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 2)

不失眠旅馆 韩梅梅 5925 字 2024-02-18

<b>湖水坦然,不问岁月。</b>

最近因为太热,她就没有出门。独自生活,已经保持三天不说话了。这对她过去来说,是不可想象的。就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修行,没有刻意,就做到了。她体会到,无言,竟然是那么好的一件事情。

不是每天都写微博。白天,她觉得该写了,就去开电脑,插上网卡,坐在窗前。一只喜鹊在树上跳来跳去,喳喳喳喳,一再打断她。

晚上。换上一件洗得褪色的T恤,柔软、陈旧,坐在窗前,面对漆黑的夜,就开始想说些什么。

<b>多少次,又多少次。我们试图用一切标准来安排生活。总是不得圆满。</b>

<b>不如索性让生活来安排一切,只管放弃期待。不一定会更好,但肯定坏不到哪里去。</b>

云压得很低,一阵狂风,随即雨就来了。没有过渡,直接倾盆而来。

应璟还没来得及去关窗,笔记本电脑突然关机。

一片黑暗。

停电了。

窗外暴雨如注,大风肆虐。

一定是风把电线吹断了。

雷声,响彻整个山谷。闪电,瞬间照亮房间。应璟感到胆战心惊。还没去找到蜡烛,脚就踩在了水里,脚还没从水里出来,头顶又一阵冰凉,房子漏雨了!好几个漏雨的部位,最严重的地方,正好对着床。外面是瓢泼大雨,屋里是滴答滴答的小雨。她在黑暗中寻找所有能接雨的东西,但作用甚微,只好鼓起勇气,拿上塑料布,爬上房顶去。

应璟第一次体会到雨水敲打在脸上的疼。风疾速而来,不到一分钟,她身上就湿透了。塑料布能够起到一些作用,但是风很大,轻易就吹开了。她尝试掀起瓦片盖住塑料布的时候,一下滑倒,整个人瞬间就吊在了房檐边上!

攀在屋檐,进退不得。应璟感到从来没有过的无助。住得最近的人家都已经熄了灯。她清楚地知道,呼救不会有用。

真是恐惧到了极点。

放手。她想。

往下看看,这两层楼。

高吗?不高。高吗?高!

快要坚持不住了。

放手吧,掉下去。

接受一切放手后的结果——这是她最后的决定。

嘭的一声,她落在了地面的泥水里。一阵剧痛,接着是一阵眩晕。瓢泼大雨中她躺着,来不及抹一把脸上的雨水。

过了好久,她动了动手脚和腰,还好,都能动。索性彻底在那里躺一会儿。巨大的闪电划破天空,接着雷声震耳。家家都门户紧闭,没有人会来帮忙。雨水噼里啪啦。浑身湿透。

倒也痛快!她索性摊开四肢,闭上眼睛。

我来帮你!一双沾满泥水的脚出现在她身边。

一个穿着雨衣的男人。看不清脸,但他的声音让她没有被吓一跳的感觉。他伸出手,一把,就把她拉了起来。

能走动吗?

还行。

两个人湿漉漉地回到房间。

应璟找出蜡烛,他掏出火机。屋子亮并温暖了起来。

这个男人掀开雨衣,胡子拉碴,眼神清亮。背上有个双肩包,不像是当地人。大概,35岁的样子。

她去找毛巾。

明天,我帮你把屋顶修好,他说。然后坐下来,掏出包里的东西检查是否进水,应璟观察了一下,那是一部很专业的相机。

他叫郑大沥,是一个摄影师,已经连续几个月在大山里追拍“云海”。村里的人都认识他。他早就得知村里有个女人来开了一家旅馆。今天下山遇到雨,就直奔过来。谁知道看到老板躺在地上。

他说他的脚受了点伤,需要在她这里住一段时间。

行!你今天帮了我,给你打五折!应璟很爽快。

应璟没有问过大沥,他是从哪个城市来的。听他的口音,应该是南方。大沥也没有问过应璟什么。很好的店主和房客,似乎从来没有好奇心,根本不想探听什么。他帮她接好了电线,修好了屋顶,还帮她在院子里挖了一条排水沟,这样,再下雨,雨水就会从屋檐滴落到水沟,再流到院子外面去。他住在她这里,每天交流得最多的就是今天吃什么,仿佛不是来了个住客,而是一个厨子。

应璟觉得庆幸,因为在他来之前,她吃得实在是太简单了。像去市集上抱一只母鸡回来烫毛掏腹这种事情,她一辈子都是不会去做的。

大沥暂时放下了工作,虽然腿脚有些不方便,但他并不打算放弃美食,准备用一段时间,一瘸一拐,一心一意,对付吃的。

他是非常讲究的人,会为了炖好一锅鸡汤专门去邻居家要一小碗老甜酒。烧柴火,大铁锅,慢慢炖,咕嘟咕嘟,咕嘟咕嘟,锅盖被热气掀开,烟囱里冒出来的都是香气。

鸡汤,放一点甜酒会更醇厚香浓。暖暖的一碗,浮着黄色的鸡油,先喝上一碗,再啃两块肥嫩的鸡肉,半饱之后,再用鸡汤泡点饭吃。这一天过得,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他们在院子里的樱桃树下吃饭。没有尘土的侵袭,空气中带了点夏季阵雨过后的凉意,在树下吃饭是一件愉快的事。只是要不时把来访的蜜蜂、瓢虫和蜻蜓赶一赶。

樱桃树的果子被摘掉以后,叶子变成了墨绿色。

喝汤之余,两只癞蛤蟆从他们身边跳过。

应璟说:下完雨之后,院子里的癞蛤蟆和蚯蚓就特别多,你能帮我把它们请出去吗?

大沥说:不奇怪啊。你怕它们?

嗯,它们长得太不好看了,尤其是蛤蟆,叫声又大。完全不知道怎么把它们赶出去。

我来!大沥起身就抓了一只。

哎哎!别杀啊,放出去就行了。应璟大声喊起来。

看得出,大沥是个自律的人,每天作息都一样:清晨7点起床,在水缸边洗漱,然后做早饭。早餐结束后,在院子里喝茶,看书,或者帮应璟在薄荷地里干干活儿。11点做午饭,午餐后,整理照片。下午两点午休,午休起来继续整理照片,然后做晚餐,晚餐过后出去散步,散步回来,再整理照片,晚上10点入睡。

赶集的那天,他也会出去一趟,抱些蔬菜和茶叶回来,顺便带一大把紫色的野花,有时候是不知道从哪里采来的白色清丽的栀子花。他用线把它们穿起来,送进每个房间,挂在窗台上。

你想在院子里种点蔬菜吗?有一天他问。

行啊!应璟说。

然后他就抱了一些竹竿、种子、秧苗回来,开始松土,栽种。

他住进来不久,旅馆又来了一个客人,是一个脸色苍白的姑娘。她是应璟每一本新书都买的读者。一见到应璟,她的眼睛就开始湿润,说:我是看了你的微博,专门来找旅馆的。应璟给她安排了一个推开窗就能看见湖水的房间。这个年龄,一个人出来,经常出神发呆,动不动就会眼睛红的女孩,一定是失恋了。她没问那么多,只是告诉她,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告诉她。

要是不介意的话,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吃饭。应璟说。

姑娘是南方人,她来了以后,大沥每天做饭,桌上会多一道不辣的菜。

姑娘,你太白了,要多晒晒太阳,我这把“日光专座”,可坐可躺,就先借给你了。你带防晒霜了吗?擦上点,这里也算高原,很容易晒出雀斑。大沥一边大口吃菜,一边说。姑娘点点头,刨着饭,她话很少,却一直想找个机会跟应璟聊聊。应璟知道,她到这里来,是来寻求帮助的。晚饭过后,她邀请她一起去湖边散步。

那天傍晚的风很大,所有的树,都在摇动。摇过去,又晃回来。耳边呼啸声起,树枝越压越低。

她们走在去湖边的路上。应璟听到了一个“她”的故事。

二十出头,爱上了一个人。明明知道不可以,却难以自控地沉迷下去。他给她最好的物质生活,想要的,没想到要的,都给她。但她最大的期望,就是能和他度过一个完整的夜晚。这么简单的愿望很难实现,甜蜜和扎心,往往就在一个他太太来电的瞬间转换。越渴望占有,就越无力。一夜又一夜地哭泣,一天比一天苍老,她为此暴瘦,割腕、酗酒。

这个月的某天,她发现了自己的第一道皱纹。

这一次,我是真的决定要离开。只是,觉得,前面,没路了,但双脚,还习惯于走向他。我不知道,如果每个月他不再给我钱了,我去找一份工作,每个月月薪最多三千,我能不能习惯?

她在湖边伫立,颀长的脊背楚楚动人,头发乱飞,迷茫地看着远方。

应璟用手捋住头发:酗酒、割腕,当你做一切伤害自己的事情时,想想你的父母该如何心疼……只有最亲的人,才与你有切身之痛。不要期待每个人看着你沉沦、受苦时,都为你难过,能给你同情和安慰。没有人会,包括你爱的这个人。

这种关系,永远没有合适的方式。只有黏或者断。这个世界,彼此相爱,无法相守的人太多了。谁也无法评说这爱是不是正确。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另一个人、时间、地点、缘分,都错了。不需要刻意躲避。你只是要晓得,除了自己,没有人能保护你、保护心不受伤。为何要一次又一次地让自己受伤,去等待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又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去的男人?

姑娘说:我本来打算,这一次出来,就不回去了。永远不见他!永远不再相信爱情!离开那座城市,远走高飞。但是,想想我的爸爸妈妈,他们怎么办?他们只有我一个孩子……

应璟笑了,似乎每一个年轻人,都曾经想过决绝地“远走高飞”。

伤口和疼痛的愈合,可以靠时间,不一定非要“走”。不要相信“时间和距离能治疗一切”这种话。远走高飞,也只是一种幻象,离开是一种勇气,回去,抵抗一切,并且遗忘,需要更大的勇气。

千万不要再说“不再相信爱情”这样的傻话。“爱情”没有招谁惹谁。你还年轻,经历一两次痛彻心扉的感情,没有什么。

关于物质生活的不舍,你只需要正视自己的贪心就行了。总有一天,你会发现,其实你可以不需要任何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晚霞越来越红,风越来越大,山和湖包围着这两个女人。

她们走了很远,又走回来。

回去的路上,暮色将尽。应璟突然听见远方传来嘭嘭的声音,那是篮球在地面的弹跳声,她说:我带你去认识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孩吧。

她们跳上另一个田坎,拐上另外一条路,去了梅雨中学。

三间平房,一个操场,就是梅雨中学。

李玉正在和学生们打篮球。

摇摇欲坠的篮球架,旁边立一个高高的树桩,挂了一个光线微弱的灯泡,青春洋溢的李玉在灯光下跑动,跳跃,躲闪,灵活又攻击性十足。她是那样专注和快乐。看见了她们,她把球扔了个漂亮的弧线给篮板,朝这边跑过来,马尾辫在脑后一摇一晃。

李玉带她们去了宿舍。一个只有十平方米的房间,和她的人一样,平淡朴素,洁净简单,桌上有书和她用采集来的种子种植的绿植,一盆凤仙花开得正红,墙上贴着用毛笔抄写的诗。

这些都是什么植物?女孩好奇地摸了摸一棵叶子奇特的植物。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在山上看见它,特别漂亮,就挖回来了。

这个字是你写的?

嗯。

你在这里教什么?

英语。

有工资吗?

没有。

啊?那你靠什么生活?

在这里,花不了什么钱。

你要在这里教多久?

我报的是两年。

两年以后呢?

回杭州,找一份工作。

啊?!你是杭州的呀!好近!我是苏州的。女孩坐在床上,兴奋地蹦起来。

是吗?那真的好近!李玉在凳子上,也兴奋地蹦了蹦。

同龄的,都来自城市的女孩子,总是能聊到一起的。她们讲到了小时候逛公园,最喜欢骑的旋转木马,以及一点杂质都不添加的牛奶冰棍,讲记忆中没有雾霾的天空,郊游,还有大学生活,讲不完的大学生活。

聊到深夜,意犹未尽。

最后她们各自留下联系方式,相约未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