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说是我打电话叫你来的。”她移开视线,不太在意地看了屏幕一眼。
头上的门厅此时传来了脚步声。我没法控制自己—抓起手提包,套上外套,赶紧从直视范围内撤离出来。
汉娜皱眉看着我,“你在做什么呀?说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什么没什么大不了?”是埃文的声音。他顺着楼梯走到一半的位置,停了下来。
“嘿,埃文伯伯,”汉娜抻长脖子从门口去看他,“我们在说,要不要再看一部电影,我告诉珍妮·贝丝,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伴随着几下迅速而气愤的脚步声,他来到了房间里,眼睛死死盯着我,明显是被我的存在惊呆了。恐怕就连他那精明且富于创意的脑子都想象不出,我为什么会在他家的影音室里,和他侄女一起看《小美人鱼》。他嘴巴微张,怒视着我。这个表情说明了一切,他的意思是:“你这个女人,竟然这么不知收敛。”
我急忙做出反应,只盼能体面地离开这里,“我真的该走了。既然已经有人回来陪你了。”后面那句话是我为自己辩解所做的尝试。但愿能有一丁点用处。
汉娜踮着脚踩到地上,从后面走过来,用两只胳膊搂住我的腰,“谢谢你过来陪我看电影。你必须要走吗?”她值得玩味地看了我一眼,意思十分明显:别告诉他。
“没错,我必须得走了。”我将她的手拿开,双手捧住她的脸,看见她又变回了那个悲伤而脆弱的小女孩,“刚才上来的时候,我在车里所说的话都是认真的,知道吗?类似那样的事情,不能再有第二次了。你听明白了吗?”
她叹了口气,从我手中滑脱出来,回到躺椅边上猛地倒了下去。
埃文扭转下巴,朝门口方向示意,我跟着他往外走,但愿不要在这种时候撞见维尔莉特。她没必要参与她孙子与我的口舌之争,也没必要知道发生在公路边的意外事故。
埃文和我一声没吭,一路穿过走道,走出门外,来到一处地势低洼的楼梯口。
“车道就在那边。”他指了指石阶—没有询问,而是肯定地告知—于是我便遵从指示往台阶上走去。
“我就知道你肯定把车藏在背后了,难怪我进来的时候没有看见。”他愤愤地说道。
我的火气立马就上来了。凭什么这样对我呀,我明明只是好心帮忙而已,况且,自从接到科拉尔·瑞贝卡的电话之后,我到现在都还相当苦恼,心里头慌乱不已,根本没有心情再来承受另一次打击,“我只是把车停在了汉娜指给我的地方。”
“我早同你说过,叫你离汉娜远一点。你这又是在做什么,跑到我家来四处打探,想找到更多所谓的神秘书稿是吗?”
我走到楼梯顶上,转过身来面向他,“你爱信不信,埃文·哈尔,不是什么事情都和你有关的。今天这事同书稿一点牵扯也没有,却和屋里那个小姑娘密切相关。倘若你在乎她的程度,同你在乎谁又入侵了你的宝贝地盘一样的话,你就会问一问,我今天为什么会和她在一起。”
“你根本不了解这个家的情况。”
“可我知道妈妈不在身边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她需要有人陪伴,这个人不该是她的太奶奶,她病得太重,精力跟不上;也不该像爸爸那样,放任女儿独自骑马四处乱跑。而且无论怎样,你们根本不该让她带出农场的烈马。她今天差点就被车撞了,就在马路上。我停车一看,有个古怪的卡车司机主动提出送她一程,而她竟然打算接受他的提议,就为了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把马弄回家里。”
我的情绪剧烈地波动起来,如同海啸一般,卷起岸边残渣,将这一天、这一周以及这个地方所带来的压力,通通汇成高高的浪潮而后迅速蔓延开来,像滔滔洪水一般从楼梯上倾注而下。就让他溺死在这里吧,我才不在乎呢。也许,当他终于想清楚,自己的侄女坐上陌生人的卡车意味着什么时,他才会醒悟过来,发现我不过是做了任何正直的人都应该做的事情。
然而此时,他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事实上,他这副模样,好像只要是我说的,不论什么解释他都不愿接受。
“你知道吗?无所谓了……”我甩甩手,咬牙切齿地说,“你要怎么看待我都随便你了,但是,你得和汉娜谈谈,必须得有个人好好看着她。”
他眯起眼睛,一脸防备地抬高下巴。我这是触到他的痛处了。
“是她爸爸应该待在这里陪她—”
“这根本不是谁应该做些什么的问题!”挫折感难以抒怀,憋在心底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感觉自己慢慢地、慢慢地,就要被这悲哀的人生所彻底淹没了,而且似乎也看不到什么好的出路。每一次,当我努力摆平一个难题之后,马上就会有更多麻烦扑面而来,“关键在于她,在于她需要些什么。我不知道你们家有什么问题,我也一点都不在乎。我自己家里的问题就足够让我操心的了,真的,而且……”
大坝猛然间决堤了,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立即转身奔向我的车子。
谁知道,就连车门把手也要跟我作对,我使劲一拉,手下一滑,发力的三根手指向反方向弯了过去。我把遥控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按了一下,再次拉动把手,车门还是没开,我那三根手指却被扯痛了。
“这什么鬼东西!”话才说完,我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开始拼命敲打车窗。
身后传来埃文跟过来的声音,他抓住我的手臂,拦住了我的再次出击。钥匙链哗啦啦地掉到水泥地上,他弯腰把它捡了起来,“等一下。”
“请把钥匙还给我!”我一味使劲挣脱,脚下一绊撞到车身,还打到了侧视镜。
他把钥匙举到我够不到的地方,“我说了,先等一下。”透过这命令式的语气,可以听出他的声音已经趋于温和,不再是生气时的粗暴嗓音,“我道歉。我和祖母出去了一整天,事情一直不太顺利,然后门口有几个蠢货说什么也不肯让路,紧接着刚回到家里,汉娜又……出了这种状况。我很抱歉,不该妄下定论。请你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吸吸鼻子,嘟囔了一句,摸索着能拿什么来擦擦鼻子。除了情感超出负荷以外,这外面也着实很冷。埃文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卷不是从医院就是从马厩拿来的纱布,递过来给我。
我把脸擦净,手没抓稳,剩下的纱布从我手中滑落,掉在车道上松散开来,拉出一条向着房子伸展的长带子,“我……我也很抱歉。”我干脆松手,任由纱布被风吹走,向远处飘去,它在空中弯曲盘旋,如同顽皮的孩子在午夜发动卫生纸奇袭时那胡乱舞动的纸巾,“等等,不对,我没什么好抱歉的。你就是个浑蛋。”
“有时候确实如此。”他自己承认,凄然地撇了撇嘴角,“我是出了名地爱乱发脾气。今天我们要到夏洛特去,杰克本来应该留在家里陪着汉娜的。可是照你所说,他显然失信了。”
我把事情经过复述了一遍,这次说得更为冷静也更为详细—我在哪里发现的汉娜,那匹灰马现在在哪儿,还有马路边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问题是,她只差几步就上了那家伙的卡车,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觉得非常惊险。我自己甚至都不敢让他搭我到什么地方去。”
听我说完,埃文踱过去,又踱回来,两手僵硬地支在腰带上,“等我找到杰克,我非宰了他不可。要知道,我答应让他住在这里,要求的可一点也不多,只求他别再喝酒,好好照顾他的孩子,再没别的了。她需要她爸爸的陪伴。”
决堤的情绪浪潮再次席卷而来。我想起科拉尔·瑞贝卡的那通电话,想起我父亲说,如果我想来参加家庭生日聚会的话,也行,也行。“她需要有人陪伴,那个人不一定得是她的爸爸。”
起初,他似乎还因为我说了这种话而感到意外,但忧伤的表情迅速取代了先前的震惊,“应该是她爸爸才对。”他把手抬起来,又猛地垂下去,无力地挂在身体两侧,“我为他做得够多了。直到现在,我还在设法帮他收拾醉酒驾车的烂摊子,那还是他搬过来以前的事情,而且汉娜当时就在车里。真是的,他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清醒过来?”
我又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一直以来,我都希望他能换个角度看我,把我看作独立的个体,而不是妈妈的影子;我希望可以向他倾诉,告诉他自己内心的想法、苦恼和恐惧;我还盼着听他说出那三个字,每个女孩都渴望能从父亲嘴里听到的那三个字。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却依然还在等待。
“有的人永远不会清醒,永远不会的。”我既是在提醒自己,也是在告诉埃文,“我小的时候,父亲不是在树林里,就是在传教和管教我们,而这些直到现在都没改变。但最重要的是,有人走进我的世界,填补了这个空缺。那个人便是薇尔达·卡尔普,她与我非亲非故,却是一个可以让我依赖的人,一个沉稳可靠并且始终如一的人。虽然并非最理想的状态,但那对我来说已经足够—知道有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一直支持着我,便足以令我感到安心。”
他转过背倚在车身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脑袋向前垂了下来。我站在他身边,感受金属车身传来的最后一丝温暖。今晚想必又会很冷。
“我总盼着杰克能变得成熟一些。我试过了,都没用。”
我从未见过埃文的这副模样。面对苦恼的家庭现状,所呈现出的支离破碎的面孔,与我同病相怜。
“也许他以后会成熟起来的,可是,汉娜现在就需要有人关心照料,不能再往后拖了。她真的是个好孩子。”
“我知道她是好孩子。”他看向我这边,眼睛在光线照耀下,现出了一抹银色的光泽。我突然意识到,我们现在挨得有多近,彼此抵靠着对方的肩膀。按理说,我应该没法透过外套感觉到他的体温,然而,我切实地感受到了。
“她很喜欢你。她今天原本是打算到湖边克莱夫大叔住的地方去的,但我觉得,你看见她和那匹马的时候,她也许正在前往小木屋的路上。她反复问了我好多遍,你还会不会再过来。”
一面墙逐渐出现在我们中间,一点一点地向上堆砌,我几乎都能听见砖块正在搭建的声音,叮当,叮当,叮当。埃文看不见这堵屏障,但是我可以。
“我很乐意与汉娜保持来往,可我最多只能在这儿再待两三天。公司打算召我回去了。”
“就这样空手而归?”听到我竟然准备就这么放弃,他似乎很吃惊,好像还夹杂着些许失落。
“大概吧,虽然没能达成我这次前来的目的。”
他的态度缓和下来,视线与我相交,我一时有些失神。
“其实,已经没有什么书稿可找了。关于《守护故事的人》,我所写的全部稿件,也不过就是七八章左右。你读到的那些,应该就是全部内容了。创作的原型是我从小听到大的一个故事—这大山里世代留传的一个故事。那份书稿别的不说,退稿信倒是收了一大堆,然后就不了了之了。我有好多年没再想起这件事了。
我仔细打量他的表情。他总算坦白了吗?“我猜,估计是那张手绘封面打消了所有人翻开这份书稿的念头吧。”
他咕哝了一声,抬脚踢走一颗橡子,看着它滚向远处,“那时候我就有那么外行。我原以为那是个绝妙的主意,自己设计了封面,画在那张水蓝色纸上。我以为那样可以使稿件脱颖而出,吸引纽约那些大出版社的关注,然后一鸣惊人。而且我压根不知道,在你投稿的时候,就得把一整本书全部写完。我寄出那一份书稿的时候,就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后来,退稿信开始一封封地寄过来,叫人深受打击。真的,非常受打击。”
“其实封页上的画也没有那么糟糕。”
“我真不敢相信,过了这么多年,你竟然又找到了它。”
“埃文,我并没有找它,是它找上我的。我那天所说的话一点也没夸张,《守护故事的人》真是某天早晨无缘无故出现在我桌上的。事实真是如此。废稿堆里的东西本来就是不准我们随便乱碰的。”
“好吧,那是块禁地,我知道了。”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笑意牵动着面部的细纹在他脸上蔓延开来,“我打听过你的情况。我在纽约多少也还有几个朋友,听说你在几年前签下了汤姆·布兰登的回忆录。那可是笔大生意。”
不知怎么回事,一股令人眩晕的奇妙感觉迅速流遍我的全身,这并不在我的预料之中,但那种感觉就在那里挥之不去—他居然花时间打听我,并且试图了解我的情况。
“没错,是有那么回事。对于汤姆·布兰登那个选题,我确实挺自豪的。”我松了口气,对话终于回到正题,还是谈工作比较安全。除了《守护故事的人》,埃文·哈尔和我之间再无别的可能。纽约才是我的生活圈子。而且,我也不想在现有基础之上,再和这大山发展出什么新的联系。再说了,因为上一段失败的恋情使我不仅丢了工作,还多了只狗要养活,我曾经发过誓,绝不会再把工作和情感掺和在一起。
想到狗,我突然发现我吧“星期五”忘在楼下埃文的影音室里,它此时恐怕已吃完爆米花,正睡得无比香甜。
“我敢说,”埃文上下打量着我,“雪地摩托也好,山中一夜也好,背后的故事肯定都不简单。为了能达成目的,你是能使出全身解数的人。”
我稍稍拉远两人之间的距离,试图看清他的真实用意,“那确实是笔大买卖,不过,整晚困在山上完全是计划之外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守护故事的人》的情况是不一样的。我当初之所以努力争取汤姆·布兰登的自传,是因为上面署有汤姆·布兰登的名字。但是几周以前,当我打开信封,看到那份书稿时—你未完成的那部分书稿—我却并不知道是谁写的,可是从第一页开始,我就感觉自己和木屋底下的那个女孩有着什么联系。那个故事真的很精彩。”
“都过去这么久了,谁知道现在会在什么地方。没准早被埋进镇上的垃圾堆底下了。有一段时间,我把我写的那些东西放在小木屋里—我过去偶尔会在那地方工作—不过好些年前,海伦姑婆和祖母打算把它租出去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把那地方彻底清理过一番。我亲手把那些稿子全装进袋子,丢到了垃圾车里。你看到的那些,估计是原先所仅剩的那七八章内容了吧。”
他看起来并没有在隐瞒什么,但他所说的与事实并不相符,“埃文,实际上,一直有人在偷偷地把书稿的后续章节,塞进木屋的门里边。我现在已经读到第八章了。照你的意思,可能那些就是全部的稿件了。怪不得,过去这几天一直没有新的内容出现。”
“后续章节?”他显然觉得难以置信,这也难怪他了。不过,看得出来,他正在开动脑筋,想弄清楚这事怎么会是真的。至少,有一件事情可以确定—把书稿偷偷送到木屋门里的人绝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