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在“不失眠旅馆”住了三天,走的时候,她对应璟说:
谢谢你,我会记得这一切。
姐姐:
<b>你吃过北新桥二条巷子口的那家煎饼吗?</b>
<b>从我们舞团的那个胡同走出去,右转,再走几分钟就到了。</b>
<b>北方人做面食,真是太绝了。绿豆面一勺,在锅上推开,摊成饼,打一个鸡蛋(偶尔我会多加一个),在鸡蛋快熟的时候,快速地抹上酱和辣椒,撒上葱花和香菜,翻个面,裹上脆饼,包好。真是太香了。我最近的晚餐,就是一个煎饼,别看简单,我很满足。</b>
<b>作为一个新“北漂”,我已经拿到了暂住证。拿证的过程非常简单,办事的警察也非常和气。为了更好地了解这个城市,我最近开始了一个“一周一个公园”的计划。每个星期六,去一个不同的公园。上周,我去了最近的地坛公园,那里虽然在城市中间,但是特别安静,有很多古树和老人,走在里面,心特别安静。特别是傍晚的时候,夕阳在红墙上铺上一层黄金一样的颜色,我想,这里一定是最充满北京气味的地方。虽然我是这个城市里,很小很小的一个人,在这里,谁都不认识我,但是我仍然能看到这一切,享受这一切,我和一个北京人有什么区别呢?</b>
<b>今天,我去了景山公园。只花了两块钱,就站在小山上看见了整个故宫。今天的天气还特别好。心情好得让人想唱歌。</b>
<b>说到唱歌,我跟团员们去过一次钱柜KTV,感觉不太好,就是一个人拿着话筒,其他人坐在那里听,或者玩游戏,特别地吵。这是他们很喜欢的娱乐,我却在里面坐立不安,幸好还有自助餐。我以后再也不想去这样的地方。</b>
<b>舞团的院子里,有一间小小的咖啡馆,面积只有我家堂屋那么大,还带一个不大的天台。忙完了工作,我喜欢去那里和咖啡馆的店员聊天。在那里待久了,又认识了好多人,有弹吉他唱歌的,有摄影师,还有做建筑的、做文身的,他们都是很有意思的人,好像对什么事情都很有兴趣,经常约着一起去骑车,爬山,他们还带我去看过一次话剧。话剧是老外演的,一个多小时,就在台上比画动作,一句话都没有,我完全看不懂。</b>
<b>有一件高兴的事,还要和你分享一下。</b>
<b>在舞团,做完了卫生,我就坐在地上(我发现他们都可喜欢坐在地上)看演员们排练。现代舞,真的很好看,所有的动作都那么舒展,看起来都好自然,看着看着,我心里痒痒的,有想伸展身体的愿望,和他们一起跳的冲动。娟子过来问我,想不想跳舞,我说我不会啊,从来没跳过。她说没关系,她要办一个面向社会的培训班,如果我喜欢的话,可以跟着他们一起上课,还不用交学费。我当时就答应了。
</b>
<b>还有一件高兴的事是,我拿到工资了!1500块。虽然不多,但我很满足。娟子说,舞团现在也很困难,将来好了,再给我涨工资。拿到了钱,我本来想去买个手机的,但还是算了。我在乡下,没有手机,照样过得很好。我要把钱存起来,去找我大伯(我只有一个他的手机号),找到了大伯,才有可能找到我父亲。北京太大了,也不知道他在哪里。</b>
<b>祝你一切都好!</b>
花衣
姑娘走后,老余来了,一个在官场失意的男人。
他并不是应璟的读者,只是因为长期受到失眠的困扰,所以在搜索栏搜“失眠”二字的时候,无意间进到应璟“不失眠旅馆”的微博。然后,他就背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包,坐了几十个小时的火车,又转汽车,从大西北来了。中年男人,风尘仆仆,一头乱发,皮肤留着长期风吹日晒后的颜色和纹路。掩饰不住的疲惫,眼睛里有血丝,也有光。
这是个自带乌云的人,仿佛一颗毒药,坏情绪随时释放在空气中,靠近你,巨大的沉重感就压下来。入住的第一个夜晚,他的咳嗽声响彻旅馆。应该是一夜没睡,第二天应璟为他打扫房间,发现一缸子的烟头。
他和他们一起吃饭,从包里摸出一瓶白酒,就和大沥开喝。
应璟负责给他们煮花生。
老余喝了酒,就开始痛骂。
他心里有太多不满的东西了。酒杯砸在桌上,满脸的破碎。
年轻时,满腔抱负,有过错觉,觉得前路平坦,一步登天都有可能。后来才发现,我把自己放在一个错误的位置已经太久了,所以被挤掉……关于这个,我并不遗憾。只是,我老婆走了,她要离婚,说终于认清了我。哥们儿,这让我感到困惑!——我们在一起生活了20年,有过冲动,有过厌倦,从来就没有想过分开,却因为丢掉一份工作就被“认清”了?什么是“认清”?我有什么可以被“认清”的?仅仅是因为我不愿意妥协,不愿意和一些人同流合污?我被辞退,一点不觉得耻辱。被女人抛弃,很耻辱!
大沥喝得也不少,从脸红到脖子。在他不喝酒的时候,你会误以为他是个天生安静的人——老哥,他重重地拍拍老余的肩膀,你可能都不会猜到,我以前是做什么的。我,以前是个医生,眼科医生,听着还不错吧!后来,我也辞职了。我喜欢摄影,我就干摄影!我喜欢山,我就到山里来,我喜欢云,我就来拍云海!这,才叫活着。所有的人,包括我妈、我爸、我家亲戚,都不理解。不理解就不理解。关于工作,很多人都有一种误区,以为走上了一条道路,就应该无休止地走下去。其实,哪有什么永远坚实可靠的路。太多人太自以为是,目光太短浅也就罢了,还要强迫你和他一样!老哥,人,完全可以放弃别人认为的好路,走自己的!相信我,这世界上没有饿死人的路。你被辞退,干得好!失业、离婚,算什么耻辱?真正的耻辱,是别人给予你的,你必须要摊开双手接住!还有你老婆,你们当年结婚,像现在的年轻人一样,许诺了吗?“无论贫穷、疾病,好或坏,都彼此相爱珍惜,永不离弃,直至死亡……”许诺了吗?没有!没有过诺言,她也就无须履行,离开你是正常——圆满的结局,永远是不可触及的,生命的本质是无法圆满,老余!
大沥又把酒给满上,话还有呢,坦然接受这一切,是最好的选择。骂,永远都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困顿,只是暂时的,会有方向和出路的。永远别低估自己重新开始的可能性。你不做公务员了,还有好多可以做的事情嘛,哪怕回去开个小面馆,也可以做到风生水起。
应璟吃着煮花生,第一次发现,大沥那么能说。
大醉之后,老余回到房间,倒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他一个人上山去了,一去就是一整天,傍晚才回来。接下来的好几天都是,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有一天,他们三个一起去散步,在湖边走着走着,老余突然脱掉了鞋子和上衣,纵身扑入湖水。他游出去很远,脚蹬着黑乎乎的水草,在波涛中,探出头,又消失。翻滚,起伏,扑打。冰冷的水没过他的全身,他用尽全力地在水中睁开眼,吸一口气,再冒出头痛快地喊叫。
应璟和大沥站在岸上看。
应璟问:你在这湖里游过吗?
大沥说:游过,水,非!常!凉!但是,游过之后,脑子特别清醒,思维敏捷了好多。
应璟打了个寒战,她说:
总有一天,我也要试试。
老余走之前,带他们上了一次山。没错,是他带他们去的。因为他每次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口袋里总是鼓鼓囊囊的,应璟问他那是什么,他就变戏法般掏出好多野果出来给他们吃,这让应璟惊喜不已,要求让老余带她去摘。上山的路并不好走,他一边走,一边说:以后,你们到新疆来。最好是秋天,满山都是好东西,瓜果葡萄不用说了,地上的野草莓,吃都吃不完……他把他们带到一片浓密、原始、杂乱的树林里,不知名的蔓藤缠绕着树木生长,树木狂野地舒展着枝叶,但肯定有人来过,因为路边偶尔可见马粪和人的脚印。
老余大步朝前,一路打探,在一片刺笼中,果实累累。他小心翼翼,避开了刺,摘了一颗类似于覆盆子的圆溜溜的果子递给应璟:这种,好吃。
一颗结结实实的果实,柔软,闪着光泽,放进嘴里,轻轻咬一下,立刻果肉爆裂,甜香四溢,好吃死了。
那种舌尖的惊喜,让好心情管也管不住。应璟开始兴奋起来,二话不说,扑入笼中,拼命地摘,一边摘,一边说:给李玉送点去,给马活和小熊送点去,给曼丽送点去,还有给阿彪家那个坏小子送点去……
等她摘满沉甸甸的一篮子,大沥也从远处过来了,手上还多了一把菌子。
今天运气好。晚上吃山珍!他高兴地说。
应璟知道这山上随处可见各种菌子,但她不敢随便摘。反正想吃就去集市,各种各样可以吃的菌子堆着卖,便宜得不得了。
回到旅馆,应璟不顾去清洗已经被染成紫色的手,开始铺开几张芭蕉叶,将摘到的果子小心翼翼倒上去,筹划怎么将它们平均分享出去。
大沥凑过来说:别分了,干脆都把他们叫过来吃饭得了。
应璟看了看渐晚的天空,做饭还来得及吗?
有好吃的,永远不嫌晚。我来给他们打电话,叫他们一人带一个菜——你放心,我一说今晚有炒菌子,他们肯定都来了!
果然都来了。
樱桃树下的木桌,都快摆不下了。
小熊带来了两截煮好的香肠。
李玉带了煮的玉米和土豆。
马活带来了半只板鸭。
曼丽带来了一只篮子,篮子里装着新鲜摘来的杏子,这些杏子已经熟透了,香气扑鼻,部分还有黄蜂咬过的斑点。
阿彪的老婆已经做好饭了,听说有聚会,他叫他老婆煮面吃,把菜全打包拎来了。
大沥把菌子撕开,切几个青红辣椒,柴火烧大,倒油,一起爆炒。然后狠狠拍几个蒜瓣,粗暴地扔进锅里。
那味道香得人口水直冒。
菜还不够,再切一个西红柿,浇上蜂蜜。他命令应璟道。应璟来到庭院角落,那里的杂草和西红柿长得很密,因为已经熟透,有一颗西红柿已经绽开了裂纹,应璟把它拧了下来。
两张木桌在樱桃树下拼接起来。椅子不够,大沥把灶房里的小凳子也拉出来。应璟把一个插满野花的陶罐子搬出来放在桌子中间。晚霞即将退去的时候,大家围坐在一起,暮色沉静。远山的轮廓逐渐隐没。热风不减。月亮在山头露了一个半圆。
老余上午刚去曼丽那里剪了头发,胡子修得整整齐齐,他精精神神地说:你们出菜,我出酒!然后就从包里掏出带出来的最后一瓶西北烈酒,给每个人都倒上。
这瓶酒喝完,我就回家了,老余说。
菜好吃。
酒好喝。
聊的都是开心的事。
月亮升起来,把湖水照亮。
喝了点酒,应璟看每个人的脸,都好美,好好看……
老余照旧红了脸,有滋有味地吃着菜,咂着每一口酒。应璟看他,他头顶的乌云,已经不见了。
湖面吹来一阵风,应璟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身进屋去拿了一个拆开的信封出来。说:各位各位,今天,我要给李玉一个惊喜!
李玉惊讶地接过一本杂志。
杂志中间夹着一片树叶,她很自然,就翻到了那一页,惊喜地发现,那里有她写的那篇文章。
她既高兴,又羞涩,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念一念,念一念。大家起哄。
李玉脸红。
曼丽着急上前,把杂志抢过来说:我来念吧,不认识的字我问你啊!
<b>人很幸运,能和花这么美好的东西一起生存在这个世界。</b>
<b>我爱种花,是因为,一棵植物,从来不会辜负我的付出。</b>
<b>只是,我得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来迎接它的盛开和败谢。</b>
<b>当花瓣枯萎了,我会安慰自己说,明年它还开。而想想自己在一天天地老去,不能从头再来,我该怎么安慰自己呢?</b>
曼丽慢慢念。
每个人,都在认真地听。
马活听得尤其认真,脸上是沉醉的表情,曼丽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到了他的耳朵,就如天籁一般……
应璟看着马活,马活看着曼丽。应璟想,他喜欢她啊!
姐姐:
<b>如果说,北京有什么不好,那就是雾霾了。</b>
<b>我真没想到,大城市的空气会糟糕到这种地步。今天我推开门的一瞬间,都以为进错了世界,跑到外星去了,整个天地一片灰蒙蒙的,连很近的高楼都看不见了,空气太呛人,我只是坐了一段公交车,嗓子就开始疼了。到了团里,娟子给我们发了口罩。这种拱形的口罩我还是第一次见,特别厚,戴在嘴上特别不舒服,出气都不顺畅,可把人憋坏了。但是娟子说,不能不戴,空气里的颗粒要是被吸进了肺里是排不出去的,想想真可怕!
</b>
<b>还有堵车,简直太折磨人了,那么多汽车,密密麻麻地排在路上,尾部全都喷出废气。有时,一堵就是一两个小时。我最害怕的是所坐的公共汽车,正好停在另一辆公车的排气口那里。那股热气扑上来,让我头晕脑涨,喘不过气。</b>
<b>我特别想念马湖。相比之下,我们那儿的空气是甜的。</b>
<b>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我终于鼓起勇气打电话给我大伯了,还去工地找了他。</b>
<b>虽然都在北京,工地和舞蹈团,完全是两个世界。大伯他们都住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条件特别差,到处都是灰。</b>
<b>大伯给我讲了一些我母亲的信息,说她是河北人,个子很小,说话细声细气,穿着很干净。生下我以后,我父亲变得很爱喝酒,喝醉了会打她。这让她非常失望,后来就走了。这个说法和我奶奶说的不一样,我奶奶说的是,我母亲嫌弃我们那儿穷才走的。我父亲是个木匠,手艺很好的。我母亲走后,他出来到处找都找不到,整个人彻底废了,手艺也废了。整天就是喝酒,丢掉了工作。后来他也找不见了。我大伯也没有他的消息。</b>
<b>听他那样说,我忍不住哭了。我问他,为什么我有这样的父母,难道他们真的彻底忘记了我吗?当我不存在了吗?我是个人啊!他们两个人,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一个都不回来看看我?他们是死是活?</b>
<b>我大伯也流泪了。他说他们家,对不起我。他还说,他上次见到我,我还是小婴儿。如果不是再次见到我,他也不会发觉十几年这么快地就过去了。他离开家乡太久了。他说,没想到,在北京,还能见到亲人。</b>
<b>我想他这些年在北京,应该过得十分不易。不然,总有钱回趟家吧。</b>
<b>大伯的手又红又肿,布满裂口,我深刻体会到,什么叫生活的不易。</b>
<b>走的时候,我偷偷在他枕头下塞了两百块钱。我只有这一点能力,他拿去买一条烟抽也好。</b>
<b>虽然在找父亲这件事上,我一无所获,但是总算是见到了一个亲人。想起这个,我又特别难过。</b>
<b>祝你晚安。</b>
花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