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必要威胁,我的成绩已经够好的了。”
由良吓了一跳,赶紧阻止,但是“Xíngtiān”当然不听他的。
“好啦好啦,别显摆啦,快追吧!”
这叫人怎么个快法?!由良犯踌躇了。楼梯平台再往前,被和由良等身高的栅栏封锁住了,没法直接从楼梯下来。似乎是为了防止客人从消防楼梯逃走。而且栅栏上缠着带刺铁丝。
但是,“Xíngtiān”毫不畏惧地抓住楼梯平台的支柱就爬上了扶手。
“这里是三楼!”
“小意思啦!”
只见“Xíngtiān”以屁股撅到半空中的姿势,从最外侧避开缠着带刺铁丝的栅栏,落到楼梯上。
“喂,由良阁下,你也过来!老师快要跟丢喽!”
由良犹豫不决,可是,让“Xíngtiān”认为自己没种,那将是一种屈辱。于是他抓住支柱站到了扶手上。快要眼冒金星了!“Xíngtiān”伸长胳膊抓住了他的裤腰。
“我给你托着,没问题。”
由良把心一横,避开栅栏,憋着一口气在扶手上移动。就在他感到“Xíngtiān”往手掌注入力道,以为自己要给强拉硬拽过去的那一瞬间,他平安无事地在楼梯上着陆了。虽然感到裤子被带刺铁丝钩了,但是没工夫察看。“Xíngtiān”已经跑下消防楼梯,在小路上飞奔。由良慌忙追上去。
朝小柳拐弯的方向一拐弯,一个由良此前从未踏足的、嘈杂的街区展现在他面前。道路虽然窄,但是开着小小的蔬果铺、文具店、居酒屋,生机勃勃。没想到跟真幌大道一街之隔,居然有这样的所在。
“这一带,泡沫经济的时候也没被开发过哦!”“Xíngtiān”不知是凭借天生的第六感,还是纯粹碰运气,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进的道路。“什么叫泡沫经济,知道吗?”
“哎,知道一点。”
“我也就只知道一点呢!因为和我完全不相干。”“Xíngtiān”说着笑了。突然,他止住了脚步。由良的鼻子撞到了“Xíngtiān”的背上。
“又怎么啦!”
“嘘!发现老师!”
由良从丁字路口悄悄探出头,看着“Xíngtiān”手指的方向。不明白为什么竟在如此狭小的范围里规划了三间便利店,而小柳就站在其中一间的门前。
果然是小柳老师。今天老师难道不用给哪个班级上课吗?可是他穿着和平时一样的灰色西装。那不是成套的西服,感觉就是搭配的西装。也不是优雅的灰,是铅灰。啊,不过不过,领带和平时的不一样。还是头一回见老师戴那种红色的时髦领带。
眨眼间闪过这样那样的念头,可是,从嘴里出来的却是一个疑问:
“他在那种地方干吗呢?”
“你说干吗?”“Xíngtiān”点着了烟。“在等约好的女人喽!”
真像他说的那样,从真幌大道那边,一个年轻女人快步走过来。这个女人,除了裙子稍微短点以外,服装和五官都不起眼。这女人在便利店门前来回走了一趟,然后豁出去了似的对小柳打了个招呼,小柳点点头,两人交谈了两三句后,手挽手同行了。
“怎么看都未满十八岁呢!”“Xíngtiān”兴奋地开始尾随。“半局仙人跳,启动!”
“什么叫仙人跳?”
“就是跟女人合谋,当场捉住男人,敲诈钱财。”
“那不是犯罪吗?!”
“现在还讲这些?不威胁老师,晚饭就没得吃。”
“那倒也是,可是……”想到在卡拉OK厅自己独自吃了炒荞麦面,觉得对他有愧,所以由良也强硬不起来。“你什么时候跟那个女人合谋的?”
“没合谋。所以才叫半局嘛!”
小柳和那女人走到真幌大道,接着往JR真幌站方向走去。“Xíngtiān”把烟头扔进了自动贩卖机边上的烟灰缸里。星期六的大马路上熙熙攘攘地充斥着购物客。由良和“Xíngtiān”一路小心翼翼地前进,既不能把两人跟丢,又不能让两人发现。
一想到是在探索大人的秘密,由良的兴致就慢慢高涨起来。小柳和那女人也没怎么交谈,就穿过JR真幌站的站厅,消失在车站背后了。
“由良阁下!”“Xíngtiān”一本正经地看着由良说,“性教育的课上过没?”
“什么嘛!”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话题,由良感到血液冲上自己的脸颊。“上过了。”
“那么我问你,孩子是以下哪个原因造成的?一,鹳的托卵寄生;二,卷心菜的过度采摘;三,避孕失败。”
这家伙说的话,真的听不懂是什么意思。由良忍不住想搔头发。真幌车站背后是个不道德的地方这种事情,由良早就有所耳闻了。
“别瞎说八道了,快走!”
由良先一步向前走。下了站厅的台阶,马上就看见一条盖满木结构老平房的街道。哪间房子都静悄悄的,不像有人住的样子,可又没有一种被废弃了的弃置屋的感觉,而是残留着某种东西的气息,仿佛一到晚上便理所当然地点亮灯火。
这些建筑物是怎么回事?由良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穿过马路,渡过河,是一条情人旅馆街。小柳和那女人站在墙壁呈奶油色的旅馆门前,看着价目表。
“太阳还没下山,就急吼吼地开房。”“Xíngtiān”嘀咕着,“看着又不像认识的,进展得太快了!”
头一回近距离看见这么多旅馆,由良被那种气势压倒。有的是城堡;有的是洋楼;有的外墙装饰着大狮子,狮子嘴里喷着水;有的屋顶上立着自由女神。无论哪一栋建筑都体现出各自的趣味,活像主题公园似的。他感到手心冒汗,就在裤子的屁股部位擦了擦。
就在这时,他意识到发生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啊啊啊啊啊!”
由良这样一叫唤,就被“Xíngtiān”拦腰拖进了旁边一家旅馆的墙根。门口的自动门速度缓慢地开启,录好的电子音说了一句“欢迎光临”。没有一个人进门,片刻之后,门再次速度缓慢地关闭了。
“被老师发现了怎么办!”“Xíngtiān”躲在墙根小声说,“禁止突然大喊大叫!”
“对不起!”由良老老实实地道歉。“可是,我好像把票夹给丢了。”
后裤兜上有个破洞。是被带刺铁丝钩住的时候掉的?一点都没察觉呀!
“零钱跟公交月票都在里面,这下子真的回不去了。”
“哎—”“Xíngtiān”拉下眉毛,苦着脸问道,“手机呢?有没有带?”
“带了,不过没电了,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Xíngtiān”从墙后探出头,朝奶油色旅馆那边张望。“只能管老师借一点喽!”
然而,小柳和那女人的身影,在刚才的那番骚乱期间已经消失了,到处都找不到,不知是进了奶油色的旅馆,还是选了别的旅馆,又或者已经走出了旅馆街。
“就因为由良阁下关键时刻吼了一嗓子!”“Xíngtiān”在旅馆街转了一圈,眼看着意气消沉下来。“本来打算趁老师走进旅馆的那一刻叫住他的。”
理应还没到五点钟,太阳却早早地开始西沉了。想到冬天临近,由良不觉心生伤感。
“我说,”由良说,“只能到MC大酒店去了。”
“不行!”
“只要去了MC大酒店,五点钟就肯定能见到便利屋大叔吧?我要问大叔借钱。”
“绝对不行!”“Xíngtiān”坚持。
俗艳的霓虹灯亮了。活动的东西进入了悄然伫立着的由良的视野一角。是和小柳在一起的那个女人,探头探脑地从奶油色旅馆的后门出来了。接着是三个青年男子。
“喂,‘Xíngtiān’,你看那个!”
由良指着人影说,“Xíngtiān”似乎也察觉到了事态,像复活的小马驹似的一蹦三尺高。
“行了,如假包换的仙人跳!”哪容得由良阻止,“Xíngtiān”早已朝青年男子飞奔过去了。“从老师那儿拿的钱,给我一点!”
三个男人紧张地摆好了架势。
“这家伙是谁?”
“喂,快跑!”
像是被这句话当头一棒敲醒,那女人反应过来,朝车站逃去。
“我只要晚饭的饭钱就行。”“Xíngtiān”看也不看那女人一眼,开始跟这三个男人交涉。当然,三个男人拉开距离,一声不吭地瞪着“Xíngtiān”。
“不行的话,给十块电话费也行。”
怎么开始说泄气话啦!由良叹了口气,继续藏在角落里观看事情的发展。就在这时,小柳从正规的大门口无精打采地出来了;他像是挨了打,脸颊红肿,西装凌乱。由良犹豫数秒之后便出声叫住了他:“小柳老师!”
从后门传来一个杀气腾腾的男声:“放马过来!”还有“Xíng-tiān”满不在乎地应对的声音:“哎,别这样啊,都说只要十块就行了。”被他搞得都快晕过去了,还不如让小柳给自己想办法来得快呢!
小柳像是吓坏了,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由良急忙跑上前去。
“田村君?”小柳怯懦的眼睛藏在眼镜后面游移不定。“你怎么在这种地方?”
现在没工夫解释。
“老师,你遇到仙人跳了吧?我的朋友正在那里跟那些家伙吵架呢!”
请赶快用手机叫警察!顺便再借我二百三十日元充当回家的公交车费,就帮了我大忙了。
由良正想这样说,但声音却被堵住发不出来了。因为小柳以不可貌相的大力气揪住了由良的前襟。
“你小子跟那些家伙是同伙吧?”被他揪住,由良又惊又痛,喘不上气来。“想威胁我吗,小鬼!敢耍我!”
为什么我非得这么倒霉啊!
“‘Xíngtiān’!‘Xíngtiān’!”
由良不要命地扯开喉咙大喊。才听到一个脚步声拐过屋角走近,就有一只强有力的胳膊把由良的腰搂了过去。跟刚才被拽到墙根时是同样的触感。是“Xíngtiān”!
转瞬间,小柳的脸颊吃了“Xíngtiān”一记右直拳,被打趴在地。
“没事吧?”
“嗯。”
由良好歹总算踩稳颤抖的双脚,假装“这么点事算不了什么”。“Xíngtiān”若无其事地摇晃着右手腕,左手上依然挂着书店的袋子。
“那边那三个人怎么样了?”
“啊—玩了一下。”“Xíngtiān”若无其事地说着,拿旅游鞋的鞋尖轻轻踢了踢小柳的腹部。“老师,对学生动用暴力可不行。快反省!”
小柳躺着点点头。
“你在反省吗?”“Xíngtiān”在小柳身旁蹲下。“这样啊。好,作为反省的证明,能不能借点钱给我?十块就行。”
小柳张口想说话,把嘴里碍事的血和打碎的牙齿吐到了地上。
“哇!当心点,别吐到我!”“Xíngtiān”蹲着弓起背,把耳朵贴近小柳的脸。“你说什么?”
“我怎么可能还有钱呢?”小柳有气无力地说,“被那些家伙连钱包一块儿抢走了。”
“这倒也是。”“Xíngtiān”说着站起身,猛地转身朝后门走去。由良慌忙跟上去。与其和小柳一道被撂在这里,不如跟“Xíngtiān”在一起要好得多。
三个青年男子早已逃之夭夭。
“啊—啊!”“Xíngtiān”再次眼看着意气消沉下来。“刚玩了一下,由良就嚷起来了。都说禁止突然大喊大叫啦!”
地面上洒着黑漆漆的污斑,似乎是那三个人的鼻血。
什么叫“撒谎不好”?!明明打架厉害得吓人,不是吗?
“对不起!”由良决定这回也老老实实地道歉。
在MC大酒店的“孔雀间”里,聚集了男男女女大约八十人。立餐形式的同学会,此时氛围好像也正巧变轻松了,开始在场子里形成一个个叙旧的故交群。
“由良阁下,上!”“Xíngtiān”也混进了会场,他把由良往那些圈子一推。“多田肯定在哪堆人里。”
“就我一个人?”
全是不认识的大人,由良惴惴不安地回头看了看“Xíngtiān”。这个时候,“Xíngtiān”已经在角落里面墙而立。通常来说,如果在派对会场面对墙站着,会格外显眼,但是“Xíngtiān”却仿佛一根柱子投下的影子般巧妙地隐匿了气息。
真的是个怪人。
由良无可奈何地从一个圈子走向另一个圈子,寻找着多田。
“哦,谁家的孩子?”
“是啊,都已经到了有这么大个孩子也不奇怪的年纪呀!”
有好几个人朝他打招呼,由良暧昧地笑着杀出重围。
“由良阁下!”多田立刻发现了由良,走近前来。“怎么了?”
“是多田的儿子?”
一个看着挺快活的女人尖声惊叫起来,由良转瞬间被多田的同学团团围住。
“不是不是,”多田流露的笑容里带着些许苦涩。“是以前通过工作认识的一个孩子。”
“对啊,你说你在做便利屋的。”
“刚才我拿了宣传单。”
“要不下回我也委托吧!”
同学们纷纷老于世故地回应着,多田把由良带出了圈子。
“你被行天东拖西拽到现在?”
“嗯,算是吧。”
“真抱歉啊!”多田似乎因为没能阻止“Xíngtiān”的暴走而由衷感到对不住他。“对了,吃了饭再走。”
多田迅速拿碟子替他夹取餐点,由良心无旁骛地将它们收入腹中。
“你好像很累啊!”多田说。
“发生了很多事情!”由良学着大人的腔调说,“我的公交月票和钱都丢了。”
“我送你回公园新城。我喝了酒,车是不能开了,陪你一起乘公交吧!”
因为心里不是这样打算的,所以由良摇摇头。
“没关系。再说同学会还没结束吧?你只要借我二百三十日元就行。”
“别客气。”多田轻轻推着由良的脊背,催他走到“孔雀间”门口。“另外,灾难的元凶在哪里?”
就在由良手指指向的前方,“Xíngtiān”正面对墙站着喝啤酒,始终把屁股对着会场内。
“‘Xíngtiān’他连午饭也没吃。”
“不用管他。行天一贯不怎么吃东西。”
“真的?”
可他却那样强壮,难以置信!
“是啊!便秘的时候除外。”
多田加上一句后止住了脚步。怎么了?只见多田不自觉地绷起面孔,盯视着墙的方向。
原来一个男人正在朝站在墙边的“Xíngtiān”走近。这人脸上的表情很温和,他从背后看着顽固地面墙而站的“Xíngtiān”,有所顾虑地招呼道:
“行天,是你吧?”
从由良和多田站立的地方到墙边,相距不足两米。即使站在嘈杂的会场内,也能听清这男人的声音。
“见到你太好了!一直惦记着你呢。那个……手指情况如何?”
由良也猜到他说的多半是“Xíngtiān”的右手小指。“Xíng-tiān”默默地把端杯子的右手若无其事地沿体侧放下。站在由良身旁的多田也仍旧是一副硬邦邦的表情。
见“Xíngtiān”没反应,那人都快哭了,侧脸都变形了。
“都怪我不小心,害你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实在对不起!”
那人说着深深地鞠了一躬。只见“Xíngtiān”扭转身子,改变身体的朝向,求救似的环顾会场。“Xíngtiān”的视线从多田的脸上流向由良,随即停住了。
为什么我能感受到“Xíngtiān”的心思?仿佛受到星星投射的微弱光芒的驱使一般,由良跑向了“Xíngtiān”。他从“Xíngtiān”的右手上拿过杯子,轻轻握住了那根小指。也许是冰啤酒造成的吧,小指有些冻僵的感觉。
“没关系。”由良代替“Xíngtiān”说道,“今天还用这只右手打倒了四个男人呢!”
那人满脸诧异地看着突然杀出来的由良。
“你是?”
“他外甥。”由良说,“我这舅舅是个怪人,不怎么说话,不过他内心已经说了,‘别放在心上!’对吧,舅舅?”
“Xíngtiān”看看由良,又看看那人,清楚明白地点点头。
“是吗。”那人这才似乎放心了,说着微微一笑。“谢谢!”
由良拉着“Xíngtiān”的小指,径直走出了“孔雀间”。
“为什么关键时刻不说话呢?平时倒一天到晚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由良责问道。
“能量耗尽。”“Xíngtiān”嗓音嘶哑地说,“大唱特唱的后果到现在终于显现出来了。”
“那是因为你不吃饭!”多田追上来,把手里的一块鸡蛋三明治强行塞到“Xíngtiān”嘴里。“由良阁下,用这个给家里打个电话!”
多田说着从兜里掏出手机递给他。
“不用了,马上就回去了,没关系的!”
就算晚回去一点,父母都不会太在意吧?习以为常了。
“不行!”多田厉声说着穿过了MC大酒店的大堂。“大晚上的一个小鬼在街上瞎转悠,你爸妈要担心的。再说接下来还要上派出所一趟呢!”
“派出所?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你不是丢了月票和钱吗?提交个申请,说不定能找到呢。好了,走吧!”
多田说。于是由良和有气无力地咀嚼着鸡蛋三明治的“Xíngtiān”一起跟在多田身后,由良手里珍惜地抱着“Xíngtiān”终于还给他的那只书店的袋子。
夜空中浮现着一轮圆圆的月亮。
票夹有可能找到吗?月票的期限还剩四个月,再说那个票夹也很好用,自己很中意。如果丢了,妈妈肯定会大发雷霆吧,说:“这孩子,真是没救了!”
希望能找到。可是,我属于运气不好的人。今天也是,整个鸡飞狗跳的一天。就算提交了申请也白搭吧?
由良叹了口气,又调整了心情,心想:白搭就白搭吧,有什么办法呢?
更何况去了用月票绝对去不了的地方,见了平时见不到的东西,还能像这样有人护送着回家呢!
大人真是事情多多啊!
月光在地面上描画出三道人影。望着“Xíngtiān”、多田和自己的又黑又长的影子,走在真幌大道上的由良不觉感到心满意足。