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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机门慢慢滑开,一名卫兵从机舱里跳出来,引擎声也逐渐停了下来。机舱里头,汉娜躺在一个救生篮里,身上包着银色的隔热毯,还系着好几条安全带。

“先等一下。”一位救护人员说完帮她解开了绑带,使她的手能够自由活动。

汉娜伸出手臂,努力想要坐起身来,“埃文伯伯!”

他急忙爬进机舱,紧紧将她拥入怀中,她的身影一下子消失了,只能看见她的两只手,戴着一副尺码过大的迷彩手套,紧紧攥着埃文的外套,他则维持着这个姿势,肩膀一直颤动不停。

我站在门边,再次感觉到周围记者的播报声、设备的噪声以及警员维持秩序的呼喊声仿佛并不存在。一切似乎都很遥远,都无关紧要。唯一重要的只有汉娜活着回来这件事情。她还活着,而且能说话,会哭,还有力气拥抱。他们没有将她直接送往医院,这显然是个很好的征兆。

我朝机舱里头张望,埃文终于松开怀抱,反复查看她有没有受伤。她脸颊和鼻子都破皮了,伤处边缘有些发青。她的嘴唇肿肿的,还有几处开裂,不过,若非救助及时,伤情极有可能比这更加严重。

她看见我,还像平常那样冲我笑了笑,“嘿,珍妮·贝丝!你还在呀!”

“你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在找到你之前离开这里。”

她把手放在膝头,仔细盯着那副手套,“我很抱歉,给大家添了这么多麻烦。‘黑莓’还好吗?他们把它救出来了吗?”

“他们正在想办法。”飞行员回答完毕,关掉驾驶舱的几个开关,然后走出舱门站到了闪光灯底下。

“不用担心,汉娜,我们一定会把你的马带回来的。”救护人员向她许诺道。他检查了检测以上的几个数据,然后后退了几步,走下飞机,看见我冲我笑着说道:“她过来的路上也一直在念叨这件事情—担心她的马现在是否安全。她一直贴在它身边保暖,还知道把落叶盖到自己身上,正是因为这两点,她才能有现在这么好的状态。真是个聪明孩子。你们可以和她说说话,不过再过一两分钟,医疗后送人员就会过来,把她送到医院里去。”他离开之前,有些担心地看了看汉娜的脚,使我也跟着心头不安起来。

埃文转身看回自己的侄女,“汉娜,你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做什么呀?”

她夸张地叹了口气,似乎并不太把这轰动场面当一回事,“我不是故意的。我迷路了。原本呢,我是想自己找到回来的路,可是,没过一会儿,天色就全黑了。我当时以为,自己就在南门附近的那条路上,便驱使‘黑莓’大步飞奔起来,结果,我对位置判断完全是错的。然后不知怎的,底下的路就那么断了,我滚了下去,身边到处都是泥土和落叶。我什么也看不见,也喘不过气来,‘黑莓’一度还压到了我身上,我以为自己肯定是要死了。这之后的事情,我就没有印象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周围还是漆黑一片,只能听见附近溪流的声音,还有‘黑莓’的鼻息声,我一直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梦而已。然而,天气实在是太冷了,我刚准备站起来,才发现自己的腿根本使不上力,四周好像都是岩石。我又是哭喊,又是尖叫,过了好一阵子,终于冷静下来,这才爬到‘黑莓’身边,开始思索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比如用落叶给自己做一个窝,还有让‘黑莓’躺倒下来,紧紧蜷在它的身边……”

她突然迟疑了一下,凝神望向埃文身后。原本还一脸天真、实事求是地回顾着自己的意外遭遇,突然就露出了相当老成的担忧神情,“我爸爸呢?”

埃文和我对视一眼,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哦,”汉娜直直盯着膝上的手套,“他还没回吗?我还以为,他会和大家一起出来找我呢。”

“他还不知道……”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原因,然而,这话听起来根本毫无说服力。身为一个父亲,若是连女儿已经失踪两天都没能发觉,那就根本称不上是个合格的父亲。

埃文清了清嗓子,他颈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过了一会儿才放松下来,这样说道:“你是因为这个才离家出走的吗,汉娜?你听见你爸爸和我吵架了?”

汉娜眨眨眼,有些吃惊,“我没有离家出走啊。我只是出来找我爸爸的。他偶尔会到湖边那家店里玩玩台球什么的,他认识那店里的一位女士。我有天听见他在电话里说,要和她一起回俄克拉荷马州去,那里是她的出生地。我原本打算,找到他以后,就叫他赶紧回家,告诉他你叫他搬出去的话,只不过是一时的气话。”

“汉娜……”埃文捋了捋她的头发,并拭去顺着她脸颊流下的泪水,“那些事根本和你没有关系,也不是你所能解决的问题。你爸爸是个成年人了,而他总是……没个大人样子。不过这事用不着你去操心。你需要注意的,是尽量做出明智的选择……然后乖乖听劝,别再去做我们告诫你不要做的事情。”

“我知道了,”她叹了口气,“我已经学到教训了,真的!我差点把‘黑莓’,还有我自己,都给害死了。”

“你做得很棒,汉娜!”这小女孩明明刚刚从严峻考验中安全脱身,听着她说出这种有些幼稚的自责的话,我忍不住插话道,“你做了逃脱困境所需的所有事情,而且一直保持头脑冷静。”

我的称赞只赢得了一个敷衍的微笑,“这个嘛……一开始,我其实并不怎么担心。我以为很快就会有人过来找我。可是,压根就没人听见我的喊声,而且整整一晚上,我都没有听到有人或者四轮摩托或者其他任何东西经过的动静。我对‘黑莓’说,‘情况不妙了,我们肯定到了一个特别偏僻的地方’。到了第二天,我听见了直升机的声音,可他们每次都是从上空直接飞过,根本没有发现我们。我又对‘黑莓’说,‘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里。’可是,毫无疑问,我们根本爬不出去。这时候,我就知道,我必须想办法把火生起来。幸好,我外套口袋里就装着火柴,太奶奶平时常和我说,到了森林里面,一盒火柴可能就是决定生死的关键。然而,周围所有木柴都已经完全湿透了。我用了大半盒火柴,结果却什么也没点燃,于是我就决定,还是先留下一部分为好。

“随后我又哭了一阵子,然后开始认真思考,在那个故事里面,他们又是怎么做的?接着我便想了起来,他们那天赶了一整天路,为了能把引火物弄干,她一直把它们塞在自己衣服底下。于是,我便搜集了一些雪松树皮还有松叶之类的东西,也把它们放进了我的外套底下,然后,我又让‘黑莓’躺倒下来,自己尽可能蜷缩起来,紧紧贴在它的身边,把树叶重新盖到我们身上。我知道,在引火物变干之前,最好不要乱用剩下的火柴,于是我就缩在那里静静等待。到今天,太阳出来以后,我猜想应该会有人过来找我们,便把火生了起来。”她将手套掌心翻转朝上,在空中挥了挥,做了个灵机一动的手势,看起来笨拙而又顽皮。“那些引火物果然奏效了,就和故事里的一模一样。”

我的思绪开始飞速运转,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个熟悉的场景,“等等,你说的是什么故事?”

“当然是兰德和萨拉的故事了,你到这儿来的目的所在呀。”

埃文往后退了退,“汉娜,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读过呀……去年夏天,在克莱夫大叔那里。他很喜欢囤东西,你不知道吧—他经常去木屋周围翻人家的垃圾桶。我其实不该告诉你们的,这是一个秘密。”她冲埃文咧嘴笑了笑,随即吃痛了一下,用手套摸了摸开裂的嘴唇。

所有线索终于全部理顺了,犹如接通电路两端的电流脉冲一般,不过,还没等我组织好语言,埃文便率先提出了这个疑问:“你是说,克莱夫大叔在我们清扫木屋的时候,把《守护故事的人》的书稿从垃圾桶里翻出来保存起来了?”

汉娜把下巴缩进外套衣领里,“别生气,埃文伯伯。他是不由自主的。这就像、像是他的某种强迫症。他绝不会把它转卖给别人或是什么机构。他很喜欢他搜集起来的那些废旧杂物,非常喜欢。不过,珍妮·贝丝来了以后,我就告诉克莱夫大叔,应该把埃文伯伯写的故事给她送到木屋那儿去。这么一来,谁也不会知道,克莱夫大叔曾经偷拿过那份书稿,他就不会惹上什么麻烦,而她拿到故事之后,便会说服你同意出书。接着,《时空过客》的狂热爱好者不会再来打扰我们,太奶奶便没什么好烦恼的了,而你也会高兴起来,然后,爸爸用不着再去修补被强行拆毁的栅栏,你们俩也就不会再吵架了。我只是没想到,克莱夫大叔会把书稿分成好几次送过去,不过呢,他确实是有点……与众不同,你应该也留意到了吧。我猜想,他可能是真的,不愿意把自己的东西送出去吧。”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她,“所以说,过去这一周时间里,把信封送到我的木屋门口的人,一直是你克莱夫大叔?”

“嗯,只除了最后一次。最后这次,是我和克莱夫大叔一起放的。几天以前,我在秘密基地里又找到了一部分书稿,不过并不是你写的,埃文伯伯。应该是好久以前的什么人写的。我听见珍妮·贝丝和你说,她很快就要回家了,我心想,如果我们能把更多书稿放到她的木屋门口,她可能就不会离开了。”

我察觉到埃文茫然地看了我一眼。他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注视着汉娜,嘴唇微微张着,“什么……什么秘密基地,汉娜?”

“就在山坡下面的老石房旁边呀。”

“那间老农舍?那里头什么也没有呀。自从小时候我太奶奶过世之后,就再没人住在那里了。”

此时,又有直升机朝这边飞来,轰鸣声响彻天际,汉娜探过身来继续说道,“底下的旧奶仓里头简直是什么玩意都有。有碟子、画像、树干、椅子,甚至还有桌子和床。我一直把它当作我的秘密基地。我就是在那里找到了装着稿纸的盒子,发现了更多关于兰德与萨拉的故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