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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失眠旅馆 韩梅梅 3952 字 2024-02-18

她必须每天早早起来,去照看她的薄荷。在上游的村民把渠水引去他用之前,她用锄头把檐沟挖开一个小口,水就引进了地里。每日灌溉。薄荷地,绿汪汪的一大片。每天都在静悄悄地冒出新芽,叶茎散发出悠悠的香气,每天都要掐一些下来,它才能长得更好。劳作完之后,手指总会留下浓烈的味道。

依旧没有客人。

但应璟每天都会将所有的房间擦拭干净。然后去晒她的太阳,浇她的薄荷,喝她的茶。

阳光,像蜂蜜一样,透明和黏稠,闪闪发光,照射着每一个空空的房间,静悄悄的。

不太热的时候,她会去串门,到曼丽的小理发店,或者到小熊的广播站坐坐。有时也会去阿彪家。阿彪家的狗见到她早就不叫了。

阿彪是个外粗内秀的人,他老婆情绪无常。所以,应璟好几次过去,都碰见他们吵架。应璟过去没见过农村女人吵架,那种怒火喷涌,拍手跺脚,尖声尖气,让她的心都在颤抖。阿彪小声说:你斯文点,有客人。他老婆就上前,颧骨高耸,压低声音:在我跟你打架之前,你赶紧道个歉完事。阿彪想了想,掉头就走,嘴里说:我去给孙子削铅笔去!

真没想到,不到五十岁的阿彪竟然有了孙子。小家伙在学写字,铅笔头钝了,就来找他。阿彪坐在门口的草堆上,用镰刀削铅笔,旁边坐着小孩,木屑飞弹,弹在小孩脸上,小孩两只肉手赶紧把脸捂住。

每十天,梅雨村会有三次赶集。这个村子,赶农历的初二、初五、初八。

一条小街,到了赶集日,会有四面八方的村民,早早就赶过来,在两边摆摊。卖凉粉、大母鸡、手工纳的鞋底子、水果、竹制品、糖果、小狗、包子、馒头。还有人在地上铺一块塑料布,摆上小五金、布匹、小家电、花花绿绿的儿童塑料玩具、文具、杀虫剂、化妆品,价格都很便宜。

应璟喜欢在街上转悠,学习用当地口音说“少点嘛”、“还有少吗”。

每次赶集,她都会去吃一碗老婆婆卖的凉粉。那是一种绿色的、用豌豆搅成的凉粉,装在竹的圆簸箕里,嫩墩墩的,一摇三晃,老婆婆飞快地用小刀打成片,抓一把到碗里,递给应璟说:调料自己放。第一次来吃的时候,应璟面对一桌子的调料无从下手,凉粉婆婆拿起她的碗,给她示范了一遍:先舀一勺切碎的泡菜,然后撒点葱花,接下来,捏起瓶子倒一点酱油,再来一小勺盐、一小勺味精,亮晶晶的花椒油是必不可少的,喜欢可以多来点,红红的油辣椒必须放,来上一大勺!端起来,筷子挑着搅拌两下,就站在摊子跟前吃。

那酸爽的感觉简直太痛快了!

一碗就够了,应璟克制住自己的欲望,因为一会儿,指不定还要吃一个米粑,还要吃一个热包子呢。她跟村民一样,吃完了凉粉,再提起一个锡壶,倒一点粉水来喝,喝完,心满意足,付钱离开。

吃完了凉粉,她又慢慢逛着,去买一些蔬菜、水果和蜂蜜。

水果都是当季的,早晨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李子,圆溜溜的,带着一层果皮上的灰,装在背篓里。摊主热情地招呼:尝一个尝一个。应璟尝了一口,满嘴唾液分泌出来,真的很酸很酸,只好给个很抱歉的表情。她去买鸡蛋。鸡蛋放在地上,用稻草垫着,上面还粘着草叶和粪土。精心挑选几个,一个个装进随身背的帆布包里。她回去,要将它们一个个洗干净,擦干净,放起来。

集市上的蜂蜜,都是带蜂巢的。拿一个土罐子,把蜂巢夹出来,放进去。再盛上两勺子已经流淌出来的晶莹浓稠的蜜。她是这个摊子的常客,因为薄荷茶少了蜂蜜就不好喝。因为买得多,所以每一次去,养蜂人都会送一小块给她吃。

高山的太阳很毒,应璟发现当地人都不爱戴帽子,皮肤都很黑,但笑容鲜活。

后来再去逛市集,她也不戴帽子了。

春夏交替的时候,她收到了一个在路上辗转了将近一个月的包裹。

里面有一飞给她寄的书、小音箱,还有一些音乐CD。

院子里的樱桃熟了,满满的一树等待采摘,一串串红得像玛瑙的果子散发着果香。

花衣之前一再告诉应璟,她家的樱桃最好吃。应璟尝了,果真不假。但是这满树的樱桃,她一个人哪里吃得完呢?李玉帮她想了个办法,召集马活和小熊、曼丽过来,一个上午把果子都摘下来,满满两大筐。他们帮她拿到集市上去卖。

这是应璟第一次在集市上当卖家。她很兴奋:尝尝,尝尝。她也对每一个过路的人热情招呼。一有小孩子过来眼巴巴地打望,她就抓一把给他吃。有人来问:少点嘛?她也用本地话说:好嘛!曼丽喊:哪有你这样卖东西的!

两筐樱桃,很快就卖光了。

卖樱桃的钱,她请大家吃了一顿饭。

街上的馆子很小,门口挂着竹帘子,所有的桌子、椅子的年龄应该都有十五年以上,褪色,东翘西歪,油迹斑斑。但是菜式还挺齐全,凉菜、炒菜、蒸菜、豆花,都有。应璟还点了一些时令的野菜,竹叶菜切细,拌上麻油和酱醋,野竹笋炒火腿肉、马齿苋煎蛋,满满一桌子,还不到50块钱。应璟喊:老板,来几碗米饭!那边老板就提了一个蒸饭的木桶过来,满满的一桶饭,放在桌上,你们随便吃!

小熊说:姐姐,跟我们喝点酒嘛!

应璟说:不了。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今天旅馆来客人了,我一会儿就要回去了。下午要给他们做饭。

这两个客人,是到乡下工作的公务员。他们衣着简朴,话语不多,忙了一天回来,脚上全是泥土,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然后用手掬在一起,把水捧起来咕嘟咕嘟喝个痛快。吃饭的时候,他们和应璟闲聊,说梅雨村是条件不错的地方了。他们去过的很多村子,还没有通公路,需要步行或者骑马才能到。他们用手指着湖那面的山,很远很高的那座,那座山上,有村子,有人家,我们骑马过去要骑整整一天。晚上没有地方睡,都是在村民家穿着衣服,睡在地上。

他们在小旅馆住了两天,第三天天还没亮,就背起水壶,骑上马去下一个地方了。

两个月后,马活终于把给应璟做的铁皮热水器送来了。其实,就是一个四方的铁皮桶,内置一根加热棒,外面接一个进水管和一个水龙头。

他把它钉在墙上,然后从梯子上下来,抱着双手,用欣赏的目光注视了半天。然后对应璟说:这是我做得最大、最好看的一个。记住,要关了电再洗。

晚上,应璟把水龙头拧到最大,把头钻进倾泻而下的热水里。

这可真是——

幸福。

姐姐:

<b>昨天,舞蹈团举办了一场演出,来了好多名人,都是来看舞剧的。我真的好兴奋,因为他们离我特别近,还从我手里接过矿泉水。原来在北京可以这么容易就见到这么多名人,真好!不过说实话,明星本人,真的没有在电视上那么好看哪,个子没有我想象的高,样子也和普通人差不多。我敢说,我们村里的好多女孩走出来,都比这些明星漂亮!</b>

<b>演出完了,我和团员一起去簋街吃夜宵。聊天的时候,才知道他们大多数都不是北京人,都是来北京闯荡的,我觉得他们都是很有理想的人。有个演员要回家了,说他家里人给他买了房子,条件就是要他停止“北漂”,因为他的父母觉得当舞蹈演员工资不高,却很辛苦,还要承受身体上的伤害,很不值,就让他回家去开火锅店。大家都为他送行。后来谈到为什么留在北京。听到的理由真是各种各样。大家都说,要跳舞,最好是留在北京和上海两个城市,只有在这里,可以做一个纯粹的舞蹈演员,去了其他城市,就只能去教小朋友跳舞,或者去电视台伴舞。还有人说,留在北京,如果想换工作,还能换到一个自己喜欢的,比如,不跳舞了,可以去话剧团,或者当模特,但是在老家,基本上都会被逼着去考公务员。还有,在北京生活,能认识来自全国各地的不同类型的朋友,商场里卖的衣服都是最新款的。有很大的电影院,不倒闭的书店,咖啡馆里能买到好的咖啡。</b>

<b>他们问我现在觉得北京哪里好,我想了想说,不管再晚,街上都有人,还有24小时的商店。咱们胡同出去的那一条街,就能吃到北京烤鸭、川菜、天津煎饼、桂林米粉、沙县小吃、西安肉夹馍。他们都笑了,问我吃过几家,我说,目前为止,只吃过天津煎饼。</b>

<b>散了的时候,他们问我住哪里,我说住在这个小区,他们都很吃惊,问我怎么租得起这么贵的房子,我说住在你家里,有两个女孩惊叫了起来,原来,你是一个很受欢迎的作家,有好多人,都是你的读者。</b>

<b>我现在也算是“北漂”了。娟子让我去办个暂住证,说方便给我上保险。过两天,我就去办个暂住证。</b>

<b>祝你一切都好!</b>

花衣

流云迅疾。

雁过无声。

时间,在山湖间慢慢流过。

不知不觉,院子里的土墙已经爬满了牵牛花。

牵牛花的种子是李玉带来的,课余时间,她喜欢去野外采各种各样的野花种子。牵牛花种是最容易找到、也是找回来最容易栽种的。

这种花生命力极其强韧,撒在土里就行。李玉说。

应璟沿着围墙撒下了种子。很快,它们就钻进泥土,落地发芽。它们的枝叶蔓延的速度非常快,攀在墙壁,缠缠绕绕地往上长。一朵一朵往上开,在风中轻摇。应璟过去从来没有那么仔细地观察过一种花,她惊叹植物的神奇,竟能开出那么多娇嫩的颜色。白、粉、紫,温情的渐变,作息规律,每天清晨鲜丽绽开,傍晚收敛休息。

马活也挖了一棵金银花来送给她。它的枝蔓要粗壮一些。应璟将它栽在卧室的窗下。

金银花,要细碎一些,白色和黄色,一串,一串,推推挤挤地开着。

八月,所有的植物枝蔓疯长,暗香满院。

闻花香,是纯粹的快乐。

夏夜睡觉,把窗子都开着。风把香味送进来。那种甜香的气息,让她睡得更沉静。

应璟把李玉的文章寄给了北京杂志社工作的朋友。她给朋友留言说:

<b>我给你推荐这篇干干净净的文章。诚然,她写得不够成熟,但是有未经雕琢的可贵之处。</b>

<b>如果能用,请给我寄两本样刊。</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