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到的时候,大房子里空空的,全然没有埃文或是汉娜她太奶奶或者其他任何人的踪影。只剩一个巨大而昏暗的空壳,如同尘封一般异常寂静地立在午后的阳光里。让一个小女孩独自待在这种地方似乎太可怜了。想起妹妹的孩子和她们住的那个小房间,我不禁思索,这个家会更好些吗?房间虽多,却没有什么人住;玩具虽多,却没有玩伴。一摞看着像是没拆封的生日礼物的东西胡乱地堆在车库的一角,礼物仍然原封不动地包在盒子里。汉娜什么东西都不缺,但这些东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在想,汉娜会不会经常这样,从家里跑出来,骑着马儿沿路溜达。她之前提到过蜂蜜溪,也说过她知道牧场大门的密码,可我当时并未细想,这些究竟意味着什么。她骑马外出的时候,会经常和路上碰见的人说话吗?如果,有一天,她一个人去到荒郊野外,遇见了坏人可怎么办?
我很想把刚才目睹的情形转达给什么人,可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你和‘星期五’能再多待一会儿吗?我们可以看个电影或者玩点别的。”她眼睛看向我,当中投注了过多的信任和感情,毕竟她和我其实并不怎么熟悉。这孩子实在太过孤单,变得有些不知所措了。她必定十分想念她的母亲。我打从心眼儿里明白她的这种心情。突然有一天,那个本应一直陪伴左右,教导你如何成长的人就那么消失不见了,你别无他法,只能自行在这世上摸索,可是要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实在是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她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人,而我也越发意识到,一个远距离的朋友是解决不了什么问题的。她需要有人陪在身边,填补上这个空缺。她的太奶奶和海伦都是不错的人选,只是她们的时间和精力有限,不足以应付像汉娜这样的小女孩。
她抬手抱住自己的胳膊,摩挲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我讨厌一个人待在这个地方。”
“汉娜,我也许不该……”
“哇,我好喜欢你的项链,太酷了。那个是海滩玻璃吗?”她突然转移话题,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先前买下的那串纯手工缠绕制成的海玻璃坠饰。
“是的,没错。这是‘武士周’营区里面,一个叫罗宾的小女孩亲手做的。说起来,她应该比你大不了多少。”
“真棒。对了,这里有《黑客帝国》第三部。”汉娜巧妙地再次提起“你能不能留下来”这个问题,并满怀希望地跨出了一步,朝如同一个洞穴似的客厅走去,那里的壁炉上方挂着一台超大屏电视。
“我想,我大概可以待上一会儿吧。”幸运的话,这屋里的女管家或者海伦或者维尔莉特或者杰克或者任何雇工,应该能在埃文回来之前出现吧。到时候,我便将汉娜今天的意外遭遇讲述一遍,把事情留给他们来处理。
“要不然看《遗落战境》也行,我爸爸刚把它拿回来。”她继续说道,带着有些刻意的明朗语气。
“就没有什么开心点的电影吗?像是迪士尼这一类的?‘星期五’不喜欢太激烈的电影,它看了会做噩梦的。”
她打趣地坏笑了一下,“我记得哪个地方有《小美人鱼》来着。‘星期五’喜欢沙滩电影吗?”
“沙滩电影简直是‘星期五’的最爱。”我知道,我现在着实需要加紧工作,而不是看什么迪士尼电影,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总不能就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儿吧。
汉娜开始在高耸的岩石壁炉架旁边的储藏柜里翻找起来。“我猜可能是放在楼下影音室了。你想下去看看吗?我可以把爆米花机打开,做点爆米花来吃。”
“‘星期五’超喜欢影音室和爆米花。”
“星期五”听出了它最爱的一个词—爆米花,着急地吼了几声表示附和。
汉娜咯咯笑了起来,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这还是我头一次看到笑意一直延伸到了她的眼睛里,不再像往常那般忧心忡忡。这才是一个十一岁小女孩应该有的笑容。
“没问题。”
我跟着她在埃文·哈尔的大房子里转了转,经过好几间全无居住痕迹的卧室,还有估计是出自海伦手笔的画作。走廊尽头连着一道楼梯,两边整齐排列着媒体宣传照、裱好框的报刊文章、电影海报以及各种写作奖项,我们顺着楼梯走了下去。
底下是一间装备齐全的影音室,半圆形的真皮躺椅使房间看上去极具设计感。房间一头配置有老式影院柜台,涵盖一台全尺寸爆米花机、一台汽水贩卖机、迷你吧台、冷藏柜及各种家居用品。对面墙上安有一排玻璃门,门外是铺着石子的露台和走出式平台,上面设有一个户外壁炉,还能欣赏到山谷的壮丽美景。这完全是个理想的玩乐场地。但奇怪的是,露台上既没有桌子也没有椅子—只有细树枝、枯松叶和刚落下的树叶,看起来十分荒凉。
汉娜走到爆米花机面前,在柜子里搜刮着所需的原料。
“你确定自己打开这台东西不会有什么问题吗?”那台机器比她本人都还要高。
她量好油和玉米,踮起脚倒了进去,“没问题。我经常这么干。汽水机顶上有代币,想喝什么就自己倒。”
“好的。”我刚把“星期五”放下来,它便走到了爆米花机底下,拼命嗅探着食物的味道。
“马上就有的吃了。”汉娜咯咯笑着说。
“只要给它一两口就行了。它正在努力保持身材。”
“呃……我怎么觉得已经太迟了呀。”她笑得更大声了,看到她开心的样子我也不由自主地感到高兴,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还想过,干脆把路边那个意外通通忘记。可是,我当然不能那样。她的家人有必要知道这件事情,再说了,我木屋的后院里还拴着一匹马呢。
眼下,这事似乎已被汉娜抛到了九霄云外。不过也有可能,她是想转移我的注意力,或者准备拒不承认。我分辨不出,只是突然间,我们就变得像在朋友家过夜的好姐妹一样亲密了。
“对了,你想看《时空过客》的电影吗?埃文伯伯很讨厌那些东西,但我们楼上就有电影DVD。我只有趁他不在家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看。”
我有点动心了,但我想象得出,若是埃文·哈尔回家看到我—一个他已经有些反感的女人—在他的家里,观看他最讨厌的,《时空过客》电影时,必定又要与我大吵一番。最终,我还会落得被他告上法庭,或者直接扔进监狱的下场。
汉娜看出了我的顾虑,“没事的。只要有人进来,警报声就会响起,我可以动作飞快地把画面切换成《小美人鱼》。这台机器一次能读四张碟。你可以一直看下去,看到眼珠蹦出来都没问题。”
“嗯,听起来是很有吸引力。”
“噗!你真有意思。”她斜着眉毛,一边挑起,一边落下,似乎还拿不定主意,该如何看待我这个人,“我很喜欢这个地方。从来没有人会下楼来。这全是我的地盘。你等着,我去把电影拿下来。”她冲向门口,跑上楼梯不见了踪影。
“真是个好地方。”我小声地嘟囔,然而,这房间其实隐隐透着一丝悲凉—这地方给我一种倾注了极大的激情与希望修建而成的感觉,仿佛在热切期盼着那些从未现身的人群。
我想到埃文的前妻,那个电影明星。这里是她从前常待的地方吗?埃文是因此才将这里闲置的吗?出于某些难以名状的原因,我很想深入了解这个男人。尽管我心里清楚,我其实不该再去追问,可有关他的种种疑问,总是不停困扰着我。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爆米花机有动静了,开始有松软的米花粒从炸锅中喷到玻璃容器里,我包里的手机就在这时突然响了。我拿出手机接起电话,眼睛仍然盯着面前的机器。
电话那头传来科拉尔·瑞贝卡的声音。还没等我集中注意去听,她便一股脑地连说了好几句,邀请我参加家里为她女儿和玛拉·黛安的双胞胎所举办的生日聚会。时间是明天。地点在教堂后面的那片花园。
“爸爸说你要来的话也可以,只是……要穿裙子,可以吗?”
我走到外面的露台,把身后的门关上,让凉风冷却我脸颊上的热度。“爸爸说你要来的话也可以……”这个男人,自从弟弟的葬礼过后,我已有十二年没有见过了。而他要说的却只有这些?他唯一在乎的就只有我的穿着是不是符合他和圣徒兄弟会那帮人的规范?
“我还不知道去不去得成。”我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连绵无尽、层叠铺设着枯黄与琥珀色,又有绿松点缀其间的蓝岭山脉。我心里燃烧着怒火,眼睛也灼得生疼。
“你别这样,珍妮·贝丝,”妹妹恳求道,“你还没见过埃维·克里丝汀和她的孩子,还有莉莉·克拉瑞特。大家都希望你能回来和我们团聚。”
我笨拙地编了个蹩脚的借口,表示自己此行还有公务在身,但我最后还是告诉她:“我会尽量过去的。”
“一定要来啊。”科拉尔·瑞贝卡又说,“自从你那天来这以后,我女儿一直向我问起你的事情。还有,那个,我只是……我长期以来一直在祈祷,希望你能回来,希望我们全家人能够团聚。”
我觉得肠道很不舒服,好像被谁抓在手里绞干了似的,“我得看看明天什么情况再说,行吗?”妹妹所祈求的愿望竟会系于我身上?这该怎么办呢?
“我爱你,珍妮·贝丝。我知道你并不相信这一点。”
“我相信。”不过对我而言,不承认这种牵绊反倒要轻松得多—摆脱共同度过的童年所带来的束缚,独自一人往前迈去。然而,我们之间的纽带从来未曾消失,而且早已深入我的骨髓,以一种无法描述的方式牵动着我的心绪,“我也爱你。”
我回到放映室,麻木地坐到躺椅上,电影此时已经开始,埃文·哈尔构建的奇幻世界在大屏幕上亮了起来,我努力投入剧情,尽量让自己放空。《时空过客》这部电影,先不说别的,倒是逃避世间烦扰的理想之选,就像我小的时候,缩在祖母家的冷藏屋后边看书一样。
如今重看这个故事,我终于领会了自己少年时期深受触动却无法诉诸语言的个中深意—时空过客,虽拥有超能力,但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群囚徒,就像当时的我一样。那批率先抵达地球的精锐战士,既受困于地球上的有限时空,还要遭受暗黑一族带来的威胁,永远无法过上平和的日子。更为不巧的是,他们经常与人类坠入爱河,因而不得不承受干扰人类社会正常秩序的风险。带领人类恋人穿越时空是受到明令禁止的事情。一旦被暗黑一族发现,时空过客就不得不通过时空门离开,而他们的人类恋人则会被抹去记忆,孤独地留在这地球上。纳撒尼尔发现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安娜,他不希望抹去她的记忆,但也没法让她和自己一样长生不老。无奈之下,他只能违背第一定律,带着她在不同时空中奔逃,逃离暗黑一族,躲避他所在部队的守卫者的追捕,最后甚至加入了那些为爱而战的“叛变者”队伍。
我突然发现,自己也像“武士周”营区的那些人一样,盼望着能够穿过神奇的兔子洞,将所有一切抛在脑后。我希望能生活在魔幻世界,在那里,爱情比其他任何事都来得重要。这种情形在现实中怎么也不可能吧?根据我自身的情感经历,爱情便好似葛藤一般,起初攀附于寄主,慢慢将其置于其控制之下,最后彻底将其扼杀。
这观点实在有些愤世嫉俗。变成这样并不是我所希望的,我也想成为一个能宽恕他人,信赖他人同时愿意了解他人的人,不论过去曾发生什么。
接受科拉尔·瑞贝卡的邀约会不会就是这关键的第一步呢?我是否有勇气踏出这一步呢?然而聚会偏偏选在教堂花园里举行。我多年没有见过的圣徒兄弟会和其他家庭成员都会在那里。男人们很可能会对我置之不理,女人们则会互相交换谴责的眼神,在她们布置台面的时候,在她们刻意用吟唱式嗓音交头接耳的时候,并且时刻保持愉悦的表象,因为她们每个人都深知,做不到这一点便会立即遭到指责,首先来自她们的家庭,接着或许还会在长者会议上被点名批评。
那样的情形我现在还看得下去吗?我还忍受得了吗?乔伊葬礼上那三个小时几乎已是我的忍耐极限,若是再久一点,我估计会原地爆炸,将流弹片炸得四散开来。
影音室门口的感应装置突然响了,屏幕上蹦出来一条通知:车库门。
汉娜立马换掉电影,跳下座位跑过去把《时空过客》的DVD放回盒子里。她把盒子塞到一堆杂物后边,扑通一声坐回原位,脸上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等他什么时候出门了,我再把东西放回办公室就行。”
冰冷的现实如橡皮筋一般狠狠抽在我身上,“你是从他的办公室里偷拿出来的?”
“没事的。”她晃了晃下巴,这样子与其说是小女孩,倒更像个青春期少女,“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你是未经许可做出这种事情,那可就有关系了。你只说你伯伯不喜欢那些电影,可没说你根本就不该去碰那些碟片。”
她翻转身体,侧身靠在躺椅上看我,深色长发披散在椅垫上,“其实并没有什么规矩了,我爸爸根本就不在乎。”
“可这里是你埃文伯伯的家。”我站起来,快步踱到门口,又踱回来,有些不知所措。哪种下场会稍微好看一点呢?是悠闲地坐在这儿和汉娜看电影时被他发现,还是在去往最近出口的路上让他给截住?
汉娜晃动着跷起的双脚,来回拍打着躺椅扶手,“那个……你知道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埃文伯伯不用,呃,没有必要再让他心烦了,所以还是不要告诉他了。等我爸爸回来,我会自己直接和他说,他会过去把马给弄回来的。”我几乎能看出她藏在表象底下的强硬态度了。这可不是两三个小时以前,恳请我不要把她单独留在这里的、那个惊慌脆弱的小女孩。
“确定是你伯伯回来了吗?”我看了看楼梯口,目前还是空无一人。她怎么知道是谁回来了?
“没错,我爸爸从来不把车停在车库里。应该是埃文伯伯和太奶奶,我打赌,他们是在她做完治疗以后回来的。”
好吧,冷静下来,冷静,冷静。你到这儿来是有正当理由的,而且你还有些话要告诉这个人,“汉娜,我不会对你伯伯撒谎的。”
“你用不着撒谎,只要别告诉他就行。我爸爸会把马弄回来的,真的没事。”
“可你伯伯会觉得奇怪,我为什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