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事实,就一个(1 / 2)

行天下了公交车沿着田间道路走来,路上所有人都朝他看去。

行天身着藏青底色上印有鲜红牡丹花纹样的夏威夷衫,外加带有龙形刺绣的缎子外套。无论怎么打量都只能看作是“只有追溯到远古时期才能看见的典型的小混混”。

这种外套,这年头哪儿还有卖啊。就在多田蹲着发呆的工夫,站在泉水旁的行天问:“你在干吗呢?”

“没看见吗?清扫。”

多田伸手探进泉水,一边拾起刚从手中掉落的石头,一边答道。

“哦。我本来还想帮你采岩石海苔来着。”

行天打量着桶里堆积的水藻,点上一支烟。在一旁忙着清扫泉水的居民像是有些害怕,戳了下多田的侧腹。多田无奈,只得简洁地解释说:“这是我的雇员。”

“但却没有工伤补贴。”行天说。

多田对居民们说了句“我走开下”,起身把行天带到公园一角。

“你为什么来这儿?”

“我想帮忙。”

“连蹲都没法蹲,怎么帮?不用了,你回去擦窗户吧。”

没有比吭哧吭哧擦石头这种工作更不适合行天的个性的了。擦窗户的话,工作面积大,也不用弯着背。可对于多田作为老板这番因材施教的苦心,行天简直全然不加考虑。

“那就让我在水里做个前空翻把水藻冲掉给你看如何?”

说着,行天挠着肚子就回身往泉水边走。

“等一下等一下。那衣服是怎么回事?虽然我觉得就算不问也猜得到。”

“哥伦比亚人送的。她说‘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哦,这是出院礼物’。”

果然。多田用没拿鬃刷的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手心里沾了腥臭的水的味儿。

“便利屋可是信用第一。这打扮糟透了。”

“为什么?这不脏呀。”

行天用脚巧妙地挑起躺在地上的长柄刷,开始擦拭木头做的游玩小径。他脊背僵直,视线也不与地面接触,这番姿态宛如没上足油的旧型机器人一般。围绕泉水的众人不时瞄一眼举止明显不自然的行天。

多田回到磨石头的人圈里,故意发出一声叹息。

“他肚子动了手术,今天刚出院。工作这么热心,让人没法子啊。”

“啊呀,是生病了吗?不要紧吧?”一位看起来很善良的老妇人担心地问。

多田没法告诉她,其实是为了件傻事,让嗑了药的男人捅了一刀。多田保持着沉重的表情,意义含混地说了句“总算命是留了下来……”他没说谎。

居民中涌起充满好感的气氛。刚从重病中生还就马上开始工作,虽然服装品位怪异,却是个不错的男人,对行天的评价就这样开始稳固起来。

就在多田为了下一次委托而进行的印象策略眼看就要成功的当口,一辆白色面包车疾驶而来。在安静的田间,车里飘出的音乐的重低音迸落四周。

那辆车在公园的停车场停了下来,沙砾四下飞溅。车窗上贴着遮光膜,让人没法窥视内部,后座的门猛地开了。下车站定的,是两耳满满当当缀着耳环的星。

“便利屋,你来一下。”

“我在工作。”

多田又从泉水中捡起一颗石头。居民们停下手里的活儿,来回地瞄着多田和星。

“首先,你究竟怎么知道这地方的?”

“去了你的事务所,挂历上写着‘小山内町·源泉公园’。”

“门没锁?”

“门开着呢。”

“行天!”多田叫道。行天拖着长柄刷走了过来。“你为什么不关门?”

尽管知道门锁了还是没锁对星来说是一码事,可多田没法不这样质问。行天当然没有在听多田的问话。

“这小子是谁啊?”

行天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星的耳朵。多田怒喝了声“喂”,但他的吼声也只是徒劳的噪音。行天似乎正通过目测计算着耳环的数量。

星无视这番举动,当行天等人不存在似的说:

“我希望委托你当一阵子保镖。”

“你的?”多田惊讶地问。

“高中女生的。高兴吧,便利屋?”星用不带起伏的声音回答。

“一共十七个。”行天满意地自言自语。

多田还没答应,星就迅速回到了车里。接着从面包车上下来的是个背着运动背包身着校服的美少女。

“我是新村清海。真幌高中二年级。请关照。”

清海把手中一叠纸币塞给多田。“这个是阿星给的。他还说,‘要是敢碰清海,就让你变成龟尾川的水藻。’”

完了,多田想。居民们弯腰埋头用鬃刷擦着石头。在这地区拓展新客户已没有可能。

“真幌高中是不穿校服的吧?为什么你穿着校服?”行天无忧无虑地问道。

“因为我是高中女生嘛,大叔。”清海回答。

傍晚时分,多田总算在让人不适的气氛中做完了泉水的清扫。

清海坐在支起遮雨棚的小皮卡的货斗里回到多田的事务所。让行天开车太危险,可若让行天坐在货斗,说不定会震到肚子上的伤口,所以别无选择。

清海快活地嚷着“啊,屁股坐疼了”,走上事务所的楼梯。她的短裙下摆极短,多田于是存心不看走在前面的清海,自入住以来头一回数着台阶上楼。不吉利的是,台阶一共十三级。

“那么,为什么需要我们当你的保镖呢?”多田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清海问道。

“叫我清海。”

“清海小姐,”多田重新说道,“我是便利屋,对腕力可没有自信。说让我当保镖,这让人很困扰。”

“阿星说,便利屋是帮助有困难的人的。”清海好奇地环视着事务所,说:“如果便利屋也说困扰,那可就麻烦了。”

只弄了自己那份饮料的行天从厨房端来了咖啡杯。他直着上半身不动,像仆人一样跪下来,把杯子搁在矮几上。

“这人的动作有点怪吧?”清海说。

“他怪的不只是动作,你不用管他。”多田说。行天就那样跪着膝前行了几步,用背抵着沙发往上蹭,在多田身旁坐下。

“果然,肚子还差把劲呢。感觉像是一用力就会跑出来。”

行天本来是指“内脏”,但清海好像理解成了别的意思,皱起眉说:“哎呀,差劲。”

“不过,我倒是对腕力有自信呢。”

行天四仰八叉地坐着说道,指了指杯子。多田递过杯子让行天端着。杯子里似乎是不折不扣的威士忌。

“还有,多田困扰的时候,由我来跟进。因为我们是共同经营者。”

被他给占了先。要这样的话,行天会把这个事务所给占领了。多田感觉到危机,小声问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一一说明的话太麻烦了吧。信用第一嘛。”

行天若无其事地啜了口威士忌。

“是吗?不过呢,我想应该不需要腕力。”清海说。“我只想暂时躲在你们这儿。因为媒体烦人得很。”

“啊——我见过你,在电视上。”行天脱口而出。

“是什么偶像吗?”多田惊问道。

因为清海漂亮极了,就算是偶像也没什么可奇怪。闪亮的黑色长发,白皙光滑透明得能看见血管的肌肤。小小的面孔上不成比例的大眼睛。

可清海笑趴下了。“好极了!什么偶像,难不成你打算帮我去说个人情?”行天则以输给多田的表情说:“你啊,这种时候总该看看现场追踪报道。”

你自己倒是因为住院闲得很才看了电视。多田一边这样想着,一边问道:“怎么回事?”

行天得意地解释起来。

“这个人上了好多次电视呢,虽然只是背影。和公园新城的命案有牵扯。”

警察在寻找其下落的女孩的名字虽未公布,但据说叫作芦原园子,是公园新城被杀的夫妇的独生女。作为园子好友的清海在真幌高中前被记者们围住,以颤抖的声音做了访谈。

“我很担心她。希望能快点找到她。觉得很孤单。园子,你在看吗?我们是好朋友。一生一世。”

唤出“园子”的部分被做了音效处理,这个图像在电视上一遍遍播放。大概节目的制作方判断出,清海含着眼泪的声音和窈窕的背影能吸引观众的注意吧。

“这一来,就有人说我‘想出风头,是用同班同学炒作吧’,在学校成了众矢之的。媒体在那之后也每天来我家,问我‘能不能再给我们讲讲园子是个怎样的孩子’。父母气得不行,教室也没地儿可待,惨透了。”

“所以,在事情的余热消退之前让我待这儿。”清海以满不在乎的口吻说道。

“情况我了解了,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我扯进来。”多田叹息道。“你是星的熟人对吧?你待在那家伙的地方不就行了。”

“阿星说:‘我不是正道,所以会给清海你添麻烦的。’”

“不是正道的家伙和高中女生为什么会是熟人呢?”

“阿星是高二的学长。他是篮球部的队长,超——酷的!”

如此说来,星还未成年。但却在真幌有这等势力。大概他是靠在读高中这一点,巧妙地分别使用表面和私下的两套面孔吧。多田又叹息一声。不能和她搅在一起。超——不能搅在一起。

交流的基准模糊不清,因此清海似乎是把多田的叹息当作同意的标志了。她从校服衣兜里掏出贴着许多亮晶晶贴纸的手机,开始汇报起来。

“喂,阿星?便利屋呀,说愿意接下来。嗯,嗯,没关系的。因为他说没什么腕力。另一个人现在好像拉肚子呢。谁要是敢动我,把他扔飞出去再逃掉都绰绰有余。哈哈。嗯,拜。”

多田木然盯着清海手机上摇曳的护身符。行天把喝空了的咖啡杯捧在手心里摩挲着,和平时一样笑嘻嘻的。

“我说,清海。”

是天地异变的前兆吗?行天竟然主动向挂掉电话的清海搭话。“犯人果然还是园子吗?”

“干吗问我这个。我怎么会知道。”

“我对杀害父母的人感兴趣。”

行天和清海互相瞪视了一会儿。

“是啊,”清海的脸颊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是园子杀的。”

“你凭什么断言?”多田在一旁插嘴道。“你刚说了你怎么会知道,不是吗?”

“什么嘛,便利屋,你以前是刑警?”

“不。我是汽车销售。”

“真是的!”

行天从沙发上站起来,但似乎震到了肚子。他像个坏掉的自动门似的,靠着沙发异常缓慢地滑了回去。一边往回滑,一边说:“这样的话,你该找以前的熟人,便宜点买辆更像样的车才是。”

我对眼下的小皮卡很满意。多管闲事。多田这样想着,视线却不离开清海。

“我之前是不想对刚见面的人刷刷地说真话。”清海抗拒地坦白道。

“你不是和既没见过也不认识的主持人说了话吗?”行天挠着肚子捣乱道。

“不是既没见过也不认识的。是在电视上见过和认识的人。”

多田试图修正谈话的轨道。

“明白了。那我们也不是电视主持人,你为什么突然有心情对刚见面的我们说‘真话’呢?”

“是不是因为大叔你的眼神是认真的,而且可怕?”清海以分辨不出有几分真心的态度说道。“其实呢,园子杀了父母之后,洗了澡换了衣服来到我家里。我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她:‘怎么了?这个点过来。’‘嗯,我想和清海聊聊。’园子说。我尽量不吵醒父母,到厨房去拿喝的东西。等我回到房间时,园子已经不在了。我的钱包也顺带不见了。”

“那么,园子是靠你的钱包作为资金逃走的。”

“我想是的。虽然里面应该没多少钱。”

“这事和警察说了?”

“……说了。”

多田和行天短暂地交换了一个眼色。清海玩着发梢。

“哎,这里有浴缸不?”

“你怎么想?”

多田一边在“松之澡堂”洗着身体,一边问行天。

“什么怎么想?”

行天叉腿挺胸双手叉腰,站在和多田隔一个位置的水龙头下洗头发。松之澡堂一如既往空空荡荡,浴池里只有几名老人,但多田仍压低嗓门:

“清海真是园子的朋友吗?园子拿走清海的钱包是不是真的?清海为什么要把这事告诉警察?她对电视主持人说的话是出于被偷的怨气吗?她对我们讲这些的用意是什么?”

行天说了句“把水打开”,多田于是探手过去帮他拧开水龙头。

“这个嘛。”

洗发水被冲干净后,行天站在那儿开始对付身上。毛巾够不到脚,他便用自己的脚底交替地从腿往下擦。多田笼罩在行天溅起的泡沫和水滴中,皱起眉喊了声“喂喂”。

“你这家伙,真的医好了吗?是不是因为在医院抽烟喝酒所以被早早赶出来了啊?”

“疼倒是不疼了。”行天用手指碰一下肚子上凸起的红色伤痕。“只是有种抽筋的感觉,所以尽量不想弯腰。”

行天开着淋浴花洒不管,立即走向浴池。多田关上两人的龙头,也泡进热水里。

“如果清海说的话是真的,”多田的肩部以下沉到反射着灯光微微晃动的热水里,“园子为什么要杀人呢?”

“这个嘛。”

多田感觉到在浴池里依旧站着的行天在身后耸了耸肩。“理由什么的,谁都无从知晓吧。有可能连本人都不知道。因为那是到了后来才会看清的东西。”

从女浴室那边传来清海的声音。

“便利屋,大叔,出来!”

“做都做了,理由什么的有没有都一个样。”

行天说着,结束了实际上是泡脚的入浴,走出浴池。“只有杀人这一事实留存了下来。”

的确。多田想。

多田在鞋柜边哼着《神田川》,等了一会儿之后,脑袋上裹着毛巾的清海走了出来,说了句“什么啊这歌,一股穷人味儿”。行天“嘎嘎嘎”地笑了几声,抽着烟迈开步子。

“真的呢。那个人,连笑声都很怪——”清海叹道。

结果清海睡床,多田和行天各自在待客沙发入睡。多田因为连翻身都不能的逼仄而有些气短,但行天似乎忘了自己曾在病床上摊开来睡过,毫无牢骚地迅速化为石头地藏。

隔断的帘子那头传来清海熟睡的呼吸声。

“行天,你醒着吗?”多田低声说。

“嗯。”

“从澡堂回来的路上,被盯梢了呢。”

“嗯,是警察。”

“是早坂吗……”

若不是媒体,倒也还好。多田想。作为“非五好市民”被早坂进一步虎视眈眈固然让人气愤,但眼下重要的是完成藏匿清海这件委托。

不论男女老少,都尽可能接受对方的委托。而既然接受了案子,无论多么琐碎费事,都要妥善完成。这是多田作为依附于地区开展工作的便利屋的理念。

“怎么办?和卖砂糖的说一声,让他把烦人的警察变成龟尾川的水藻?”行天说。

多田在脑海中加上一条理念,“不过,要在法律的范围之内。”

“不管他。我们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关于你刚才那串汹涌澎湃的问题,”行天一边小心地伸懒腰一边说,“至少,清海肯定什么都没告诉警察。”

“你为什么这样认为?”

“因为如果讲了,警察肯定早就把握了园子的去向。”

“是吗?”

“嗯。反正,这只是我的直觉。”

行天就此陷入了沉默。为什么芦原园子要拿走清海没放多少钱的钱包呢?想着这个问题,多田也不知何时睡着了。

清海三天三夜没有回自己的家。学校也没去。公园新城的杀人命案在仍未找到芦原园子的情况下已过了十天,陷入胶着状态。

清海的父母似乎毫不关心女儿的动向。清海每天打一次电话说“我在同学家”,好像就没事了。对多田来说简直难以置信。

行天比平日更不堪用,所以多田让清海帮忙处理工作。每天都有琐碎的案子,洗车啦代买东西啦,从乱翻天的屋子里帮忙搜寻保险证明啦,扫除啦带狗散步啦。

相应地,多田吩咐行天做早餐。因为他认为,像清海这般年纪的孩子该毫不马虎地吃早饭才好。

赖在多田这儿但从未做过饭的行天,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乖乖地为清海挥起了平底锅。那是按照就算失手也不打紧的菜谱弄出来的,往一个盘子里盛上三只漏出黄色蛋液的荷包蛋,然后用各自的吐司当盘子把鸡蛋搁上去,就只是这样而已,清海却喜滋滋的。“起床就有早饭,打幼儿园起还是头一次呢。”她说。

吃罢行天做的早餐,多田和清海便从事务所出发。

清海工作起来要比行天用心得多,但也评论说“真是个谜啊,这工作”。那是在替出门旅行的主人往屋檐下的猫食盆里放干猫粮的时候。

“委托的都是些完全可以自己干的事。就说这猫粮,旅行时拜托邻居不就好了。为什么还有人特地为此付钱呢?”

“多亏这个,我才有饭吃。”

多田在深口碗里倒入干净的水,放在猫粮的旁边。“有时候人们想从杂事里解放出来,就算要付钱。”

对于既不曾被生活所迫也不曾为了生活去赚钱的少女而言,仿佛是在听虚空国度里的人们的故事。“这样啊?”她歪着脑袋,表情像在追问童话故事的后续。

多田催清海坐回到小皮卡里。

“便利屋,你为什么要辞掉汽车销售来干便利屋?”

“你问为什么……理由嘛,有好些个。”

“理由当中,最可以说‘就这个’的是?”

“因为我有过希望有谁帮我一把的时候。我觉得,不是亲近的人,而是能随意交谈和提出委托的不相干的人,也许能帮上忙。”

“是吗。所以你和那个大叔一起开业了。”

这一点与事实不符,但眼下再来说明也挺麻烦,所以多田没说话。

“便利屋大叔都没有家人么?”

“没有。都离过一次。”

“可怜的光棍。”清海笑道。“不过挺好呢。和朋友一起生活,一起工作什么的。”

一点也不好。而且行天也不是什么朋友。在心里反驳的多田意识到,“是吗,对这孩子来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还只是语言规定的这些。”等长大成人之后,既非朋友也非熟人的微妙的交往就会增加。若在寻常情况下,也许行天该被归类为“工作伙伴”,但行天并非寻常人,这说法也还是不对头。

“不去学校好吗?见不到朋友吧。”多田边开车边问。

“挺好。”在手机上写短信的清海噘起嘴来。“要说我的朋友,也就只有园子。”

“那么,你现在和谁发短信?园子吗?”

“不——和阿星呢。我猜园子没带手机。她聪明着呢。”

手机上拴着的真幌天神护身符从清海手中闪现,随着皮卡的震动而一颤一颤。护身符上写着“喜结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