段时间,他适应了就好了……
应璟点点头,若有所思,又充满忧虑地说:是啊,适应完壁虎,到了夏天,就该适应比小指头还粗的蚯蚓,以及又黑又亮的蜈蚣了……
大沥一直在沉默地干活。
在雨季来临之前检查了房顶,维修了有隐患的地方,替换了老旧的电线,把土墙上干枯的牵牛花藤清理干净,重新绕着围墙栽种了一株丁香和十几株高及人膝的栀子,看得出来,他对种花已经入了迷。忙完了这些,他又不知从哪里拉来了一块粗糙的大石头,准备打磨成一个大茶盘。他每天都在做这件事,磨啊磨,有时磨到深夜,早晨,应璟醒来,又听见院子里打磨的声音。
饭时常是应璟做的,做好了就把他俩叫过来一起吃。吃饭的时候大沥的话也很少,闷头吃完,就放下碗筷继续去干活。
一飞在得知大沥的职业之后,非常好奇,有一天,主动跑过去和他聊天,问他有什么作品。
大沥回到房间,拿了几本地理杂志递给他。
哇!想不到,你这个爱干活的客人,拍照真的拍得很好!一飞在和应璟在湖边散步的时候,由衷地赞叹道。
是啊,确实很好。
他就是你小说里写的那个人吧?一飞问。
应璟扭过头鄙视地看着他,你都是做出版多少年的人了,怎么也有看书拿角色往人身上套的毛病呢?
呵呵,就是他!一飞捡了个石头,侧着扔到水面玩了个“水上漂”,肯定地说。
你觉得是,就是吧。应璟踢着脚下的小石头。
哎!我这两天一直在想怎么帮你宣传你的小旅馆。我想了一个几全其美的方案,我说给你听啊——1.在蚂蚁窝、去游网这样的旅行网站,建立马湖这个地方的主页,在人们搜“湖”、“清净”这样的关键词的时候,就能找到它,然后再找住宿,就是你的店了。2.我帮你报名参加“中国最美民宿”的评选,并动用所有的朋友关系帮你投票。3.挂到民宿预订网上去,把店主作家的身份亮出来,你那么多读者,还怕……
一飞!应璟打断了他的话,你先好好待一段时间,好好感受乡下的日子,那些事,真的不着急。
一飞明显感受到了她的抵触。不说了,继续捡石子,扔湖里。
春天,晴朗宜人。
一飞每天早晨都要被树上的喜鹊叫醒。
院子里植物萦绕,绿意盎然。那几株栀子冒出了花骨朵,个个饱满,欢快明亮,可能明天就会绽开。
偶尔有客人来,短暂地停留,又离开。
一飞把公司托付给了信任的人,但是仍不放心,每天都在打无数个电话。乡下有时信号不好,就见他在院子里焦躁地不停走来走去。
应璟在堂屋里掸柜子上的灰尘。
大沥进来对她说:
我明天要上山。
应璟心里忽的一下,她回头,用冷淡的语气问他:你不是从来都来去自由,不打招呼的吗?
大沥有些窘迫,他抱歉地看着应璟:上次不告而别,是因为……我觉得安娜在这里,已经对你造成伤害……我必须带她离开……我想处理好了,再回来……所以,我带她走了,回去住了医院——已经来不及做手术了,她最后还是……
大沥!应璟打断了他的话。你不需要对我做任何解释。说完,她就出去了。
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有一点湿润。
尽管知道安娜早晚有一天会离开,但此时此刻,她心里非常难受。
大沥出去的那段时间,樱桃一天比一天红,很快就吃得了。
应璟每天都摘一些下来,给客人房间送一些,给朋友们送一些,剩下的,放进竹篦子,拧开水管,一通冲洗,稀里哗啦,一个个小果实变得更加亮光光的,抓一把放嘴里,酸甜可人。
北方没有这样的小樱桃,一飞十分欣赏这种吃法,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嗯,这东西太娇贵了,不到一个月就过季,我估计大沥是吃不到了。她在篦子里一边挑大个儿的和红的,一边说。
一飞看着她。
应璟注意到了。
吃醋了?
没有。
没有就好,还吃吗?还吃我再摘点。
算了,给大沥留点吧!
哈哈,别给他留,咱俩全吃完!说着,她又扛梯子去了。
马桶终于到了,比预计到达的时间还长。
一飞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应璟挺心疼她这个朋友,这段时间,竹林下的那个风景厕所可真是难为他了。风吹日晒,还没有门,只有一排竹子做个遮挡……刚来的时候,她也是很不适应,后来,感受到了蹲坑的时候看竹影婆娑,感受太阳晒屁股的美好,就欣然接受了。
一大早,她和小熊约好了去山上采蕨菜,顺便把一飞也从床上拉起来,他来了这么久,还没上过山呢。
野蕨菜,长在半山上,从泥土里钻出来,愣头愣脑地冒出小卷头,清香扑鼻。必须在这个时候,用手掐住最嫩的部分采下来。
今天,是它们鲜美的时候。有可能到了明天,就长成一片叶子了!小熊说。
应璟对这种野菜心仪不已,手脚并用地奋力采摘。一飞呢,听从小熊的指挥,负责去找一种茎叶强韧的野草,把叶子撕成条状,将掐下来的蕨菜一把一把束捆起来。
采了几把,应璟手指尖就沾了许多黏糊糊的汁水。闻一闻,很腥气的。
差不多了,走,到湖边去洗手。小熊又发号施令。
来到湖边,风在湖面上扯起一道长长的波纹。他们蹲下来,把手洗了,顺便把蕨菜也洗了。
回到旅馆,把蕨菜再淘洗一遍,用手撕开,烧开水汆一下,放点盐、蒜末、辣椒油,拌一拌,就是香脆肥嫩、极好的美味。
有毒吗?一飞有点犹疑。
不敢保证,我们这里有人吃了以后,舌头变大,幻听幻觉,大笑不已,神经都错乱了。小熊严肃地说。
啊?一飞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骗你的啦!应璟夹了一筷子给一飞,你放心吃吧!
栀子花开了,白白净净,香气曼妙迷人,是应璟的心头至爱。
她摘了一大把,扎成花束,笑嘻嘻地对一飞说: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手捧花了,我拿去送给新娘子!
今天有人结婚,请了应璟,她上午就要过去帮忙。
她交代一飞说:今天不做饭了,等我回来叫你吧。
说完她就跑了。
一飞一个人留在旅馆,准备洗衣服,没有洗衣机真是很不方便,他抱着脏衣服走出房门,看见应璟上山穿的那双沾满泥土的球鞋摆在门口,顺手就拿了起来。
大沥回来的时候,看见一飞正蹲在地上,在水缸旁边吃力地给应璟刷鞋。供销社买来的肥皂太大,塞到鞋洞里,根本无法抹匀,他只好把肥皂拿出来,放在地上,用刷子在上面蹭,等刷头都抹上肥皂屑之后,再沾点水,塞进鞋洞里刷洗。
大沥看了几秒,才大踏步进了院子。
你回来了!一飞抬头打招呼。
大沥没理他。
中午不做饭,去参加婚礼。一飞对他大声说。
嗯。大沥用背影回答他。
普普通通的一个周三,又一场地地道道的乡村婚宴。
应璟早已不陌生,上午就来坐在一群妇女中间,帮忙理了两捆葱,下午又帮忙剥了两盆蒜粒。还没等作料切好,来了一场过云雨,突如其来,噼里啪啦,应璟和农妇们都躲到了屋檐下去。主人家早有预料,主厨的几个大灶早就搭上了棚子,继续热火朝天炖肉蒸鱼。雨打在塑料布上,汇聚到一起,变成一股水,滑落到地上,很快把泥土冲出了一个小坑。这雨不小,把堆积如小山的锅碗瓢盆打得砰砰作响,应璟说:一会儿又得把所有的碗洗一遍,几个农妇马上纠正她:不用洗,不用洗,雨水嘛,天上下来的,干净着呢!
一眨眼的工夫,天上的那团乌云过去了,露出光芒四射的太阳,照得湖面闪闪发光。一道大大的彩虹清新明亮地挂在山湖之间。
人们又把东西搬出来,继续忙碌。
快开饭了,应璟请人舀了一点水淋给她,把手上的蒜味洗掉,就跑回去叫一飞。
看见大沥回来了,她就说:一起啦!你们快点!
大沥正在磨他的茶盘,听见应璟催促,就放下工具,去洗了个手,走到她的身边。
一飞还在楼上。
一飞!快点!
马上马上,马上下来。一飞在他的房间里大声说。
但是他并没有马上。
应璟脖子都仰酸了,还是不见一飞下来。
他干吗呢?应璟问大沥。
我不知道啊。大沥耸了下肩膀。
这人怎么这么磨蹭!我去叫他!应璟拔腿就准备上楼。
一飞下来了。
西装革履,还喷了香水。
应璟用手把眼睛捂住:大哥!你的皮鞋太亮了,刺瞎了我的双眼!
一飞抬头挺胸走向他们,我擦半天了。
大沥用一种想笑,又尽量平静的语气说:在乡下赴宴,不用穿得这么正式……
我知道!一飞说,但这是我对自己的要求。
大沥无话了。他脚下那双鞋,沾满了泥土和汗水,从山上回来,还没来得及换呢。
好吧好吧,你想穿成什么样都行,应璟说,但你能把领带摘了吗?不然我怕一会儿,有人错把你当作新郎就不好了……
一飞想了想,认可了应璟的建议,把领带摘了,跟他们出了门。
唢呐声、鞭炮声不断,新娘和新郎端着盘子迎上来,笑嘻嘻地接过红包,往大沥和一飞嘴里一人塞了一根烟,一飞连连摆手,还没来得及说不抽,就已经被点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