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结束,观众散去。
她们在音乐厅的过道里等待,大厅的天花板很高,大理石的地板纤尘不染,反射出她们的身影。
那个拉大提琴的男孩就是花衣的男朋友。留着寸头,下颌生动,指法精湛。短短一个小时,她凝神屏息地进入了音乐的美妙世界,更让她感动的是,身边一直紧紧拉着她的手的花衣的凝视和笑容。
谁能想到,那个在乡村长大、有着不幸童年的小女孩,已经融入了城市,有了自己的恋人。
一个干净高大的男孩子,在人群中冒出一个头,快步朝这边走来了。很有礼貌,握了握应璟的手,对她露出坦率诚恳的笑容。
应璟温和地回应。
落座的时候,他先帮应璟和花衣拉开椅子,这个男孩,很有教养。
他和同学去看现代舞剧,满舞台的演员,他只注意到了角落里扮演小鸟的花衣。同学怂恿他在后台等她,问她要电话,她竟然说没有手机。同学都笑话他被拙劣的借口拒绝了。天生优秀,一直在顺境的男孩哪能就此放弃,就天天来跟踪观察,发现这个女孩还真的是个不用手机的人,每天在练功房悄悄练功,吃饭,睡觉,简单得像一杯白开水。跟踪来,跟踪去,有一天,女孩子回头对他笑了。
你们,都已经见过父母了?应璟有些吃惊。
对,见过我的父母了。我爸妈都是大学教授,他们特别喜欢花衣,只是,还没办法见到花衣的父母,她的父亲还没有找到……但是我们不放弃!说这话的时候,他把手,扶在了花衣的肩膀上。
应璟心里暗自赞赏男孩的父母。他们看得到花衣的珍贵,没有要求“门当户对”。
那将来是什么打算?
我正在补习英文,准备去新英格兰音乐学院进修。花衣也去。男孩说。
全国的签售,一飞全程陪着应璟。就像是一次冬季的长途旅行,整整一个多月,都住在酒店里,每隔两三天,就要坐一次飞机。签售活动之余,他们一起在成都吃火锅,在杭州看腊梅,在武汉登黄鹤楼,在南京逛博物馆,在西安吃羊肉泡馍,在深圳的海边散步,最后一站是上海,在淮海路的咖啡馆里,应璟窝在沙发里,又微微抬起身,把烟灰弹进烟灰缸,说:太累了,做完今晚的电视节目,就可以结束了。
这趟旅行,她又开始抽烟。一座座城市,让她逐渐头脑发涨,眼睛刺痛。
一飞说:过完年,来一次真正的旅行吧,你想去哪里?海岛潜水,还是开车去一趟西藏?听说春天林芝的桃花非常好看。
应璟满身疲倦,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哪里都不想去,我只想回去冬眠,一觉睡到春暖花开。
她心里对一飞,是充满感激的,一个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的男人,合作这么多年,他一直对她关怀备至,她早已没有把他当作一个商人,而是一个知心的朋友。
应璟。
嗯?
跟你商量个事儿。
嗯?
要不,咱俩好吧。
啊?
耍朋友!一飞知道她母亲是四川人,又用四川话重复了一遍。
玩笑?
讲真!
应璟笑了:咱俩太熟了,行不通。
熟了才好了啊,只要你点个头,就直接开始过日子,很方便的!反正我也知道你的生活习惯,几点起,几点睡,喜欢吃什么……工作上,你写完了稿子,直接放在家里电脑里就行了,都省得发邮件了……
我要是从此不想写稿了呢?
那你就当个家庭主妇啊,每天在家洗衣服,叠袜子……养个猫猫狗狗,学个插花茶艺,拍照,晒朋友圈……
喂喂,你多大了?快40岁的人了,还在这幻想过家家?
就是因为快40了,才不拐弯抹角了。
他拉过应璟的手,诚恳地说:这些年,我一直在忙,一直坚持用一种原则生活。虽然身边有过很多女孩子,但是,到了最后,还是觉得一个人好,我一个人看过很多场电影,一个人下过很多馆子,一个人住过很多酒店……这次你回来之后,我突然觉得是时候结束这种生活了。我突然觉得,我和你,完全可以试一试!你我都是年纪不小的男女,我不求成为你最爱的人,但我觉得我会是你最放心的人,我能和你过平淡的生活,我能照顾你。
应璟愣了,手在一飞的手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即便是到了一定的年纪,有些事,仍然不会在预料之中。比如,面对一个好朋友的追求。
先去录节目,此事再议!她故作轻松地站起来说。
上电视要化妆,然后坐在非常刺眼的灯光下。这让她有些不自在,一飞坐在观众席,对她竖起了两个大拇指。她给他一个“若不是为了卖书,才不来受这个罪呢”的眼神,又再次调整了坐姿。
主持人训练有素。在一番热场、介绍之后,慢慢切了话题:
你的这本书里面,先提到了婚姻,在你看来,什么样的婚姻是好的?
婚姻没有模式的。每个人,都在尝试和体会。
我觉得你这本书,最适合在困境里的人看,对在困境里面的读者,有什么要说的?
这个时候,更应该,自己支配自己,安顿好自己——不能让事情把你支配了。
你的小旅馆,开在那么美的地方,让好多人羡慕,到目前为止,有多少客人来入住了?
这个还真没去计算过,二……三十个吧……
他们都是失眠症患者吗?
不完全是。
那为什么取名叫“不失眠旅馆”?
是因为我在那里治好了自己的失眠。
赚钱了吗?
不知道……应该……没有吧……
难道没有一个报表、账本之类的?
没有。
看了你的书,连我都想去住你的旅馆了,但是,根本走不开。主持人遗憾地说。
其实,一个人,要是心里有一片海、一座森林,或者一个湖,何必去远方呢?
真的可以吗?
可以!不管在哪里,只要你睁开眼睛,打开耳朵,停下脚步,敞开心怀……如果你诚心诚意照做的话,你会发现这四个短语,并不是恶俗的空话……
主持人点点头,观众鼓掌。
应璟感到很热,背心一直在出汗,她暗自佩服每天都在这种灯光下工作的人。
能给我们说说你最近在看什么书吗?
最近忙得都没有时间看书。
那还记得上一本书看的是什么吗?
《极简宇宙史》,一个法国人写的。她回答的时候,看了一眼台下的一飞,这本书,是一飞寄给她的。
这么高深,能看懂吗?
不太能,但如果天天都看轻易能懂的书,很没意思。
说一部你脑子里马上就出现的喜欢的电影。
《杯酒人生》。
最喜欢什么歌?
《一千个吻那样深》。
莱昂纳多·科恩?
对。
应璟非常快地回答了这个问题,这个答案,真的是,马上,就从脑子里出现了。
这首歌,跟你这部小说的书名有联系吗?
有。
那好,我们现在就请编导放一放这首歌,然后看一看你的小旅馆的照片。
显然,编导做了功课,音乐声响起,他们背后的大屏幕里,马上放出了一张张经过编辑的马湖的照片。
一条土路,伸向远方。
环抱的群山,宁静的湖水。
绵延的湖岸,大鸟在湖面拍打翅膀。
旅馆的角落,阳光穿过树的叶子,投下斑驳的影子。
紧挨着墙根生长的牵牛花。
力透乌云,洒向湖面的阳光。
窗前花枝。
薄荷地。
老余在的那天,朋友们相聚晚餐的图片。
还有樱桃树下的秋千……
天啊,真的很美。主持人和观众在感叹。
应璟面带微笑,扭头看着。
谁也体会不到,此时此刻,她的内心如同被潮水淹过。
回北京的飞机上,应璟对一飞说:我要回马湖去。
一飞说:行,我和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