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便利屋,”清海说,“你有没有特别重地伤害过谁?”
“这个嘛,有好些个。”
“净是好些个。例如?”
多田扫一眼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清海。清海盯视车前窗的眼神激烈又安静,像是被什么驱使,又像是在追寻什么。
“例如,你有没有注意到行天小拇指上的伤疤?”
“嗯。我当时想,原先伤得好重吧。”
“伤得很重。手指砰地飞掉了。”
“骗人,真的?”
“是高中时候的事。受伤的原因在我。”
“……怎么回事?”
“做手工的时候,有几个人追着玩,撞到了正在摆弄切割机的行天。那几个人是因为绊到我没收好的椅子才失去平衡的。”
“可是,那就是谁也没有恶意,是事故,对吧?”
“不对。我讨厌行天。我认为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是个怪异的家伙。他肯定错觉自己是个特别的人吧。什么玩意儿。我当时这样愤愤不平来着。”
无论过了多长的时间,谈论事实仍旧苦涩难当。“瞧见追闹的家伙们,我想着危险啊。想到这个,我站起身去拿工具时,故意没把椅子收好。从这个位置,万一哪个家伙在椅子上绊一跤,说不定会撞到行天。要是这样的话,就连行天也多少会有所反应吧。”
只能说是鬼使神差。没想到真会绊在椅子上。完全没想过会造成那样的重伤。本来只想稍微吓他一下,笑他活该。
无论说什么,如今早就覆水难收。无论什么借口都不行。
行天的手指被切掉了。
只有是自己干的这一点,一直都作为事实苦涩地保留下去。
“追闹的那几人哭着向行天道了歉。我没法道歉。我没有勇气承认自己的所为,心想只要不吭声就不会败露。可行天大概觉察到了。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指时,他瞧了眼倒下的椅子。光凭这个,我想他就能明白是谁坐过的椅子,发生了什么,还有为什么。我讨厌他这一点,他可是一清二楚。”
而多田比谁都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恶意。
清海沉默地听着多田的话。多田说完后,她也什么都没说。
小皮卡停在事务所前,多田让清海先下车。多田从停车场回来时,行天和清海正在事务所里就晚饭是炒荞麦面还是乌冬汤面而争执不休。
“炒乌冬吧。”多田说。
行天也好清海也好都以不情愿的表情吃着炒乌冬。刚吃完,清海的手机接到星的电话。她匆匆出了事务所。多田和行天从窗户俯视街道,只见星正好从大楼前停着的面包车里下来。
清海把自己的胳膊弯入星的臂弯,快活地说着什么。星笑了。星正要随着清海进面包车里,多田从窗户探出身子冲他的背影喊:
“星哥,你手机上拴着的护身符,是‘喜结良缘’对吧?”
抬头仰视事务所窗口的星微红着脸说了声“不行吗”。
“可不像个大人啊,你。”
多田心满意足,被行天嘲笑也置若罔闻。
离开窗口后,把盘子收拾到水池的行天突然提议:
“好,趁清海不在,去看录像带吧。”
说着,行天取下挂在墙上的外套。打算核计一下开支而在搜寻计算器的多田回头看一眼站在门口的行天。
“什么录像带?去哪儿?我可不去。”
“那可是很不错的录像带,可惜啊。那我一个人去。车借我。”
不知行天是在什么时候顺的手,本该放在多田牛仔裤口袋里的车钥匙正挂在他的指尖。
在天平上掂量一番爱车严重损伤的可能性与作为爱好的开支计算后,多田选择了遵从行天的吩咐去开车。行天前往的是位于公园新城的由良的家。
“我在傍晚的时候给他打过电话。”
行天刚按下门铃,玄关的门就立即开了。
“你眼下在看什么动画片?”行天一看见由良的脸就问道。
“什么也没看。最近忙着学习呢。进来。”
三个月不见的由良稍微有点大人样了。
“看来精神不错啊,由良阁下。”
多田这么一说,由良似乎有点害羞,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不知是不是刚从补习班回来,客厅里搁着眼熟的书包。一如往常,他父母看来会晚回家。
“给我们看看之前拜托你的录影带。”
由良把一盒录影带递给发话的行天。多田代行天在碟机前蹲下身,放好录影带。
“什么录影带?不会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是现场追踪报道啦。”由良在厨房答道。“是我妈妈录的。我猜住在这儿的人现在净讨论杀人案的事。”
桌上摆着三个杯子,里面倒好了可乐。多田和由良坐在沙发上,一旁站着的行天用遥控器把电视上播放的影像快进过去。
“为什么不坐呢?”由良惊讶地仰头注视行天。
“不用管他。”多田说。
“是这里!”
行天喊了一声,停止了快进。画面上呈现的是对着麦克风的主持人的面孔,以及清海的背影。
“怎么样?”把画面暂时定格后,行天问。
无从知晓他指的是什么“怎么样”,于是多田发表感想说:
“比我原以为的要真情洋溢呢。”
“看这种东西做什么用?”由良百无聊赖地喝着可乐。
“你们,不是有冷感症吧?”
行天不服气地一扬眉,多田提醒他:“在小学生面前别用这种词。”
“再来一次,仔细体会下。”
行天把录影带退回去少许,重放了同一个场景。
我很担心她。希望能快点找到她。觉得很孤单。园子,你在看吗?我们是好朋友。一生一世。
“到底什么啊,行天?说清楚。”
“你还不明白啊。这段录像播出了很多真相。”行天叹息道。
“例如?”
由良似乎被引发了兴趣,把杯子放回桌上重新坐好。
“清海她是真的在担心失踪的朋友。她试图向失踪的朋友传达某件事。”行天说。
“某件事指?”
行天俯视发问的多田,怜悯般地笑了起来。
“多田啊,你是那种会喷鼻血把受害人留下的死亡密码给抹掉的人呢。”
多田和行天从由良家的公寓楼出来,向停车场走去。突然有人向他们搭话。
“多田先生,真是偶遇啊。在这里做什么呢?”
在路灯光所及的边缘站着的是真幌警署的早坂。早坂对身旁同伴模样的男子说了句什么,独自朝多田这边走来。
“工作。”多田答道。
他叼上一支烟,伸手递出烟盒,早坂毫无顾虑之色地取了一支。
“那位是从总警察厅来的,是个恨烟派呢。”
早坂稍微动了下脑袋,示意站在路灯那头等着的男子。“老没得抽,受不了啦。”
“那,我们先走一步。”
早坂冲着立即打算迈步的多田喊了句:“哎等一下,多田先生。”
“清海小姐好像在多田先生那儿,有什么缘故?”
“工作。”多田再次答道。
“什么样的?”
“好像因为接受了一次采访,媒体就紧盯着不放。事态没降温之前,学校和家里都呆不下去,所以希望在我这儿打工。要是这案子不早点解决掉,她的出勤日可就不够了。”
“她怎么到了你这儿,有什么门道吗?”
“应该是看到我们派发的宣传单吧。”
早坂从肺里吐出烟,期间他一直盯着多田看。多田往丹田运了口气,毫不退缩地抵挡住早坂的视线。
“要解决案子,得找到芦原园子。”早坂说。“你没听说什么吗,多田先生?”
“要是听说的话,早就告诉早坂先生你了。我可是五好市民。”
“行天先生。”早坂突然唤了声在一旁作事不关己状径自吞云吐雾的行天。“你出院了啊,祝贺你。已经没什么不便了吗?”
“对转腰有点缺乏自信呢。”
行天答着,沉腰当轴,呼呼地挥出几拳给人看。“你打算做我的复健陪练吗?”
“……要是你想通了,请联系我。警署那边或者手机都行。”
早坂把名片塞到多田手中,和不吸烟的同伴在黑暗中离开。
“好了,得赶紧回去。”多田催促道。
“痛啊痛啊。”行天按着腰尾随其后。
“谁让你逞强。要真的崩开来我可不管。”
多田把早坂的名片揉成一团,扔进停车场的垃圾桶。
多田和行天刚回到事务所,清海也从和星的约会回来了。她感觉到坐在沙发上的多田和正往座位蹭的行天密集视线的火力,伫立在门口说了句“什么嘛”。
“有话和你说。”
多田招手示意,清海便乖乖走进事务所,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你之前说,把知道的告诉了警察,这是说谎吧。”
怎么又喊起“你”来,清海不满地嘟囔了句。多田不理会,等着她的回答。终于,清海嘶哑着嗓子问了句:
“为什么这样想?”
“刚才我见过真幌警署的刑警。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呢,清海也没有净对我们撒谎。”
终于把身体安置在沙发座位上的行天仰面朝天,以仰望天花板的尊容补充说:“我们来揭开秘密比较好,还是你自己说?”
“我不想说。”
“那,我们就擅自进行了哦。多田,该你了。”
“为什么是我?”
“我想尽量不使用腹肌。以医疗过失起诉市民医院怎么样?”
“百分之百会以自作自受的名目败诉。”
被分到难对付的角色,多田思考了一会儿讲述的顺序。清海用手指捋着发梢等着多田开口。
“清海小姐,你协助了芦原园子小姐的逃亡是吧?”
“有够扯的。要是帮杀了人的人逃走,我不也要被逮捕了?我可没做那种事。”
“不对。你通过电视向园子小姐送出了讯息。你说了‘一生一世’。这是你的银行卡密码。”
这是行天在由良房间里重放录影带时解说的内容。清海的手从发梢移开,静静地落在了膝上。
“你觉得,一三一四等于‘一生一世’,这个密码如何?”
行天维持着在沙发上仰面朝天的姿势笑了起来。
“是绝对忘不掉的话吧?”
清海像是认输了,直视着多田。“没错。我通过电视把卡的密码告诉了园子。因为我不希望她被抓住。”
“她杀了父母吧?你不想劝她自首吗?”
清海露出浅浅的笑意。
“这个嘛,便利屋,在案件发生的傍晚,园子在学校告诉过我呢。‘差不多今晚,我可能会杀掉父母。’她说。我没信。‘你可别啊。’我几乎是开玩笑地说。因为没想到园子她是认真的。我当时觉得如果自己当了真,似乎园子就也会当真,那太可怕了。我和便利屋你一个样呢,缺乏勇气,而且滑头。我明明感觉到,园子一直被她爸爸虐待,而她妈妈还装作不知道。”
“是挨打吗?”
“也不光是拳打脚踢。”
多田注意到清海所暗示的含义,便不再进一步发问。行天仰望着天花板开始抽烟。
“园子又给了我一次机会呢。给这个在紧要关头没帮她、伤害了她的我。那天夜里,园子来到我家,她什么也没说,悄悄地拿走了我的钱包。除了银行卡,那钱包里几乎没什么可以帮她的东西。”
对芦原园子来说,那是一场赌注吧。在猜到她拿走钱包的意图后,新村清海究竟会不会帮她呢?如果用了自己杀害的父母或她本人的银行卡,所在地立即就会被发现。芦原园子走的是让朋友离卷入犯罪只差分毫的钢丝,她同时也是在检验自己的友情。
“你不想告诉警察是吧?”多田再次确认道。
“不想。要不要自首,让园子自己决定为好。我只有这次没做错。对眼下独自一人往什么地方逃的园子,我会坚持告诉她,我是她的伙伴。”
“你觉得园子为什么要把整个钱包拿走?”
行天像慢吞吞的乌龟般花了不少时间挪起上身,在烟灰缸里拧灭烟。
“是不是她认为如果光抽掉卡,我可能会发现得晚?”
“你真是缺乏梦想啊。”行天的嘴角浮现出稳稳的笑意。“因为是你的钱包呀。因为把你看作宝贵的朋友,所以园子拿走整个钱包作为护身符。”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清海的面颊上流下一道眼泪。“为什么我在变成这种状况之前一直装作没注意到呢?”
多田凝视了一会儿低头颤抖着的清海。
“该怎么办?”多田小声问行天。
“要是碰她,会被卖砂糖的变成水藻呢。别吭声,让她哭吧。”行天耳语道。
“我听得到哦,大叔们。”清海说着,吸了吸鼻子抬起脸来。她看上去秀美肃然。
芦原园子联络清海的电话,是在第二天一大早来的。穿过尚无人迹的南口转盘,芦原园子出现在多田等人的面前。
仿佛动物闻到伙伴的气味似的,清海和芦原园子刚面对面站定就立即紧紧拥抱在了一起。或许自己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既无欲望也无算计的拥抱,多田想。
“是警察吗?”和清海分开的园子问道。虽然看起来相当疲倦,但她仍是个样子清秀聪明的女孩。
“不是,我是便利屋。”多田回答。
他和行天一道走开,等少女们的谈话结束。两人以严肃的神情说着什么,终于——
“便利屋,”清海喊道,“园子她不听我的,说什么要告诉警察她用的是家里放着的现金。我可不愿这样。你们来劝劝她。”
他们回到两个女孩面前,清海带着恳切的眼神,园子则有着下定决心的双眸,两人都抬头看向多田和行天。
“这不好吗?园子既然说了想这样,那就这样吧。”比多田要先一步下结论,行天干脆地决断道。
园子对清海一笑,仿佛在说“你看”。
“作为这么做的交换,你和我一块儿到真幌警署门口,清海。别让我在半途逃走,嗯?”
清海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我送你们。”多田自告奋勇道。
无从知晓的是,在多田徐徐驾驶的小皮卡的货斗里,少女们究竟做了怎样的谈话。从货斗下来的园子对清海说:
“要还能再见就好了。”
“会再见的。因为我会一直在真幌。”清海毫不犹豫地答道。
园子以开朗的神情朝多田和行天点点头,向清海微微挥手后,她消失在真幌警察署的正门。伫立当场的三个人周围,有几个从警署奔出来的记者模样的人开始打电话。
“好了,回去吧。”多田说。
清海正要坐上小皮卡的货斗,又停了下来。
“喂,便利屋,我直接去学校。送我到真幌高中。”
“那没问题,不过行李怎么办?”
“先放你那儿。我有空的时候过去。也可以让阿星帮我拿。”
“那可不好。他来总没好事。”多田发牢骚道。
现在的真幌高中与多田和行天读书的时代并无二致,依旧矗立在那儿等待学生们来上课。花坛一旁有油漆剥落的图腾柱,随处斑驳掉落的外墙上用马赛克镶嵌成巨大的彩虹。
手工教室在哪儿呢?多田举目四望,然而只看到一整排玻璃窗反射出灿烂的朝阳,无法回忆起准确的位置。
清海对多田和行天说了声“多谢”。
“刚见面那晚,你们问我为什么想说真话。大概因为便利屋你们是认真的,认真地想听我说。”
没穿校服身着便服的清海,手上没有任何武器,也没披任何盔甲,以毅然的脚步走进了校门。从很久以前,毕业典礼那天起,多田便一步也不再踏入的界限,清海如今轻快地来往其间。
“大叔,快把痢疾治好哦。未免拖太久了吧。”
说了声拜拜后,清海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入口。
“都说了不是痢疾。”行天小心地爬上副驾驶座。
往车站开的车变多了。在寒冷潮湿的早晨的空气里,人们上路,为了开始新的一天。
“你啊,听说你还在意那事呢。”
行天点上烟,放好打火机后轻轻摆了摆右手示意。是清海说的吗,多田心里窝火,答了句“没有”。
“你傻呀。”行天笑起来,把车窗开了条缝。
“被你咬过的小拇指,至今疼痛……”
行天跑调的歌声在浅蓝色的天空摇曳而上。
“我没咬!”
多田严正地抗议,绕过塞车的站前马路回到事务所。在天空极高的地方,有黑色鸟儿的身影在盘旋。
细小的泉水演变成河流,在某一天汇入了清澈的大海。鸟儿在无论怎样强劲的风里都振翅高飞,在某一天抵达和伙伴约定的家园。
要真这样就好了。想要相信至少会这样。多田想着,为了消除行天的歌声而打开收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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